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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江上秋風無限浪 枕中春夢不多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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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晏駕的消息於半月之後傳到了兗州。

這些天來天賜蘭若小夫妻恩恩愛愛,心心相印。天賜每日都在蘭若的指導下苦練內功外功,仿佛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天賜樂在其中,功夫下得更勤,連應考的功課都丟下了。這一日在府學得知天子駕崩的消息,同時又有消息說今年的秋闈因正處百日國喪期間而取消了。天賜有幾分遺憾,更多的卻是高興。今年的中元佳節可以在家中過了,一家人團團圓圓,此樂何極!他與妻子新婚燕爾,乍然分別,自然依依難舍。

興沖沖回到家中,一入書房,只見父親正坐在書案前發怔,滿面淒色,長籲短嘆。天賜進來,他擡頭問道:“天賜,你聽到聖上駕崩的消息嗎?”天賜道:“在府學中就知道了。父親大可不必為此悲痛。先皇辭世,新皇登基,應該是一件好事。先皇年邁糊塗,廢弛朝政,遂使奸黨橫行,臣民離心。如今新皇即位,若能勵精圖治,清除奸黨,重收民心,挽狂瀾於即倒。未始不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也。”

聽天賜評論先皇之言,很有幾分不敬,李大人不免暗自皺眉,嘆道:“難,難!新皇年幼,你說他一定能勝過先皇,我看未必盡然。數十年朝政積弊,不可能一朝改觀。”天賜道:“正因為新皇年輕,行事無所顧忌,兒子才對他寄予厚望。”李大人也不與他爭辯,一笑置之。

又過了數日,京裏傳來新皇登基的消息。更改年號,封賞群臣,大赦天下,都是例行公事,天賜也不甚關心。這一天蘭若欲回家探望父母,小慧閑來無事,也吵著要去。天賜稟過父親,雇了一駕馬車,載著妻妹趕往岳家。

女兒女婿回門,陳老先生自是萬分高興。翁婿二人談得投機,不知不覺中一天就過去了。天賜不好在岳家留宿,告辭回城。蘭若離家日久,便留下來與父母小聚數日。又將小慧留下作伴,講定三日後來接。天賜依依難舍,孤孤單單,駕空車返回。

一到家中,李大人便將他叫去,神色不安,說道:“天賜,為父剛剛得到消息,新皇已經把司禮監太監王保殺了。罪名十條百餘款,為父只記得其中一條是勾結外臣,圖謀不軌。王保勾結外臣的確不假,圖謀不軌又從何說起?他只是一個太監,能圖謀什麽不軌?想篡位嗎?荒唐!”

天賜卻喜道:“殺得好!殺得妙!新皇已經著手清除朝中奸黨。至於具體的罪名,不必斤斤計較。”李大人神情冷峻,毫無喜色,問道:“你以為這是一件好事嗎?”天賜大為困惑,不是好事難道是壞事不成?父親在擔心什麽?驀地心中一動,說道:“這裏面似乎大有文章。若說勾結外臣,這外臣又是何人?為何不加追究?新皇打算清除奸黨,似乎不應操之過急,也不應該那王保開刀。王保不過是一內侍,不足為患。心腹之患卻是許敬臣劉進忠這些手握大權之人。新皇如此行事,未免有打草驚蛇之嫌。”

李大人微微點頭,說道:“為父也認為其中必有隱情。這幾日為父總覺心神不寧,只怕有大禍將臨。”

天賜大吃一驚,卻有九成的不信,寬慰道:“近日天子駕崩,事務繁忙。父親憂思過度,所以會心神不寧。”

李大人道:“見一葉落而知秋之將至。為父並非無端猜測,但願是猜錯了。孩子,如果為父真的遭遇不測,你與蘭兒一定要遠走高飛,隱姓埋名。憑蘭兒的絕藝,自能保你脫險。帶上小慧,好好照顧她。不必顧念為父。為父早已賣身官家,這條老命已非己有,要拿就拿去吧!”

