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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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被推成一排,跌跌撞撞。

賀正廷腰挎武裝帶,一身黃色軍裝,站到學生面前。

“我再喊話一次,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誰願意悔改,誰就能活命!”

沒一個人走出來。

賀正廷掃視眾人一眼,“執行吧!”

衛兵隊長喝令:“全體都有,預備!”

十幾個大兵唰唰舉起了長槍!

吉普宛如獵豹沖出,不待汽車停穩,鳳徵已經打開車門,大喊:“不許開槍!”

賀正廷楞住,一看是個小妞,呸道:“哪裏來的,不要命了?”

他一臉橫肉抖三抖,鳳徵看看他肩章,道:“這位司令,你有什麽權力槍斃他們?他們犯法了嗎?”

“你也是學生?來救他們?”賀正廷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手一揮:“把她抓起來!”

“得令!”

大兵們如狼似虎,小俠耗子一左一右而出,端著沖鋒槍護住她身後:“誰敢!”

“唷,還是個硬點子。不過你賀爺爺可不吃你這套,上!”

“是!”

“賀師長——”衛六懶洋洋從駕駛座跨出,一手搭著車門,一手在車頂上敲了敲。

賀正廷瞧見是他,吃了一驚,下令道:“慢著。”

“賀師長,你這是替人背黑鍋呀。”

“怎麽?”賀正廷眼一睖。

“學生運動正處於風尖浪口,誰接手誰就要被罵,這個道理我想你堂堂賀師長不會不明白。”

賀正廷從口袋裏掏出死刑令:“這是刑事法庭宣判的死刑令,我依令辦事。”

衛六掃一眼:“後來法院打過電話你不知道嗎?今天人我必須帶走。”

賀正廷毫不妥協:“我是軍人,軍人以執行命令為天職,我這是堂堂正正的執行命令,你口頭說的不算,我不可能交人。”

鳳徵在旁邊聽他們交談,一面遠望那些站在刑場上的年輕人。他們咬緊嘴唇,雙臂被縛,方純毅在第三個,衣裳破爛,露出底下淤青的腫塊。

“衛六少爺,雖然你肩膀上星星比我多,不過那是投的胎好,軍裏把你吹得神乎其神,老子不信那套!休在老子面前耍威風,老子是國防部授銜的中將,趕緊給老子滾蛋!”

衛六含笑領受,一手卻閃電般取出沖鋒槍,對著賀正廷腳下就是一梭掃射,那姿勢!看得單小俠和耗子熱血沸騰。

撲撲撲,碎石飛濺,嚇得賀正廷連連後退。

中將暴跳如雷:“你這是劫法場!要掉腦袋的!”

“我這個大將的腦袋,等著你這個中將來取!”

“你——你——你們楞著幹什麽,給我上!”

可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端槍。

鳳徵解開學生們的繩索的時候,心想,原來有人罩是這種滋味。

後來事件到底怎麽了結,衛六不讓她知道,鶴徵也不讓她知道,倒是燕徵不知從哪裏弄來公寓電話,打給她,咬牙切齒說了兩個字:“你行!”就把電話掛了,她還莫名,電話又響,卻是秀城來的,說龍徵病情需要去美國長期治療,已經到了機場,與她道別。

兩人沈默了很久,知道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

最後鳳徵匆匆披衣:“等我,我去送你。”

她趕到的時候,飛機即將起飛,她送上一對宣統龍鳳瓷碗,“太匆忙了,大概吃不上你們的喜酒,但禮是一定要送的。”

龍徵道:“我喜歡你的‘喜酒’。”

大家握手道別,鳳徵知道自己該笑,可鼻頭不知怎麽泛酸,低道:“花開花謝,年深歲久,今宵珍重。”

秀城“嗯”了一聲,互相瞥見眼眶裏的淚影,反射著對方淺淺的笑靨。

☆、局長之死

白縱在車裏點著煙,看著前面小院裏唯一亮著燈光的房間。

侍二處主任周濟臣是個古怪的人,從前在上海報社寫文章,家喻戶曉,總座經過上海,約見他,想將他延攬幕下,問他:“希望做什麽官?”他回答說:“什麽官都沒有興趣,做個筆下縱橫的私人秘書即可。”

