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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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更擔心的是那句南方全無消息,如果可能的地方都問到了,答覆是不知下落——那麽,絕對大事不妙。

出了什麽意外?還是,有人劫機?

不妙,不妙。

她像熱鍋上的螞蟻,完全鎮定不下來,衛六塞給她一杯熱茶,輕聲安慰。

從濟南到青島,到天津,北方沿岸問一圈下來,還是沒有。氣氛凝重,衛六道:“從南方開始,從頭再查。”

幾十條線一起,這回問得更仔細,鳳徵在旁邊度秒如年。

兩點鐘的時候,終於杭州機場有確電說,下午一時左右,接到過“樂士文”號的信號並且通了話,由於天氣原因,無法指揮降落,飛機上回答說,準備改飛上海。

上海???

上海不是問過了?鳳徵幾乎跳起來。

“可能沒有登記。”衛六道。

於是立即要通龍華機場,叫值班人員即時細查所有記錄,確實沒有,衛六果斷的讓他們把整一天值班的人逐個詢問,不得遺漏。半個小時後上海回電說,下午二時左右,導航臺曾收過“樂士文”號專機的呼叫,但當時上海正在下雷陣雨,雲高三百米,不具備降落條件。飛機堅持要降落,試了兩次,沒有成功,隨後便失去了聯系。

什麽?!

鳳徵道:“怎麽可能到了上海而沒到金陵!”

“金陵降落條件更差,”話務員道:“我再問下附近機場。”

問遍兩城周遭,答覆都是不知所蹤,鳳徵癱在座椅裏,目光呆滯,冷汗淋漓。衛六見狀道:“可能臨時找了小塊不知名的平地急停也未可知,來,先去沙發上躺一會兒。”

鳳徵抓住他衣角:“我總感覺心神不寧。”

他傾身抱住她,喃喃:“不怕,不怕。”

黑夜漫長,鳳徵沒敢合眼,就這麽望著各條電話線坐一晚上,大雨劈劈啪啪下起來了,在窗上劃出一條條長長的水線……

想必機上看機外,也是雲層籠罩,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宛如盲目飛行。

……急忙返回機艙,此時飛機驟升驟降,劇烈顛簸,搖擺不停,機身外電光閃裂,雷聲嘶鳴,雨水如倒……猶天神之怒……

如果沖不出雷電交加的暴風圈,被雷電擊中,那將機毀人亡,或者在茫茫雲層中撞上高山而粉身碎骨!

不!!!

噩夢醒來。

窗外太陽驅散迷霧,她看看自身,蓋著衛六的大衣,又看看手表,已經早上七點。

衛六一夜沒睡。鳳徵一醒,他即看過來,兩人視線交叉,他搖搖頭。

她的心涼了下去。

為了穩住人心,衛六關照話務眾人“絕對保密,不準走露風聲”,又對鳳徵低語幾句,隨後驅車飛駛松海官邸,向總座當面匯報情況。

總座很吃驚,推開身前早餐,親手抓過電話,撥通航空委員會,囑令查詢,結果和衛六了解的情況差不多,“樂士文”失去聯系的地點在上海。

阮前江聞訊,也到處打電話。沒有,還是沒有。

至此總座也只能安慰說,不要擔心,無論如何不惜一切會將師秘書找到,各地都沒有找到這架飛機,說不定被迫降到了北方占領的地區——衛六不好說自己已經找過了,看著總座命令航委會立刻派數駕飛機沿途搜尋,又吩咐軍統在北方各處秘密聯絡點,還親筆寫了這樣的指令:“無論何人,不許傷害師鶴徵,各軍政機關、地方政府,如發現師鶴徵,應負責妥為護送出境,此令!”

幾乎一上午官邸都在忙碌這件事,麟徵中午才施施然到瞻園路,聽到這命令,覺得這是近日來唯一好消息,大笑:“看來老天幫我們收拾了他!”

廖鈐道:“是啊,這師鶴徵想必真不是好東西,老天都看不過眼了。”

麟徵道:“查出寶官是被誰殺的沒有。”

不查出幕後兇手,他就總覺得被惦記著。尤其那晚他們去找霍聽鶯結果遭遇青幫大清洗,霍聽鶯身死,他頓覺驚恐,那可是道上獨霸多年的人哪,就這麽說沒就沒了?