天賜驚疑莫名,不知父親為何生出這等古怪念頭,只當是危言聳聽,並未放在心上。當晚回房練功,獨對孤燈,沒有蘭若相陪,十分寂寞。從窗口望去,書房還透出昏黃的燈火,父親仍在為他不祥的預感而憂慮。天賜著實不安,獨自練了一會兒坐功,百無聊賴,不久便倒頭睡去了。

翌日一早,天賜起床之後就去向父親請安。只見父親精神萎頓,眼眶發黑,一定是夜裏未得安眠。見到天賜,李大人勉強笑了笑,取出兩封書信,說道:“今天你再去岳父家走一趟。這兩封書信一是給你岳父的,一是給你的,到你岳父家再拆看。信中所言,你一定要依之而行,切記切記!”

天賜奇道:“爹爹,信中說的是什麽?為什麽不能當面告訴兒子?”李大人臉色一沈,說道:“不許多問!你自小到大,為父從來沒強迫你做過什麽,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此事關乎你岳父一家的安危,兩封書信切記不可中途拆看。拆看就是就是不孝,害了你也害了你岳父全家。快走!不可耽擱。記住為父昨夜對你說的話。”

天賜從未見過父親臉色如此嚴肅,他心中懍懍,不敢有違。先到馬廄牽馬,存義叔卻早已經將馬匹準備好。天賜拉馬出門,翻身而上。誰知這烏騅馬四蹄就如釘在地上,怎麽趕它也不走,催得急了就在原地打轉。天賜暗道:“今天事事都透著古怪。小黑往日一向馴服,今天是怎麽了?”俯下身去,撫摸著它後頸的鬃毛,說道:“小黑,父親命我去見岳父。咱們快快啟程,不要再讓我心急了。”

小黑似乎明白了天賜的意思,長嘶一聲,放開四蹄,狂奔而出。一出北門,小黑跑得更歡,只聽耳畔風聲虎虎,路邊樹木房舍如飛而來,如飛而去。天賜心中焦慮,無暇欣賞金秋的鄉野景色。只盼著盡快趕到岳父家,打開書信看看,父親究竟有什麽事不能當面對他講。

忽然,小黑一聲怒嘶,掉頭向來路奔回。天賜大驚,暗道:“小黑今天為何不聽話,真是邪門。”緊帶絲韁,小黑又是一聲怒嘶,人立而起,站住不動。天賜掉轉馬頭,催馬欲行,小黑卻只在原地打轉,就是不肯走。天賜躍下鞍橋,撫平小黑炸起的鬃毛,說道:“小黑,你為何只管同我作對?不知我心裏有多焦急嗎?“小黑打了聲響鼻,銜住天賜的衣襟,就往來路上拖。

天賜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暗道:“駿馬都有靈性,莫不是家裏果然出事了?”拍了拍馬頸,說道:“小黑,隨我先到岳父家。咱們看過書信,馬上回去。”小黑仍舊銜住天賜不松口。天賜心想:“罷了!我且看過書信再說。拼著挨父親一頓臭罵,也不能見他老人家有難不去相救。”

拉馬走到路邊,從懷中取出父親的書信,撕開封口,忐忑不安地展開信箋,只見信上寫道:

天賜吾兒:

見此書時,為父已在九泉之下矣!錦衣衛虎狼之性,殘忍毒辣,罔顧天理,即殺其父,必殺其子。吾兒非常人也,當此生死關頭,萬望節哀順變,趨吉避兇。切莫以一時之不忍,徒逞血氣之勇,而鑄終生之恨。