總座很高興,隨即派他在秘書室。後來總座發達,問過他兩次,讓他做總統府秘書長,他還是說只要當個私人秘書就滿足了,不想當官;再然後,他手下的秘書,某某某某做一兩年之後都飛黃騰達,文有官至行政院院長、中央日報社長、做了大使的;武官呢,官拜上將中將者大有人在。他也當到侍二處處長,作為侍從室主椽,各類文稿、批示,總座的講稿、訓詞,幾乎都出自他之手,他不留名,只求做事,對老頭子一貫盡心竭力,忠貞不二;老頭子對他也是信任有加,重用不疑。

他不應酬,不見客,不受禮,也沒有一般達官顯要的臭架子,住宅就是前面這座小院。白縱拜訪過,他回家最常待的即現在亮起燈的房間,東廂書房,極小,一張寫字桌,一具電話,一架收音機,一張沙發和兩把椅子,旁邊一張單人床,疲勞時就躺一躺,跟家人並不太多交流,視家如客棧。

偏他太太是個愛熱鬧的,看戲打牌無一不落,兩個人也沒孩子,看現在只一盞燈,他太太十之八九出去看戲去了。

他對總座並非毫無怨言,白縱是知道的,他曾經對好友傾訴過:我最自由的還是在上海工作的那一段日子,心裏想說什麽就寫什麽,做了總座的秘書以後,連篇累牘粉飾太平,言語乏味,幾乎不能忍受!

他又說:總座常說他的決定就是命令,不必再在行政院討論,那麽所謂的三權分立、五院行職又有什麽用呢!

這些私下裏的言論,白縱如數上報,總座心內想法沒人知道,面上如常,大概知道這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隨他吐吐牢騷去吧。

不知道這麽晚了師鶴徵來找他什麽事,莫非拿臨時訓詞?

最近關於靖家底下聚斂大量錢財的新聞爆出,甚囂塵上,老頭子跟靖承鼎還好些,從靖承鼐到靖麟徵,從靖承康到靖承泰,說他們是國家最大一群蛀蟲,前線將士浴血苦戰卻待遇很差,反觀他們家族總財產卻達數億美元之巨……總座又氣得血壓上升,估計得發表申明辟謠了。

窗上印的身影動了動,像是起身坐下,一直沒看到師鶴徵的影子,他只能通過推測判斷——不過他如果要走,總要從前門出來。

又等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正想著這院子還有後門,也許該去後門看看,突然,聽見一聲槍響。

那個印著的身影緩緩伏了下去。

白縱難得呆了下,十秒鐘之後,像驚醒般,他抽出手槍,上栓,推開車門。

從籬笆處翻了進去。

落地,側耳,四周靜悄悄的。

他貼著墻前進,警惕的觀察左右,拐彎之後,來到東廂第一個房間,扭開門柄。

門並沒有鎖。

那個剛過知天命之年的侍二處處長完全變成了個老人,躺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上,手裏有一把槍,血從他的太陽穴流出來。

桌上有兩杯茶,茶水已經涼了。

白縱目光銳利的一一掃過,書桌上有張紙條,他走過去讀那字條:

今年以來,目睹耳聞,飽受刺激。與其偷生屍位,使公誤以為尚有一可供驅使之部下,因而貽誤公務,何如坦白承認自身已無能為役,而結束其無價值之一生。

自殺?

他想起“一記耳光”說。

這不是當初衛大總長的“一記耳光”說,因為那個版本實在撲朔迷離,連他也不清楚實際情況如何;而周濟臣,昨日是實實在在挨了總座一記耳光的。

因為他居然也問起靖家是否中飽私囊,引起總座勃然大怒:“你在我身前多年,別人怎麽講,你怎麽也隨便聽信!我們家為黨國奉獻,哪裏有錢!”