加上後來調查,得知青幫執法香堂處死違規幫眾的幾種方法,其中第四種蓮花開,投入水中溺死,跟寶官死法相似。而據知情者透露,死後再開膛且灑金粉,是幫中神龍見手不見尾的仇氏一族的做法。

“仇氏?”

“聽說三爺的影子就是仇氏兄弟之一,不過我從來沒見過,”知情者如是道,“不過分的說,是比三爺更難見到真面目的人物啊!”

仇氏——他又讓人去查,想方設法跟唐君霈見面,好歹如今他是軍統局長,唐三爺見了他,對於他的旁敲側擊,只說了六個字:“龍太子的右臂。”

那一刻,他的神經瞬間緊繃。

猶如被拉至極限的弦,他神經質地道:“你說什麽?”

唐君霈沒有再講半句,轉身離去。他對著背影大喊:“胡扯!造謠!荒唐!”

是啊,可不是荒唐呢!

那晚他眼睜睜看著他親生兄長的車被撞,淘淘大雨中,鬼使神差地,踩下油門。

……

除了他自己,還會有誰知道?

到底是誰!

寶官的死是警告。警告是開始,還是結束?

接連幾日難以安寢,直到接到師鶴徵的消息。

當天下午,隨同師鶴徵同行的其他兩位秘書回來了,眾人呼一口氣,趕緊詢問師秘書在哪裏,結果卻是兩撥人搭的不同飛機。

眾人又陷入沈默。

鳳徵產生懷疑:明明坐得下,為什麽要分兩批走?如果鶴徵坐的是這班飛機,就不會……

她坐立不安,衛六趕回來陪她,相比她,他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鳳徵看著他臉色,道:“要不你歇歇吧,我守著。”

“沒事,以前打仗,兩天三夜不合眼的都有。”

她嘆氣,伏在他膝頭。

終於,下午五點,聞人過來,一臉沈重,“六少。”

“有消息了?”

聞人覷一眼鳳徵,鳳徵瞧出眼色不對,直起身,“你說。”

聞人道:“剛才發來緊急電報說,昨天午後有一架軍用飛機在附近的江寧縣墜毀。航委會已經派人前往確認是否為樂士文號,目前尚不能確定……”

墜毀?

鳳徵耳朵嗡嗡作響,後面的話,根本聽不清楚,或者根本不願意聽。

“大貓,大貓……”衛六絞了一條用熱水浸過的毛巾,親手給她擦了把臉,讓她清醒過來。

“馬上準備飛機,”他對聞人道:“我親自去一趟。”

“我也去!”

“檢察工作並不好做,尤其是墜毀的機子……我答應你,會好好確認,好不好?”

“不好,”她突然放聲大哭:“如果鶴徵真的死了,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他沈默,環住她,一下一下,輕輕拍她的背。

她哽咽,上氣不接下氣:“我要去,如果他真的……除了我,誰能認出他?”

三天後,航委會對跟了幾天的記者作出沈重的公開聲明:

十月二十七日,“樂士文”號飛機在金陵作第三次穿雲降落時,飛偏了方向,撞在江寧南面山上,當地居民聲稱,撞擊引起的大火燒了兩個多小時。航委會趕赴現場偵察了一日,確認散落殘骸為“樂士文”號,又過一日後才在一條困雨溝內發現了機上人員的屍首,可能是被雨水沖刷下來的。屍體已被燒焦,只剩下半截,難以辨認,還是其親人從其手腕上戴的一只表上辨認出其就是侍從室機要秘書師鶴徵。

黨國為其哀悼。

☆、車禍驚魂

鳳徵上紫金山的次數不多,但應總座邀請上來,是第一次。

陪同散步是榮耀,警衛組的人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憲兵一早警蹕,沿途無關人等早已清除。兩人說話不多,誰也沒有提及鶴徵,可又似乎時時刻刻提起鶴徵。

“我記得首次見你們姐弟的那次,是你們的外婆走了。”總座說。

鳳徵對以李密的《陳情表》: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總座嗒然。

對於他倆的身世,姥姥自始至終守口如瓶;她把他們養大,做人的道理一定要嚴格要求;她從來沒有對不起誰,只希望她的兩個外孫平安長大,快快樂樂。

她做到了前者;他們卻沒來得及做到後者。

外婆過世後,他們兩個幾乎成了孤兒,被放置在漫漫的人生大海上闖蕩,面對不知名的暗殺與追殺。姐弟兩唯有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一起在苦難中成長,才走到今天……

