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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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響。

譚華立正,肅色:“明白!”

閃電在空中劃出刻痕,天空裂開一道道口子。

“他們停火了!”

泥水坑裏,誰高喊一句。

“沖啊!”

於是之前伏在坑底的雜牌士兵們跳出坑去,對著已經逼得很近的敵人迎頭痛擊。先用手榴彈炸,再用刺刀肉搏,敵人來一次反擊一次,終於將敵人阻住在了電力公司大門外。

十二小時前,陸氏兄弟徹底占領南城,和北面東面糾纏了會兒,之後果斷決定搶占西面地盤,鞏固勝利果實。依舊的飛機、大炮,依舊的波式攻擊,就在一路勢如破竹幾乎蕩平所有雜七雜八的小股隊伍之後,他們發現一座電力公司阻攔在他們面前。

剛開始並沒有引起他們註意,然而在密集部隊連被打垮四個波狀陣以後,他們停止了沖鋒。

陸從龍從望遠鏡裏極細心的觀察對方情況,說實話,在此地遭遇攻擊之花樣繁多,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最讓人瞠目的第三次沖鋒被打亂節奏的居然是一群牛——戰場上居然出現一群牛!如果碰到的不是他們,他一定拿出去當笑話講。可正是那群牛,他的第三波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對方像是深知他們的戰術,他們的人也不怕死,正面抗不起,炮彈過去就一動不動,專等他們迫近的時候再發動突襲,配以少量彈炮,四波裏面剩下三波都是這樣被打回來的,完敗百分之百有沒有!

他一開始猜測這是哪裏冒出來的軍隊,驚訝於其充沛的戰鬥力,然而等好不容易捉住一個俘虜,從他口裏套知居然是個雜牌兵的收集營!兵力一個連都沒有!

指揮者呢,誰?

好像是一個騎兵隊的副隊長。

神馬?!(如果陸從龍懂得現代這個詞的話……大家可以自行想象其臉上表情。)

如果豫系旗下一個騎兵隊的小隊長都能將他陸從龍困在這裏,那麽胡森可以稱霸天下了!

還等得著被他們群毆?

揮手讓人把俘虜帶下去,他沈思,不,指揮者一定是個高手。

幸好陸從虎留在南城沒來,不然,他那性子,必定輕敵。

觀察之後,他笑了,跟馬桂一樣的弱點:對方缺槍少炮,當然,人也缺。

那麽,就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吧。

於是,整整八個小時,彈火像大海船頭上沖起的紅色浪花,一簇隨著一簇,向半空激起,硝磺氣味,鋪天蓋地。沿著丘陵構築的壕溝、碉堡、掩體等等諸物,經炮彈掀開,泥土石塊,卷成了一種宏大聲音狂浪,人落入其中,已不知什麽叫死亡,什麽叫恐怖,一切最猛烈的武器,使用得不容人喘息,再未間歇過。

大家前仆後繼,然而,終究抵不過那些平射炮的炮彈,那些白色的煙箭,呼呼咚呼呼咚,連珠似炮,最終陸系倚仗著強大火力,攻到了大門前。

陰雲密布,天色黑得仿佛應襯這凝郁的局勢。

“攻擊!”

咣!

驚雷同時炸開。

指揮室內,衛六喉嚨都沙啞了,他雖沒有親自出去,卻已是耳目手足並用,幾乎每隔十分鐘,他就要重新統計他的傷亡人員,所餘人數,步槍彈藥消耗數量,還能爭取的時間。

一個小時以前,他已經讓關白、崔羽,以及另外兩個信得過的士兵護送龍徵燕徵秀城嘉人從後面名叫尖山的山路走了,那座山他並沒有來得及預先探路,不知深淺,但事到如今,這是不得已辦法中的辦法。但他也不是全無準備,兩個小時前,師鶴徵終於修好了那半部電臺,並向宣城方向發送了電波,簡要告知了此刻形勢以及叫尖山的山頭,然而他也知道,使用電臺不同,發出的頻率是不一樣的,宣城那邊是不是會重視這組陌生的頻率並將其翻譯出來,就全靠他們的運氣了。