讀到此處,天賜又是慌急又是痛楚,仰天狂呼道:“爹爹!你為什麽不告訴兒子?兒子誓與您同生共死。棄父逃生,異日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又想:“爹爹,你何其愚也。明知朝中群奸要害你性命,為何不肯逃走?莫不是要效仿岳武穆的愚忠嗎?”眼前漸漸模糊了。天賜強忍淚水,匆匆再往下看,只見信中又寫道: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念為父一生耿介,生不能為國鋤奸,當一死以全志。求仁得仁,殺身取義,盡一人臣之本,雖不敢言有泰山之重,亦非鴻毛之輕也。

今日之禍,實種因於二十年前,其中因果,難以盡述。先皇棄世之日,即為父喪生之時,此亦早在料中。唯恨蒼天弄人,不予我時,致令雛子無依,漂泊天涯。有負重托,死難瞑目。

蘭兒奇人之徒,藝絕天人,當世之紅線隱娘也。護吾兒遠走異鄉,隱姓埋名,為父盡可寬懷。此不幸中之萬幸也。為父聘蘭兒為吾兒婦,此中深意,汝知之否?吾與陳兄卅載為友,相知與心,交稱莫逆,唯以此事相欺,黃泉之下,愧對故人。

方今朝政昏暗,權奸肆虐,民心離散,大亂將生。不軌之徒,梟霸之屬,妄生異念,窺伺鼎器,假稱仁義以收豪傑之心。此輩狡獪,必多方游說吾兒,圖為所用。望吾兒秉心執意,莫為佞言所動。為父之死,時也命也!吾兒切不可對新君心存怨懟,更不可屈身從賊,與朝廷為敵,墮我李氏世代忠義之風,致令為父泉下為羞。切記!切記!

天賜匆匆讀罷,心中狂叫:“爹爹,兒子這就去救您。”現在立刻回去也許還來得及。父親不肯走無妨,先將錦衣衛殺個落花流水,然後再慢慢勸父親。他飛身上馬,拍拍馬頸道:“小黑,快帶我回家,越快越好!”小黑咆哮歡騰,四蹄翻飛,快如風馳電掣,直奔府城。

行出數裏,只見從府城方向沿官道有二十餘騎健馬迎面馳來。馬上乘者都是軍官打扮,個個佩刀帶劍,異常剽悍。天賜的烏騅馬神駿非凡,那二十餘騎健馬也不遜色多少,轉眼間便馳到面前。眾騎士並無讓路之意,直向天賜沖過來。天賜大為光火,只因身有要事,不想與他們爭路,帶馬讓在一旁。

眾騎士卻不肯罷休,一人罵道:“大膽刁民!”揚起馬鞭劈頭便打。天賜側身讓開,暗想:“這是哪裏來的官軍,如此傲慢無禮。”那軍官一鞭擊空,怒道:“老子要打你,你這狗頭竟敢閃避,是想造反不成?”另一軍官道:“快走!辦正事要緊。”那軍官惡狠狠瞪了天賜一眼,策馬隨眾人而去。馬蹄激起路上的沙土,濺了天賜滿頭滿臉。

天賜暗罵:“狗頭無禮!”不想與他們一般見識,繼續向府城疾馳,很快便到了北城門。往日北門只有三五名軍士把守,今天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遠遠地便望見數百名軍士荷槍持刀,嚴密盤查往來行人。天賜慌忙帶住坐騎,躊躇難決。這一隊軍士也許正等著捉拿他,這一去豈不是送入虎口?天賜咬咬牙,狠狠心,暗道:“有什麽好怕的?總不成丟下父親不管。”主意拿定,再無怯意,拍馬直奔城門。

忽然。路邊閃出一人,抓住韁繩,低聲道:“李公子,你不要命了嗎?快隨我走!”只見此人身材高瘦,雙目炯炯,是府衙的楊巡檢,當年也曾傳過他武藝。天賜急道:“楊大叔,快放手,小侄要進城去。”