可是……

吃飯的時候,靖夫人帶著燕徵,靖承鼐,還有嘉人來了。

“承鼎呢?”總座問。

“他有事,說晚點再來陪您。”

靖承鼐看著鳳徵,眼底流露出疑惑之色。

一頓飯靜靜吃完,大家也就準備各自下山,鳳徵站在窗戶前,燕徵在廳門口看了她一眼,她以為她會過來挑釁,結果她只是哼了一聲,走了。

倒是嘉人踱步過來,與她一起看窗外山景。

“小哥讓我過來的。”

透明的玻璃上映出她與她的身影,她在玻璃裏道。

“我沒事。”鳳徵道:“我沒那麽脆弱。”

“可你瞧你,短短幾日臉都凹下去了。”

“你也瘦了。……對不起。”

嘉人苦澀道:“這是什麽話。”

“他耽誤了你——其實我一直想說,你很好,是他沒長眼睛,沒有福氣。”

嘉人悵然:“愛情跟人好不好沒關系,晚照姐跟我說,愛情不是講相貌、不是講身家、不是講才氣,統統不講,只講對不對眼——很玄是不是?就像她看中靖元徵、我哥看中你,你不知道多少女生嫉妒你,嬢嬢剛才看你的眼神,要是我,我就受不住。”

“我已經不在乎了。”

“……你還說你沒事。”

鳳徵有點慘然地笑了:“我們是雙胞胎,可我一點都感覺不到他,這次怕是真的要徹底離開了……我這幾天常常做夢,夢到他就一個人靜靜坐在那的樣子,光是看著,我就想,這樣就好了,就這樣讓我看著你就好了……”

嘉人伸出手,握住她的。

她緊緊反握住。

“我也想他,我已經想不明白當初是怎麽愛他愛得這麽深的,哪怕他明確跟我說過我們不適合。可我能怎麽辦呢,我也想過放棄,但隔日早上第一眼醒來,念的還是他的名字。我沒有辦法。”

“七小姐……”

“或者你成為我嫂嫂,或者我成為你弟媳,除此以外,看來你是怎麽也不肯改口了,”嘉人苦笑:“我會覺得你看不起我。”

“怎麽會?只是因為身份——”

是啊,身份。

如果可以,她寧願不要這個身份,只換她的弟弟,平平安安。

“你知道我爸找過他了?”

唔?

嘉人惱恨道:“爸跟媽知道了我的事——我決沒有故意讓他們知道,我知道鶴徵會不喜歡!但媽媽還是讓爸爸找他了,不知道他們跟他說了什麽,也許施了壓力……後來我媽對我說,對我說——”

“說什麽?”

嘉人咬住嘴唇。

——我的傻兒,媽媽雖然希望你找到你喜歡的人趕緊嫁出去,可無論如何,那人也應當喜歡你。你二十四分將就人家,人家一分也不將就你,你不是白操心嗎?這個師秘書,我觀他,只怕是個心狠的人,我兒差不多把心都掏給他,他總是看得一個大不值,他哪怕用一點真心對你,只要有一點,我就強壓著他不樂意也得樂意了!

哪怕只有一點。

她搖搖頭,道:“有時候愛情可能真的是一個人的事,你愛他就並不代表你們合適在一起,你再努力,他也不會給出你要的回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又羨慕你又恨你,因為搶先占了他心裏的那個人是你。”

“我?”鳳徵哭笑不得:“當然,我們是姐弟。”

“不,他——雖然我的哥哥們也對我很好,可是不會像他對你那樣——”

嘀嘀——

外頭響起汽車喇叭聲。

“啊,姑父來了。”

這時有人走近,“師小姐,請你稍等一下。”

“你是——”

嘉人悄聲道:“他是姑父的私人秘書。”

私人秘書露出得體的微笑:“是的,專員說他見過總座之後,希望能與師小姐見一面。”

……單獨談話?

鳳徵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麽多年過去,對於他這位父親,從血緣上來說,當然是的。

不是沒有孺慕,她還記得當年劉家七十大壽,她偷偷跑過去看他,不敢相認,只遠遠的看著,心裏想,那眾星拱月般的人,是我的父親。

只是,只是——一想到姥姥是為這而死,阿叔是為這而死,從未見過面的母親甚至也是為這而死,他何時出過面?何時給過他們半點呵護或者關心?

