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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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被堵得不出一聲。

衛六起身:“周營,你有傷在身,呆在這兒。宋淩,林成,我們搬石頭。”

“是。”兩人習慣了他指揮,立即應。

鶴徵冷哼。

洞本來就小,兩人堪可容納,五個人簡直是縮手縮腳了,宋淩林成把周泰靠著洞壁安置好,然後一前一後推著那籃石頭返回。

鶴徵不發一言,靠在溝眼和地洞相接的所在,拿耳往外傾聽。

“能聽得見嗎?”許久,周泰說。

少年沒理他。周泰看著他半側的身影,無緣無故冒出狡兔三窟四個字,說不定這地下根本不止一個洞,交錯縱橫,甲洞到乙洞,乙洞到丙洞,就像人在地面上築公路似的……停,這不是封神演義。

他拉回發散的思維,清清喉嚨:“你跟賈隊長是朋友吧,怎麽剛才——”

“別想套我們的關系,”少年一眼戳穿他企圖:“我也沒興趣講。”

周泰老臉微紅:“但你們不是一般人對吧,為什麽到胡森這裏來?”

“胡森?”少年扭頭,目光裏透著審視。

糟,不過一個稱呼的關系,竟然就讓他起了疑。周泰挺挺胸脯:“我只敬重我們師座,眾所周知,大帥全靠我們師座才成事。”

“是麽。”少年不否定也不肯定,沒繼續問的意思,然而周泰松口氣的同時,他冷不丁道:“你是奸細吧?”

“——什什什什什麽!咳,咳咳,你別胡說!怎麽可能!呔,瞎說!胡說!”

少年玩味地欣賞他五顏六色的表情,在他表達了無數驚嘆語氣後道:“唔,本來我不確定的,現在確定了。”

“確確確確確定什麽?”

“確定你是奸細呀。”

!!!!!

眼前這是只妖孽嗎?!!!

這真的不是封神榜?!!!

就在周泰內心無數只草泥馬呼嘯而過的時候,終於有個聲音解救了他:“周營,你臉色不好,是腿又痛了嗎?”

可愛的宋淩!

周泰捂住裹腿,“大概是傷口崩開了,胳膊也擡不起來了。”

“我看看。”小夥子三跳兩跳過,一圈圈解開那浸血的繃帶:“啊,真的掀了塊皮肉下來!”

周泰就唉唉叫喚,由他胡弄。

“他們發現這裏了嗎?”鶴徵問林成。

“井口像有人呼喝,”林成惴惴:“不知會不會下來。”

嘩啦啦。

“什麽響動!”

轟隆隆。

洞頂的泥土撲簌簌剝落,幾人同時抱住頭,肩背相疊,擠到溝眼處,準備萬一防不住,就奮力頂開頂蓋往外跑。沙石蓬蓬,幸而兩震之後,漸漸寂止下來。

“停了?”宋淩猶猶豫豫道。

“可能是試探,扔兩個就夠了。”林成答,眼睛卻瞟向鶴徵。

鶴徵耳朵緊緊貼在聽音孔上,“噓,有人說話。”

所有人立即噤聲。

又過了一會兒,宋淩忍不住問:“怎麽樣?”

鶴徵揉揉脖子:“暫時聽不見什麽大響動。”

宋淩放下心來,喘口氣:“總算好了。”

衛六起身往井那邊走,林成宋淩同時喊住他:“賈隊?”

“我去看看洞口情況,萬一他們扔了炸彈還不放心,大家要做好準備。”

“不會吧?”林宋二人睜大眼。

鶴徵倒是讚同:“去。”

他們兩人都這麽說,林成宋淩只好又提了口氣,前去探路,片刻後返回,宋淩臉上喜滋滋地:“堵住了,洞口完全被坍下的泥石封住,我們走了一半就走不了了。”

林成道:“還好這個洞挖得深。”

至此五人才算真正放下大半心,宋淩搓著兩只黑手,抱了膝蓋道:“這黝黑黑的洞底,隔了土層,隔了槍炮連天,倒好似成了另一世界。”

林成問:“你們來時,外頭情形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人沒了,子彈也沒了,不知陸系要盤桓多久。”

咕嚕嚕——

大家看向林成,他低頭看看肚子,有點兒羞澀:“肚子餓了。”

“我也餓了,從昨日正午起,就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宋淩張望著:“這裏有吃的嗎?”

