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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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桃。又把香煙換成了“茄力克”的牌子,另外再叫兩瓶三星白蘭地。

他又囑咐仆從給各位的車夫優發,聽差們互相傳,說是十吊八吊的總少不了,興奮非常。

老閔在旁邊看著,雙目發光——這種級別,龐世老真是下了血本了。

老娘舅也很滿意,伸手挑片文旦吃,一面道:“我們司長,向不應酬,人家發請帖,至多到一到就走,絕不會坐下來吃到席終。不過今兒個又有名酒又有好土,總是願意多談一談的。”

龐世吉滿面笑容道:“還不是沾了您老的光。”

馬屁拍得很舒服,老娘舅願意多聊幾句:“聽說龐世老以前是在江西辦鹽務的?”

龐世吉答道:“是兼了一點事,別的罷了,就是應酬大一點,偏生財政壞得很,衙門裏的辦公費一拖兩三個月不發,茶房都成了大爺,別說茶水是冷的,地也沒人掃,公事桌也沒人收拾,糟得不象個樣子,連喊幾聲不見一個答應,我看不是樣子,不如到石頭城來混點事做。”

老烏笑道:“真是不說不知道,地方上竟成這樣子了?”

老閔一指俞文弘:“倒可以給他添點新聞資料。”

俞文弘道:“果真如此,報上未必不可以登上一登。政府裏那些闊老,天天大吃大喝大逛,麻將一打就是成千上萬,見著登了這樣消息,看他們慚愧不慚愧。”

一個陪客打岔道:“哎,不過是樁趣事罷了,總不至於真這樣窮。”

老娘舅道:“正是,我們交通部絕不至於這樣的。”

另一名陪客道:“也就交通部跟財務部是闊衙門,其他窮得不能開門的機關,有得是呢。”

這次龐世吉岔了開去。他知道這老娘舅的出身,鬥大的字認不了一籮筐,不過就是靠著關系,你和他談什麽政治經濟,那不是廢話!所以他專挑了關於馮司長的好話來講,又間或說些閑談,比如哪裏的戲好,哪家班子裏的姑娘好,這大大合了老娘舅的脾胃,正是以誇誇其談不著邊際之時,一男一女翩然從前而過,龐世吉頓住。

“怎麽?”老娘舅道。

那個女郎!龐世吉盯著,嘴裏道:“沒,沒什麽。”

老娘舅順著他目光望去,卻也訝住:“師秘書!”

他一起身,在座眾人不由跟著紛紛站起,老娘舅直搓手:“嗳呀嗳呀,司長怎地還沒來?”

一面直直瞅著那對男女憑欄而坐,悠然點菜。

生怕人家跑掉樣的。

老閔道:“張老,那一對兒確實看著賞心悅目,不過何以如此——”

“那是師秘書!侍從室的新貴!”老娘舅迫不及待打斷他:“不瞞你們講,我們司長請過他幾次,那才真叫不好請。幾次不成,最後一次,不好直接找了,便先托認識的人,托一個還不放心,托了兩三個;待到約會之期,白天又電話再三敦請,結果所托之人說師秘書臨時奉命到上海去了,不能來,不成想在這碰見,難道不是好機會?”

老閔道:“那也未免太搭架子了,請一回不來,請兩回不來,司長是何等人物,放下身段來左托人疏通,右托人疏通,他就這麽大面子?”

老娘舅端起面孔訓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們司長說,人越是不來,就越是要請,再不然不必在官場混,回老家得了!”

老閔咋舌:“難道不是越將就,人越不來嗎?”

“怪道你還只是個小小職員,官場之道,就是不懂。人家不過不來而已,只要官比你大,哪怕大一級呢,要人家當面罵了我,我還能朝他笑,這才算練到家了。”

老閔摸摸自家面皮,先前覺得也不算薄了,對比之下才知道什麽叫做厚。

老娘舅叫來一個夥計讓他趕緊去張望馮司長到了沒有,想想不放心,又去撥了個電話,結果宅裏回覆說司長已經出來了,他跺腳,一名陪客道:“張老既如此著急,何不先代司長上前打個招呼?”

“哎喲餵,師秘書是何等人物!堂堂美國留洋大學生,回來就進了侍從室,不過短短兩年,現在已經是侍參二僅次於邵組長的人物!侍參二是什麽你們都知道吧,那可是總座他老人家的智囊,侍從室的重中之重!我上去談,別把事兒搞砸了,惹人家不高興,司長可饒不了我!”