曾經認為,也許他的關懷是暗地裏的,起碼鶴徵能一畢業就進侍從室,或許是一種提點。

可是——

去他的吧!

身心俱疲,她突然覺得再在這兒呆下去,會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肩頭有逾千斤。

於是私人秘書前腳走,她後腳就出去,不顧嘉人驚訝的眼神,

快步奔向車場,找到自己的FART,打開門坐好,雙手伏在方向盤上。好一會兒,她才整理好情緒,抹臉,發動引擎,慢慢沿著山路下山。

拐了兩個彎之後,漸漸發現不對勁。

車子速度越來越快,本就是七彎八拐的山路,車子卻如顛簸的酒桶,好幾次拐彎都是險險才避開,剎車失靈!

鳳徵暗叫糟糕,左右環視,冷汗冒出。

怎麽辦?

馬上就要到最陡峭的一段,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該剎,車子完全失控,鳳徵差點叫出來,超常發揮,以一個平常絕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拐向,直接撞向旁邊的樹,然後像電影中特技表演,車子滴溜溜地,眼見將要直沖山谷的的方向被計算好般的,彈向山壁一邊。

轟!

漂亮的車子發出巨大響聲。

梅賽德斯疾風般從山下沖上來,正目睹這一幕,心肝俱裂。

“大貓!!!!!”

車頭已經完全毀爛,冒出巨大濃煙。

男人急剎,開門,三步並作兩步連喊:“大貓!大貓!!!”

要到這時,他才知道,那些鎮定,那些自若都是騙人的;要到這時,他才知道,唯有大聲呼喚,才能減輕心中的惶恐、心中的懼怕。

這世上,誰也不要笑誰。

不到身臨其境,誰也不會懂得。

砰!車頭爆裂一聲。

車裏毫無動靜。

他揮開黑煙,連捂住口鼻都忘了,沖碎掉的車窗望進去。

“大貓???”

駕駛座位,鳳徵一臉鮮血,已經失去知覺。

見到她的那一瞬,不管她是何模樣,他剎那安了心。仿佛此時五感才回歸原位,濃濃的汽油味刺鼻。

汽缸在漏油。

不容遲疑,他立刻伸手,從碎掉的玻璃窗子探身進去,擡起鳳徵腋下,往外拉。

拉不動。

車頭已癟,人被卡在了裏面。

“大貓,醒醒,醒醒,告訴我,你一定可以堅持住,對不對。”

他邊說邊撬門,門已經完全變形,根本打不開;他捶了下車窗,轉身,從剛才被撞倒的樹上用力扳折了一根粗壯的枝幹下來,一腳蹬上變形車門,用樹木較尖的那頭從變形的縫隙撬進去,發力。

咯吱,咯吱。

“……六……六少……”微弱的呼喚傳來。

“你醒了?太好了!”

鳳徵看到滾滾黑煙,試圖打手勢叫他走,但發現手擡不起來,大概已經骨折了。

非但如此,全身也無法動彈。

而衛六已快速撬開車門,來到她身邊。

他傾身抱住她上半身:“試試,能不能脫離出來。”

鳳徵搖頭,被煙嗆住,她甚至說話都困難。

衛六道:“你忍著點。”

他重新拿起那根枝幹,衡量形勢,找好著力點,速戰速決,鳳徵只覺得大腿好像活生生鋸斷似的,就那麽一下子,被連拖帶拽抱出。

就在這刻,轟!

再度巨響,一股熱氣撲上,裸露在外的皮膚灼如炙烤,頭發燒焦,她眼角瞄到一抹亮光,爾後就是衛六抱著她一轉,她瞬間領悟了他的意圖,不!

