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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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肉多新鮮!”

單小俠趁機轉移話題:“喲,晚上有白菜餃子?也算我一個!”

“這不快要過年了嘛,”老於笑:“小姐說想吃餃子了。”

“也不知道鶴徵他們回得來回不來過年,”鳳徵道:“我想他了。”

“你要不嫌棄,到時我跟耗子來跟你一起過。”

“再好不過,”鳳徵笑:“何況就算鶴徵回來,你跟耗子也可以來。”

“是啊是啊,人多熱鬧!”老於附和。

他跟夥計去廚房,鳳徵朝小俠道:“別轉移話題。李林死了,跟你們有沒有關系?”

“我們?”

“太蹊蹺了,前腳我才懷疑李林要害我,後腳他就不明不白死了,堂堂一個警察局局長,在那個位子上坐了多年,又是青幫的人,就算有人要對付他……好吧,或許我自作多情,不是跟你們、應該說跟我——跟我有沒有關系?”

單小俠道:“甭想那麽多,他死了不好麽?”

“他為禍一方,我不說不好,可是,他背後有人——就像我跟鶴徵深刻明白的的一樣,無論是當年追殺我們的青幫,還是現在的李林,都只是刀,都受人指使,不是我們該真正對付的人。”

單小俠長嘆口氣:“他背後的人,我們已經查明白了,只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查到了?”鳳徵驚訝,背脊不由直起。

“其實以我目前資歷,還不夠接觸此類機密,可是三爺親自接見了我,我早說啦,這整件事我沾了你的光。”

“???”

“還記得上次來時我跟你提及過的少君嗎?”

“所以——?”

“沒有少君親自插手,你以為事情會查得這麽快?這才多少日的工夫!”

“可——我——”鳳徵張著嘴,“可我不認得你們少君,聽也是才聽過!啊,我懂了!”

“哦?”

“會不會搞錯了,是鶴徵跟他們有聯系?不瞞你說,鶴徵跟唐三爺認識,”她絞著手指:“說不定,他也認識霍聽鶯。”

“兩頭搭線?”

鳳徵瞪他一眼。

“好吧好吧,”單小俠笑了:“其實沒啥,這年頭誰混都不容易。重要的是,道上認識三爺五爺的不少,可少君豈人人能見?所以小獅子跟少君認不認識我不知道,但少君一定認識你,這我卻是知道的。”

鳳徵滿腹狐疑。

“不相信?”單小俠勾勾手指,鳳徵湊過去,兩人低聲私語了好一陣,最後鳳徵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

檀香縷縷。

“好了。”隨著唐三爺一聲低囑,鳳徵和單小俠眼睛上的布條被解了下來。

一間中國式風味極濃的房間。

兩旁各兩把弧形靠背圓椅放著,視線所及處,一張紫檀木桌子,擺著兩個圍棋盒子,一張棋盤,一本棋譜。本是極清雅的事,可旁邊那一摞摞的描金盤子裏露出來的是什麽?

平常見的珍珠火柴粒大小是正常,豌豆大蠶豆大的就比較少了,鳳徵瞟眼看,紫綢的瓤子上,一顆顆桂圓大的珠子你擠我我擠你——這種東西就這樣大敞敞放著?放著也就罷了,可以在上面隨便壓嗎?就算壓著它們的是翡翠?

不錯,就是翡翠。看樣子是一粒粒剛切割好的,每粒都有鎳幣那麽大,而且都是碧綠綠的。

鳳徵咕嚕咕嚕,盡力將唾沫吞回肚子裏,拉開目光。

再往後,是一架四折屏風。

屏風後有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

很高,因他是站著的,提著筆,用毛筆在畫畫,還是寫字?

一個畫中國畫的黑幫頭子?

不管怎樣,很考驗人的想象力……以及,承受力。

“還不見過我們少君。”唐君霈沒有語調的說著。

他不開口則已,開口就讓人感覺到壓力。鳳徵不敢再多瞄,咳了咳:“少、少君,我是師鳳徵。”

“見過少君,我是‘德’字派弟子單小俠!”