老五打量了又打量:“我怎麽總覺得他有點兒眼熟?那位小姐也是。”

老娘舅詫異了:“你認識?”

“好像哪裏見過。”

“你哪裏去認識他?”老娘舅不信:“要不就是他在哪裏會見過你。究竟人家侍從室的,腦筋和別人不同,我陪著司長當面見過師秘書一次,第二回碰見的時候,他就能叫我的名字,你想這本領!說來說去每天求見他的人那麽多,偏偏人家又客氣,那天還拿了一匣香港公煙出來,親自遞了一根給我。”

老烏道:“都有遞煙的交情了,不如我們陪你一起,上前打個招呼。”

老娘舅連連搖手:“照交情幫忙,本來可以說得過去,然而呀,這裏面也有分別。總之還是等司長來了再說罷。”

老烏心裏笑他嘴轉不過彎來,一面又再四細看,琢磨著師這個姓。

龐世吉有些心猿意馬,試探地道:“師秘書旁邊那位——?”

“馮司長到!”

福特汽車一到大門口,夥計一疊聲個個傳遞著喊起來,從樓底下到樓上,由走廊到門外,排場十足。

眾人矚目中,但見一人挺著個肚子,西裝配著大紅的領結,烏亮的皮鞋,手中拿著個翡翠煙鬥大搖大擺出現了。

龐世吉當頭先趕迎接,然而老娘舅速度更快,一閃,湊到外甥面前耳語兩句,大肚子的司長立即改變方向,一看,一頓,朝著欄桿處走去。

大家夥兒目不轉睛看著。

皮膚白皙、面貌俊美的青年站起來,沒等他招呼,馮子安已然哈哈笑道:“師秘書,最近好嗎?”

“很好很好。”青年微笑著伸手和他握一握。

“你可是大忙人哪,難得見你出來應酬。不知哪位小姐這麽大面子——”他轉身,乍驚:“噫,莫非是——”

“是我,師鳳徵,好久不見,馮司長。”女郎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正是鳳徵。

“師小姐真是越發美麗了,”馮子安一訝之後恢覆正常,“我還道這兩年只見著鶴徵兄,有心想問卻又擔心冒昧,看來金陵從此又要多一位名媛啦!”

由師秘書一躍而成鶴徵兄,明眼人都看出他在拉關系,鳳徵不由看看自家弟弟,他這兩年到底怎麽混的,了不得,當年的馮子安居然變得如此巴結!

“名媛談不上,我這次來金陵實是有事。”鳳徵笑道:“倒是幾年不見,馮公子已經成為司長級的人物了。”

“比不得鶴徵兄,小小一個路政司長而已。”馮子安自顧自拉開椅子,“坐,坐。”

瞧這反客為主的架勢。

鳳徵看得莞爾,坐了,鶴徵也坐下,馮子安道:“你們點菜了嗎,這頓我請,來個魚翅吧,他們這裏的白汁排翅是馳譽全金陵的。”說著招手叫夥計。

鶴徵阻道:“菜已經點了,請也不必,我姐想吃宋嫂魚羹,專程我陪她來這兒嘗嘗,你這不是搶我風頭麽。”

“哪裏的話,我就當為師小姐接風洗塵,多巧的緣分,尋也尋不到的,千萬別跟我客氣!”

不由分說叫夥計添了白汁排翅,又看了看菜單,見只點了隨園方脯等四樣精致菜式,便道這怎麽夠吃,當即又添了四個熱盆和四樣小吃,又要叫水果,鳳徵低聲朝鶴徵道:“他是有求於你麽?”

“真聰明。”鶴徵含笑耳語:“馮展堂的交通部長快被衛碧城架空了,這兩父子最近急得上火。”

衛碧城?

“秀城姐的弟弟?”鳳徵回憶裏只有久遠的一個面貌模糊的蒼白少年:“我記得秀城姐說她從醫就是為了她弟,看來如今他的身體已經好了?”

“也許吧。”青年秘書浮起一股冷笑,不置可否。

“我說秀城姐六年來真的一直在國外沒回來嗎,龍太子就這麽等,靖衛兩家的大人都不著急?”

“一個隨心隨性,一個執著要等,外人何必置喙。”

“……”

鳳徵心想你這種一句話把人堵得死死的是怎麽回事,女人都是八卦的好嗎?!