他破口大罵足足一兩個小時,越說越來氣,最後以一記耳光戛然而止。

周濟臣挨訓不少,耳光卻是未嘗過,他一介書生,自尊心極強,突然遭受如此淩辱,哪裏咽得下這口氣;總座亦意識到失態,試圖補救:“濟臣,我這也是內外憂患怒極攻心了——”

第一次,周濟臣不等上司說完,掉頭離開了房間。

……

這樣看,書生想不通了。

白縱第一直覺打電話到松海官邸通知死訊,當手碰觸到話筒時,目光又看到了那兩杯茶。

師鶴徵——才來過。

侍一處與侍二處向來有矛盾,而眾所周知,侍一處阮處長對師秘書青睞有加。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再看看遺書,知道他要做什麽了。

把遺書放進自己口袋,白縱在屍體邊跪下來,先周身搜一遍,鋼筆、手帕,這些沒什麽,主要是手表,他拿起來,調到半小時前,啪,砸壞。

拉開抽屜,將書桌前的椅子翻倒,從死者手上取下手槍,擦拭幹凈,放在死者的手邊。

然後他走出房間,順手關上門。

周太太仍沒有回來。

仍然從籬笆翻出,回到車裏,並沒有立即發動,而是心裏把這事重新估量一次,看看是否有漏洞。

手槍上沒有指紋,警方不能以自殺案辦理。

院裏沒有其他人,從停止的時針看,焦點除了彼時造訪的師大秘書,還有誰?

從口袋裏取出遺書,他哼笑一聲,打開打火機,看著青煙冒起,一絲一絲吞噬筆跡,化成灰燼,伸出窗外,隨風四散。

太完美了。

居然今天是他親自跟蹤師鶴徵,而不是他那些蠢笨如豬一而再失手的手下,一定是老天也在幫他。

接下來的整個夜晚他都沒有回家,他去了桃樂仙,找來心腹,交代好,造成不在場證明。

桃樂仙新選出來的“四大天王”陪他度過了一夜,第二天等他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他很少睡如此之晚,大概下意識有意為之。

這時候該發現屍體了。

果然,等他梳洗畢,開門,屬下早立在門口:“頭兒,不好了——”

當然,他心想,愉悅的等他說下去。

然而藍色制服的人冒出來,侍三組警衛組的制服顏色。

“你們——”

“白局長,請跟我們走一趟。”警衛組的人表情嚴厲:“奉總座之命,我們處長要找您談談。”

屬下驚慌的看著他被挾持而去。

“阮處長,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被領進屋後,白縱十分鎮定。

阮前江道:“周處長死了。”

“死了?”他裝出驚訝的神情,“周處?”

“我們懷疑這與你有關。”

白縱笑了:“阮處,雖然你位高權重,但也不能血口噴人。”

阮前江雙手交叉,坐在那兒,十分冷靜,面無表情:“有人作證你昨夜從周處長家裏出來,從碰壞的時間看,我們認為可能是你殺害了他。”

“我?”

“是的,你想讓他看上去是自殺,但手槍上沒有指紋。”

“簡直荒謬!”白縱作義憤填膺狀:“那個作證的人是誰?讓他出來和我對質。”

“這個人絕對靠得住,你就毋需知道了。”

白縱心一驚,揣度的看向阮前江,自己何時——也不受信任了嗎?

那房裏的一切——

不,他還有機會。

“我與周處無冤無仇,請問阮處,我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你要陷害某人。”

“誰?”

“在你之前走的師鶴徵。”

白縱冷笑:“那為什麽不可能是師鶴徵殺的?”

“那說不通。”

“為什麽,他什麽時候遇害?”

“昨夜十點。”

“不,明明是——”

他明明把時針撥到的是九點半——

阮前江僅僅盯著他:“明明是什麽?你知道命案何時發生?”

“你這是陷害!我昨晚根本沒去過周處家,你這是包庇姓師的!”

“昨夜十點的時候,師秘書已經在飛機上,莫非他會分身?”

“飛機?”白縱皺眉。

“是的,他先是去周處家拿一份緊急講詞,因為總座最後一刻拍板派他去湖北,時間緊急,派了公車去接他,那公車卻是第一次去周處家,走錯停到了後門,車夫清楚的記得時間,那是九點半。”

“那你怎麽就確認周處不是九點半而是十點遇害?”

白縱開始有點慌了。

“我說了,周處的手表。”

白縱忍無可忍:“那明明是九點半!”

阮前江眉一挑,看著他。

白縱明白了。

這是個圈套。

他故意說十點,他故意誆他!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見總座!”

藍衣警衛走上來,按住他:“走吧!”

他們推他出門。白縱忽然掙紮起來:“不是我,不是我!那是自殺,真正的自殺!我聽見槍聲,跑進去,桌上有一份遺書!”

“書桌上沒有遺書。”阮前江說。

老天!