屏風內的人布局,畫花頭,定枝梗,淡淡唔了一聲。

兩人有點懵,互視一眼。

“有什麽事就說,”唐君霈道:“少君時間不多。”

好吧,雖然小俠口口聲聲她是什麽“幺幾”,但既有求而來,也不指望人家有多熱情了。鳳徵再次清清喉嚨:“警察局長李林曾欲害我,小俠說奉命除掉了他,我看到報上新聞,想著,應該來道個謝。”

屏風後沒有回聲,唐君霈回她個“所以?”的眼神。

有點尷尬。

“——但,但我知道李林跟我們並無實際仇怨,我猜想——多年前我們經歷過的歷險,是不是又回來了?我能力不及,不知少君可否指惑。”

“唐三,你和那個弟子先出去。”

屏風後終於發聲,果然是個年輕的聲音,但是低低的,有點奇怪。

還有點兒……熟悉?

她忍不住又往屏風瞟了,收到唐三爺警告的一眼,然後帶著單小俠退出。

“你知道多年前追殺你們的是誰嗎?”

不愧少君,出手就是重量級炸彈。

“我……”

在屏風後緩慢的敘述中,多年前的一切如同畫卷,緩緩展現眼前。

關於生母之死,雙胞姐弟設法搜集過很多的材料,據當時醫生寫的治療報告,師紈素是感染急性痢疾搶救不及而終,然而姥姥堅稱她女兒死的不明不白——甚至她自己還從此對醫院患上了恐懼癥——姥姥雖然沒讀過書,但她當時目睹了一切,而且以她性格,雙胞胎自然更相信自家姥姥。報告事後怎麽撰都可以,何況並沒有其他相關證明文件。

而這件無頭公案,就是一切的起源。

從此雙胞胎落入了有心人眼裏。

在少君的敘述中,師紈素之死並非一人所為,系一位極端聰明的人出於護主動機,另找了兩位同夥來進行。主謀指出靖氏在外頭不但有了私情,而且私生子都有了,且專員又多次前往探視,完全一副“金屋藏嬌”之勢,在當地政治圈已引起談論,所以在事態擴大前,必須予以“鏟除”。

這一番話,立即得到死忠者的附和與配合。幾經密商,最不露痕跡的做法,就是在醫院動手;而讓被害人受痛苦最短的方式,便是在血管註射毒液。主謀認定,只要家屬不敢提出解剖驗屍的要求,即能立即下葬,全案就此完美無缺地永遠埋在一抔黃土之下。

這項任務在短短幾天當中,即交付南汰的屬下利落地執行完畢。原本考慮兩個娃兒也不放過,但唯恐引起專員震怒而縮手,況且後果沖擊太大,可能引起全國性的註意,反而難以收拾,才放過兩條小生命。

只要雙胞胎從此安安分分老死沅泮,或許就沒有了後來的一切。

可是,誰知道戰爭突起呢?

專員決定將他們接到金陵的那一刻,他們坐不住了。

鳳徵後退兩步,摸到那弧形靠背椅子,怔怔坐下來。

屏風後的人布葉,勾筋,體貼的沒有說話。

良久,她問:“……主謀者是誰?”

護主有三人——南方師是五色旗,人們卻將那護主三人稱為“三色旗。”

洪白藍。

“你確定——你要知道?”少君道:“此人多年前就已大權在握。知道,卻對付不了,徒增痛苦。”

“就是他指使的李林,對嗎?連警察局長都能使喚,我心裏做好了準備。您說吧。”

你問我就要告訴你?

憑什麽?

屏風後的少君憤憤,我挖出一切,我對付李林,我讓人保護你,我,我——

你卻和劉景和那麽不亦樂乎?

而且過這多天了,居然一點錯了的意識都沒有!

我,我——

吸氣,筆端一住,點下最後一筆,題款,蓋印。

啪!

印章好大一聲,嚇了鳳徵一跳:“——少君?”

少君沒理她。她卻窺見黑色唐裝的一角,上面金色絲線繡著什麽東西,揚起又落下。

那是什麽呢?

他不說話,她也不敢貿貿然開口。幸好唐三爺不在,她試圖努力辨認他長什麽樣子,可惜屏風對於絹紗來說是極薄,可要看清長相,也未免難度太高了。

有什麽影子在薄絹上晃動。

她先是一驚,後來發現那是從他印著的影子裏偶爾冒出來的,也許是身上一件什麽配件?這樣一想,她便好奇的捕捉那半個手掌大小的影子,影子時隱時現,似乎隨著光線的折射角度不同而變化,但只要每次一印出來,那簡直像最精美的剪紙,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一條龍!