林成搖頭:“沒來得及準備。”

宋淩腦袋耷拉下來,肚裏真餓得慌,像火燒腸胃似的。不僅是餓,而也有十數小時沒有喝水,渴亦渴得不得了,但有什麽法子呢?只有自我寬解道:“管他,先睡一覺,睡著了就不餓不渴了!”

卟,蠟燭耗盡,掙紮著熄滅。

等鶴徵再燃起一支,洞內傳起輕微呼響,眾人一看,卻是宋淩靠墻坐著,頭枕了兩條曲起來的腿,已是鼻息鼾鼾。

林成想這小子睡得真快,可光線昏沈,耳邊伴著那節奏,也就勾引了自己滿腔的倦意,不知不覺睡去。

周泰一直懼著鶴徵沒敢發言,兼之傷口的確作痛,腦子告訴自己不要睡,眼皮卻抵不住上下打架,慢慢地,慢慢地……等他再次有了知覺,眼睛驀然睜開,仍是闔眼前那一團暈乎乎的燭光。

睡了多久了?

他慢慢轉眼,宋淩林成離他最近,兩個仍睡著,一個睡姿變成了直挺挺,一個縮成了一團。洞中逼仄,伸頭都伸不直,他渾身僵硬,腿部發麻,正欲活動,一個聲音道:“你姐姐一定活著。”

衛六?

他屏息。凝神。

好久聽妖孽涼涼道:“你以為說這個我就原諒你了?”

衛六輕輕笑道:“我並不要求你原諒,而是這麽相信著。難道你不相信?”

“我當然相信!我跟姐姐是心脈相連的,姐姐出了事我一定感覺得到。”

“我讓劉少跟她一起,他會護著她。”

“劉景和嗎?”妖孽不屑。

“他別的不靠譜,但在戰場上,他是有經驗的。時機不對,他會跑,這樣,他就可以拉著你姐姐一起跑了。”

“你的意思……”

“對,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當然,如果你當時也走了的話。”

妖孽沈默。周泰心道,居然有人治得了妖孽,真不愧叫一聲六少。

但妖孽不久笑了,“不,你不了解她。”

“哦?”

“她的目標是帶彈藥回來,那麽她一定會回來。其實你想問的,是我為什麽會呆在這裏吧?”

“不錯,我可不認為你聽了我兩句話,就真的不去找她。”

“算你有自知之明。那麽我的自知之明就是,在這裏等,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衛六嘆息,“你一早就預見了今日局面?”

“我只是太了解我的姐姐,為我們多留一條退路。”

“這麽說,我還是托了她的福。”

“不,我不相信,以六少你的性格,會不留退路。”

“哦?”

“明人不說暗話,這也是我替我姐不值的原因。劉景和跟靖家幾個,以及其他所有人,其實都在你掌控中吧。”

“我可是把他們都送走了,只留下我自己一個。”

“那我該鼓掌,為六少的大義凜然?”

