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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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在膝前;青年之二著米色襯衫,斜條紋長領帶,頭上一頂法國式的寬邊黑呢帽,微歪地戴著,好像隨時打算出門似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質。另一名少年則一襲正式的燕尾服,三人恰好結束演奏,聽到腳步聲,一齊放下琴,看過來。

女郎還不知有人進來了,朝米色襯衫的青年歡喜地道:“縻哥哥,你真是拉得太棒了!”

“說好的,你的生日禮物。”青年繃了下弦子,嗡地一聲,將琴隨手放到鋼琴上,“小七過來了?”

“四哥,小哥,嬢嬢,麟徵,”衛嘉人一一打招呼,介紹:“這是我兩位朋友,師鳳徵,師鶴徵。”

鳳徵頓時忐忑。

衛四衛六毫不驚奇,只是微笑;麟徵約略已不記得他們,點點頭;燕徵是最吃驚的,師鳳徵師鶴徵這兩個名字轉了半天,指著鳳徵:“你你你你……你是女的?”

她把鳳徵從頭看到尾,鳳徵簡潔答:“小時為了好養活,姥姥將我們一律當男孩子帶。”

“姐,你認識他們?”麟徵覺他二人生得好,印象不錯,問燕徵。

燕徵馬上反應過來看衛六,沒瞧出什麽特別波瀾,稍微放心,撇嘴:“大概吧。”

說完不再理他們。水滴狀的貓眼綠寶石在她頸項間閃閃發光。

只聽外面道:“剛才可是四哥和六弟拉琴?好呀,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梵阿玲還是我放那兒的呢。”

嘉人一聽,“堂姐來了?真好,今兒個熱鬧了。”

說時,衛秀城亭亭出現,後面跟著面貌英俊的靖龍徵,再後面兩個仆人,端著五彩繽紛的汽水。

“小七也到了,好好好。”說時看見鳳徵,朝她微微一笑。

“有沒有櫻桃味的,”燕徵道,又問衛六:“縻哥哥要喝哪種?”

衛六道:“男的不喝這個。”

燕徵碰壁,找衛四:“四哥哥呢,我幫你拿。”

衛六道:“四哥腿不好,不宜吃冰東西。”

燕徵撅起嘴角,衛四噙笑安撫她:“謝謝嬢嬢,我的溫開水還未喝完。”

衛秀城道:“這是大嫂特地叫人送過來的,除了慣常的橘子、檸檬、菠蘿口味,還有幾種不同,四弟試試不妨。”

麟徵好奇的上前,指著一杯冰綠色:“這是什麽味。”

“柚子。”

“淺紅的呢?”

“草莓。”

“還真有些不一樣。”

秀城朝衛氏兩兄弟道:“你們兩個不喝,我倒不好借此央你們拉一曲了,誰人不知衛氏三兄弟的琴,那是難得的合奏。”

燕徵在琴凳上把腳懸起地面,打秋千地一般擺來擺去:“大表哥也會拉梵阿玲?”

秀城點頭:“他們三兄弟都會。而我們的小七,則是鋼琴聖手。”

嘉人臉兒暈紅:“哪裏什麽聖手,堂姐太擡舉我了。”

麟徵道:“咱們圈子裏的人,手上會一兩件不稀奇。他們兩個會嗎?”

他指著鳳徵姐弟倆,燕徵眼珠子一轉:“是呀,跟嘉人交朋友,鋼琴一定是好的,能不能夠按一個曲子給我們聽?”

秀城瞧兩姐弟不做聲,解圍:“嬢嬢,這話不對,難道小七交好的人,都會得彈鋼琴嗎,我就不會。”

燕徵直瞅著鳳徵:“我不管,表姐別多事。”

龍徵出聲:“嬢嬢,註意你說話的態度。”

“你就護著她!”燕徵瞪哥哥一眼,跋扈不減:“誰說過今天我是壽星我最大來著?”