它神氣活現,騰雲駕霧,有四個爪子,每個爪上五趾分明,甚至能感覺到鱗片的細膩。

可惜它出現次數不多,跟她捉迷藏似的,漸漸地,她努力探尋它的來源,卻發現它似乎是跟著屏風後人影的手而動的,可是——

有什麽飾物是戴在手上,卻足足占半個巴掌大小的嗎!

鳳徵左思右想,護手?

可看屏風中那人執筆的手,幹凈修長,別說護手,手套啊手表啊手環什麽的統統沒有,瞧影子上最多有只戒指。

……戒指?

鳳徵再瞅瞅龍影,再瞅瞅戒指。手一動,戒指一動,龍影跟著動。

不、會、吧!

這是光的什麽折射反射還是透射原理,這這——這不應該是報上登的那些什麽劍俠傳恩仇錄裏才出現的東西嗎?!

完全被迷住了,以至於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啥?”

“……”

她端正神色,“您方才說的,是——白縱?”

☆、一飯之恩

“秘密警察?”

鳳徵瞪大眼睛望著單小俠。

“是的,現在人應該在狎亭洞。”

嗞溜——

蒜蓉的香味爆開,電燈擰起,人頭滿滿的大排檔裏,老板一絲不茍放入生面拌炒,加上湯滾,一大窩分成六七份,每份均等的放入鮮魷、五花肉、蔥、雞蛋、臘腸,以及蝦,翻炒一下,撒上豬油渣,炸小紅蔥上桌。

鳳徵給單小俠點了一份,到得桌前,單小俠顧不上說話了,抄起筷子挾一大口入嘴,不軟也不硬,鹹香到極點。

“哇,你怎麽找到這種小地方的,讓我想起少時。”

“被秘密警察帶走……”鳳徵半撐臉看他吃,“少君不是答應了我們的請求,你後來也說霍聽鶯答應放人了啊。”

“不知道,我們得了消息也去問褚老八了,他說放人的時候被他們劫走了,切,鬼才信,定是霍聽鶯擺一道,他明面上不敢得罪少君,可也不想便宜我們,於是轉手了。”

“可秘密警察是幹什麽的,他們能聽霍聽鶯的話?”

“肯定那姓馮的交通部長也插手了唄,關到狎亭洞,真是進去容易出來難了。”

他吸溜三兩下就見了底,招手:“老板,再來一碗!”

“偏偏是秘密警察……”

秘密警察的頭兒,就是保密局局長,白縱。

“沒有秘密警察不敢幹的事兒,狎亭洞跟瞻園路一樣,做個人跟捏死只螞蟻差不多,”單小俠聳聳肩:“比我們黑多了。”

“瞻園路——”鳳徵咀嚼著。

“怎麽,你認識人?”

衛四少就是瞻園路的頭兒,可惜他不見得還記得她。

要不找嘉人問問。

或者,找衛六?

“如果跟瞻園路疏通,他們能說動狎亭洞嗎?”她問。

單小俠搖頭,“不知道。不過聽說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怎麽樣。”

啊?

見她詫異的樣兒,單小俠笑了:“你有個弟弟在政府高層,你還沒我清楚?”

對,也許可以回去打電話問問鶴徵!

“我之前都待在贛北,不很清楚金陵官場裏的事兒。”鳳徵起身,“你吃吧,我先回了,後面再聯系。”

“用得著這麽風風火火,”單小俠一面敲著筷子讓老板快點,一面伸長脖子:“餵,你沒開車吧,要不要我送你?”

“不是很遠,我走走路!”

冬日天黑得早,從小巷穿出去就是繁華區,左邊是楓葉路成片的新式建築,其間花木草地,住著一二百家有錢階級與有閑階級;右邊長江路,顯出相對肅穆的氣息,偶爾有玻璃窗透出通明的電燈光線,路燈下轎車來去,與一巷外的大排檔隔開天壤之別。

鳳徵腳步由快而慢,一群穿著上等西服的男子與燙發的摩登女郎迎面而來,有倆倆相攜說著喁喁細語的,有高聲討論去哪裏跳舞的,一陣嬉笑過去,鳳徵在交錯時略停一停,而後,腳步又由慢而快,漸至愈快。

有人“盯”住了她。

不同於上次被章家駿老陶請人讓她“吃教訓”時那種跟,反而類似於在贛北時劉景和戲言的“蒼蠅”。

思索中,腳步一拐,進了一家西點房。

洋人在櫃臺後熱情的招呼,問她要什麽樣的蛋糕?