兩個人突然都笑起來,周泰卻大氣不敢喘。

果然,笑聲詭異地沈寂了。

良久。

久到周泰以為對話是不是就這樣無疾而終的時候,叮!一點微芒,一枚銀幣在空中翻騰了一下。

周泰努力偷瞄,只覷見光暈裏青年半明半暗的臉。

他的聲音仍然喑啞,含笑:

“你讓我有點刮目相看了,師鶴徵。”

☆、返程歸程

炮火之聲,漸漸地稀少,鳳徵再一次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連步槍聲都停止了。自半個月前總攻伊始,炮聲是一日響過一日,一時響過一時,這時忽然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她懵懵然擦眼,猶疑在夢中。天黑了。“我們回去吧。”她不知說第幾遍。醒來一次說一次,卻抵不過愈來愈頻繁的昏迷。“你發燒了。”劉景和用樹葉找了點水,澆在她焦幹的唇上。“……這是哪兒?”她感覺好過了點兒。“山裏。”劉景和實際很擔心她的狀況,他已經顧不得男女之別,在鳳徵昏迷時撕開她右腿的褲管給她包紮,但作為包紮的繃帶本身就是從他身上撕下來的並不怎麽幹凈的布條,又沒有藥物,那一下爆炸不是蓋的,血淋淋撕開她的皮肉,她的發燒,大概就是傷口感染引起的並發癥。鳳徵這才發現她躺在一棵樹下,用手巴著樹幹半坐起來,側耳凝聽一陣:“真的沒有聲音了,你聽。”“我早觀察過了,是比之前小點兒,城裏像有部隊撤退了。”“什麽,撤了?”鳳徵眼睛一亮,“那電力公司——”“陸系還在!”“他們真的把電力公司燒光了嗎,確定沒有人逃出來?六少他——”“看見那叢黑色的煙沒有,陸系那幫崽子正燒屍體呢,你說裏面會不會有衛六一份?”鳳徵一下梗住。“躺下,睡覺。能逃出條命來已經不容易了,再嘰嘰歪歪老子把你扔這兒,懶得伺候。”他一面說,一面想要不要偷偷摸到陸系那裏去搞點藥來。反正事情都幹完了。不知陸氏部隊的藥通常放在哪裏?應該沒有隨軍醫療隊。或者他們裝備好,每個隨身說不定攜帶了些急救藥?早知道以前看各軍情報的時候多了解下了,那時他只關心武器兵種什麽的,哪裏料到要命的居然是後勤!他瞥那渾身血汙的人一眼,女孩子被他一吼,低著頭,木然發呆。“怎麽啦?”他發現自己竟然看不下去。“其實如果劉少扔下我,能跑得更遠吧,不會這樣子就停下來了,這裏畢竟還有危險。”“你說什麽,我是那種人嗎!”他眼睛一瞪。“所以我也不是那種人。我們既然答應了要送彈藥回去——”“真是傻得不可救藥,你就這麽擔心衛六?”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一股從未體味過的感覺升了上來,酸苦的,憤怒的,壓抑的?呸呸呸,他掃掃揮開:“我說衛六被燒死,你還真信!他那種九命怪貓,死誰也不會死他!”“可——”“再說,你以為他真稀罕破廟那點子彈,他把靖少他們送走,就讓老子我白白留下?破廟那條路,本來就是通往尖山的另一條路。”“你的意思——”鳳徵頭昏腦漲,有點轉不過來了。“看你背後。”轉身。呵。山頂一顆好大的星冉冉升起。不,那不是星羅,鳳徵細辨,那是一盞巨大的孔明燈。“這是——”“之前弄火牛陣的時候衛六拉我在山裏弄的,去破廟前他跟我說了,用不到最好,如果用,那就在電力公司失守一天之後。”鳳徵咕咚吞一口口水:“怎麽弄的,很難弄吧?”“有什麽難,不過白油紙和篾竹糊個大燈籠,上面封閉,做好芯子,用樹枝藏好,我跑過去點燃,火力一沖,燈就上去了。”