燕徵嘉人自然不肯走,被他用了個借口才騙得依依不舍道別;秀城天資聰慧,仿佛知道這一仗勝負難料,生死蔔知,並沒有說什麽,然而眼神已道透千言萬語,無聲說珍重;而龍徵,經過這一段日子的冶煉,福至心靈,也仿佛明了此一去,他們不知會否再相逢,扣住他肩膀,道一聲:“兄弟保重!”

劉景和呢,大喇喇地:“你衛六留下來,難道老子就是個縮頭烏龜?再說傻妞也沒走,本少爺仁慈,可不想看她傻得被你賣掉還幫你數錢。”

鳳徵的唯一要求是讓鶴徵跟著龍徵他們走。

鶴徵呢?

他在跟著他們走一段後又偷偷溜了回來。

衛六第一次想罵人,“師、鶴、徵!”

那甚至帶了點兒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知道,我不會離開我姐的。”

“你知不知道形勢多嚴峻!但凡有一線希望,我不會讓龍徵冒半分險!我現在能做的,是為他們拼出足夠的時間!”

鶴徵充耳未聞,左右看:“我姐呢?”

衛六頓了下,“你就不怕你姐看到你回來會——”

“我姐去哪了?”

不過停頓那麽一秒,鶴徵就敏銳地察出不對勁,毫不客氣打斷:“我姐去哪了,剛才我走的時候她還在。”

“你快走吧!”衛六叫來指揮室內僅剩的傳令兵,吩咐:“你送他走,從後山上去,他知道路,追上剛才那幾個人。”

“我問我姐!”鶴徵也頭一次冒火,甩也不甩傳令兵:“她怎麽了,你把她派出去了?!”

要知道這時候,出了大門,基本等於送死。

“所以你必須走!”衛六嘶啞著嗓音:“她用她的生死換你這麽一個機會,她想她看著你走,而不是你看著她!”

鶴徵後退一步。

難怪。

難怪剛才,她笑著送他,揮手,笑中噙淚。

他爆發了,一把揪住衛六衣襟,揮拳就打:“你怎麽能讓她出去!你還是不是人!你把她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衛六受了他第一拳,第二拳穩穩捉住:“夠了。”

也不知他什麽手法,明明不是那種肌肉虬結的漢子,被扼住的地方卻生疼得讓人話都說不出來。

好像一下鏨到骨頭似的。

深邃的眉眼對上丹鳳長眉。

……

“你這樣,成不了大事。”

“用不著你來評判。”

“隔這麽近,越看你越像某一個人。”

“——你想說什麽?”

“都說龍徵酷似其祖,所以老頭子才那麽喜愛他。其實,你更——”

“不要胡說!我現在說的是我姐的事,我要去找她!”

衛六松開手,撣一撣衣襟:“你要去,就去吧,如果你不覺得是拖累的話。”

鶴徵一楞。

衛六不諱言:“迫擊炮彈山炮彈,只剩了兩位數;手榴彈原有六百枚,消耗率百分之九十;步機槍彈全部殆盡;而人員,你知道的,只剩下公司裏外不足三十人……這還是幸好老天幫忙下暴雨的情況下,不然,我們這小小指揮部,早被沖了進來。”

“可我們走時——”

“現時每一分鐘,都是消耗。”

空氣沈重得壓得人直不起背來。

窗外時隱時現的火光,劈劈啪啪的聲音,告訴他們已經陷入了包圍之中。

“等槍炮全部用光了,人也就死完了。”

鶴徵嚅嚅:“那我姐她到底——”

“你們走前一刻鐘,東面寺廟裏唯一僅剩的和尚逃過來,說此城被胡森攻破前,城裏的警察局曾經到他們那裏埋了一部分子彈,也許想有朝一日發動暴亂?”他笑笑:“維護治安的人妄圖發動暴亂,也是奇景了。總之好幾個大箱子,你姐聽了,說和人去把東西挖出來。”

“萬一那個和尚胡說呢?”