她已經失去一個愛她的人,她不能再失去第二個。

她的世界那麽小,她僅剩不多,而他,卻大好前程。

借著撲過來的氣流,她用盡所有力氣一反,壓在他身上,護住了他。

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待衛六反應過來又抱著她滾了幾個軲轆,爆炸方逐漸終止。

事後才覺後怕,剛才若是再遲一點點,一定被炸個粉身碎骨。

他抱緊臂中的身軀,吻吻她頂心,發覺她一動不動。

剛才那氣浪……

他松手,她滑了下來。

伸手摸到的全是血。

衛六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大——大貓——”

她勉力掀起眼皮,朝他露出虛弱的一笑。

“還笑。”

她拉一拉他,他順從的俯下。

她摸摸他的臉頰,他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真、真對、對不起,”一口血沫湧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的聲音低下去。

他慌忙握住她下垂的手,久久,久久。

直到山上的人得到消息趕下來,也一直不願放開。

☆、湯山之變-1

後世論起湯山之變來,褒貶不一,然而主流定論是,在國難當頭的情況下,老頭子仍一意孤行養內戰,官兵離心,民眾離德,若非此變,也許南方難逃分崩離析之結局。

而事變的開頭,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根本看不出絲毫異兆。

去湯山是為了養病。通過一系列銀彈攻勢,譬如之前派師鶴徵直接用飛機拉了三萬兩黃金給鄂系做軍餉,鄂系督軍笑逐顏開,頓允倒戈;又譬如拉攏粵系陳占元,許諾他們如果出兵,既有地拿,又有官升;又譬如聯系時任湘備警衛總司令的老部下邵永祥,對贛形成合圍之勢;再譬如策反聶容川得力部下,像陸漢南,誘之以利,動之以情,諸如“年餘以來,黨國多故,叛變紛起,不能不痛定思痛、懲前毖後,擬紛亂平息後,邀約各省各軍代表,制定約法……以國家政權奉還於全國國民。”語氣不可謂不懇切、自討不可謂不深刻,讓漢子們油然而生天下將待我去扭轉的壯志豪情。

三省聯盟瓦解就在眼前,雖然此刻戰場膠著,然待時機一到,各方策反工作成熟,分攻合擊,屆時不信不置劉氏於死地!

他這樣想著,因此聽從醫生的建議,去湯山休養一個星期。當然該帶的人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的,只是隨行者不多,專員夫婦、新上任軍統副局長志得意滿的廖鈐、舊傷未好因而特意被叫去說溫泉可養傷的程祖望以及其他一些高官,侍從室與警衛組常備人員,到了當地前來接應的別動隊……其實大家沒來過十幾次也有七八次了,都熟門熟路。

照例熱烈招待,酒足飯飽之後泡溫泉,兼之漂亮舒適的別墅,涼風習習,景色優美,一行人很快進入了放松狀態。

爾後,深夜,槍聲響起。

從開始至結束,事變不過短短三小時;而等真正協議完成、各方解決,花了整整一個多星期。

想來諷刺,跟原定的“療養時間”倒正好相符。

在這一個多星期中,老頭子從驚恐、到驚訝,到憤怒,到平靜,到反思,一生最重大的轉折,短短幾天之內,醍醐灌頂般地完成了。

從擔任崇德軍校校長開始,靠著它起家,他擁有了長江中下游五省;接下來南征北戰,不過是四十歲的年齡,他就成了最大的軍閥;再然後,初步統一全國。然而,中央政權是最大的軍閥政府,又是最小的中央政府;政黨是最大的政黨,又是最渙散的、如大染缸一般的政黨。中原大戰不可避免爆發,南北劃江而治,他不甘心,沈澱兩年後,他開始向德國、向日本、向美國取經,他追逐的是版圖的統一,他希望締造一個新的中國,然而,在這一步一步中,成就的僅僅是他自己,他由大軍閥變成了大獨裁者。

看似呼風喚雨,威望無匹。

然而,一切突然變得如此可笑。

被俘期間,通過中間調停的衛彥人、盧適,他了解了他不在期間,金陵的紛紜是非、暗流洶湧般的叵測人心。除了自己的兒子,無論舊友、嫡系和學生,甚或他的孫子,都想要他的命,這使他異常震驚、惶恐、難以置信。它沖擊著他最頑固、最根深蒂固的道德優越感的底線,使他開始了一生中最重大的反思,這個過渡是如此重大,又如此不易為人察覺,然而確確實實在這驚濤駭浪般的十餘天中完成了。

他一瞬間蒼老。

後世《靖氏大傳》中這樣寫道:“事變後,靖氏性格發生很大變化,不再苛求於人事……以長者自命。”

不過,“對領袖的保護失責”——當時追究不了,事後揪出來該誰負責,他是不會放過的。

首個當然是別動隊的頭頭,由被他推諉罪責從戰場調到此地不久的第三師黑旋風雷戡。

說起來這是他幹得最後悔的一件事,當時調人到這裏他飽受外界指摘不說,還是衛彥人直接跟他翻臉的理由之一,不成想最終在這兒等著他呢,膽兒肥得竟然敢直接造反,成了叛軍!