“師小姐剛剛說到金陵有事,不知有沒有我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對面馮子安早把龐世吉那一桌拋到九霄雲外,熱絡地寒暄起來。

“一點小事,哪敢勞動司長。”

“也是,有鶴徵兄在,任辦什麽事,旁人也不得不給三分面子。”

“那倒不是,”鳳徵喝口茶,“我說了不要他插手,畢竟此次身為劉氏的代表,公私分明。”

“劉氏?”馮子安坐直身體,仔細打量鳳徵:“你指的是——劉大帥?”

“是少帥,劉景和,”鳳徵答:“這兩年我在他那邊歷練,是他的軍需官。”

“啊呀失敬失敬!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少帥最近在贛北幹得十分出色,固然劉大帥他……”馮子安嘿然,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過虎父無犬子,今年夏天新建成的贛北機場,發動了多少華僑及實業家捐款,據說贛地婦女們捐了她們的首飾,學童捐了零花錢,還請了美國專家,就為了建成後能真正有力轄制長江中段制空權,讓北方佬再也不敢橫行無忌!——此語一出,多少報紙電臺記者采訪雲集,中外皆聞,金陵這邊也為之鼓舞歡騰了好一陣。”

“是麽,機場草創,確是十分艱辛,三萬民工歷時九月披寒瀝暑,有許多動人事跡。”鳳徵嘆道:“不過正因竭盡全力,支出繁劇,結果夏末長江發大水,洪澇之災,府庫不足,拙計了一陣,不得不向中央來請一筆款。”

“哦?莫非這就是師小姐此行之因由。”

“啊,一不小心說出來了。”鳳徵吐吐舌。

馮子安大笑,“軍部批了嗎?”

“軍部倒是批了,但財部——”

馮子安意味深長的笑笑:“軍部大筆一揮是痛快,但財部有很多程序,向例這種災款,是不理的,不然地方政府或各軍知道,個個都來援用,那就擴大了。”

鳳徵道:“這我也知道,前次已托人回稟了總長,不敢望多,只要能彌補糧食方面的支出,後續接補得上,就很可以了。”

馮子安手指敲著桌子,良久方道:“想要快,有一個辦法,你是知道的罷?”

“司長的意思是?”

“不錯,其實領款打扣頭,在石頭城裏,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向來總長本人是不直接辦的,真要走路子,不妨探探次長。”

“章家駿?”

這幾天鳳徵將財務部上上下下跑透了,一說就明。

馮子安點頭,“不過,這筆款就是可以辦成,也要費許多手續,不是那麽容易的。賑災是美事,我覺得你不如直接讓鶴徵兄上一個條陳——”

“這不合規矩,”鳳徵搖頭:“最好,也別讓人知道我倆之間的關系。”

“你是怕有損咱們師秘書的前程吧,總座一慣不喜歡侍從官直接諫言,我能理解,理解。”馮子安哈哈著,“如果不靠鶴徵兄的話——要不,我給你引薦個人?”

☆、星五部內

星五俱樂部是上流圈中有名的私人會所,實行嚴格的會員制。星五即禮拜五,本來指留洋精英在這天晚上一起聚個餐,邊吃邊聊,互相交流情況、發表看法、商討共同做點事情等等,但後來由於靖氏太子及公主的先後加入,跟風的人一下多了起來,以致不得不采取限制措施,凡入會者都要仔細審查並繳納會費,方給予會員徽章——鳳徵一時半會兒也來不及申請並等待冗長的考察時間,直接拿了鶴徵的徽章就和馮子安一道進去了。

推開玻璃門,觸目一個小樂臺,旁邊一架大鋼琴,腳底下軟軟的、踏上去腳踝幾乎陷進去的厚地毯,沙發家具陳設考究,佩戴著俱樂部獨特標識金色肩章的侍從托著酒盤在衣香鬢影中笑容可親的穿梭來去。

男士們幾乎都是正裝,穿西裝打領結;女士們或灰背或玄狐——鳳徵想,這還沒到冬天呢,大早的就炫出來了?

“你先坐,”馮子安對她道:“衛次長大約在撞球室,我去找他。”

馮子安給她引薦的人居然是衛碧城,這在鳳徵兩姐弟初聽,是暗藏了驚訝的。

當然馮子安有說法,說他們衛次長跟財部衛總長乃嫡堂兄弟關系,章次長就不能不看在這面子上通融幾分,中間也可以少費幾道手續。

鳳徵問鶴徵,不是說馮子安父子跟衛碧城是對頭麽?