她笑:“好冷,有熱可可嗎?”

“Of couse。”

洋人去做,她倚在櫃臺前,看似漫無目的的等,實則借機打量窗戶外。

幾個戴著大蓋帽的人在路燈下徘徊。

呢子大衣的外面戴著臂章。

她心內一咯噔,才跟小俠談起秘密警察,轉眼他們就跟蹤起自己來?

秘密警察有多不好惹大家都知道,但也不至於耳朵靈到說句壞話馬上就抓人的地步吧。

“Miss,coco。”

“Thanks。”

付過錢,問店內有沒有電話,洋人搖頭;那有後門嗎?洋人奇怪的看看她,還是搖頭。

好吧,她挑了款蛋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出門,行了十幾米後,直覺幾個大蓋帽越來越逼近。

“唉喲!”

假裝崴腳跌倒,正欲高喊吸引路人,一輛別克悄無聲息在馬路牙子邊停下,副座門開,一雙鋥亮的褐色皮鞋出現在視野,順勢而上,是一位著筆挺的法蘭西絨西服的成熟男人,他淡漠的瞥她一眼,接著往她身後望了一望,大蓋帽們戛然停步。

他為後座開門。

皮質座椅上一身精致休閑服的青年緩緩露出笑意:“果然是你。好久不見。”

車子重新發動。

鳳徵看著車外那些帶著悻悻之色而又不得不恭敬相送的大蓋帽們,長長籲一口氣,轉頭來面對青年:“謝謝太子。”

靖龍徵側首看她:“你怎麽惹到了他們?”

“——也許是我想救一個人,那個人落到他們手裏。”鳳徵笑笑,“太子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在上海公幹?”

“大局在這邊,總座讓我回來協助父親。再說,也快過年了。”

“啊,是的,”不知年前能否結束戰爭,鳳徵想,不著痕跡打量了番龍徵:“幾年不見,太子真是風采依舊。”

“是沒什麽長進吧,”龍徵嗒然而笑:“比不得你弟弟,才是交口稱讚。”

“別太誇獎他了。”

鳳徵喜滋滋。

龍徵失笑:“你這就叫‘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鳳徵大笑,引得前面副座的男人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不明白少爺何時交上了這等大馬金刀的人物。

龍徵道:“被保密局盯上還能笑得這麽歡的,我也是頭次見了。”

說到這兒鳳徵靈機一動:“太子,保密局的事,你能搭上手嗎?”

“怎麽,想我跟他們說一說?”

“不是為我,是為我剛才說要救的另一人。”

靖龍徵挑眉:“哦?”

“說起這個人,他曾經對我們有一飯之恩。”

“我們?”

“靖少記不記得,六年前船難,咱們沖到沙灘上沒吃的,我弄了點鍋巴,囫圇湊合了一頓?”

龍徵回憶:“那個焦糊的米湯——”

“是,是一位大叔給我們的,也就是俞文弘,現在被關到狎亭洞的人。”

她把俞文弘怎麽寫文章得罪馮展堂,怎麽被人抓走,好容易要放人又被轉手的來龍去脈敘述一遍,然後滿懷希望的看他。

龍徵道:“不過一個燒焦的鍋底,難為你記得這麽多年。”

“情境不同,假使我們現在需要十塊錢,對富人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對窮人來說卻可能是他的全部,他願意給,已是盛情。”

“保密局的事比較覆雜,這樣吧,我先了解情況,盡快給你答覆。”

鳳徵眼睛亮起:“謝謝謝謝!”

送到公寓前停車,將人放下,別克調頭,往官邸方向走,阮修回頭:“少爺,您不該這麽輕率答應。”

龍徵看著窗外,未置可否。

“三公子他——”

“阮修,那段日子,是我所過過的最苦的日子,沒得吃,沒得穿,甚至澡也沒得洗,尤其是餓,我想我決不願再回憶的。但恰恰相反,我卻記得這個女孩子所做的每一個烙餅,每一餐野菜,記得水上的小飛機,衛六的Jambalaya,秀城認認真真救每一個人,深山裏逃命……秀城後來跟我說,一個人一生,難得幾個真朋友,我們的交情,可以算過命之交了。”

阮修沈默,駛了一段後道:“但是,您這次回來,本就是因為在上海幫助了革命黨,他們正是保密局要秘密逮捕的。三公子把事情渲染得很大。”

“白縱不敢亂說,結果卻是我弟弟做的好事……”龍徵看著窗戶裏的自己,勾起一抹嘲笑:“他到處說又怎麽樣,很想要‘太子’這個位子?”