鶴徵道:“我來。”

燕徵憶起從前在聖約翰讀書,那時風傳嘉人追這個男孩子,好像他鋼琴不錯來著?因道:“不用你,就她。”

秀城從盛琴的木頭盒子裏取出絲絹擦拭衛四放在鋼琴上的梵阿玲:“這樣好了,剛才你們合奏了一曲,我們也來次合作,密斯脫師,怎麽樣?”

鶴徵微笑:“樂意之至。”

燕徵朝龍徵道:“哥,你讓表姐拉琴,她可是一次沒賞光過,怎麽樣,這回人家都不用說,就成了。”

龍徵的眼睛在鶴徵與秀城間來回打轉,鳳徵沒料到這麽多年,他對衛秀城的心意居然一直沒變。正因此,可想而見執念之深,萬不能因為這樣而得罪了當朝太子,正欲開口,秀城說話了:“龍徵,你也會拉梵阿玲,一起吧,看看我們能不能超過他們。請四哥做裁判。”

一起?

龍徵笑了,“好!”

哥,你太沒用了吧!人家略略一使美人計就暈了?

燕徵萬分看不起她哥臨陣倒戈,冷笑:“好極了,你們都是一夥的,看來這幾年我不在,如今說話都要瞧人臉色了,說不準有人不高興,連阿貓阿狗都要護著。”

說畢,眼睛皮一撩,眼睛一轉,望向衛六,“縻哥哥,你說是不是?”

衛六玩著手上的硬幣:“大家今兒湊在一起是為了讓你高興,這話說得沒有意思。”

燕徵跺腳:“你也衛護著她!”

起身憤憤然就要往外走,一根細藤杖攔住:“好了各位,今兒個是嬢嬢的生日,說好了今天她最大,且又是到我們衛宅來了,做主人的不能不招待好客人,嬢嬢,到我這兒來,四哥給你做主。”

“四哥!”

衛四不說猶可,這樣說了幾句,引起燕徵一團心事,鼻子連聳幾下,不覺就順著藤杖伏到他膝上哭將起來。衛四拿出一條手帕遞給她,一面朝衛六使眼色,衛六聳聳肩。

秀城嘆口氣,走過去蹲下,“好啦,我說比賽,是鬧著玩的,還不是奏給你聽?這大的姑娘,一點點兒事就哭鼻子,可別弄花臉不好看啦。”

燕徵把頭一偏:“還不是你偏心。”

秀城失笑:“還真是小孩子呢,表姐給你賠罪了,嗯?”

嘉人轉到另一邊:“都是我們不好,讓嬢嬢十分的受了委屈,我們不彈了,玩別的,好不好?”

兩人連哄帶勸,燕徵仍嗚嗚咽咽不止,龍徵過去一把提住她胳膊:“別膩了行不行,還哭,根本是在笑!”

“咦?”秀城嘉人擡頭看他。

“不信?我拎起來你們看。”

說著去扶燕徵的頭,燕徵兩只胳膊巴在衛四腿上,額角枕著胳膊,死也不肯擡起。

衛四阻止:“龍徵莫用勁,嬢嬢在和我撒嬌呢,你們別冤她。”

邊說眼內朝各人示意,太子松手,嘉人愕愕,不知怎麽辦好的時候,秀城噗嗤一聲笑:“壽星快快擡起腦袋來,不然咯吱你了哦?”

燕徵聽說咯吱,兩只胳膊一夾,往旁邊一閃,真個擡起頭來了,眼眶兒有些紅,卻是在笑,鼓著嘴道:“我們都欺侮我。”

“哪個敢欺侮你,哄你尚來不及呢,”秀城笑拉她:“來來來,跟表姐到梳頭屋子裏去,洗把臉。”

燕徵摸摸發鬢,是有些亂了,便也不出聲,和她出了房門。嘉人朝龍徵道:“還是表哥了解她。”

“她這招從小用到大,”龍太子道:“但爺爺跟爸媽就吃她這套。”

麟徵道:“我姐是為了六表哥來這兒的,六表哥,你很忙麽,從回國來就不見你蹤影。”

衛六道:“我難道整天圍著她轉?”