主要是馮展堂跟衛碧城鬥,馮子安這些年修煉成了精,圓滑得很,明面上他還給衛碧城送了不少好土呢。

鳳徵道,難道衛碧城看不出來?

有衛氏整個家族那麽強橫的背景在,衛碧城根本不用把他放在眼裏,最多當看猴子耍戲罷了。

也對,鳳徵道,衛氏如日中天,老大是財部總長,老四把持軍統多年,六少據說在雲南戰功赫赫,秀城姐還是龍太子癡心不改的對象……真是同紅樓夢裏寫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毫無二致。

鶴徵淡淡道,所以馮展堂居然敢跟衛碧城過不去,他也不是腦子撞壞了。

你的意思是……

這些姐姐就不用管啦,只是提醒姐姐小心。不過有我在,他馮子安若想施展什麽小動作,他自己掂量著承受不承受得了後果就是了。

行啦,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行不?你姐我又不是傻子,忘了小時候誰罩誰?

嗯,姐你罩我。

再說了,好歹這兩年我大大小小也拿過不少主意。

是是是,劉景和要少了你,他的贛北能發展那麽好?真嫉妒他,居然占了姐姐兩年,這次替他弄完這件事姐姐別回去了,留下來幫我好不好?

鳳徵點他的額頭,你還要我幫?先前我還以為侍衛官會被人喚來喚去很苦,特擔心你,現在一看,簡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嘛!

怎麽會,真的很辛苦好不好,說起來在外面是看著不錯,但其實做事要特別小心,套句老話叫伴君如伴虎,一旦犯了錯誤,或者不小心惹到老頭子呢,那是馬上關禁閉的!前年有一次在廬山,有個警衛官因為無心之失觸怒了老頭子,被關進牢裏,後來老頭子下山,把這事忘了,大家也都忘記了,過了一年多,這個警衛官不斷打報告,輾轉上交,終於到了老頭子手裏,才終於放出來,出來已經被折騰得沒個人形了。

鳳徵馬上又心疼,真是這樣嗎?

更何況侍從室幾個組長各有來頭,不說什麽派系鬥爭,但明裏暗裏免不了產生摩擦,越是紅,越是遭人妒忌,我就一個人孤零零的,姐姐把我丟在金陵——

鳳徵傻眼,難道自己真要留下來?

……

“《中央日報》是黨報,沒什麽看頭;《國民日報》雖然受大家歡迎,但國內報道居多;要了解國際形勢,我建議藍少不如直接看外國報紙。”幾人談話聲傳來,鳳徵從沙發上微微側首,右後方數名二、三十左右的男子正互相碰著酒杯。

“可是歐洲離中國那麽遠,他們再怎麽打,也打不到我們這邊來,跟中國似乎沒什麽直接聯系。”被稱為藍少的道。

建議者看著三十出頭,聲音醇厚,年紀是最長的,卻有種說不出來的範兒:“這種思想要不得,如今局勢,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苗頭是什麽?不過一樁刺殺事件,結果席卷了整個歐羅巴。”

另一個道:“現今大家最關註的是美國的態度,它因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犧牲很多,得到的卻不多,所以美國國會有決議:歐洲打仗,美國不參加。但美國總統羅斯福顯然站在英國一邊,並不看好德國。”

“一開始英國是想與德國媾和來著,英國首相張伯倫不是還跑去看希特勒麽,雙方達成協議,同意德國占領捷克斯洛伐克,以為這樣就能避免戰爭,可結果呢,”說話的一聳肩:“德國一轉頭就朝英國盟國波蘭要求一個走廊地帶,波蘭拒絕,德國便發動閃電戰進攻,大量的飛機傘降兵,一下子打到波蘭中心,英國不得不對德宣戰了。”

“波蘭太不經打,據說英國起初希望波蘭能夠抵抗兩個月,後來希望兩個禮拜,結果不到幾天就完了,”一個道:“無奈之下法國跟其他西歐國家也只得相繼宣戰,但也是節節敗退。”

“果然還是你們外交部厲害,知道得這麽詳細,”藍少聽得津津有味,“這樣一說,歐洲沒人是德國對手?德國要一統歐洲?”