“和尚逃不出去,只有靠我們,胡說的可能性很小;再者,就算他胡說,我們也不能白白放過這個機會。”

“說不定是陸氏威脅他來,引誘我們出去,然後守株待兔,你懂不懂?!”

“懂。”

“那你還——”

“你姐也懂。可她說,就算是餌,也有一半的機會。”衛六回憶起少女堅韌的目光,那是他亦想不到的回答,亦想不到的勇氣:“為了你,莫說一半的機會,就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她也不會放棄。”

他轉向鶴徵:“所以,你明白嗎?”

何其有幸,這世上有這樣一個人,為了你,全心全意,百折不撓。

而我,欣然羨嘆。

鳳徵臥在地上斜著身子一滾,從樹後滾落到低低的田埂下,她伏著端詳了前方黑影一會兒,目測對方並未發現她,又等了一等,伸出一只手摸到埂上的敵屍,一一地搜掏著,得到兩枚手榴彈,和未使用完的子彈夾——她一喜,隨即發現跟自己用的子彈口徑不一致,白弄了。

往斜前方張望,見到劉景和在另一具敵屍旁擡起了半截身子,她心想:這家夥膽子忒大,豈不容易暴露目標?可劉景和卻像個中老手,看他來來回回摸索了好幾分鐘,然後摘下敵人的鋼盔戴在頭頂,鳳徵靈機一動,也如法炮制。

寺廟在尖山東北腳下,廟門連帶半邊矮墻在炮火下轟塌了半邊,雨漸漸停了,烏雲散去,月亮露出清輝,照得山墻下三三兩兩的敵人清清楚楚。

不知道寺內還有多少,鳳徵思量,他們出來時一共四人,其餘兩個已經犧牲,有一個是她眼睜睜看著一粒子彈橫飛過來,打穿夥伴頭部,向後仰倒,那種情形……她摸摸頭上鋼盔,攥緊步槍。

劉景和朝她招手。

她監視著四周,矮身跑了過去。

“就我們兩個人,硬闖肯定不行,得想想辦法。”他低聲說。

“怎麽弄?”

“可惜沒有地雷。你還有幾個手榴彈?”

“三個。”

“唷,不錯嘛,我一個都沒了。拿來吧。”

鳳徵從腰間解下,遞給他。

“乖。”

鳳徵瞪他一眼。

劉景和摸出一圈細線,解開,一頭縛住彈的保險,另一頭拿在手上,交給鳳徵:“拿著。”

鳳徵接過,他四周看看,“在這等。”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捏住手榴彈貓腰躥出幾丈遠,離廟很近了,鳳徵目不住眨睛的看著,步槍端起,隨時做好增援準備。

他閃身竄到已經倒了半邊的土墻下。

敵人在墻內,他在墻外,貼著,將手榴彈小心分在三處,卡好,掩蓋妥當,轉回來,悄聲:“線呢?”

“在吶。”

“好好拿著,一會兒我就裝成他們的人過去,註意看我手勢,做了手勢就拉線。”

“裝扮成他們?”

“頭盔有了,再剝下一套衣服就行,這種天,再抹點泥,誰也看不出來。”他說得很輕松。

“可是,如果他們有口令的話——”

“發現了也沒關系,我主要是要把他們引到墻下,放心,老子命硬著呢。”

鳳徵看著他換衣,沒說話。劉景和換好的時候,兩人彼此對望了一下,出奇的安靜,誰也沒有作聲。

最終劉景和道:“我走了。”

“大少。”她叫住他。

“唔?”