“——那上面有五色旗!”“可不是呢,不知道我老爹派來西路的是哪個,再笨的笨蛋看到這個也應該知道咱們在這裏了吧。”“但同樣會引起陸系警覺不是嗎?”“有本事他們搜山嘍,只要他們有這個精力。”但如此混戰一團的情況下,只要神經沒錯亂,誰都不會花費如此代價。尤其是鏖戰了三天三夜的陸系。自孔明燈亮起,一支隊伍迅速確定了方位,急速行軍,最先找到的卻不是劉景和鳳徵,而是龍徵一行,接著才是二人,最後跟陸系火拼,將他們趕出電力公司,從井內出來衛六師鶴徵,燕徵掩不住歡呼,激動得一把抱住衛六!“靖少,六少,大少爺。”隊長譚華心中大石落定,“大家都平安,實在僥天之幸,老天保佑。”鳳徵看到鶴徵,大家都以為她會責怪弟弟,未曉她什麽也沒說,只嘆了口氣,把手伸向他,鶴徵眼底倏然發亮,背起了她!大火過後,尖山腳下一帶,儼然一片狼藉。高低不齊的殘墻四方禿立著,磚瓦堆裏伏著燒焦的屍體,陰風慘慘的吹來,帶出一股奇惡的臭味。劉景和忍受不住,吐了兩口唾沫,問譚華:“有煙嗎?”副官便在身上掏出一包紙煙來,替他點了,劉景和猛吸一口,才覺臭味散了點兒,指指遠處高高低低的城墻:“怎麽回事,好像一下子都停了,今天早上也沒有敵機飛來。”譚華道:“北方新崛起的鐵血派,大少聽說過嗎?”“鐵血派?搞笑,什麽地方冒出來的,他們以為開武林大會?”“這個派起名於德國曾經的鐵血宰相俾斯麥,表示‘鐵與血’——”“得了,還消你說,我知道。”劉景和不耐煩地揮揮手。“剛得大帥電報,正是這個寂寂無名的派系,在北方佬的議會上以‘保衛國家與人民’的名義宣布北方進入緊急狀態,派系領導者夙日以高壓手段壓制了所有的反對聲音,成為最高掌權者。”“哇噻,酷!”劉景和吹了聲口哨:“姓啥?夙?帶種!”“可不是,那夙日不過二十五六,竟能有如此魄力與心計,最神奇的是,這次掌權之旅,走的是合法程序,議會居然挑不出刺來,所以安福系東北系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黨派措手不及,現在也——”劉景和一口煙頭噴出:“停停,二十五六?!”“是的。”譚華最初了解到這些時比自家少爺更不敢置信,之後著手了解該人該派的一切,才知道這個黨已經成立八年,最開始是一個小黨,幾乎與南北分裂、北方內閣成立同時。北方自宣布議會制度以來,由於其標榜民主平等,人人均可參加選舉,導致凡有點勢力的都不甘寂寞成黨結群,政黨多如牛毛——說不定這正是安福系與東北系所希望的,因為這些小黨本身沒有嚴格的程序規範,導致能產生的影響很小,甚至互相攻殲,力量分散,也就沒人能與兩系作對。若幹年來兩系輪流執政,縱然中間有沖突,卻也是皇帝輪流坐,今年到我家。然而世上事從來有利有弊,他們沒想到,若分散的政黨齊心合力呢?——所有的動作都不是明面上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日侵月蝕,在內閣磕磕絆絆的第八個年頭,那個看似無數小派裏頭、最多也是其黨魁有些紮眼的鐵血派,在新一屆換屆選舉獲得了多數黨派的票決。這無異於扔下一顆重榜炸彈,炸得兩巨頭目瞪口呆,但事情遠未到達最壞那一步,因為鐵血派即使獲得了政黨的絕對多數,卻尚未獲得議會席位的絕對多數,牢牢占據了席位的兩派不承認指任其為總理,並宣布此次選舉無效,擇日再選。