“如果你可以拿出遺書的話——那倒是有力的證據。”阮前江看著他古怪到瘋狂的表情,表示愛莫能助,“遺書在哪兒?”

老天啊!!!

原來不是幫我,是要亡我!!!

他親手毀了那份遺書!!!!!

☆、優伶之殤

總座邀請美駐中國戰區統帥部參謀長葛羅夫將軍於新都大戲院欣賞筱老板的拿手好戲《長生殿》。

新都大戲院三層,外形雄偉瑰麗,內部富麗堂皇,座位寬大舒適,燈光音樂一流,樓上樓下可容千人,是首屈一指的戲院之一。

當晚,名流雲集,被邀請者除中美雙方海陸空三軍將領及軍官外,上有市政府高級官員,下有工商社會名流,星光閃閃,紳士名媛,珠光寶氣,為多日來前所未有的盛會。

賓客七時入場,座無虛席,全場秩序井然,八時節目正式開始,此時廣播中突然響起中英雙語,報告總座蒞臨,燈光也同時向他們一家打照過去,全場人士,可清楚一睹其風采。樓上的還好,樓下的莫不驚喜興奮,一起起立致敬,報以如雷般的掌聲。

總座滿面笑容,一面頻頻頷首致意,一面以手勢請大家坐下,等他坐下後,全場才又安靜下來,跟著大燈改為小燈,揭開帷幕。

這時艷麗如仙的筱老板出場,飄起悠揚的國樂,一眾人看他一舉手一投足比女人還女人,沈迷驚嘆。

某間包廂內。

兩公分厚的長毛地毯使來者腳步聲消匿無蹤,豪華的水晶燈直垂下來,精光燦爛,瓔絡幾乎一串串碰到他的頭頂。

“恭喜三公子入主軍統。”來者笑道。

“我是局長,你就是副局。”靖麟徵把目光從臺上收回,“坐。”

廖鈐笑逐顏開:“多謝三公子栽培。”

“先幫我做件事,事兒辦好了,位子才算是你的。”

忙把屁股坐正,廖鈐答:“三公子盡管吩咐。”

“師鶴徵給鄂系督軍送金條去了,知道?”

“是的。”

“老頭子居然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可他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你懂?”

師秘書哪裏惹到三公子了?廖鈐心忖,那位現在可是機要秘書、地位不同一般哪!

“三公子是想——教訓他?”

“教訓?”靖麟徵向後一仰,翹起二郎腿,鼻內哼了聲:“你膽子未免太小了。”

“那三公子的意思——”

靖麟徵手照脖子處一抹,廖鈐倒吸口冷氣。

麟徵睨他:“怎麽,不敢?”

“不——不不不不不,”這可關系到副局的位子啊,廖鈐咽一咽唾沫:“暗殺?”

“不能暗殺,老頭子會查。”

“那——”

“意外。”

廖鈐恍然大悟:“高,高啊!”

“我想好了,在路上制造一場‘車禍’——”

“對,撞死她!”

“不,”麟徵搖搖中指:“不死,讓他住進醫院,再通過醫護人員,使他長期不能離院,不死不活的過下去……”

這得有多大恩怨?廖鈐想,口中道:“好,好!”

“別光叫好,說說怎麽實施?”

“這個嘛……要想撞得萬無一失,最好緊跟在姓師的車後,選一輛構造結實的——”

“德國車。”麟徵道。

廖鈐點頭:“德國車好,再換上防彈擋風玻璃,當師鶴徵的車子遇到紅燈停下時,便猛撞過去。只有當對方的車處於靜止狀態時,兩車速差最大,車內的人才容易重傷。撞擊後,司機馬上弄壞自己車內的制動器,這樣駕駛人員的罪責就輕一些……”

麟徵聽得連連點頭:“可行,可行。只是誰來擔任這個司機,你想過沒有。”

廖鈐已做好心裏準備,深吸一口氣,道:“三公子,我願意親自一試。”

“哦?”

“這是三公子對我的信任。我明白,這個任務很重要,交給別人,三公子不放心,不如我親自出馬,這樣也便於保密。”

“你都想清楚了?”