“……沒什麽,小心。”

月色下,劉景和微勾唇角:“傻妞。”

☆、覆巢完卵-2

砰!

砰砰!

連著三響,手榴彈位置卡得非常好,劇烈的響聲中,廟門殘存的半面土墻變成磚石泥土倒下,鳳徵敏捷的從側面溜過去,煙霧灰塵裏七八個陸系軍服埋在石土堆下,她正要尋劉景和,殊料嗒嗒嗒嗒一陣子彈聲,她即刻向地下一伏,把這陣彈雨躲過去了。

聞聲一看,方向是從廟裏來的,也不知裏面剩多少人數,也不知劉景和情況如何,往前一點掩蔽沒有,因此趕緊全身齊動地做蛇行,兩手托著槍,兩肘撐著地,兩只腳在後勾著,往塌了的廢墟後退。

敵人蜂擁而出。

她沈著的看了看自己的槍,只剩下五枚子彈。槍上面帶著刺刀。她往七八具屍體處瞧瞧,有一兩桿槍支楞著半截頭。

真的面臨死地,她的頭腦反而變得無比清晰。上下打量四周,每一個角度,每一粒子彈,消耗盡了,如果沒有奇跡,那就只有一死。

如果死了,小貓怎麽辦?

應該會活下去的吧?

忽爾半截短墻下,伸出一頂帽子和一截槍頭,角度比她低,躲閃已來不及了,撲地也避不開,她只有急急提起身形,從廢墟上連跳三步——然而這樣一來,就避無可避的暴露了。

敵人哇哇叫,直接扔過來幾顆手榴彈,嘭!極近的爆炸,產生強烈震風,饒是鳳徵空中變轉身形,仍被那風直接掃中,下半身一麻,她強迫自己順著震風滾到殘堆後,就在這時,另一枚手榴彈從天而降,正落腳下。

她怔住。

保險嗞嗞。

她猛省過來,就要跑,可這時才發現,右腿已經流滿了血,根本站不住,倒在地上。

嗞啦——

她還沒喪失知覺。意識到這點,她拖住流血的腿,開始向外爬,瘋狂地。

吱~~~~~~

爬了一截後,若有所感,她回頭望去,手榴彈在冒煙,然而未爆。

誒?

人品爆發了嗎?

她松一口氣,又不敢完全卸勁,撐起上半身,側面卻來了一陣槍彈,打得面前的磚石亂飛,火光四濺。

她抱住腦袋,不知道是敵人已經知道了方位,還是只是試探。

敵人端著槍包抄過來。

她迅速滾離原來位置,將槍架在缺口,瞄準。

五槍中了四個。

敵人勢頭稍頹,朝這邊扔下數枚榴彈。

鳳徵藏在墻角一動不動。

敵人又炸了兩道,再試探著往前走,沒聲音了,於是放了心,相互間用方言喊說了幾句,開始清掃。

鳳徵緊緊握住步槍。

他們像是放松下來,有一個人不知用方言說的什麽,其他幾個哄笑,就在此時,鳳徵一躍而起,端起步槍,忘了命地向最近的人沖去。

幾人大驚,未來得及舉槍,就被眼前一身泥漿頭臉烏黑的人連續用刺刀攔截,嗚呼倒下。鳳徵本身也好不到哪去,因為腿腳不便,靈活受限,前後中了三刀,但她不顧一切,一口氣朝最後那個看著是領隊的人襲去。

那人是個小隊長,早已看到這人身受數創,血在衣服上褲子上流濕了好幾塊,料著此人沒有多大力量,嘿嘿一笑,將身子一偏,打算來個胸口滑刺。但鳳徵根本沒有顧及這一點,對方一斜,她也跟著斜,人和槍同時戳至,刺刀正中肩膀,人也沖得壓在他身上,於是兩人同倒地。

小隊長掙紮,發現刺出的槍被牢牢捏在對方左手。

只一瞬,他就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

鳳徵捏住他脖子,兩人對視。

“——來,來吧。”小隊長齜嘴,渾似滿不在乎。

鳳徵咬緊牙齒使勁。

嘎,嘎嘎。

手指遏制頸骨,這是一個人,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腦海中突然想起胡森手下士兵嚷的一句話:“俺們有錯嗎,大帥讓俺們去殺誰,俺們就去殺誰!”