阮修道:“您知道,總座他老人家最痛恨聽到的就是革命黨三個字。您好好跟他解釋一番。”

接下來一路無言,回到三水,居然他爸、他媽跟他妹全坐在客廳裏。

“媽,我再也不要見那個陳定明了,以後別再讓他來我們家!”燕徵一腦袋拱進靖夫人懷裏,撒嬌,“我一點不喜歡她!”

“不喜歡就不喜歡,”靖夫人將女兒摟住,低著頭捏捏她的臉:“咱們換別人。”

“胡鬧,”靖承鼎道:“拉攏粵系,是父親的意思。我看那陳公子挺好,不驕不躁,對你從來溫言好語,你有什麽不滿意?”

“你們要拉攏就拉攏,幹嘛扯上我!”燕徵道:“我只喜歡縻哥哥,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但他不喜歡你,”她父親說:“他明確說了。”

“他只是一時被迷了眼!他以前女朋友那麽多,最後不還是回來了?”

“那不是他的女朋友,充其量只能算追他的女孩子。”專員頭疼:“嬢嬢,你長大了,要懂事。”

“我不管!媽,媽~~~你幫我~~~”

靖夫人道:“嬢嬢既然不喜歡那個督軍公子,又何必勉強。她是靖家的公主,我們捧在手心長大的嬢嬢,你用得著端出這副嚴肅樣子?”

靖承鼎想起昨晚在松海官邸陪父親散步,同行還有留飯的姚耀如。

兩位大佬閑談,總座心情不錯,繼續餐桌上的話題:“你認為劉嘯昆真是我的對手?”

“現在的問題不是中南,而在東南。”

“你說粵系?”

“陳占元盤踞廣東這麽多年,總座應該比我更了解他。”

“那麽你認為,假設現在劉氏異動,粵系會支持哪一邊,支持我,還是支持他?”

“我最多只能說,如今形勢,他支持誰,誰贏的盤面占大。可怕的是,他誰也不支持,所以大家才不停去拉攏他啊——

“這個陳占元,打得一手好算盤!”

總座敲敲手杖。

散完步,姚耀如先回去了,靖承鼎過了一會,也打算回家。去向父親告辭,發現他獨自一人立在庭院中,悶悶不樂。

“父親,怎麽了?”他輕聲走過去,問。

“方才擡頭,看見一顆大星,明亮有角,朝西方墜下去了,隱然有聲。”總座對兒子道:“這種星象,是我平生第二次所見。”

“——第一次是?”

“第一次是中原大戰前夕。”總座搖頭:“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

“孝懿,嬌兒如害兒,”他看向自己的夫人:“靖氏兒女,承擔了這個頭銜,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長在玉石盆中,終究難成大器!”

“我不要成大器,我就要嫁給縻哥哥!媽,那個師鳳徵,我恨死她了!”燕徵大喊。

夫人聽了師鳳徵三字,眼睛一黯,迎視丈夫:“我只知道,她既然是我衛孝懿生的,那就是天之驕女,那個師鳳徵算什麽東西,野種!”

——夫人!

專員震驚,甚至產生被那視線灼傷的錯覺。

她知道什麽了嗎?

衛六竟然在追師鳳徵當女朋友,龍徵覺得再大消息也沒這個震撼,第二天就跑到黑石別墅去找人證實。

衛六承認,還反問句“不行嗎?”那灑脫的神態讓龍徵看笑話的心思偃旗息鼓。

“我怎麽瞧你懨懨的?”一會兒他興致又來了,“莫非不順?啊呀也是,她還來找我問能不能到保密局撈人呢,怎麽不找你這個男友?”

“她找你?”