楊巡檢不由分說,將天賜從馬上拉下來。兩人轉到僻靜處,楊巡檢道:“李公子,千萬不要進城。錦衣衛的走狗正在到處搜捕你,這一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天賜道:“楊大叔,我不能不去。家父尚在城中,只怕已經落入錦衣衛魔爪。我要進城去救父親。”楊巡檢黯然道:“公子不必去了。李大人已經遇害了。錦衣衛今天一早便闖入尊府,宣布李大人的若幹罪狀,自然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李大人被當場殺害。”

乍聞噩耗,天賜痛斷肝腸,仰天悲呼道:“爹爹,我不該走的!不該走的!”楊巡檢長嘆一聲,說道:“事到如今,李公子萬望節哀。唉!昨天我便得知錦衣衛秘密潛入兗州,猜出不會有什麽好事。暗中轉告李大人,請他早做提防。可是李大人視死如歸,今晨一直在等著錦衣衛上門。義之所趨,不避斧鉞。這份氣概好生令人相敬。”

天賜心中狂叫:“我不要什麽令人相敬。我只要父親!”他幾乎不能相信這嚴酷的現實。父親的親筆書信就在懷中,父親的叮嚀仍在耳畔回響,而父親卻不在了。他兩眼盈滿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流下。默默念道:“我不能哭。男子漢永遠不會流淚,只會流血,仇人的血!我要把仇人的血灑在父親的靈前。蒼天無眼,我要讓它開眼。血海深仇不能不報!”

只聽楊巡檢又道:“剛才我看到二十幾個走狗出城向北去了,可能是去找令岳的麻煩。公子沒撞上他們吧?”

天賜胸口如受重擊,悔之無及,心中大叫:“完了,完了!我不聽父親之言,擅自返回。沒能救下父親,只怕又害了岳父一家。”接連而至的打擊令他神智幾近瘋狂,悲痛似乎消失了,心中所想除了殺人還是殺人。切齒道:“錦衣衛的走狗,爾等休想活過今天。”推開楊巡檢,牽馬便走。

楊巡檢慌忙拉住天賜,急道:“李公子,千萬要冷靜!錦衣衛人多勢眾,公子決非其敵。逞匹夫之勇,智者不為。一旦有失,李大人死難瞑目。希望公子善保此身,來日方長。李大人是咱兗州百姓的青天父母,李大人之仇也是咱兗州百姓之仇。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朝中奸黨橫行不了幾時,李大人冤屈總會昭雪。公子請放心,李大人的遺骸會有人代為安葬。咱兗州百姓都願意為他老人家披麻帶孝。也盼望公子平安無恙,有一天再回來。天道無私,善惡有報。我相信這一天會來的。”

回想起父親的叮嚀,天賜神智頓清,一揖到地,說道:“謝楊大叔開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輕重緩急小侄分得清。小侄總有一天會回來,不回來對不住家鄉的父老鄉親。”

楊巡檢問道:“公子意欲何往?”天賜道:“我打算先去陳家莊,先救出岳父,再定行止。”楊巡檢叮囑道:“這是大事,我不能攔你。記住一定要冷靜,不可任性而為。避禍遠走,保住性命要緊。”

天賜策馬而去,直奔陳家莊。心中不停地念著冷靜二字,暗道:“楊大叔說的不錯,遇事一定要冷靜。方才一時沖動,幾乎鑄下大錯。”又想:“蘭若,你可萬萬不要象父親一樣迂腐,聽憑走狗擺布。憑你的武功,錦衣衛群醜何足道哉。保護岳父與小慧逃走應該不是難事。”

烏騅馬奔馳如飛,轉眼間便馳出了十餘裏,陳家莊越來越近。忽聽不遠處有人高聲歌曰:

幻態如雲,須臾間改變成蒼狗。人在世,一年幾度,能開笑口?俗事正猶塵滾滾,今朝掃去明朝有。嘆無人,參透名利關,忙奔走。富與貴,焉能久?貧與賤,當相守。看無常一到,便須分手。聚若青燈花上露,散如郭禿棚中偶。問眼前何物了平生,杯中酒。