戰爭,戰爭。

很久以前,某一間圖書室裏,她曾和某人論述過戰爭和正義。戰爭有沒有正義非正義之分?某人笑說,戰爭、政治,最是與正義無關的東西。不過前者為了自身的利益,常常以後者做借口。

這半個月,她的子彈擊中過無數個人,扔的手榴彈炸飛過無數血肉,那是隔得遠,她只知道不突出包圍,他們就逃不掉;可是現在這麽近,她只要再用力,這個人,跟她一樣由父母生吃五谷大、家裏也有正殷殷盼望的兄弟姊妹、從私人來講與她沒有任何仇怨的人,就要喪生在她的手下?就要由她掐斷也許未來還有幾十年的生命?

她是誰?

她有什麽權力決定他人生死?

就算是神,她也不認為神有妄斷生死的權力。

眼眶突出,嘴巴張大……

她松手。

對方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右手手腕疾速向下,眼看就要刺中她背心——

啪!

手一抖,癱軟。

她迅速爬起,劉景和站在五步外,飛快朝地上的人補了一槍,確認對方不中用了後,向她撇嘴:“心慈手軟可不是一個合格的戰士。”

鳳徵沒說什麽,一只手扶著矮土堆,想站起來,隨即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來時在劉景和的背上。

鳳徵渾噩了半天才認清楚這個事實,一僵,劉景和察覺了,“別動。”

她勉力掙紮著試圖讓自己前胸稍稍離開他後背,目光順著往前望,這時天色已慢慢發亮,那由西北角擁起來的尖山高高低低,重疊向東南移,山上的松林,在昨夜的大雨裏被洗刷得幹幹凈凈,綠了半邊天。

真是錦繡江山。

喃喃:“然而家國破碎。”

“你說什麽?”

“沒,”她揩一揩眼角:“我們逃出來了?這是哪兒?廟裏的陸系軍隊呢?”

“你解決的幾個加上我解決的幾個,小小破廟,當然不在話下。”

“埋藏的子彈找著了嗎?”

“找?怎麽找?我一個人挖?挖出來我一個人運?你覺得我背了你之外還能扛箱子嗎,也不看看你多重!”

鳳徵哽住,掙紮:“讓我下來。”

“得啦得啦,老子願意背你你還不樂意!”他把脖子前吊著的兩桿步槍轉過來:“抓牢!”

鳳徵也知道勉強,此刻全身上下,除了感覺一顆心臟還在跳動,其他四肢似乎都沒了知覺,喘口氣都費老大勁。

“……我,我是不是……”

“別瞎想,戰場上誰不受點傷,給我挺住。”

大少爺的聲音硬梆梆,然而不知怎麽,鳳徵心裏似乎好過些了,目光轉個方向。

這一轉,怔住。

遠遠曠野上,連片的電力公司廠房,十有八九成了磚瓦堆,偶有沒有坍塌的屋架子,露著斑駁的屋脊,像剝了皮的獸骨,淒慘汙濁地撐在那裏。黑色的煙薰染了半邊天空,一些尚未熄滅的烈焰閃著焦黃的舌頭,劈裏啪啦散著火星。

“怎麽回事,”她慌了:“電力公司——電力公司——”

“被燒了唄,看不出來?”

“那、那——”她焦急地:“六少他——”

逃出來了沒有?

“就衛六那點子人,本來就保不住。還好我們聰明,在之前出來了。”

“我們應該去救他們,走,趕緊走!”