其實就是偶然遇上順口提的,不過龍徵當然不講,只把那個“一飯之恩”加油添醋說了一遍,說完後發現:“其實她挺重情義的,對吧?能把一口飯記那麽久,嘖嘖,讓人聯想起燕趙遺風,一個女孩子身上見到,不容易。”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努力營救俞文弘的理由,衛六想,怪不得他始終沒弄明白。

她不說,她只做。

想到此處,一直憋在心裏的一股悶氣似乎慢慢散發出來。是啊,他看她這麽久,從當年大夥落難,到現在堅持不懈救人,他早該知道。

霍聽鶯敢跟他玩花招,他會讓他長教訓的。

不知他承不承受得起。

這麽想著,他道:“她既然找你幫忙,你就幫她。”

“嘖嘖,這麽著緊?”

他不理會他調侃:“我找別人也可以。”

“哎哎別!”龍徵連忙道:“她既然是未來的六少夫人,看在兄弟面子上,我能不幫嗎?”

衛六瞥他:“你能搞定?”

“諒白縱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放心,我知道你因為你四哥和他的關系不好直接出面,包在我身上,你就好好準備一份大謝禮吧!”

翌日龍徵親自到保密局找白縱,白縱果然不違他面子,答應釋放俞文弘。龍徵長了個心眼,唯恐他空口無憑,讓他當場寫釋放手令一份,親自簽署。

拿到手令後,直奔狎亭洞交給秘密警察隊長。小隊長請他在辦公室稍坐,令人去辦釋放手續,但左等也沒信,右等也沒信,三番五次催問,侍侯茶水的總是回答在辦手續,稍等片刻,即刻辦好。龍太子耐著性子等,過了一個多小時,消息終於傳來,不是喜訊,而是噩耗,說手令來晚了,人已經處決——龍徵恍然大悟,原來在辦公室裏等辦手續,純屬緩兵之計,上了大當!

可惡的白縱!

這下怎麽對師鳳徵交代?

☆、黑石別墅

鳳徵聞訊,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兩手托住了頭,沈沈地垂目,許久許久,才昂起頭來,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龍徵在期間已經罵完了白縱,又罵馮展堂,說他心胸狹窄,被人說兩句就殺人,氣量比周瑜還小……聽鳳徵道謝,忙止住:“別,人我沒撈成,當不得這聲謝。”

“勞你親自跑來跑去,這份情誼,足以當得,”鳳徵道:“我請你吃飯。”

龍徵眼珠一轉:“我選地方?”

“好啊。”

黑石別墅鬧中取靜,最大特點是把室外的園林搬到了室內,以至於鳳徵一走進去,以為又到了一處別致的類似蘭心之類的獨出心裁的私人酒店。

滿眼草木豐盛,能聽到嘩嘩的流水聲,循聲望去,才發現有兩面墻全部用黑色不規則的大石頭砌成,那石頭縫裏不僅長草,長龜背竹,還有小小的瀑布,讓人揣測“黑石”之名莫非由此而來。

水流由上而下,在屋南的玻璃幕墻下匯成小小的溪流,然後流向室外。坐在這間客廳裏擡頭就能見天,因為半個客廳的天花板也是用玻璃幕墻制成,很自然的解決了采光問題。

溪流裏有金魚游來游去,有的是大紅的,大尾巴足有半尺長,拖在身後就像一把奇妙的折扇;有一種肚子很大,渾身墨黑,一動也不動。龍徵在她身邊蹲下與她一同看著,道:“這些魚在我們圈子裏很有名氣,常有女賓想要一條回去,可惜啊,這些魚品種名貴,不找傭人專門伺候是養不活的哦!”

與客廳相鄰的是一片開闊的空間,龍徵介紹說是舞廳,正對著外面花園,寬敞而明亮。鳳徵註意到墻上有一系列鏡框,走近一看,原來是蝴蝶的標本,款款不同,共有十二個,待看到最後一個,才發現標本角落題了四個篆書:《十二金釵》——太有意思了!

轉到北面,又是一大間,同樣一片黑色不規則石頭砌成的墻面上鑲嵌了一個壁爐,周邊是一些色彩相近的櫥櫃,從外掛的那些不銹鋼煮鍋平底盤來看,竟是一間敞開式廚房!

這家主人一定是個十分會享受生活的人,看看那銀盤子裏盛著的新鮮草莓,不知偷吃一個,會不會被人發現?

此時她才註意龍徵不知跑哪裏去了,當然現在她已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麽私人酒店,只是如果是龍徵朋友家的話,如此貿貿然上門是不是有些失禮?

“好啦,人我把你給帶過來了,作為事情沒辦好的賠禮,怎麽樣?”說話聲傳來。

她連忙將草莓吞進肚裏,擦擦嘴,站直。

此間主人絕對值得結交——

“你?”