“說一統還早,主要是英國的態度問題。現在有個主義,叫張伯倫主義,以一把雨傘做象征,邱吉爾上臺,就拿這把雨傘比喻。”

“比喻?”

“因為倫敦是個多雨的城市,張伯倫喜歡打一把雨傘,所以雨傘變成他的標識,這把雨傘也變成張伯倫主義的象征,就是投降主義。”

“投降主義!哈哈哈哈。”

建議者道:“邱吉爾與張伯倫完全不同,他是堅決主張抵抗德國侵略的,這個人我挺佩服他。”

“是呀,我在我們老大影響下也關註他,他很幽默。”

“英國人不是很古板麽?”

“藍少還不夠了解他們,”這個稱自家總長為老大的年輕人顯然很外向,無拘無束,露出一口白牙朝藍少道:“英國人可是外表冷漠內裏風騷的典範哦~”

“是、是麽。”藍少吞吞口水,外交部不是都應該穩重有氣質的麽,“外表冷漠內裏風騷”是什麽形容詞,最新外交辭令?

“慕忱認為美國站在英國一邊?我不這樣看。”一位紅光滿面的老者攜一名女郎挽著手臂過來,那女郎穿著一件黑拷綢長衫,長長的拖了後腳跟。明明黑色,反益形艷麗,包裹在銀狐飛皮毛披肩裏,愈發顯得不可方物,顧盼有神。

“姚老,”大家忙紛紛執晚輩禮,同時也問候女郎:“姚大小姐。”

“晚照,你怎麽在這兒,”藍少一臉驚訝:“予風不是在公園等你麽?”

“嗳呀,”姚大小姐絲繡精美的手套捂住嘴:“——我忘了。”

她看著是抱歉的樣子,卻無半絲真正歉意,藍少跺腳:“這兩日氣溫驟降,天這樣冷,你就讓他那樣等著,他一定氣瘋了!”

“那也不能怪我,我要陪爸爸來這兒,未記得通知他,”姚大小姐道:“急什麽,他總不會死等。”

“唉!”藍少看看懷表:“中午我在他家吃飯,看著他出來的,只穿了件薄薄的西裝,裏面一件汗衫,車子還是敞篷的,他還買了——咳咳,我說他去太早了,他說他早點到沒關系,一定會等到你,還準備了晚餐!”

姚大小姐噗嗤一笑:“就他愛俏!”

“這都幾個點了!”藍少旋身:“我去給他打電話,看他回家沒有!”

他刮風般的走了,姚大小姐道:“這是怎麽了,我就不信,程予風還真能呆頭鵝似的在風中傻等幾個鐘頭。”

“晚照,”她父親道:“你——”

目中明顯流露出對於女兒是否是真的忘記這件事的懷疑:她下午燙卷發燙了三個小時,中途給朋友打了無數電話,抱怨無聊!

“爸爸!”姚大小姐晃著他手臂搖來搖去:“女的哪個沒讓男人等過,不算什麽啦!再說程予風那脾氣,半個小時不見人,到頭了!”

“他就沒往我們家裏打電話問?”姚耀如道。

“反正我沒接到。”

“你呀!”黨國元老最終只能無奈的拍拍嬌女的臂膀,舍不得責怪。

那建議者、也就是被姚耀如喚作慕忱的笑道:“這幾年姚大小姐與程公子分分合合兜兜轉轉,到了那些鴛鴦派手裏,可以作一部百轉回腸的小說了。”

“盛、總、長!”姚大小姐作咬牙切齒狀。

“我這寶貝疙瘩,是被我驕縱壞了,”姚耀如嘆:“也是她娘去得早,這幾年挑來挑去,你看藍毓孩子都生了一個兩個,第三個聽說也滿月了,哪天我——”

“爸爸!”姚大小姐欲轉移話題,忽爾側廳裏響起一陣歡呼聲口哨聲,她道:“是小舞廳!我去看看他們又玩什麽新花樣了!”

她踩著高跟鞋走開,順著望去,鳳徵發現馮子安正也站在那邊,朝她招手。

於是她也過去。

所謂的小舞廳裏很昏暗,除了酒吧櫃前和池子邊上有點亮光,人影都辨不清,從門口往裏望,卻見一群人勾肩搭背站著,有點兒像跳英國的老式的圓圈舞,不過幹的事兒可絕不是跳舞該幹的事。

一個男的俯頭,嘬一張錫箔的糖紙,用嘴傳遞給下一位。

他們像是在比賽,旁邊計時者有之,喊快者有之,哄然叫好者有之,已經傳遞至最後幾位,氣氛趨向高潮,一位姑娘雙靨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面對她的接替者,視線相交間,都可以清晰看見她的嘴唇抖得厲害,而那男的受了影響,剛俯下頭,薄紙兒悠然掉落。

“掉了掉了!”