“別亂動!去了也沒用,都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

“什麽——?”她瞪大眼,擡頭看天,這不是剛早上嗎?

劉景和不用回頭也知道她表情,“你以為這是第二天?傻妞,這第三天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之前。

鳳徵劉景和出發前往東廟兩小時後。

電力公司大門口堆滿了敵我雙方的屍體,已達四百附近。陸從龍分明知道公司內不剩小貓三兩只,竟會這樣難纏,實在損耗不成比例,卻也更激起了他不將此地夷為平地不解心頭恨的決心。

四周已經團團包圍起來了,他觀察風向,改變戰術,人員撤回,一面換燒夷彈輪流不息地朝裏發射,一面弄來汽油,澆在周圍被炮轟得稀爛的廠房上,四處放火。

因為剛下過雨,火勢開始並不旺,然而卻也使得煙更黑更嗆人,那紫黑色的焰裏,增著青白的慘光,火炙煙熏,陸系就占著上風的位置,燒一截,人在後面攻一截,終是闖進了大門。

衛六數一數身邊所剩的人,周泰,宋淩,申敏行以及申敏行的一個小兵。

“事到如今,是我指揮無能,敵人雖借了火勢,卻也為我們提供了一些遮蔽,各人各安天命,逃吧!說不得尚有一絲生機。”

宋淩紅了眼睛:“不,我願和大家死在一處。”

“你還年輕,逃出去,比不明不白死在這裏要好得多。快走!快走!”

“不,我舍不得賈隊,舍不得周營,舍不得那些為我們而犧牲的許許多多兄弟們!”

“舍不得就幹!”申敏行大嗓門喝道:“哭哭啼啼跟個娘兒們似的,俺告訴恁,俺從山東出來,無論到哪,都沒含糊過。恁幾個趕緊滾,俺多守一刻是一刻,方子,是吧?”

方子就是他的小兵,也是山東人,敬禮:“報告連長,是!”

“好,沒給俺們山東人丟臉!”

“不行,”衛六明白這大漢的意圖後,道:“你們人太少了,完全是——”

大漢不耐煩地揮揮蒲扇般的大手:“俺是連長恁是連長?滾!”說著親自架起機槍:“方子,給俺裝子彈!”

“是!”

“申連——”宋淩也明白過來了,眼淚汪汪:“我們不能——”

“不能什麽?俺把陸系的小兔崽子捏住了,回頭俺們再見,現在,都給俺滾!”

周泰嘆息一聲。

“申連,保重。”

宋淩擦著眼睛,背起還不能走的周泰,衛六朝著大漢的背影行了個軍禮,轉身。

“方子啊,俺說過,要帶著恁回去孝敬老娘的吶,是吧?”

“是!”仍是十分響亮的回答。

“俺娘啊,從來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是!”

“俺想著,俺要做官,做大官,這樣才能讓俺娘過上好日子。可是恁看師座,看大帥……就算做再大的官,也沒用吧?”

“……是!”

“是是是!是恁個頭!”

“——是。”

“哈哈哈,恁小娃子。……所以俺想,這樣的世道,何時才是個頭?周泰說,等把外國人都趕出去,等南北統一,那時老百姓就能過上太平日子……”

“——是。”

“俺就怕,俺老娘等不到那一天。不過,俺一個人改變不了,那麽,就和這犧牲的千千萬萬弟兄一樣,為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為那太平日子鋪路吧!也許沒人記得俺的名字,也許俺娘再見不到她的孩兒,但是,人做事,天不欺,俺不單為了俺娘,俺為了咱所有山東人、所有天下人的娘,俺娘不會怪她孩兒的,對不對?”

“是!!!”