這一闋《滿江紅》雖唱得高亢激越,卻難掩其中酸楚之意。天賜字字入耳,觸動了心中的隱痛,不免熱血上湧,淚濕雙目。轉過前邊的小樹林,只見那高歌之人騎著一頭小毛驢迎面而來。一襲青衫破蔽骯臟,幾莖白須疏疏落落。手持一個油光可鑒的大葫蘆,一口一口地喝著。在驢背上左搖右晃,已經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這老者行到天賜馬前,倏然睜開惺忪睡眼,神光一閃即逝,口中唔唔道:“醉了,醉了!”一帶坐下的小毛驢,當路一橫,攔住了天賜。

天賜慌忙帶住絲韁。小黑咆哮一聲,站住腳步。天賜暗想:“哪裏來的醉鬼?真是誤事。”說道:“老丈,請讓路。小可有急事。”那醉老頭即不睜眼,也不讓路,端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咕噥道:“趕死去嗎?也不必這般性急。”天賜又急又惱,耐著性子道:“老丈胡說些什麽?小可身有要事,快快讓路。”

那醉老頭慢慢睜開通紅的小眼睛,斜視著天賜,說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娃兒,前邊有一群惡狗攔路,去不得。”說罷又合上眼睛,帶毛驢讓在一旁,口中哼哼嘰嘰,又不知在唱些什麽。

聽他語含玄機,天賜心中略動,只是無暇細想,催馬就要啟程。忽聽那老者叫道:“娃兒,站住!我老人家的警告你居然當成耳旁風,豈有此理!”天賜又帶住馬,回身道:“老丈有何指教?恕小可魯鈍,難解尊意。”

醉老頭小眼睛一瞪,怒道:“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汙也!我老人家說得明明白白,只有傻瓜才聽不懂。”

天賜道:“小可心急救人,別說是幾個狗腿子攔路,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一闖。老丈關照,小可心領了。”

醉老頭怒道:“屁個心領了!闖刀山下火海要憑真本事才行,你小子還差得太遠。我老人家知道你是什麽人也知道你要去幹什麽。可是……,唉!晚了,晚了!”天賜驚道:“老丈,您說什麽晚了?”醉老頭譏嘲道:“小夥子年紀輕輕,耳朵就背了。我老人家再重覆一遍,令岳已經死了,你來晚了!”

天賜今日遭逢了太多的傷心事。倍受打擊,他欲哭無淚,心情反而平靜下來,問道:“老丈如何得知?”

那老者見他如此鎮定,暗暗讚道:“處驚不變,遇事不慌,孺子可教也!”不忍再加譏諷,長嘆一聲,說道:“我老人家親眼所見,錯不了。今早一大批錦衣衛走狗闖入陳府,將陳老頭抓起來,據說是要探詢你的下落。陳老頭自然推說不知。錦衣衛是什麽貨色?殺人不眨眼的豺狼!後果可想而知,滿門遇害,雞犬不留。”

天賜心中大慟,卻仍有幾分不信。難道蘭若竟未加反抗,任由走狗胡為?問道:“老丈沒有看錯?”

醉老頭道:“錯不了。上至陳老頭,下至婦孺童仆無一幸免。我老人家若不是……,哼!後來村外來了兩個女子,一個是小媳婦,一個是小姑娘,不知是陳老頭的什麽人,一進村就同錦衣衛幹上了。那小媳婦好生厲害,大開殺戒,連斬七八名軍官,領著小姑娘闖入陳府。”

天賜急忙問道:“後來如何?”醉老頭道:“急什麽?聽我老人家慢慢講。後來那兩個女子又殺出來,將錦衣衛殺得屁滾尿流,狼狽逃竄。那小媳婦若不是為照料那小姑娘,狗腿子只怕一個也活不成。後來錦衣衛越來越多,小媳婦不肯吃眼前虧,領著小姑娘逃掉了。我老人家已經很多年沒看過如此酣暢淋漓的好戲,痛快,痛快!”摸著頜下屈指可數的胡須,搖頭晃腦,齜牙咧嘴,仿佛比飲下幾斤醇酒還要過癮。

