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張一晴無法相信那樣的一個男人會對才二十的東方欣付出真心，也許現在是真的，那以後呢，他們的生命本就漫長，若是此情不堅，到時受傷的豈不是她的小欣欣。

想當年那一次，東方欣情緒失控以致天地崩裂的樣子還仿佛只是昨天發生的事，她想想都後怕，如果一段尚不知情為何物的小背叛都讓東方欣不能自控，那真正用情後的傷害能有什麽樣的後果，張一晴完全不敢想像。

擁有神一般的能力，有時並不是一樣好事。

張一晴不只一次希望自己的女兒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哪怕不能永生，她會選擇與她一起生老病死，直到走到盡頭的那一天。

可是，她和東方不白本身就不是普通的人，註定了東方欣只能更不普通。

對於東方欣的教育，張一晴曾一度陷入了矛盾中，有一段時間甚至不敢和女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培養她的三觀，或者說，她陷入了到底是讓她幸福無憂地生活，還是按張家祖訓來教。

張家世代都是捉鬼師，張家祖訓，降妖除魔，誓為己任，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做多大的貢獻。

張一晴從小就是這樣被教育的，她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可是到了她要教育東方欣的時候，她突然矛盾了。

其實為什麽矛盾，她自己也知道，又舍不得女兒吃苦，又不想女兒辜負了天生的能力。

也許當年她母親也是這樣矛盾的吧，所以當爺爺把她當成一個男孩子一樣的去摸爬滾打的時候，母親才總是默默地在她身後落淚。

她知道自己始終沒有辦法像東方不白那樣做到明明愛女至深，卻還能在對打練習時完全不留手地將她打得遍體鱗傷。

所以，她寧可把時間花在人間更多，只周末的時候回冥界與東方欣相聚。不用親眼看到女兒學習過程的辛苦，似乎就能減少心裏的疼痛。

她何嘗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只是如果看到女兒血流滿面在自己面前，她會忍不住把她好好地護在身邊，再也不讓她去接受什麽靈力訓練。

可是她也知道，身負七珠靈力的東方欣如果不能訓練出一個更強大的身體，是無法承受那樣的靈力釋放的，到時，十八年前的悲劇就會重新。東方欣無法控制七珠之力，就會被強大的靈力所吞噬，到最後，她又能拿什麽去保護她。

東方不白說過，如果不能保護她一輩子，那麽就只能趁她還有時間的時候去放手讓她努力長大，等到有一天，她能夠長到足夠強大，去駕馭那些靈力，讓它們為她所用，那一切的流血和傷痛都是值得的。

所以，張一晴放手了，讓夜璘封印了東方欣的靈力，讓她的寶貝女兒比承受比她小時候更加嚴厲的訓練。

當前幾天，夜璘上到人間跟她講東方欣已經浴火重生的時候，她聽完竟連自己也不知道是喜還是痛，只知道眼淚就那麽怎麽忍都忍不住地往外湧。長這麽大，她還是頭一次哭得那麽動情，哭得仿佛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那一天都要流光了似的。哭得第二天，眼睛都睜不開了，被東方不白笑著眼睛看不見了，只有兩個桃子掛在臉上。

東方欣長大了，自己的女兒終於長大了，雖然還沒有變到最強，但已經讓她看到了希望。東方不白不知道的是，這二十年來，她所有的緊張害怕其實都藏在了心底，在聽到東方欣浴火重生的那時，才全部釋放了出來，自然是洶湧非常。

現在，她的心裏輕松多了。

至於東方不白和夜璘打成怎麽樣，她反倒沒有像東方欣這樣擔心。

“媽，你不擔心老爸麽，不如讓他們別打了吧。”東方欣見母親只發楞，並不回她，又提了一句。

張一晴望著女兒緊張的樣子突然想起當年的自己，明知不能愛，卻還是無法控制地愛上了東方不白而且願意為之付出所有。

她目光流動，感情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她可以幫女兒很多事，卻唯獨在這種感情上面，什麽都做不了。鞋大鞋小腳知道，腳暖腳涼鞋知道，除了當事人，誰又能在感情上面給別人作出評論。

“你也喜歡夜璘麽？或者說你愛他麽？”張一晴並沒有回答東方欣，反而提了一問。

“喜歡的，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喜歡，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了。可是愛，跟喜歡有什麽不一樣麽？”東方欣望著母親的眼睛略有些疑惑地問。

“喜歡一個人很容易，尤其是像夜璘那樣的人，我相信整個冥界不喜歡他的雌性生物少之又少，可單憑一份喜歡足以讓你們相守萬萬年麽？或許當你明白了愛與喜歡的不同，你就可以去愛他了。”

張一晴摸了摸了東方欣的頭，最後食指落在她的額頭一點。

“我的女兒可不愁嫁，冥界第一勇士大賽不是開始了麽，等這場大賽結束了再說。給點時間給自己，也給夜璘。”

東方欣對於張一晴的話似懂非懂，但是她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雖然母親並不能常相見，也雖然母親有時會很兇，但是她知道，一旦有什麽危險來臨的時候，能站在她身前為她不惜用身體擋住的，第一個一定是母親。