衛六在前,宋淩背著周泰在後,在斷壁殘垣間快速通過。

幾乎每一步都要冒著被敵人發現的危險,宋淩一開始覺得他們走不開一百米,然而三百米,五百米……他咬牙冒汗,緊緊跟定前面的身形,四周的火焰將殘房破屋照耀得一閃一閃,有時拉開巨大的影子,恍若隨時噬人的怪獸。

賈隊其實不是騎兵而是陣地兵吧,宋淩想,煙霧幾乎迷眼,被轟炸過的廠房早已辨不出原樣變成迷宮,他卻絲毫不思索,放開了步子走,好似真有一條路能讓他們繞過四散的敵人平安出去似的。

他突然想起後來大家流傳的賈隊說他只指揮過團級以上部隊的事。那件事不信的人居多,有人說那是為了來壓申隊的,他也不信,團級?那得多大職位!

可是,他能指揮他們這幫雜牌軍支持到現在……他經歷過南城溯水樓一戰,先是探路的鄺營身死,再是他的頂頭上司吳營犧牲……陸氏的兇殘早有耳聞,可己方兩位營長也不是吃素的,都是他從心底佩服的人,他甚至把吳營當成自己的目標奮鬥著,可是,這個人,裝備比兩位營長差,人員沒有兩位營長熟,卻讓陸系十足嘗到了苦頭,而且,說不定,也許,他們真能逃出去?

不過,現實畢竟是現實,就算衛六在他眼裏升騰成了神,衛六終究不是神。躲得過一次兩次,躲得過三次四次,四次五次,卻扛不住人家七次八次十來次。一束手電筒光從後側方猝不及防的照射過來:“誰?!”

砰!

衛六當機立斷,在他還沒有大叫眾人之前開了槍,那人悶哼一聲倒下。

然而突如其來的槍響終究是驚動了四處搜尋的敵人,不怪衛六沒踩好點,只能說運氣再好的人也有用盡的時候,那人不過離開隊伍找到個角落小解,輕松完拉褲子時發現不對,於是他們曝光。

霎時數十來支手電筒往這邊掃射,子彈毫無目的劈劈啪啪流星般橫飛,人嚷聲,火光聲,這時已無法分出來是前是後,是左是右,人就埋在槍聲堆裏,宋淩高喊一聲“賈隊”,旋而被流彈擊中,腳步一崴,撲倒在地。

“宋淩,堅持住!”周泰急道,從他背上下來,試圖扶起他。

“趴下!”一聲低喝,衛六一縱而到,壓下他們兩個的頭。

卟卟啪啪。

連串子彈從他們頭頂削過。

宋淩連提槍的意志都沒有了,如此火力壓制下,他們那幾粒子彈,根本不夠看!

風呼呼號號的吼著。

敵人拉槍上膛,逼了近來。

“我們完了。”宋淩哭喪著臉。

衛六沒理他,扭頭飛速打量四周。這是一所炸毀的房屋,從格局看應該是廠房裏供給員工的宿舍,屋頂左一塊右一塊地向下歪倒,四處是大天窗,矮矮的圍墻缺爛,院中有口井,他們所伏之處離井口不遠。

嘭!兩三枚手榴彈相繼炸到,那將倒未倒的屋頂,嘩啦啦地響著,瓦片潑水般的落下,宋淩也不知是什麽主意,把頭往井圈裏看著,突然眼睛發光:“賈隊,周營,井裏沒有水!”

“哦?”周泰手腳並用爬到井口,“好像淤塞了。”

“我們下去吧,躲在井底!”宋淩激動地提議,“說不定是個天然防空洞!”

“現在不是要防空,”周泰一喜之下冷靜地道:“明明在的人無緣無故失蹤,敵人會怎麽想?肯定要查看,一旦發現這口井,扔兩個雷下來,我們死無全屍。”

“只要我們不出聲,他們不一定發現吧?”宋淩心懷僥幸地。

“躲在井裏並非新招,”衛六也看看:“從前陳後主亡國,和他的兩個妃子躲入井底,被隋兵搜出,那口井現在還在金陵,叫胭脂井。”

“況且看著雖沒有水,卻不知實際情況具體如何?貿貿然下去,摔斷了腿,或者底下真是泥,陷在裏頭也不知多深——”

周泰沒說完,宋淩已經伸著兩腳向井裏一溜,周泰大喊,但是來不及,就見了個頭頂,周泰連連向裏面叫了幾聲。

卻聽宋淩答:“賈隊,周營,下來吧,井下是幹的!”