老天,她還沒想好怎麽解釋呢!

不不,也不叫解釋,弄得她一紅杏出墻似的,別說她從頭到尾根本沒確認過,就算被他看到她跟劉景和在一起,那也只是正常朋友見面而已,好嗎?

可,可是……唉,真是一團亂麻!

“論起吃,大家都會;可要論起做吃的,介人絕對也是行家,”龍徵道:“只是,難得他下廚。師小姐,今天就看能不能沾到你的光了。”

“我——”能不能馬上走人?

“你答應了要請我吃飯的。”

我哪請得起六少當廚師!太子你的腦袋真的受了白縱的刺激了嗎!

衛六倒是一派自若,徑自轉到流理臺後,調了一杯綠色的酒,酒杯上打橫擱一只銀鑰羹,上邊放一小塊方糖,推到鳳徵面前。

“——給我的?”

她有些受寵若驚,前嫌盡棄?

捧起啜了一口,——啊呸呸呸!什麽酒?

龍徵在旁邊嘖嘖:“苦艾酒我一直吃不慣。”

鳳徵眉毛鼻子皺作一團,擡頭望衛六,你故意整我嗎?

衛六看著那個生動的眉毛鼻子做成的“苦”字,終於笑了,“把方糖融在酒內,比較容易入口。”

能不能不喝?

“也許是杯毒酒哦。”龍徵打趣。

“是啊,很少人敢喝它。”衛六接話。

說話間鳳徵已一口幹下。

兩個男人:……

半晌,龍徵拍掌:“好,好,女中豪傑!”

衛六這次倒了兩杯香檳放置兩人跟前:“喝吧,待會兒去挑鯽魚。”

“啊呀,你真答應了?”龍徵喜笑顏開,朝鳳徵擠眼。

“我大哥要來,順便一起吃而已。”

“原來是大表哥,”龍徵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對,平日裏他來就來,也不見你洗手做羹湯,嗯?”

鳳徵算看出來了,只要她跟衛六在一起,太子就一定要開他們的玩笑。於是找個參觀的借口,征得主人同意,抽身。

她在一間房子裏發現了許多盒子,例如雪茄木盒、英國漂亮的木紋盒子、十足William Morris風格的七彩纏枝盒子、刻有埃及石雕神像的石頭盒子、中國硬木古董盒子,用蚌殼、玉片、珍珠鑲嵌成漂亮的茶花式盒子——足以觀出它們的主人去過多少地方,才能將它們一一收集在這裏——這棟別墅就像一個大寶藏,只可惜,二樓通常來說屬於主人私人領地,她不能上去。

不知碰了哪一扇門,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間專門的藏書室,至頂的書櫃給人一種浩瀚的感覺,其中一壁全是外文,乍看,入目的是法國文史經典,一排排古書重裝皮革封面莊嚴得不得了。

她隨手抽出一本,是十六世紀Francois Rabelais的《巨人傳》,翻一翻,字體墨色濃淡剛柔比英國同時期的古書加倍講究。再一掃,果真找到巴爾紮克作品,不但齊全而且分了組,一組是原裝原封初版,一組是重裝一色封皮燙上同款金色花草的英文珍藏本,還有一組——鳳徵拿下一看,發現居然是作者親筆簽名的限印本!

巴翁啊巴翁!

這得是多麽珍貴的古董啊!!!

她抱著不肯松手了。

“你喜歡巴爾紮克?”

她回頭,看見衛六斜倚在門邊。

“嗯。”

心裏想的是,自己沒有亂闖吧?這應該不屬於禁地什麽的吧?

“你喜歡他什麽?”衛六沒有進來的意思,但也沒有讓她安靜看書的意思,閑閑問。

“他說過,拿破侖用劍開創的事業,他要用筆完成。”

“不錯,”衛六點頭:“兩個法國男人都矮,長得也都不怎麽樣,確實有共同之處。”

鳳徵暈倒。

她為心中偶像洗白:“在法國一眾作家中,我最初喜歡的並不是巴翁。如果說雨果的文字如烈日驕陽,將人性的光輝與陰影、悲壯與卑劣照得分明,那麽老巴的文字,就是小小的一枚燭火,你秉持著它探到人性那些幽微的洞穴裏去,一路曲折骯臟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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