麟徵道:“六表哥去了很多地方吧,上次我看見一張你穿空軍裝捧著頭盔站在戰鬥機前面的照片,太棒了!”

衛六笑笑不語,龍徵道:“介人你在美國學的是空軍?”

“陸軍。”

“那怎麽——”

“練來玩玩的,”衛六道:“那應該是在馬來西亞的時候。”

“難怪還看到馬來西亞選美皇後的照片,後面用英文寫著‘贈給衛’,你不知道,我姐那臉色黑得,差點沒把那相片撕了!”麟徵叫。

龍徵道:“那這次回來是要入軍部嗎?軍部那邊是邢——”

“衛六你要進軍部?好哇,正好咱們較量較量!”劉景和走進房來,陸續後面衛家大少奶奶挽著個雍容俊雅的男子、以及一名五十來歲眉長入鬢的看起來很有權勢的男人。

“大哥。”

“大表哥。”

“堂哥。”

對那雍容男子各家稱呼一片片,鳳徵不用想也明白,此人就是自己現任部門的最大BOSS、也是最年輕的財政總長,衛彥人。

一幫天之驕子驕女亦紛紛向那年長男人問好,有叫“白叔”的,有叫“白局”的,鳳徵猜不透他身份。

“不成想到你們一幫愛鬧的到我的丁香別墅來了,老六,是不是你的主意?”衛彥人含笑與眾人一一招呼,看到鳳徵鶴徵,顯然不認識,但也和煦的點了下頭,極有風度。

“要是我的主意,我用得著上你這兒來?”衛六道:“四哥說你下午會過來,就一塊在這兒吃了午飯,結果他們都來了。”

“老四,找我有事?”

衛四頷首,朝衛六道:“推我出去。”

“好。”

“那麽,我跟白局還有老四先去商量幾件正事,你們年輕人在這兒玩,盡興些,呃?”衛彥人擺明了走走過場,囑咐吳倩茵好生招待,特別祝了燕徵生日快樂,打個照面即離開。

☆、財部總長

“小七,那是你以前的男同學?”

鋪著花桌毯的小圓桌前,吳倩茵一面用白底印花紋的骨瓷碟子擺著水果什錦拼盤,一面低聲悄悄問小姑子。

嘉人放置銀叉的手一個抖索,“他們兩姐弟都是。”

女的我關心來幹什麽,吳倩茵心想,眨眼:“長得很不錯,就是那輪廓,感覺哪兒見過似的。”

“大嫂見過?”

吳倩茵端詳在琴邊微笑著聆聽鳳徵與秀城談話的少年片刻,搖搖頭:“總覺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你說他們姓師?”

“是的。”

吳倩茵又側頭想了一想,嘉人笑道:“大概天底下好看的人都讓人賞心悅目,所以人們愛親近,覺得熟悉罷了。”

吳倩茵一聽,巧笑:“啊喲喲,可不是,覺得特別親近,呃?”說完一副心照不宣的神色瞄著小姑子,嘉人後悔,劉景和過來:“我們在這裏枯坐,有什麽意思?左右一下午的時光,就這屋子裏的人,現成湊四只腳,來場小牌,怎麽樣?”

這意思是要大嫂組織。吳倩茵見他捧自己這個面子,當然要湊趣,手絹兒一揮:“劉大少發話,有什麽不好的,章子大家都會,壽星先選位子,好不好?”

自回來後發現衛六不在的燕徵正覺得無聊,聞言無可無不可:“就在這裏打?”

“當然不,到隔壁專門的房間去,正好這果盤弄好了伺候你們,”吳倩茵轉眼一圈:“堂小姐來一個?”

秀城道:“我的牌是新學,打是可以,不嫌臭就成。”

吳倩茵道:“那就讓太子爺做你上首,牌稍微放松一點,好不?”

燕徵一聽嚷嚷:“不行不行,我哥跟她坐一塊,那還能不串成一氣嗎?他肯定放她的章子!”