“受罰,受罰!”

“碧少!碧少!”

呼喚聲中,只見人群分開,一個松松垮垮穿著絲質襯衫的臉色羸白的男子,一手插在西服褲兜裏,斜靠了桌子站著,手上搖晃著一杯酒,腳尖點著,身子聳了兩聳,笑:“也無所謂罰不罰,不過參加這個游戲的人,是男的的話,都要交一件KISS GIFT,讓我看看,這一位的是什麽?”

立即有人點了過來,手裏捧著一只絲緞大禮盒。

“喲,看著不錯。”衛碧城點頭,那個受罰的年輕人似乎受到鼓勵,鼓起勇氣越前一步,結巴道:“碧、碧城少爺你好,我、我叫嚴、嚴世超。”

便有紈絝子弟自動附耳告訴衛碧城此人底細:新來的,跟盛家有點兒關系,是個什麽少爺,遠方親戚。

衛碧城懶得理,只待盒蓋子打開,瞟了眼裏面的紫羔輕裘,漫不經心道:“這倒也符合時節,不過,是件小毛啊。”

上半句嚴世超沒笑完,下半句已令他出汗:“這、這不是還不冷麽,所、所以——”

旁邊有人辨出風頭,譏笑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游戲,什麽級別,何人在辦!入門禮少說大毛,誰介紹他來的,以後不用來了!簡直掃人興致!”

“是是是。”圍觀人眾中出來一個梳大背頭的青年人,去拉嚴世超。

“慢。”

他馬上停止動作,躬著腰,畢恭畢敬地:“碧少還有何吩咐?”

“遠來是客,不能說我們欺負了人家。”衛碧城道:“這樣吧,咱們賭一局,算是補上數目。”

“那怎麽行,”離他最近的紈絝道:“要是你輸了——”

“輸了就算我送給現場各位的彩頭,無所謂。”

大家哄然叫好,全湊起熱鬧來。

嚴世超道:“賭、賭註——”

“碧城少爺最少一千塊起莊,你說呢!”有人笑他。

嚴世超抓住大背頭求助:“表哥,我沒有帶那麽多錢——”

“用支票不好了?碧少願意同你賭是多麽大的面子,別人想找機會輸給他,還得四處托關系呢!”

“阿?”

大概衛碧城也沒什麽耐心跟他玩兒覆雜的,直接選了骰子搖單雙了事。這有助氣氛,又幹脆利落,大家打了雞血般,很快找來一副寶具。

“開寶嘍開寶嘍,”一個紈絝似模似樣吆喝,旁邊笑倒一片,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且憋笑問:“碧少押單押雙?”

“他先。”

他實在太隨意了,搞得嚴世超懵懵懂懂,被人推上前,也來不及多想,道:“那我要單吧。”

“碧少?”

“行。”

於是紈絝也不等嚴世超說第二句話,寶筒隨即往上一甩,擡起手來搖了三四下左右,定住,揭開。

嚴世超低頭一看,卻是個雙。

“輸啦,他輸啦!”

嚴世超紅著臉,一聲不響,低頭摸出鋼筆和支票本子,寫支票。

好事者在旁邊看著,怪叫:“少寫了個零!”

嚴世超急了,“不是一千塊嗎?”

“是最少一千塊,但你聽過咱們碧少有小於萬塊的賭局嗎,嗯?”

嚴世超欲哭無淚,但又不得不出,最後失魂落魄被帶走。

鳳徵自言自語:“衛碧城一分錢沒現面,轉手就贏了上萬,真真無本萬利。”

“你是——師鳳徵?”

沒想到姚大小姐認出了她,還主動打招呼,鳳徵含笑:“是我。好久不見。”

“一直見著師鶴徵,我就說你哪裏去了呢!怎麽,乖乖,舍得回金陵了?”姚晚照毫不見生,真賽老友多年重逢一般。

“回來辦點事。”

“這親嘴游戲好玩伐?要不要我介紹你玩一次,女士不用GIFT哦!”