當然想也知道這個大老粗自己籌劃不出這事,可看他上上下下跟在師鶴徵身後他就覺得礙眼,師鶴徵根本沒有兵權,故而雷戡聽命的到底是誰,就值得深究了。

要知道,兵是一切的根本,沒有兵,一切免談。

單靠雷戡一支別動隊,事情決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發動事變首先一條,得保持事情的高度機密,不容許洩出任何一絲風聲,否則前功盡棄。以城內為例,除去他自己帶來的警衛隊,還有當地的警察局、政訓處、電報局、電臺,更有千絲萬縷看不見摸不著的消息小道,不是將湯山整個完全控制住,但凡稍有差池,那就不是鐵鍋蓋;而城外,據他後來了解,自湯山至金陵二十多公裏的路,幾乎層層布下崗哨,那晚想要從湯山出來,或者從其他地兒過去,對不起,統統拘留。

他永遠記得,當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樊立山帶了幾個值班的出去看,兩分鐘後神情嚴肅地道,除了站崗的是自己的人,外面全被包圍了,而且正在試圖突進。緊接著同宿在別墅裏的阮前江衣冠不整的趕來,道特勤組的人一個不見!

他當即知道不好,呼喝趕緊走。阮前勝也經驗豐富,明白事情不妙,只不過四面槍聲大作,朝哪裏走?樊立山說,從前門肯定出不去。

於是召到能召到的警衛,一行人從窗戶裏跳出往山邊逃。侍衛兩人夾住蔣左右手,樊立山開路,一路中,尾隨的警衛七七八八被亂槍擊斃,阮前勝的左臂受傷。天色稀星,四周又混亂,子彈沒有長眼睛,帶著尖利的呼嘯聲四處飛竄,是他自四十以來再也未有經歷過的驚惶。

另一邊,程祖望也險遭不測。當大夥叛兵闖進他的房間時,他剛剛穿戴好正要出門一察究竟,士兵們詢問起他的名字,他一見來勢洶洶,都是些不認識的,斥:“你們是哪個軍轄下的?”

士兵們一聽,嗬,撞見個橫的,舉起槍就要射,其中倒一個認出他來,“慢,這位是程將軍!他是愛國的!”

這句話救了他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程祖望很快被押解到了一間不遠的地下室,在這裏,他不僅見到了眾多隨行高官,還見到了蔣承康、段鈞,他們告訴他專員夫婦也被抓起來了,但不知道被關押在哪裏。總座呢?總座仍無消息。

今夜到底怎麽一回事?

有不少人是直接從暖烘烘的被窩裏被掀出來的,士兵們用手電筒照的時候睡眼尚惺忪;還有的呢,親眼見著反抗的被一顆槍子兒餵了腦門,頓時乖乖啥也不吭哧了;亦有的試圖跑,不過跑沒兩步,密集的槍聲就響起來了,身旁衛護自己的人中幾十彈,幾乎被打成一個篩子,自己便也抖如篩糠,腿軟如泥的被拉了來……大家夥兒雲裏霧裏,待要竊竊私語,又畏懼著那些持槍的大兵,直是好不憋屈。

不過,憋屈的又豈止他們?這一夜,不單警衛處特勤組幾乎全體橫屍,特務處人員、幾百名政訓處人員、以及藩署近千名警察保安人員,也幾近被一網打盡了。他們沒有獲得什麽好待遇,在衛兵冷森森槍口的看管下,許多人在冷風颼颼的院子裏蹲了一夜。

與此同時,湯山的眾多公開機關也被大兵們占領,直到天色大亮,當雷戡押著從山裏捉回來的、腰部臉部均有擦傷得靠扶著才能勉強行走的總座出現在湯山大街上的時候,槍聲依舊零零星星。除了時不時一車車過去的士兵外,街上空無一人,大多數店鋪都沒有卸下門板,也不敢卸下門板:因為對比那些平常官老爺們住的別墅、招待所滿地狼藉的狀況,他們得到的待遇已經好太多了。