天賜全明白了。那兩名女子一定是蘭若和小慧。不知為何今早沒在家中,回來時發現岳父遇害,憤而殺人。她們逃走之後,一定在到處找他。抱拳道:“多謝老丈指點。”催馬欲行。

醉老頭怪笑道:“娃兒,慢走!我老人家還有話說。”天賜心想:“我可沒功夫聽你講故事,尋找蘭若小慧要緊。”強笑道:“老丈有何指教,小可洗耳恭聽。”醉老頭翻翻小眼,冷哼一聲,說道:“象你這樣盲人騎瞎馬,到處亂闖,撞上錦衣衛只怕要吃大虧。我老人家當年也在江湖上闖蕩過,可以說見多識廣,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喝的酒比你喝的水還多。你何不同我老人家商量商量,我老人家的主意包管錯不了。”拈髯而笑,狀極得意。

聽他胡吹大氣,纏雜不清,天賜心中十分不耐。但他話中有話,似乎很有些來頭。天賜也聽出幾分,作了一揖,說道:“請老人家指點迷津。”

醉老頭更為得意,拔起幹癟的胸脯,笑態可掬。說道:“指點不敢當,一點淺見而已。”這老頭本想謙虛幾句,可很快就露出了本相,吹噓道:“我老人家的一得之愚,也夠你小子受用一輩子。這裏正當官道,耳目眾多,太不安全。先去我老人家的住處躲一躲,從長計議。”天賜道:“老丈,不行啊!”醉老頭道:“什麽老丈不老丈!我老人家姓孫,你叫我孫老頭就好了。”不由分說,拉著天賜就走,大手象鐵鉗,掙脫不開。

要事在身,蘭若小慧尚無下落,天賜道:“孫老伯,小可不能跟你去。”孫老頭大為不耐煩,怒道:“什麽小可不小可!我老人家是江湖前輩,你應該自稱晚輩。我老人家帶你走,那是你的福氣。若不是因為你老爹是個清官,我老人家才懶得管這些狗屁閑事。一個人清清凈凈有多逍遙。今天讓你小子壞了酒興,煩透了。”

一提及父親,天賜心神一清,頓解孫老頭之意,說道:“老伯雲天高義,晚輩萬分感激。”孫老頭揮手打斷道:“感激有個屁用,又不能當酒喝。”天賜心想:“這位孫老伯直率得很,也詼諧得很。”

兩人沿著彎彎曲曲的林間小路,逐漸遠離了官道,前面出現了一間低矮的小茅屋。孫老頭道:“總算到了,累壞了我這把老骨頭。”下了毛驢,孫老頭拉天賜進屋,說道:“我老人家懶散慣了,這幾間屋子又臟又亂。你小子可別嫌。”

孫老頭不是客套。這間屋子正如他所言,陳設簡陋之極,也不知有多少時日沒有打掃,塵土滿室,雜物狼藉。天賜心想:“屋如其人。這為孫老伯只怕是天下第一懶人。”心中有思不免形之於色,眉頭為之一皺。

孫老頭看在眼中,惱在心裏,冷哼道:“你小子看不順眼是不是?你是官家的大少爺,今日屈尊到我這窮老頭的破屋裏,真是天大的情面。”

天賜暗道:“他性情乖戾,捧他兩句就好了。”笑道:“老伯何出此言。古人雲: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老伯茅屋雖陋,卻藏著一位大神仙。您老看得起晚輩,才會帶晚輩來。”

孫老頭果然大樂,點頭不已,呵呵笑道:“有理,有理!還是讀書人會講話。我老人家當年怎麽沒多讀點書。”

天賜苦笑道:“破點沒關系,臟點也沒關系。至少您老應該收拾收拾。您看,晚輩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我敢打賭,您這裏一定有三五年沒客人上門了。”孫老頭道:“不錯,我老人家無兒無女,孤家寡人一個。世人皆是追名逐利之徒,誰來踏我這窮門檻。要收拾你自己動手,我老人家才懶得理會。”

天賜與孫老頭談談笑笑,悒郁的心情為之稍解。漸漸談上了正題,天賜問道:“老伯帶晚輩來,不知有何吩咐?”