“廖鈐為三公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靖麟徵對他的態度很滿意,露出笑容,道:“萬一事件發生後被法院判刑,我也會想辦法讓你很快出來。”

“是的。”

“趁師鶴徵回來之前,預先開車踩點多次,確認他住所附近的交通和來回經常經過的幾條馬路——”麟徵提點道:“附近巡捕房也安插一些特務處的人,出事後疏通方便。”

“明白。”

“等他回來就動手。”

“是。”

了結完這樁心事,靖麟徵舒心了,視線重新投向下面,戲臺上正唱到精彩處,臺上的人兒嬌滴滴,懶洋洋,輕移蓮步,萬縷情思似丹田湧出,嬌慵困倦,真個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道:“如果男性之間也有一個人可以被稱作‘天生尤物’的話,這個人就是筱老板了!”

廖鈐道:“是啊,男人看他像女人,女人看他是男人——”瞄麟徵一眼:“可惜名氣太高,我們三公子對他那麽獻好——”

“他現在可是‘藝術家’。”

廖鈐聽出他口中不屑,涎笑道:“不過報上捧的,說來說去,下三流戲子而已,給他們面子請吃飯,拿三捏四,總有一天讓他撞到我們手裏。”

可不是,如今軍統在握,想要為難個把人,不費吹灰之力。

“是阿,總有一天……”麟徵嘖嘖嘴,彈一彈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過我的寶官也不錯,等戲散了,咱們去烏衣巷樂樂。”

“好咧!”

兩個小時後,全場起立歡送總座。待他離開,那些分散在座位、包廂、過道、停車處諸門戶的警衛才撤離,麟徵半道裏拐彎,直駛烏衣巷,卻發現院門是開著的。

閔子玉直覺不對,先他們一步進去,看到院中情形,失聲。

石地板上,躺著一個用帆布裹起來的東西,掀開,呈現眼前的是一具近乎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赤裸屍體——正是寶官。

他面龐栩栩如生前,秀氣得像女性,眼尾和臉頰處,宛如唱大戲時上妝,殘留著一抹妖艷的紅,閃著細碎的金光,濕漉漉的黑發上綁著用來勒額的緞帶。

從喉嚨到小腹,他的身體上膛全部被剖開,內臟器官也被掏走。沒有血,只有一道長長的黑洞,仿佛一條被取出內臟又被塞滿河泥的魚。

隨後兩步的麟徵目睹如此場景,覺得要嘔出來了。

廖鈐盯著屍體,艱難的咽著口水,嘶啞的說:“太殘忍了,誰、誰幹的?”

唯獨閔子玉一絲不茍的觀察:“他是死後被開膛的,致死原因——應該是溺斃。你們看他的頭發,濕的;帆布上有水跡;他的嘴,一張一合,仿佛試圖向我們傳達某種信息——”

“別說了!”麟徵看一下四周,覺得這個地方突然變得無比昏暗陰冷:“院裏其他人呢,都死了嗎!”

“恐怕被清幹凈了。”閔子玉握住手槍,環探一周回來,“一個人也沒有。”

廖鈐頭皮發麻:“到底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不知道寶官是我們三公子的人嗎?打狗還要看主人——”

“慢。”

“三公子?”

“這是殺給我看的,”靖麟徵一字一頓道:“他們在警告我。哈,哈,警告我!”他轉向閔子玉:“你知道哪些秘密組織會采取如此變態的手段?”

“也許——青幫?”

“但霍聽鶯我認識,不太好打交道的卻是那個唐君霈,莫非姓唐的……”

“諒他們沒那膽子,敢動到三公子頭上來!”廖鈐喊道。

靖麟徵橫他一眼,“當年老頭子發跡,靠的還是青幫,你懂什麽!”

廖鈐訥訥。

“走,去找霍聽鶯,無論是不是他們幹的,總能摸著點眉目。”

三人匆匆趕往霍公館,然而這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他們在午夜的街頭被攔住了。

入夜的石頭城與白天的石頭城完全變了個樣,三三兩兩或短褂或黑禮帽的人四處游蕩,碼頭、妓院、不夜城,說游蕩,又好似隨時待命,某一瞬間,大家同時動手了,坐在汽車上的三人看到,那些原該徹夜狂歡的燈光一處處熄滅,而聚集在霍公館裏的那些大小頭目,在等待老大開會前的松弛時光,吸煙、聊天,不時為一個個下流的黃色笑話而哈哈大笑。