這混亂的一夜,究竟有多少人被槍斃、被逮捕?沒人說得清。

反正,湯山與外地的通訊聯系,完全被切斷了。

聽聞人被找到,謝澤強帶了兩名手下親自到公署大樓前門外迎接。

汽車長鳴,在多輛載著士兵的大卡車護送下,一輛小轎車緩緩停下,謝澤強一眼便望到了老頭子,又不像平常的老頭子。

他穿著一件深色長袍,底下是白色睡褲,腳上沒穿襪子,更沒有平日拄的文明杖。雷戡和幾名衛兵緊緊跟隨在他身邊,有點怕他跑的意味,初生牛犢不怕虎,卻是未真正見識過老虎發威罷了。

他把武裝皮帶緊一緊,上前,敬禮:“總座。”

“果真是第三師,”老頭子冷哼:“我養了一群好白眼狼啊!邢松齡呢,把他叫來,我諒他有這個膽子!”

“軍長遠在天邊。”謝澤強沒有多說,以眼色示意雷戡請人進去。老頭子現在已不是最初的雲裏霧裏,摸不清突襲行轅的是哪邊部隊——他最擔心的是劉嘯昆的什麽計劃或其他閥系發動襲擊,現在既知道是中央軍,松了口氣,斜睨他一眼:“不是邢松齡,是你?”

謝澤強不答,雷戡硬梆梆地道:“請總座移步!”

“輪不到你說話!”

“屬下可以不說話,也知道總座聽不進下屬們說話,所以只能采取這種手段了!”

老頭子倒吸口冷氣,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黑大漢,用令人捉摸不透的語氣道:“好,你很好。”

謝澤強道:“請。”

“也罷,就看看到底誰膽大包天!”

他率先邁步,謝澤強將他引進小花廳,一人在窗前回過頭來:“總座。”

老頭子睖睖。

謝澤強輕悄悄帶著所有人退出去,關上門,召來雷戡,讓他守在門邊。

“是你。”

窗前的青年瘦了,但精神不錯:“是我。”

“你是假死?是騙局?就為了今日?”

“如果我不死,三公子很難放過我吧,在他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後。”

“哼,真實身份。”

“我知道我們不被承認,可是,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了不是嗎,一直想置我們於死地的專員夫人,半句話不說避著我們的專員,似懂非懂的龍徵,心狠手辣的麟徵,還有你,冷眼旁觀無所不能的總座。”

“總座?如今這樣子了,總座這個位子要換人來坐坐罷,只是不知某人坐不坐得起!”

青年遞上一張紙:“這是八項政治主張,只要總座在上面簽了字,位子還是牢牢的。”

老頭子瞟一眼,“掩耳盜鈴!”

“這是全國人民的願望。”

“師鶴徵啊師鶴徵,你很會利用形勢,”老頭子將紙一拋,瞇起眼睛:“不得不說,我幾個孫兒中,你是最有城府的。”

“請總座簽字。”

老頭子拍案而起:“讓我簽字,除非把我槍斃了!”

“過了今天,我會將總座在我這兒‘做客’的消息通電全國,同時當然還有八項主張,以及,我的真實身份。”青年玩味地說:“‘兵諫’的名頭不是太好聽,但此措實乃不得已而為之,我再來個‘哭諫’,隨著那八項主張一同發布出去,你覺得全國人民會怎麽看?”

“你,你……”

簡直就是個政治高手啊!這歹竹出好筍到底怎麽出的,龍徵當初要有這小子的一半他就滿足了,麟徵呢,滿腹都是歪腦筋,從未真谙政治之道!

他後坐回椅子上,覺得自己的血壓升高了,深吸兩口氣:“我可以讓你認祖歸宗。”

“不需要。”

“你剛才說要公布你的真實身份。”他心中冷笑,不就是為了減少阻力、掩他人口舌嗎!

“你得明白,我一點也不稀罕姓靖。”青年輕哂:“再說,我都能將您本尊‘請’到這裏,需不需要您認可,您認為我得求您?”

他一口一個“您”,老頭子覺得時刻被諷刺。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那麽,你自己看著辦吧!”

兩人不歡而散。這邊,謝澤強在門口又親自迎來了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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