龍徵重重咳嗽一聲。

劉景和道:“難得,怕也只有公主殿下敢這麽不給太子面子。靖少,傳到外面恐怕大家都不相信哪!”

龍徵看一眼秀城,朝妹妹道:“大嫂說著玩,你就急了。當真說你兩個人打牌,會讓章子嗎?交情好,也不在這上頭。”

燕徵哼了一聲,不相信:“說得好聽!”

秀城失笑握握她的手:“好,那就別人來。鳳徵,你會嗎?”

龍徵:“……”

劉景和:“……”

難道要變天了?屋裏居然接連有人不甩太子面子啊!!!

吳倩茵道:“太子爺是難得肯上場的,姑娘們不能給人吃閉門羹罷?”

燕徵見秀城站在她一邊,心情好,鼻子一撇:“誰讓我是壽星!”

得,反正今日壽星兩個字是吃定他們了。

同樣是妹妹,龍徵心想這個妹妹生來是克自己的;劉景和則想到家裏那一群,哪個敢要對自己這麽說話,弄不死你丫的!

吳倩茵也沒話了,只好望向鳳徵,鳳徵道:“我不會。”

吳倩茵還不曾答話,劉景和就說:“不能夠,現在的小姐們,沒有不會打牌的。來來來,摸四圈,不要拿你美國回來的當借口。”

鳳徵道:“真是不會。出國前家裏沒人打這個,出國後就更不興了。”

吳倩茵瞧劉大少態度,眼睛滴溜溜在兩個之間打一圈,對鳳徵笑:“不會也不要緊,我叫人在你後面看著,做你的參謀就是了,大家不過是圖個樂兒,消遣消遣,是吧?”

鳳徵道:“我怕掃大家的興。”

燕徵從果盤裏挑了一串葡萄,摘一顆下來,向口裏吸著蜜瓤,要笑不笑:“哪是掃興,是不敢吧?沒本錢?”

她從前有意探過姓師的一家的底,簡直上不了臺面。

秀城立刻道:“沒有帶本錢嗎?這有什麽問題,我這裏先墊付,咱們開來往銀行。”

這一說笑把話題岔了過去,鳳徵仍站著不動,劉景和率先往外走:“走走走!打牌去。”

吳倩茵笑著一伸手來挽鳳徵胳膊,“來吧來吧!大家都等著你,你一個人好意思不來嗎。”

鶴徵道:“我代她吧。”

“耶?”

鶴徵瞅瞅鳳徵,揚起嘴角:“我姐姐對打牌是真沒興趣,上場怕只有輸的份,所以為了我們的荷包著想,還是讓做弟弟的代為其勞吧。”

“哎呀,有弟弟真是不一樣,我也想要一個了!”吳倩茵腦筋轉得飛快,笑顏如花:“姐弟本是一家,有什麽不好的,而且這樣一來,參謀也不用另找了,小七,交給你保鏢,好嘛?”

嘉人“啊?哦”一聲,裝作看向別處。

吳倩茵掩絹而笑,鳳徵道:“那你們先去吧,我幫忙這邊端果盤。”

嘉人道:“不用不用,有歐媽她們呢。”

吳倩茵卻道:“也好,給我做個幫手。”她給嘉人連了兩個眼色,鳳徵看得明白,這是給小姑子制造與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呢!也不說什麽,只在一旁莞爾。

吳倩茵張羅大家往隔壁屋子去了,鳳徵留下來,歐媽指揮傭人訓練有素,也用不著她幹什麽,鳳徵便順手拿了個梨削,豈料小刀質量太好太鋒利,一個錯手破了道口子,兀自流血。歐媽瞧見,叫人趕緊拿牙粉來,鳳徵將自己的手絹按上,猩紅點點,這時吳倩茵回來了,唷了一聲,“來來來,跟我到房裏去,我拿外國藥給你搽上,保準就好。”