一切和往日都沒有什麽兩樣,金陵的天、金陵的地,他們在金陵的日子,似乎總是如此;人世間的秩序,似乎也就是這麽一回事,為錢生、為錢活,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直到大群不明人物沖進會議室,他們還在繼續著那些話題,幾乎是在稀裏糊塗、目瞪口呆的情況下,他們被按倒、下槍而綁起來。

然後,他們被堆粽子般堆到霍家那龐大客廳一角,二樓下來的樓梯上,形容狼狽、被人捉住的霍聽鶯,和手托黃金煙桿的唐君霈出現了。

“你看,不是少君不整你,只看他想不想而已。”唐君霈居高臨下的道。

“少君深藏不露,霍某認栽。”霍聽鶯道:“不過,要想處置霍某,按規矩,該到祖師爺堂前,由大佬們裁斷;更何況,霍某自認沒有違規,到執法香堂前,也說得了話!”

“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覺?霍聽鶯,你私通日本人,派手下鎮壓抗日運動,殘害愛國人士,倒賣軍火糧食,大發國難財——樁樁件件,你敢說你沒有違背祖師條例?!”

客廳底下嗡嗡一片。

“我——”

“青幫規矩,待人接物,仁義當先;大仁大義,更該當先!你連大是大非都分不清楚,你這是甘當日本人的走狗,做漢奸,還是大漢奸!”

“……”

眾人驚呼聲中,霍聽鶯突然往樓下沖,然後,一聲槍響,他倒在樓梯上,連滾帶跌栽葫蘆撲通下來。

“老大!”

“霍爺!”

他仰面倒地,眼睛還睜著。後背血洞暈出一片鮮紅,漸漸汙洇身下木地板。

唐君霈手中的黃金煙桿不知何時成了一支小巧手槍,而那正中心臟的一擊,毫無疑問正從正冒著青煙的槍口射出。

“青幫可以收留空子,但絕不容忍漢奸。”

他俯視眾人,緩緩道。

在下面押解的單小俠聞到一股異味。

他皺皺鼻子,踢腳下被嚇尿褲子的一個頭目一腳,啐:“……一群稀松貨。”

☆、鶴徵有難

下午四時,外政司會議結束。.

鳳徵揉揉肩膀起身,望向窗外,還跟上午一樣陰沈。

鶴徵忙完鄂省事後轉飛廣東,再從廣東飛回,聽說廣東從昨天起就開始下大暴雨,不知會不會影響飛行。

江滄整理著文件:“師大秘書今天的飛機吧,擔心他?”

“如果準時,兩點多應該降落大校場了,但開會前我打電話問林成,他說機場沒有來電話。”

“天氣不好嘛,有所延誤是正常,或者飛偏了方向。”

鳳徵點頭,看看表,總覺得不放心,道:“我直接去機場等,起草部分先交給你了。”

江滄頓時臉色坍塌,“餵餵——”

出門看見衛六倚在大黑車前等她,惹得來來往往的女同事頻頻回頭。

“怎麽這麽早來,等多久了?”

“我們心有靈犀。”他笑,“一起去吃飯?”

“猜猜有多少人是為了你特地多經過幾次的。”

他失笑,揉揉她頭發。

“餵,別仗著長得高就老做這種事!”

“正好請吃飯賠罪。”

她道:“時間還早,我想先去機場接鶴徵。”

他頓一頓,“好。”

兩人驅車到了大校場,烏雲四合,陰霾密布,場上只寥寥幾架飛機,空蕩蕩的。

來到機務室,詢問今天機次情況,機務主任識得衛六,十分巴結,查了,說昨天就接到電令,今天下午要接“樂士文”號專機,但導航臺一直沒有跟專機聯系上,他們也非常著急。

衛六想了想,直接要了電話,搖號總機接廣州,總機問了權限,給他連通廣州大沙頭機場。那邊一開始慢條斯理,衛六道事關機要秘書,他們才著慌起來,說查查。

衛六問天氣情況,那邊回說不好,反問衛六叫什麽,衛六道了自己姓名,那邊記了,狐疑地:“沒聽過這個名字啊,新來的?”

機務主任聽得吹胡子瞪眼,就要教訓,衛六朝他搖一搖手,對電話笑:“臨時的。”

那邊嘟囔著掛了,機務主任嚷嚷著要撥電話給那邊上司:“他才是新來的吧?連六少名字都沒聽過!”