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在爭取時間,這個“擇日”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正是此時,豫系戰爭爆發了。河南大亂,胡森身死,各路混戰……安福與東北兩系預備了無數套方案設想了無數種情況,然而鐵血派卻只有一招,民意。最基本也最強大、最合乎法律程序也最讓順理成章的一招。中原地區亂成一鍋粥,晉系魯系西北各派泥潭深陷,汲汲營營,拔不出腳來。戰爭引起的重稅重賦、派款拉丁,波及周邊,民怨沸騰。而內閣在這個時候卻顯得無所作為,軟弱無力。當然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他們在忙著幹什麽,可是老百姓不知道。恰此時,夙日通電全國,發表了一篇演說。後世被稱為《鐵血演說》、掀起星星之火繼而燎原。“……我們所需要的,不在於自由,而在於實力。我們必須凝聚我們的力量,來解決我們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我想,老百姓所要的,不過是僅僅一口飯。”好個僅僅一口飯。他得到了北方人民一致而瘋狂的支持。掌握大家急於從混戰中脫離的心理、利用憲法規定的公民合法權利一條,他挾雷霆萬鈞之勢直接解散了議會,自行組閣,上臺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各閥歸各省,如不從,職位取消,另行委任他人接任當地管理。劉景和吐了口煙圈,“所以,倪大巖陸從龍陸從虎他們就這麽乖乖走了?”“是啊。”“不能吧,這些可都是手中握著實打實軍隊的,那個鐵血派再鐵血,不過區區一個小黨,他手中能有幾個兵?”譚華苦笑:“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別說晉系魯系撤走,就連那下臺的安福系東北系,也沒有武力騷亂。”“嘿,我對這姓夙的還真好奇了!”“不說這些了,他們再厲害,我們也不允許手伸到這裏來,無論如何,康樂我們是會收回的。”譚華道:“不過少爺小姐們請先走,出了西城,就是五裏郢,那裏火車還沒有停。”嗚~~~~轟隆轟隆。火車汽笛長鳴,鳳徵拄著拐杖,站在車廂外,回望康樂城,那殘破的城墻,還隱約地有道黑線,燃燒不盡的餘火,變成了紫色的輕煙,繚繞上升。多日來晝聽夜的炮聲喊殺聲房屋倒坍聲沒有了,刷的一聲啪的一聲的步槍流彈響也不再縈繞耳邊,想到馬桂整整一個師、以及北方各系犧牲在這座城裏的人,怕有上萬之數。而聽譚華所言,來來去去,只不過是北方內閣的操縱鬥爭而已。她不由想,這場戰爭到底帶來了什麽?死了這麽多人,死的不是任何一個侵略我們的外國人,也不是為了更好的體制更好的中國而做出的必要的犧牲,南北對峙如故,武人弄權如故。……一拐一拐回到車內,這是為他們臨時特掛的一截車廂,燕徵正跟秀城抱怨說坐墊不舒服竟然沒有可睡的地方,然而她不想想,就在相鄰的列車上,已擠得連過道都站不下,鳳徵親眼瞧見很多人從車窗下翻上來,腿一跨,行李朝裏面一扔,硬砸出個地方,人就盤在行李上頭——因康樂戰火所累,許多人紛紛逃離,車票千金難求。劉景和歪躺在一角,臉上蓋著一張報紙,像是在睡覺;靖龍徵呢,霸占了另一排,雙手攤開在椅背上,望著火車頂,不知道在想什麽;嘉人和秀城燕徵三個女生小聲的說話;轉而看到鶴徵,他坐在桌子邊,用小刀子轉著削蘋果,果皮削得薄且長,很見功底。