也不容分辨,領著就先走。歐媽她們忽然清一色掛起你好自為之的表情,鳳徵大為不解,卻不及問為什麽,隨著吳倩茵走過兩重院落,進了一個月牙門,正北有三間洋式房子,紅色的窗欄,玻璃裏面,垂著鏤花的雪白窗紗。傭人見有人來,早搶前一步,將門打開,讓她二人進去。

鳳徵進門,三間屋子,左手一間,垂著綠色的門簾,另兩間,卻是打通了,用白底印紫玫瑰的花紙四面貼壁。屋子裏除了沙發而外,一切都是立體摩登家具。陳設中,鮮花和女人的照片最多,此外話匣收音機等歐化物件,不愧為一位時髦太太的客廳。

傭人進來奉茶,吳倩茵在五鬥櫃裏翻出紫藥水、紗布,連鋼精鑷子、小剪刀都一應俱全,鳳徵一看覺得真心疼,往後縮縮:“大少奶奶,有沒有雲南白藥,一個小口子,無大礙的。”

吳倩茵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拿起紗布:“先消毒,我看西洋醫生都這麽做的,不幹凈會感染。”

“……大少奶奶以前是護士?”

“耶?”

鳳徵吞吞口水:“看您……挺專業的……”

“護士呀——”吳倩茵舉著鑷子托著下巴,鮮紅豆蔻倒映在鑷子上閃閃發光:“嗯,當不了醫生當個護士也不錯,來,把手伸過來。”

她越興致勃勃她越感不妙,紫藥水半瓶倒下去,漬得鳳徵頭皮發炸,差點忍不住奪手而逃。

傷口周圍被洗得發白,偏偏衛大少奶奶還無辜地問“你痛麽?”,鳳徵竭力按捺爭先恐後的雞皮疙瘩:“……請……請快點……”

“餵,你是第一個這麽乖被我上藥的人呢——”話未說完,窗外輕輕一聲咳嗽:“大少奶奶在嗎?”

“哦,是老陶,進來。”

一個年約四十的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半躬著身:“大少奶奶好。”

“坐。怎麽有空來丁香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老陶向鳳徵看看,很快收回目光:“前屋榮總裁的三姨太太問我點事,想著順便過來看看大少爺大少奶奶在不在,問聲好。”

“三姨太是問她的金條漲了沒有吧?這節兒黃金買賣不錯,剛才她還跟我說,前兒僅過了一夜,她就凈賺了九千塊。”

“是,托大少奶奶福,還行。”

“托我什麽福?還不是你眼光犀利手段好,說起來,這陣子黃金真這麽熱麽,我也想上手了。”

“早些入的話,賺得更多。”

“那麽現在也不算晚?”

老陶頓了頓:“如果大少奶奶想入手,我盡力而為。”

“好,你等著。”吳倩茵放下手邊活兒,掀起那綠色簾子進去,回頭拎了個小紅皮箱出來,打開皮箱,取出三個支票本子,挑了其中一個,同時拿出自來水筆以及印泥盒圖章盒,看樣子是要當場開支票。

鳳徵一見,起身避嫌:“大少奶奶,我先出去。”

吳倩茵倒也不反對:“行,只是你的手——”

鳳徵忙將被包成小蘿蔔似的手指舉著:“好了好了,不再流血了!”

吳倩茵噗嗤一笑:“去吧。”

鳳徵出門,這才敢長籲口氣,一側首發現在門口待命的傭人正朝她笑。

有點兒嚇人。她擠了個笑回去,心想還是離遠點兒吧,遂沿著門廊,想觀觀這洋房的全貌。

金陵的夏天,總是酷熱煩悶。然而丁香別墅幾乎全為綠蔭所籠蓋,所植大部分均是異常高大的丁香樹,正值開花季節,枝頭開滿了垂垂累累的白色丁香花。

鳳徵拐過轉角,發現三間屋子只是正面,側面還有門窗,忽然吱呀一聲,有人開門出來,接著一個聲音道:“彥人,你等等!”