他突然咦了一聲。

☆、覆巢完卵-3

井底。

凹凸不平的壁上一個大洞,一個毛蓬蓬的腦袋冒出來,雙手托著塊大石板。

衛六周泰宋淩直瞪瞪盯著。

“——來吧。”那人汙黑的臉露出一笑。

幾個人還愕愕不能語,跟著他從洞口彎腰向內爬,林成拿起之前插在地上的一支蠟燭,道:“最後的幫忙把石板堵上,吳仁說還得搬幾塊來。”

“吳仁?”衛六難得驚詫,師鶴徵?

不錯,此刻這個讓他們絕境逢生的人,是任誰也想不到的林成。

林成固然有能力,但……聽到師鶴徵的名字,卻好像有點明白了。

難怪知道他姐走後就再找不到人影,枉他對這對姐弟心中稍微那麽內疚了一下。

“這兒連著屋後,本來是一條陰溝,”像是知道他們不解,林成邊爬邊說:“之前由於我眼睛看不清,掉到過溝裏,吳仁看見,拉了我出來。也不知他什麽時候找人把溝跟井打通的,我躲到這也不過個把小時,大家別嫌,看著汙穢,其實溝井都幹燥得很,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躲去上面一劫難關。”

宋淩道:“你是怎麽進來的呢,也是掉到井裏?”

“沒有,我從溝眼那個口進來的,現在那邊被倒塌的屋掩住,十分安全。”

周泰問:“還有其他人嗎?”

林成搖頭。

周泰心道,除去衛六,這個外人稱吳仁在小團體裏叫鶴徵的人也是個難以揣測的家夥,看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留得這一手!

衛六道:“他沒去找他姐?”

“應該是要去找,”林成道:“我碰到他的時候他十分躊躇,一面焦灼不安一面引頸盼望,但已經出不去了,眼看大門要破,他只能先帶我下來。”

衛六無言,師鳳徵……

前方又出現了一點亮光,大概是到了盡頭,一人道:“回來了?剩下的石頭都不大,我都壘在籃裏,待會兒一起——”

聽到明顯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停住。

這是一個五尺見方的地穴,地面上鋪著簡陋的稻草,五六根粗細不同的木料上面撐著板子,頂住洞頂,一角放著個木頭箱子,敞著,兩只蠟燭點在上頭。

“吳仁,是賈隊,周營跟小宋,我在井那頭碰見他們了。”林成呵呵。

“怪道我說上面怎麽槍聲急了起來,原來六少駕到。呀,終於撐不住了?”

這語氣,怎麽聽怎麽有仇,林成的笑頓時僵在臉上,周泰宋淩也不禁擔心,畢竟,他們現在可說是到了別人地盤。

這倆不是一團夥的嗎?周泰心忖,之前聽他們對話也不至於這麽充滿火藥味啊?

衛六緩緩笑了:“天無絕人之路,緣分。”

“和你的緣分還是少點好。”

宋淩結巴道:“吳、吳仁,我、我們是自己人——”

“自己人?”鶴徵斜睨他一眼,不知怎麽宋淩寒噤了一下,“托‘自己人’的福,只怕大家都要死在這。”

宋淩疑惑,衛六周泰卻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時往來路看去,鶴徵嗤道:“明白了嗎?如果他們下來,肯定會發現那個口;如果他們不下來,多扔幾個炸彈,地道會被震塌。”

周泰道:“洞口離這兒有段距離,又拐了幾個彎,波動也許不會那麽大。”

“事事心懷僥幸,就是你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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