也許是血濃於水，東方欣就是知道，母親是最疼她的。

所以，母親的話就算她聽不懂，她還是會聽。

窗外的紫光已經不再閃爍了，冥界最強雙王之戰靜悄悄地就結束了，等著看熱鬧的兩對人一臉失望地再次走進了別墅。

“咦，夜璘和老爸呢，怎麽沒進來。”東方欣看到大小姨和大小姨丈都進來了，卻不見剛剛打鬥的兩人，不會是出了什麽大事了吧，她頓時一涼，哪個都不能出事啊。

“媽，會不會……”她拉著張一晴的手直搖，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沒事的，別擔心，兩個都沒回來，一定是打累了，去黑風的酒吧喝酒去了。”張一晴看著女兒都要哭了，趕緊安慰她。

“啊，真的，媽你沒騙我吧。”

東方欣剛要出框的眼淚收回了淚囊，卻仍是不太相信。

月中天一屁股坐回了餐桌前剛才的位置，向著東方欣道：“你媽真沒騙你，剛才你老爸留話了，說叫我們自便，他們去喝酒了，一副中氣十足的樣子，還有點暢快淋漓的感覺，看來，這一架打得倒是挺爽，放心吧，兩個都沒什麽事兒，再說了，夜璘都當面說要追你了，你老爸能把一個準女婿打殘麽，而夜璘就更不敢打殘未來老丈人了，所以這架呀，就是打個熱鬧，切，居然拉了個半模糊的結界出來，害我都沒看清楚，這兩人真小氣。”

月中天說完，憤憤然將碗裏剛吃剩下一半的點心放裏嘴裏。

冷無雙見了，笑了一聲，“肯給你看下影子就知足吧，再說，剛才你不是看得挺興奮的麽，就差沒有沖過去了。”

李光影聽到自家老婆這麽說，也笑了，“沖過去，那我們現在估計能加菜了，一只烤狼。”

烤狼？這李光影也太不給自己面子了吧，他有那麽傻麽，沖去冥界兩大紫級高手的打鬥圈裏。

陸涵見自家老公被擠兌，不怒反笑，“烤狼，味道估計不好吧，你們敢吃我可吃不下。”

月中天扁著嘴，一雙漂亮得像月亮的眼睛望著陸涵萬分委屈，“老婆，你怎麽也和他們一起欺負我。”

陸涵也扁著嘴看回自家老公，“哪有，我不是說了我吃不下麽。”

月中天頓時搭下了頭，只一秒後突然又擡了起來，嘻嘻一笑，“其實，烤狼肉真不好吃，老婆的話是對的。”

說完，頭一低，一頭銀發垂於額前，像一只乖巧地寵物就往陸涵懷裏蹭。

眾人絕倒，這討好老婆的大灰狼，果然名不虛傳。

“老婆，我們還是吃早點吧，別被他們這一弄，早點都耽誤了，早點可一定是要好好吃的，腸胃好不好，主要看早點吃得好不好。來，再吃一個包子。”李光影決定無視對面的一對兒，先侍候好自家老婆吃好早點比較重要。

“嗯，老公，你也再吃點，這餃子不錯，給你也來一個。”冷無雙將面前盤子裏的餃子夾了一個到李光影的碗裏。

東方欣看到這兩對兒，那是拜服啊。這一早，她光吃糖都已經飽了。

不過，糖吃得再多，還是不夠老爸和夜璘做的點心誘人。

知道了夜璘和老爸不是真正打起來，她也就放心了，溜回自己的位子就開始狂餵自己的五臟廟。

“你慢點吃，又不是不夠你吃。”

張一晴在她對面看她吃得全無形像，不由地笑了，又怕她吃噎了，連忙提醒她慢點吃。

這個樣子，讓張一晴想起了欣欣小時候。那時的東方欣也貪吃，最後吃成了一個小圓球，讓她和東方不白曾一度擔心這樣的身材和食量會嫁不出去，所以才有了這個冥界第一勇士大賽。

明著是一場比賽，其實就是老套的比武相親。

最後勝出的那個往自家女兒跟前一站，如果東方欣看著喜歡了，就由東方不白把親事當成獎勵塞給人家了，所以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這是這樣來的。

雖然張一晴和東方不白也覺得這樣做有點太那個，怎麽說的，對，強權相迫。想他東方不白統管萬千妖魔一直是無為而治，對冥界各大小妖族從不做過多幹涉，但沒辦法了，為了女兒，就強權一次啦。

可惜第一屆的黑老大，東方欣完全就是當哥哥看，第二屆還沒來，東方欣就已經嚷著喜歡冥王夜璘了。看來，這比武招親，倒是沒派上它本來的用場。

但小孩子心性，誰又知道這喜歡能持續多久呢，說不定就跟小時候的玩具一樣，看到另外一個更喜歡的，立馬就把原來口裏的最或者唯一變成了之一了。

夜璘，也許只是一個大一點的玩具而已。

只是最先看到，又看著時間長了，難免會自以為是唯一喜歡的那個。

也許當東方欣看到其他也優秀而且帥氣的雄性的時候，夜璘就變成了之一，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雖然夜璘的靈力已經到了紫級，但喜歡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只看表面實力的。