鳳徵趕忙退回轉角。

“白局,這事不必再說。”

“這是總座的意思。”

“總座的意思怎麽了,我出差廣州不到一個禮拜,他怎麽就能向幾大銀行借款四千萬?”

“你嫌多?總座的意思,是還嫌不夠呢。現在北方蠢蠢欲動,形勢不好,為了軍備,你必須再撥兩千萬。”

“這就是白局找我的原因?”衛彥人冷道:“別說兩千萬,兩萬都沒有。”

“彥人!”

“白局,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每月的政府赤字都超過一千萬,已經捉襟見肘。我作為財部總長,我能怎麽辦,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可以再發行公債?”

“自我上臺之日始,我就發誓,再不為這無休無止的軍備加重民眾負擔。”

“怎麽是加重負擔!限制軍費,沒有武器,供養不起士兵,誰來保衛民眾安全?安全都沒有保障,民眾想要負擔都不可得!”

“這是借口。國庫已經負擔不起,如果還這樣拼命增加軍費下去,我這財部部長沒法幹了!”

“那——棉麥借款呢?”

“還沒到手,不過我已經向美國人保證用作商業信貸,不作政治目的。”

“彥人,這個說歸說,做歸做——”

“不行,要籌你自己去籌。中國經濟如果真的想發展,不能再由政府胡亂攪合,否則將一團亂麻無法收拾。”

白局靜了兩分鐘,兩分鐘之後他緩緩道:“彥人,我說這麽多,你該明白,不單單只是為總座傳話。”

“我知道。”衛彥人這時也頓了頓,放緩語調:“他讓你來試探我。”

“當了官,很多事就身不由己。我明白你的理想,人年輕的時候誰沒有過理想?家國天下,救國救民,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跟你一樣。”

“白叔,”衛彥人的稱呼變了,他們原本就是熟人,白局的話大概哪裏觸動了他,語氣不再公事公辦:“……你理解就好。”

“但久了你就知道了,什麽叫理想,就因為現實跟它是相悖的。看過《聊齋志異》嗎?”

“當然。”

“有個大羅剎國,裏面的人,以醜為美,顛倒是非,執戟郎對馬驥說,不當小醜,怎麽做官?於是馬驥只好畫黑了臉面,帶上小醜面具,才能被舉薦給國王。”

“不當小醜,怎麽做官……”

“不錯,然而即使這樣,大小官員們仍在背後嘰嘰喳喳,說他醜陋的面具是偽裝,是畫上去的,他無法加入醜陋團夥,就算想保留一分清醒都不行。”

“……”

“看起來不過是個寓言,卻是個醒世寓言。”白局意味深長:“你本領大,目前來說,總座對你還是滿意的,你想想,如果你拒絕了兩千萬,你的最高經濟委員會能否順利進行下去,你還要不要他的支持?”

良久,衛彥人深吸口氣:“然而我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是為了他的黨國。”

“是,可是做決定的不是我們,對嗎?”

丁香滿頭,那是最初的純真無邪。

☆、桃樂仙仙-1

待鳳徵踏入牌室的時候,屋內的人已經摸完兩個八圈。燕徵的手氣極旺,在她上手的秀城又隨時給她吃牌的機會,八圈中幾乎有一半都是她和的。而燕徵下手的劉景和恰恰相反,一牌也沒有和。

鳳徵去看鶴徵的牌,這時劉景和站起來,打一個呵欠,伸了個懶腰,“不來了,運氣太壞。”

燕徵也把牌一推:“縻哥哥哪裏去了,怎麽這麽久不見回來?”

“既是累了,撤了吧。”秀城招手,早有老媽子打了香噴噴的手巾把遞過來,幾個人擦了手,手巾放下,又另有仆傭恭恭敬敬的送上茶水飲料。劉景和喝了口茶,“今日我請大家去跳舞怎麽樣?”

燕徵撇嘴:“要跳舞前屋裏有的是人。”

“家裏哪裏比得上舞廳的氣氛,近來桃樂仙有名的四大天王,你們知道麽?”