孫老頭依舊嬉皮笑臉,說道:“吩咐自然是有的。我老人家看你武功太差,一個人到處亂闖,令人擔心。我老人家不能見死不救,有一件好東西送給你。”從堆積如山的雜物中翻出一本小冊子。這小冊子破破爛爛,滿是油漬,薄薄的似乎只有三五頁,紙張泛黃,不知在那堆雜物裏沈睡了多少年。孫老頭隨手丟給天賜,說道:“喏!就是這玩意,看看喜歡不喜歡。”

天賜接過小冊子,只見這書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模糊不清,仔細分辨方認出是“神仙散手”四個字。天賜吃了一驚,問道:“老伯,這是一本武功秘笈?”

孫老頭道:“廢話!當然是一本武功秘笈。”嘻嘻一笑,又道:“這本秘笈是我老人家當年無意中得到的。找個內行人一請教,才知道上面記載著一門絕世武功,據說是二十年前縱橫武林的一代怪傑醉仙的絕學。這老怪物姓孫,嘻嘻!與我老人家同姓。娃兒,你可知道這神仙散手有多神奇?”

天賜搖搖頭。孫老頭大為不快,冷哼道:“孤陋寡聞。告訴你,記住了,這是天下第一流……,不,是最最厲害的武功。武林中曾有一個叫張清泉的小子,偷學了其中的三招兩式,自創了一個什麽‘醉八仙’的拳法。只憑這套三腳貓拳法,打遍武林,鮮逢敵手,闖出了一個‘醉果老’的名號,在南七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說說看,這神仙散手厲害不厲害,神奇不神奇?”

天賜由衷讚道:“厲害,神奇!您老將此等珍物送與晚輩,讓晚輩如何敢當。”孫老頭打斷道:“好了好了!我老人家可不是送給你。花兩個時辰把這本書從頭到尾全背下來,一個字也不許遺漏。以後慢慢練,夠你受用一輩子。背完後還要把書還給我。此書十分珍貴,我老人家可舍不得送人。我老人家現在出去探探風聲。你在這裏老老實實背書,不許借機溜走。”提起酒葫蘆,關上房門出去了。

天賜捧起小冊子仔細翻閱。只見裏面的字寫得同封皮一樣難看,文理更是不通之極,天賜不禁暗暗皺眉。耐著性子往下看,卻越看越興奮。天賜這些時日受蘭若熏陶,對武學一道的鑒賞力大有長進。這小冊子文筆雖然拙劣,其中所述的武功卻十分神奧。現在雖一時難以理解其中精微之處,慢慢鉆研,必能大有裨益。算算只有兩個時辰的時間,不及細細思索,只管逐字逐句用心記憶。

天賜是讀書人出身,背書的功夫自然非同小可。孫老頭給他兩個時辰,他卻只用了不足一個時辰便牢牢記住。一句一句默念,似有所悟,又似難解。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大叫:“臭小子,你沒逃走吧?”人隨聲入。孫老頭一手提著酒葫蘆,一手挽著個大包裹,怒氣沖沖闖進房中。一屁股坐在堆滿雜物的椅子上,桌子拍得震天響,叫道:“氣死我也!我老人家要揍人!”

天賜大為奇怪,問道:“老伯要揍誰?”孫老頭瞪眼道:“揍誰?揍你!”天賜如墮五裏霧中,不明這老頭為何發火。苦笑道:“晚輩哪裏得罪你了?”孫老頭怒道:“得罪我?憑你小子也配。你滿嘴胡言亂言,欺騙我老人家,可惡,可恨!”