這年頭,能到機場坐飛機的不多,個個都是貴賓;比貴賓更貴的,自然是擁有有專機的,板著手指頭都數得出來;而既有專機還能親自將飛機開得頂呱呱的,機場的人你竟敢不認識!!!

機務主任真想跳進電話掐住那頭脖子喊:廣州方面的人你們可長點心吧!

事實證明,對方還是長心的,不到三分鐘,電話響起來,這次是對方地勤的頭兒,張口就是連串賠禮道歉,衛六說沒關系,只要告訴我“樂士文”號是否正常起飛就行了。

那邊畢恭畢敬:師秘書一行上午跟送行人員分別後,於十一時飛走,自己在機場親眼看著飛機上天後才離開的。

衛六道:你們的天氣條件允許起飛?

那邊賠小心道:一時好了,師秘書堅持要走,說金陵尚有要事。

衛六掛下電話,跟鳳徵說,鳳徵道:“十一點的話,怎麽著也到了吧,難道真在什麽地方拐了個彎?”她問機務主任:“你們這裏能與沿途各機場聯系嗎?”

機務主任答:“可是可以,但無緣無故的,恐怕對方不理。”

衛六道:“你把各機場的號碼寫給我,我拿回軍部。”

機務主任疊聲答應,從筆記薄撕了頁紙,一筆一劃寫了,恭呈衛六。

兩人出門,衛六發動車子,“想吃什麽?”

“嘎?”

衛六瞧她難得迷茫的樣子,真想親她:“急也不急在一時,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做事。”

“可是——不是說去軍部?”

衛六嘖嘖:“急性子。”

結果飯也沒吃成,因為江滄滿世界找她,說夫人親自來電,對下午議定的英國王子來訪的國宴安排席位不滿意,問他們是根據什麽規矩來安排的,並且要她立刻呈送英文的國際禮儀書。

衛六揚眉:“她這麽折騰?”

“夫人對這塊比較熟悉,”鳳徵道:“沒事,反正外交禮儀就是折騰又折騰。”

衛六就讓利華打個外賣,交給她,她催促:“你回軍部幫我查吧,這樣我才安心。”

衛六無可奈何的答應。

鳳徵和江滄趕回外交部,江滄上車道:“我以為你弟對你夠好了,不料六少不遑多讓,剛才他那無可奈何又滿臉寵溺的樣子,我在旁邊牙都酸了!”

“你把我說得才是牙都酸了呢。”

“不過也只有衛氏六少那樣的人物,才敢從你弟手裏搶人吧,”江滄道:“他年紀輕輕,卻已是傳奇人物。”

兩人回到部裏,鳳徵當即埋頭做英文禮儀書,核對再三,找人送往三水官邸;不料半個小時後信差回來,說英文的不夠,再要送法文的。兩人面面相覷,都不懂法文,只好電話部裏同事幫忙,千求萬懇四處央人,過了兩個小時,法文版終於弄出來了,轉呈三水官邸,指示下來,被批得體無完膚,讓他們列舉外國元首宴客的前例,找找對比……折騰得外政司一眾人等精疲力竭,直到晚上十一點,才算通過。

“整整五個小時將近六小時呀!”江滄哀嚎。

有人疑惑道:“夫人雖然關註宴請外賓,但也從來沒哪次像這次這樣——”被人扯了下衣角。

他住嘴,同事朝他使眼色,他看看江滄又看看鳳徵,有點明白了。

……只是不知道是這兩位中的哪位?

鳳徵謝過眾人,擡頭看鐘,第一件事打電話到軍部,衛六說還沒有消息。她真發了急,抓起鑰匙就跑,一路風馳電掣到軍部大樓,衛六出來接她,她上臺階時一個不穩,差點撲地,他及時接住,她顧不得自己,擡頭第一句問:“沿途都沒有消息?”

他幫懷中人抿了抿蓬松的發鬢,“別急。”

高跟鞋崴了,她幹脆脫了拎在手裏,此時軍部大樓裏除了值班士兵,已一片寂靜。她跟隨他來到話務室,這裏擺著無數通電話,顯然看在衛六的面子上,很多人在加班。

“接通了,濟南站!”

一人興奮道。

鳳徵聽聞:“都接到北方去了?”

衛六噓聲:“南方沿線全聯系過了,沒有消息,所以我們試圖找找北方。”

可是六少,您老怎麽辦到的???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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