秀城奇道:“把女人叫天王?”

“舞廳自成一個王國,秀城姐沒見過吧,去看看去。”

“你們就喜歡搞這套,”燕徵道:“說拉我們去,還不是你們男人逍遙的地方!”

“公主殿下怕比不過她們?”

燕徵呸呸呸:“少拿我跟舞女比,下賤!”

“那就去看看無妨。下賤不下賤的,你穿得差了,人家還看不上你哩。”

“他們敢看不上我?”

“有錢人請上座,無錢人請滾蛋。”

龍徵道:“不至於罷,那裏不是自詡待客皆城中名流麽?”

“那是因為靖少你本來就是名流中的名流,頂尖尖的一撥兒,人家敢讓你坐冷板凳?”

燕徵忽發奇想:“我有個主意。”

龍徵道:“你又想幹什麽。”

“料來你們幾位少爺去,次次都是前擁後簇呼風喚雨,既然劉大少如今這樣講,不妨扮一回窮客如何,這樣我就跟你們去。”

龍徵嗤道:“你是想看熱鬧吧。”

“是又怎樣?”

“腦子裏盡堆些歪主意。”

秀城卻把左手食指比著嘴唇,微微側首:“嬢嬢這點子卻有幾分好玩,只是不知幾位少爺敢不敢。”

她一說,龍徵馬上道:“有什麽不敢的,桃樂仙我去得多了。”

劉景和也道:“這倒是沒試過。”

“好呀,”燕徵拍掌:“你們都答應了?”

秀城道:“不過有個問題,他們既是常去,豈不一進去就被認出來。”

劉景和道:“找四少,他手下定有化裝掩護的高手,喬裝絕對小意思。”

秀城頷首:“這倒是。”

“真的去?大家決定了?”燕徵問。

“人少了點,”劉景和環顧一圈,點點鳳徵兩姐弟:“你們一道。”

鳳徵正問鶴徵戰況,知道他沒輸沒贏,放了心,聞言擡頭:“我們?”

“怎麽?”

瞧他那語氣,鳳徵搖頭。

“縻哥哥呢,縻哥哥也一起。”燕徵說。

麟徵插嘴:“我也去。”

“你還小。”

“我十六了!”

“不行。”

“讓他去吧,”劉景和意味深長地嘿嘿笑:“十六歲,不小了。”

燕徵哼一聲。

“先去找雅人吧,”秀城道:“介人應該跟他在一塊兒。”

桃樂仙舞廳,白晝初歇,燈光燦亮。

宛如皇宮般的入口,數十丈長的寬大紅地氈由街上一直鋪上去,客人爬上樓梯,經過衣帽間,進入大門,由此來到另一個世界。

整個舞廳恍如殿堂,爵士音樂入耳,燈光幽暗,由天花板上掛的玻璃鏡球,反射出無數的星星在身上閃閃發光。

月亮是舞臺,一個十八人樂團奏出舞曲,雖無冷氣,卻排開四十八臺大號風扇,風扇前擺上巨型冰塊,頓時溽暑全消。

圍著U字形舞池,上百名舞女坐著等客人來請她們跳舞,高級的舞女並不坐凳,由大班帶到坐臺的客人群中;更紅的舞女根本不用上班,鐘數全給客人買下,到舞廳來只是亮亮相。要得到舞小姐一夜的恩澤,並非易事。

男客們扮窮,女客們不用,而被強拉來的衛六不願加入劉靖的隊伍,於是鶴徵只有頂上,六少就在這裏悠閑的給女客們數舞廳種種家珍,後頭跟著個不斷探頭探尾的麟徵,想看看兄長是否上來了。

帶位的侍者永遠保持笑容,客人一到便親切的招呼,這時他看見三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模樣一看就是初次來這種地方的人。

左右並無隨從,面貌陌生,他仍然笑著上前,手微微搭上最前頭的那位:“三位好,請讓我為三位帶路。”

最前頭的是靖龍徵,他朝其他兩個、尤其是劉景和拋個眼色:怎麽樣,我說服務還不錯吧?