冥界大的妖族眾多，好多避世不出，說不定，這次的冥界第一勇士大賽能把那些高傲的大妖都引出來，或者可以讓東方不白加大點獎勵的程度。

上一屆就是由東方不白指定獎勵的，所以黑老大拿到了一顆助修煉的丹藥。

張一晴覺得，這次不如除了東方不白的指定獎，再來個獲勝者的要求獎，只要不違背冥界法則，東方不白就無權拒絕。

這樣的大獎刺激之下，相信定有不少大妖忍不住跳出來的。

張一晴開始期待今年的冥界第一勇士大賽了。

會是誰勝出呢，又能不能讓自家的小欣欣另眼相看呢？

東方欣吃了個大飽，一擡頭便看到母親看過來玄妙的眼神。

咦，她怎麽有種要被賣掉的感覺。

東方欣渾身抖了抖，老媽不會是想到什麽辦法要來拆散她和夜璘吧。

傳說中的父母幹涉兒女婚姻的事件，就要在她的身上上演？

她要不要接著上演一出私心奔的戲？

不過，很快，東方欣就知道她不用私奔了，因為張一晴告訴她，冥界第一勇士可以向他父親，也就是萬千妖魔之王的東方不白提一個要求，只要不違背冥界現有的法則，又影響他人利益的情況下，東方不白都會答應。

呵呵，那不是現成的好機會麽，反正，她都已經打定的主意要去參加這個所謂的大賽了，改了獎品，那她就更要參加了，不但參加，而且志在第一，到時就可以當得老爸的面提出來，我的親事我做主的豪言壯志了。

想到這裏，她頓時有了好心情，頓時胃口大增，又快速將面前的一盤餃子全數吃進了肚子。

張一晴一楞，這家夥怎麽還越說越吃起勁兒了。

不過，她突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對了，你師父藍羽呢，今天怎麽沒來，我傳了信給她，她只回了說在閉關。現在夜璘突然就說要追你，那你藍羽師父那邊知不知道？”

其他四個聽到藍羽的名字，也都悄悄地把耳朵豎了起來。

要知道當時藍羽先是用盡辦法追月中天，後來只是見了夜璘一面就稱愛上了夜璘。從此之後的這二十年裏，不管夜璘怎麽冷淡，依舊初心不改，還進了冥界第一學院，一收往日裏霸道的火爆脾氣，做起了教育樹妖的正經事。

這二十年來，真是大變了脾性，見過她以前模樣的再見到她，如果不知道這段經歷的，都會以為見了一個模樣相同的雙胞姐妹。

張一晴與藍羽性情雖大不一樣，卻也真心喜歡這個敢愛敢恨的孔雀妖，甚至一度希望她和夜璘能有一個好結果。

可是如今，沒想到卻是自己女兒入了冥王夜璘的眼，一向被看好的藍羽成了那個最後情傷的人。

另外兩對都悄悄地與心愛之人對視一眼，同是一嘆，嘆藍羽情路坎坷，也感嘆自己的幸運。桌子下的手，不約而同地輕輕一握。

東方欣聽到母親問師父，心裏一咯噔。

其實，她到現在最怕是倒不是她和夜璘會不會走到最後，而是藍羽師父會因此而跟她產生隔閡。

這個世界上，她最不想傷害的人其中之一就有藍羽。藍羽對她，不僅有教導之恩，還有陪伴之誼，既是師，又是友。

對於東方欣來說，如果有一個排位，那藍羽就是僅次於母親的第二人。

“師父……應該還不知道這事吧，我其實也是今天才算真正知道的。”

東方欣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不敢看向母親。

“那，”張一晴頓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又才接著說道，“那你最好跟你師父好好談談，我覺得與其從別人的口裏知道這件事，我想你師父或許寧可從你的口裏知道。”

東方欣望起了頭看著母親，真是這樣麽？

張一晴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東方欣想了想，似乎也下定了決心。

月中天看了看張一晴，又看了看東方欣，最後一拍桌子，“欣欣別怕，說就說，要是那母孔雀敢對你怎麽樣，跟小姨丈說，小姨丈一定站在你這邊，那藍羽也就是任性慣了，情愛這事哪有一廂情願就可以的，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勉強也得不到幸福。既然夜璘都已經說了喜歡的是你了，如果你也喜歡夜璘那家夥，那你就別怕，放心上，還有你小姨丈給你撐腰呢。”

陸涵聽到他這一番大話，不由得推了他一把，“你撐什麽腰啊，你以為藍羽就是不通情理的那種妖麽，我相信只是欣欣和冥王是真心相愛的，藍羽一定能理解的。”

她說完又望向東方欣，“你媽媽說得對，去跟藍羽說清楚吧，我相信她會理解的，說開了，反而比較好。”

東方欣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小姨。”

剛才母親說完的時候，其實東方欣已經想明白過來了，加上小姨這麽一說，她就更下定決心了，還是跟師父好好談談吧。

她真心希望，她和夜璘的開始，是在師父的祝福之下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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