瞧見她,他將刀子放下,疾步過來扶她:“我正說蘋果削完就叫你進來,給,平平安安。”鳳徵接過,“你呢?”“我——”“餵,師鶴徵,女的可不止你姐姐,給我們嘉人也削一個?”燕徵順著嘉人的視線,調侃出聲。鶴徵眉一挑,鳳徵想想,打算把手中的讓出去,冷不防鶴徵在上頭咬一口,“姐,你吃。”然後小心扶她在窗邊坐下,回到桌前從網兜裏拿出另一個蘋果,“沒問題。”龍徵動了,“我也來。”“哥,就你那手藝!”燕徵嫌棄,又堆起滿臉笑:“我要縻哥哥給我削。”“我也不是給你,自作多情。”“嗤,知道你給秀城姐!”兩兄妹鬥嘴,燕徵眼巴巴地看向鳳徵背後,鳳徵轉頭,這才發現衛六正在她後面位置坐著,手裏拿著把胡琴。“誒,哪兒來的?”“掛在窗戶邊,縻哥哥發現了。”燕徵不耐地答,接著道:“縻哥哥你會拉胡琴麽?真的麽真的麽?想不到梵阿玲拉得好,胡琴也拉得好,縻哥哥你真是太厲害了!”大小姐你能前後語氣別差別這樣明顯麽?鳳徵心內吐槽。衛六搖頭:“我不會。”“——阿?”衛六道:“我只是玩玩,試試胡琴是怎麽樣的,放松下神經。”鶴徵不鹹不淡道:“我看六少沒見得多緊張,從頭到尾,鎮定自若。”“過獎。”“不過真的啊,這次真是多虧了介人,”龍徵回顧著,“要不是他一直說沒事,我不敢保證能不能有信心堅持到最後,想來還心有餘悸。”“哥你太遜了。”“你就不怕?是誰說自己見了血就暈嚷嚷著太可怕太可怕的?”“你——我不理你了!”燕徵氣鼓鼓,秀城笑著安慰她,道:“介人這沈著勁頭兒,我這遭算是真真見識了,幾尊炮同時射過來,他好賽沒聽見似的。”“我早知道小哥一定行,”嘉人插嘴:“所以我從來沒怕過。”“不是真不怕的,”衛六笑:“只不過拿槍桿的人,在拿起槍來的時候,就當心無二用地全副精神都去對付敵人,怕字丟到九霄雲外去。而沒拿槍的時候呢,神經就當盡量地讓它輕松。就跟這胡琴一樣。”“胡琴?”“是啊,你發現沒有,拉胡琴的時候,一定是把弦子上得緊緊的;等著胡琴拉完了,就要把弦子松下,碼子除下。為什麽這樣做?因為拉緊了弦子不松,那下面蒙著胡琴鼓的蛇皮,就會讓弦緊繃了碼子,把蛇皮壓破了。人不是一樣嗎?我們的腦筋,不能時時刻刻繃著,該松的時候松,該緊的時候再緊。”“啊,我明白啦,現在就是松弦子的時候。”嘉人拍掌。衛六頷首。“行了,你們一幫吹吹捧捧也不害臊,”劉景和一個翻身,將面上報紙扯下來:“讓不讓人睡覺,煩不煩?”“看,電影廣告!”燕徵眼尖地發現他報紙上的大字新聞,不費力就可以一個字一個字認清:“新到歌舞巨片——《鸞鳳和鳴》?”嘉人道:“電影?”秀城感慨:“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哪兒呢,來,我看看。”燕徵邊說邊毫不客氣的從劉景和手中抽過報紙,念到:“‘本院新到歌舞巨片《鸞鳳和鳴》,香艷熱烈,得未會有,名歌十曲,妙舞百回,連日客滿,向隅甚多,繼續放映,欲罷不能。諸君預定座位者——’哼,果然是群樂。”嘉人道:“想必劇院門口定然紅男綠女衣香鬢影熱鬧極了。”燕徵撇撇嘴,再看電影廣告旁邊,又有兩家餐館開張的廣告,一家是登著聘到淮揚名廚,精制揚州菜點,並由遠道運來新鮮魚蝦,為市上不可多得之珍品;一家是法國大菜館,登著特聘西國名手監督烹調,嘗此名餐,無異身臨歐洲。她說給秀城聽,秀城道:“妙,真是妙。”龍徵問:“什麽妙?”“前線戰火紛飛,受傷得不到治療,吃穿大有問題,老百姓四處逃難,而金陵,有吃有喝有玩,宛如天堂令人向往,兩相對比豈不妙?”