“不了不了。”鳳徵敬謝不敏。

姚大小姐咯咯笑:“你跟你弟一樣,太保守了,虧得還是留洋回來的。”

“……”

“不過也大概正因為保守,惹得嘉人見慣了周遭奉承討好巧舌如簧的男子,反而被相反的類型吸引,多年來一直心心念念,簡直中了魔。”

“鶴徵那不是保守,只是不太愛多說話。”

“好吧好吧,就算他沈默寡言好啦,”姚大小姐揮揮手:“而且表情也不多,真真浪費了那張好臉。”

“……”

“要我說,他憑什麽驕傲冷漠?——咳咳,不好意思,大概剛才喝了一杯酒,有點醉了。”

“沒事。”

“……師小姐,你跑哪裏去了?回頭就不見了人影——啊,姚大小姐也在。”

“馮胖子你怎麽也在——”姚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鳳徵:“哦,我記起來了,當年在蘭心你們也是一起出現的——”

這麽一說,馮子安也憶及當年確實見過面。

師鶴徵啊師鶴徵,你怎麽就能被衛家小姐看上了呢?!

瞧瞧後來發展,簡直啊!!!

他與姚大小姐應酬了幾句,隨後示意鳳徵到一旁,道:“次長今晚上怕是沒空專門見你了,但我還是跟他說了兩句,他答應了,明日他同財部章次長打個招呼,到時他那邊指定什麽人下來,你就同他去辦吧。”

鳳徵道:“真是太謝謝了,你們怎樣說,我這邊怎樣好。”

馮子安睇她一眼,心想這還真是個妞,好糊弄。就是章家駿那邊,估計十有八九是派陶衛東來,那人是個老油條,可不好對付。

☆、款中來去

不出他所料,第二天章家駿聽了電話,叫來出納處處長:“老陶,交通部那邊有筆款子,有人找我代為接洽。到時候馮子安帶人過來,你先試著探馮子安的口風,如果他們要五扣,我們也五扣,七扣則七扣,至於領錢的話,款子下來了我自開支票給他們,你可以不必過問。”

陶衛東問了具體情況,道:“這劉系的人,知道‘多領少到手’吧?”

所謂多領少到手,就是領款的人,若得五千,卻出一萬的收條,那五千就由發款的人落下了,回扣越多,經手人為著有這重大的利益,哪怕特別想法子呢,他總要辦成的。

“總不至於派個廢物來。你想,這些所謂的救災賑濟款,要正式支領的話,兩三年也見不到影,如今有錢領,總比沒有的好,賽如撿到的一般,有多少是多少,是不是?”

老陶道:“我明白了。”

老陶在自己單獨的辦公室裏見了馮子安跟鳳徵,見到是個女的,他頗驚訝了一下,但很快就鎮定了,很客氣地道:“師代表既然是從江西老遠的來,我們就是無法可施,也要想點法子。次長仔細籌劃了下,可以抽出一筆十五萬的出來,不過——”

他頓了下。馮子安朝鳳徵使個眼色,鳳徵十分老實的樣子,一五一十地說:“我明白。不瞞閣下說,這筆款子,我們也不打算領到,只要多少能到手,事就好辦了。”

老陶露出笑容:“師代表這樣一說,那我也直講,代表認個四六折,收條出十五萬,實收六萬,那就大大的有希望,如何?”

鳳徵沒有異議,“諸事都望處長玉成。”

老陶見她這樣好說話,自然賓主盡歡。等人一走將情況報給章家駿,章家駿琢磨著,讓他附耳過來,低頭吩咐了幾句。

待次日馮子安跟師鳳徵再去,老陶口風又變了,說總長向來強調財政預算,這筆款目不在預算之內,實在難辦。馮子安陪著鳳徵說了不少好話,他始終不松口,雙方接洽了好幾回,跑斷腿,最終改成三七折。

事到如今,不管鳳徵怎麽看,馮子安還有什麽看不破,想這章家駿未免心太大,就看你吃不吃得下!

一周之後,按著最後定下的扣頭,鳳徵一個人來見陶衛東,陶衛東泡了茶,卻是一副眉頭緊皺的樣子。

鳳徵心裏一咯噔,難道又有什麽變化?

“照理說師代表這樣識時務的人,我是十分歡喜的,然而現在新出現一層困難,我不得不說。”

鳳徵把手緊一緊:“請講。”

“是這樣,我們次長手頭有一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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