這可真是冤枉。天賜道:“老伯,晚輩何時騙過您?”孫老頭一蹦半天高,指著天賜的鼻子,罵道:“臭小子,你敢裝糊塗。你騙了我老人家的武功。老實招供,是不是老尼姑指使你來的?”天賜奇道:“老尼姑又是什麽人?”孫老頭怒道:“老尼姑就是老尼姑,你小子會不知道?鬼才相信。我老人家現在全明白了,那個殺了許多錦衣衛的小媳婦原來是陳老頭的閨女,也是你老婆。剛才我老人家說起,你還故作不知。豈有此理!”

原來如此,天賜啼笑皆非,說道:“冤枉!您老根本就沒問過,又不是晚輩有意不說。就算是晚輩故作不知,這與什麽老尼姑,什麽騙您老武功,一點也拉不上關系。何必大發雷霆。”

孫老頭道:“誰說拉不上關系?你的小媳婦是老尼姑的弟子,今早看他出手,我老人家便知道了。女生外向,她自然早把老尼姑那點玩意傾囊相授。可笑我老人家自作多情,還以為你武功不濟,把壓箱底的功夫全掏了出來。現在可好,便宜了老尼姑。”

天賜暗想:“原來所謂的老尼姑是蘭若的師父。聽這位孫老伯的語氣莫不就是醉仙?他與蘭若的師父有什麽解不開的過節?”笑道:“晚輩有錯,向您老賠罪。不過您老也沒實話實說。咱們都吃了點小虧,就算扯平如何?”

孫老頭道:“胡說八道!我老人家何時騙過你?”天賜笑道:“您老就是大名鼎鼎的醉仙孫老前輩,卻將晚輩蒙在鼓裏。這不是欺騙是什麽?”孫老頭道:“算你小子聰明。我老人家騙你,你卻一點虧也沒吃,反而平白得了一門絕世武功。就這樣扯平太不上算,我老人家要討個公道。”

天賜道:“晚輩只會耍幾手江湖把式,難入方家之目,無法賠還您老人家。這樣好了,晚輩拜您老為師。您老憑空得了一個好徒弟,豈不是天大的便宜。“

孫老頭怒道:“不行不行!你小子騙了一套神仙散手還不知足嗎?我老人家才不上你這惡當。”負手在屋中兜了幾個圈子,卻忽然喜上眉梢,哈哈大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天大的便宜。我老人家便收你為徒。乖徒兒,快快拜師!”

拜此老為師天賜求之不得,卻偏偏不肯痛快答應,問道:“您老把晚輩弄糊塗了。剛剛還說不行,怎麽突然又變成了好主意?不說個明白,晚輩實在有點不放心。”

孫老頭笑道:“傻小子,我老人家的盤算精得很,你當然不會明白。收你做徒兒,你的小媳婦也就成了我老人家的徒弟媳婦。我老人家不但憑空得了一個花不溜秋的大閨女,連帶老尼姑的看家本領也陪嫁過來,你說便宜不便宜?”越想越樂,不免手為之舞,足為之蹈,一張大嘴再也合不攏。

這老頭偌大年紀,仍如此天真,天賜暗自好笑。既然已向此老學過武功,順水推舟拜此老為師,也是一樁美事。當下倒身下拜,口稱:“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孫老頭樂不可支,努力擺出一付道貌岸然的師父派頭,一本正經道:“徒兒請起!”拉天賜坐在桌邊,將酒葫蘆和大包裹放在桌上,笑道:“乖徒兒,餓了是不是?師父管你個飽。”打開包裹,裏面是牛肉肥雞,雪白的大饅頭,令人垂涎。

天賜肚子亂叫,口水直流。當下也不客氣,抓起饅頭就往嘴裏塞。孫老頭灌下幾口酒,撕下一只雞腿,邊吃邊道:“天下只有徒兒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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