龍徵一下尷尬起來,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劉景和咳嗽一聲,收回報紙:“看這些做甚,我們又不回金陵。”燕徵道:“去廬山是去見爺爺,到時跟他一起回金陵的,有什麽差別?”“反正等你到,該演的早演完了。”“讓他們重放一遍根本不是難事。”聽著車內的嬉鬧,鳳徵笑笑咬著蘋果,朝窗外觀望。機車頭有節奏的發出嘶嘶聲,噴發著蒸汽,叮當作響,散發出的白色蒸汽消失在細雨中,感覺速度慢慢停了下來。這麽快就到下一站了?她疑惑。譚華遣人來報,說這是一個修理站,平時不停的,但因為最近火車超負荷運行,列車長決定臨時修檢。一聽這個鳳徵皺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點杯弓蛇影,卻看見衛六出了車廂,跟一個衛兵說了什麽,不一會兒譚華來了。兩個人交頭接耳一陣,鳳徵拉長耳朵也聽不見,鶴徵湊過來:“有什麽不對勁?”“沒什麽,”鳳徵推開他:“別靠這麽近。”“姐~~~~~好容易死裏逃生~~~~~~”“少膩歪!”鶴徵吃她一喝,不僅不老實,反而上下其手:“傷口還疼嗎?”“你還信不過秀城姐的手藝?”鳳徵瞪他一眼,轉移話題:“餵,我說,從井裏出來後,周營以及林成宋淩三個怎樣了?”“能怎樣,知道了我們原來是南方的人,大吃一驚唄。”鶴徵信手給她倒上一杯溫開水。“那——被當成俘虜了?”“姐,你就別管他們了,依我說最該擔心的就是你自己,瞧瞧這一身!”鶴徵不想提井的事,提到他就怕鳳徵怪他自作主張。“好歹相處了這麽久,大家算得上同生共死過,怎麽能不管。有沒有人跟譚副官說說情況,能不能——”“瞎操心!都放了。”一道聲音插進來,姐弟倆擡頭一看,劉景和坐到他們對面,翹起二郎腿。“是嗎?”鳳徵高興地。劉景和支著下巴看他們兩個,不答反問:“嘿,你們不但是雙胞胎還是連嬰體,時刻粘著的?”鳳徵抖抖肩,總算鶴徵從順如流放開,瞧劉景和一眼:“也可以說放,也可以說沒放。”劉景和神色一變,繼而放松:“你小子,果然不錯。”“怎麽回事?”鳳徵一個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姐,想也知道,那幾個不論猜沒猜出我們——不,應該說是太子的身份,小心起見,照理是不能留的。然而如你所說,情況特殊,最後聚集在電力公司偌多人,不論本因為何,也算是為我們犧牲,太子說留下他們三個不見得有什麽天大禍患,以後碰面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但真正讓譚副官下決心放的,是六少。”“誒?”劉景和懶洋洋道:“衛六說那個周泰有問題,所以不如明面上放了,暗地裏盯梢,說不定是條大魚。”“誒誒?”鳳徵看看他,又看向自家弟弟:“是嗎?”鶴徵聳肩,劉景和道:“誰知道呢,反正大家都沒看出來,不知道他哪個鼻子嗅到了。也許從四少那裏學了兩手,總之這家夥一向是裝象的。”劉大少,你確定你鄙夷的語氣沒問題?姐弟倆想著,搖頭,這時前方不遠處一些黑色的影子在鐵軌上移動,先看不清楚,隨之漸漸移近,影子在雨霧中慢慢清晰,矮小瘦弱,原來是幫忙修理鐵路的童工。他們衣衫襤褸,約二三十個人,又黑又瘦,幾名穿灰色軍衣的衛兵跟在他們身後,隨身攜帶的步槍松松垮垮掛在右臂臂彎處。“這是——征用童工?”鳳徵看著,喃喃。