劉景和回:走著瞧。

侍者一搭,看著親切,實則是搭出客人的西裝料子來了,手下質感一般,不是大魚,他便將三人引到離舞池最遠也最悶熱的角落,說了句“稍等”,就走了。

三個人等啊等,不見點酒水的上來,劉景和一拍桌子:“來個人!當爺們是透明的嗎?”

燕徵等在遠處偷偷的笑。

好容易負責酒水的侍者出現,愛答不理,依劉景和脾氣,本欲翻臉,然而想到此行目的,不能這般沈不住氣,因而壓住火,張口:“先開一瓶紅酒,波夢達五年份——”

“普通的就好了,你們這裏一般的有什麽?”龍徵見他一開口就是波夢達,連忙阻止。

“我們這兒酒水是以杯計的,先生們。”

“笑話!老子來這兒從來就——咳咳,我們是客人,想喝多少喝多少,你管得著那麽多?”劉景和哼。

“在別處我們自然管不著,但桃樂仙就是這樣,況且,”侍應生上下打量他們兩眼,遞過酒水單:“先生們還是看看吧,免得到時說我們這兒一杯的價錢比別處一瓶的還貴。”

“叫你們大班來,我不想看到你這個三黃眼!”

“先生——”

“滾!”

侍應生掉頭走了,走前可以聽到他小聲“喝不起就喝不起,還發甚脾氣”,把劉景和氣得吹胡子瞪眼。

他去了,大班卻一直沒見蹤影,抓著偶爾經過的其他侍者問,也都是答應著去,卻絕不見回來。三人心裏明白,毋庸置疑是看不起他們了,龍徵瞅著滿眼繁華,道:“今日才知冷板凳是這樣滋味。”

鶴徵道:“老坐著沒味,不如算了吧。”

劉景和道:“不行,我一定要出一口怨氣!”

龍徵道:“怎樣出,亮出身份來?還不是讓人看笑話。”

“可想而知,他必前倨後恭、作揖賠罪。”鶴徵道,心中卻想實在無聊。

“就是要讓他再也不敢瞧不起人!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龍徵忽道:“你我所恃,不過背靠大樹好乘涼。假設今日你非劉氏大少、我非靖氏公子,真兩個普通人坐在這裏,可有辦法?”

劉景和一愕,道:“靖少說笑了,你到底姓靖,我到底姓劉。”

鶴徵道:“可不是,這社會看的,不過是外在的權勢富貴,大家心底其實再明白不過,只不過今兒驗證消遣一番罷了。”

這種生活,於他們天之驕子,是驗證的消遣;於他和姐姐,卻是日常生活中的全部。

不過靖龍徵能明白這一點,他還是有些驚訝的。

“景和如果生氣,這一盤我們就輸了。出發前嬢嬢和我們賭坐不過一個小時,你忘了?”

“我——莉莉,莉莉!”

他招手,其他兩人望去,卻見一個穿粉紅色錦霞緞旗袍的女人,滿身都繡著花,華麗極了,正和一個客人分開,聞聲望來。

劉景和帶點兒興奮地道:“莉莉是四大天王裏最會跳舞的天王,我叫她她肯定過來。”

龍徵道:“你忘了你現在改了裝?”

果然,莉莉略睇一眼他們這桌,隨後掏出小鏡子理理鬢發,扭身就走了。龍徵笑:“四大天王裏和你關系最好的是阿鄭吧,你不如試試叫她,看她能否認出你?”

劉景和毫不示弱:“那不如叫嬌鸞?她可是號稱令高官大富床上欲仙欲死的天王啊,每次見了咱們太子爺總往跟前湊,說起來她床上功夫到底怎麽樣,跟傳說的一樣厲害嗎?”

龍徵馬上往女客方向看,“我跟她沒什麽。”

“你就辯吧,那蹄子那麽浪,哪個抵得住她的騷勁?”

“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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