離得愈近,看得更清,孩子們多是十歲上下,眼窩深陷,乞求和驚懼浮現在他們蒼白的臉上,一張張瘦削憔悴的臉看起來大得有些滑稽,他們顫抖的伸出手:“各位行行好,給我們一點吃的吧!”纖細的胳膊從破爛的衣袖裏伸出來,使他們的手顯得特別大,更加突出了他們的哀求姿態。車上的人也沒有什麽多餘的食物,鳳徵看見一截車廂裏遞出去一個饅頭,車下一個半大孩子一把抓過,立即藏在了自己外衣下,然而轉眼,這孩子就被後頭疾步而上的衛兵拖住頭發,一把奪過饅頭,猛地扔了出去。幾乎是同一瞬間,孩子飛奔出去,就在他奮不顧身時,身後傳來嚴厲的命令:“站住!站在那兒別動!”拉栓,上膛。這是開槍前的最後命令。孩子不動了。衛兵趕過去,先用槍示意他站起來,然後飛起一腳把他踢到在地,隨即用槍托用力擊打他的頭。啪,啪!碎石地上印上血跡。……眼前這一幕讓人無法忍受。車廂裏有人發出憤怒的叫聲:“餵!”“餵!”“餵!”鳳徵深吸一口氣,就要說什麽,劉景和已經從窗口探出身,大聲喝斥道:“停下,給我停下!”他們這一掛早被譚華的部下密密實實保護起來了,故此他一探頭,立即車下一名軍官朝他敬禮,“大少!”譚華的就是自家的,劉大少指揮起來毫無壓力:“你,去把他們帶過來,作什麽東西,丟人現眼!”“是!”車廂外的衛六譚華也註意到了情況,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劉景和會率先出聲,譚華多叫了一名軍官同去,一面道:“大少向來不管這類事的。”“非但不管,恐怕以前還引以為樂吧。”衛六似笑非笑。譚華尷尬地呃了聲:“也不至於……”“所以說這一趟,雖然吃盡了苦頭,也不見得全是壞事。”衛六凝視著與人交涉的兩名軍官,正式的軍隊與警衛式的軍隊到底不同,這邊的人一過去,那毆打的先還端著槍,一看肩章,認出來者等級,立馬蔫了,兩名軍官朝孩子揮揮手,孩子遲疑的走到他們身邊,交談數句後,朝這邊走來。“你猜他們會說什麽?”衛六問。譚華瞅瞅他玩味似的笑容,森森地感覺摸不準:“——這應該是本地強征的,不過這些孩子也太小了,他們的父母呢?”“你不知道?”“——哈?”譚華吃了一驚,連連擺手:“六少,話不能亂說!雖然這些地方隸屬大帥統轄,但地方上那些鼠竊狗盜、橫征亂傭,我們也同樣蒙在鼓裏!”“是麽。”“當然!”衛六又看他一眼,“據說胡森一定要打康樂這一帶的原因,是因為最近這一帶賦稅很不錯啊,大帥的腰包鼓了很多?”譚話心裏咯噔,居然不敢直視眼前人的目光:“這……大帥的情況,我們做手下的哪裏知道。”衛六還是含笑,平平淡淡移開去,“胡森是河南的土皇帝,可他一走,他底下的人就反,沒有一個說他的好話。武夫弄權,嘖嘖,這筆買賣,可算不得是bonmarche。”“啥?”最後一個詞譚華聽不明白,可衛六已經轉身離開。他望著青年的背影,嘀咕,這位六少真的曉得什麽內情不成?還是故弄玄虛?他要不要跟大帥說說?抓頭,衛氏家族,果然名不虛傳。*********************Bonmarche,法語:好買賣

☆、終上廬山

“立——正!敬禮!”十裏鋪路口,三輛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轎車穩穩馳來,穿米黃色哢嘰軍服的衛士拉開中間一輛的車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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