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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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吧,這種情況下保住命再說!留著命!”

女孩子死死咬住唇。

“你看你流了多少血啊,再流就要流光了!就算你不為自己,總還有你牽掛的人吧,爹爹阿媽姥姥弟弟——”她說著說著突然喉嚨哽起水汽,“活著這麽不容易,可正因為不容易我們才要更珍惜自己這條命啊!!!”

女孩子微微蹙眉、又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大概她不明白為什麽勸人的人反而自己先哭了吧。鳳徵再抹臉,這次管她三七二十一游攏去,從她手底下拉過外國人:“你快走,我來牽住他們。”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女孩子,她居然任由她把人接過去了。起勢單臂劃了兩下,又回轉頭來:“你為什麽要幫我?”

“我高興!”

“除了阿遲,你是第二個幫我的人。”

“以後會有更多人幫你。快走吧!”

女孩子默默不語,再游兩下,再回頭:“我欠你一條命。如果這次我還能活著,我會還你一條命。”

當時鳳徵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的後來,就在所有人都幾乎束手無策的時候,這個承諾居然換回了她最重要的一個人的命。

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故事了。

☆、阿爾伯特-1

一個看起來很冷酷的男子幫輪椅上的青年蓋好薄毯,略略躬身,退出房門。

房外站滿了警戒的人,如林哥之流排在了十位開外,一聽門響,齊唰唰的挺直背脊:“饒哥”。冷酷男擡一擡手臂,他們便又各自站好,不敢則聲。

與屋外排場相比,屋內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坐在輪椅上的青年,一個是鳳徵。

他們隔著一張寬大的奢華的書桌。

青年的外貌十分具有欺騙性,除了眉宇間陰郁了點兒,看起來根本不像磕人命的。而且他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嗓音裏時不時帶點兒咳嗽。

“神父說是你救了他。”他的手輕輕撫摸他膝前的細藤杖。

那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骨節修長。

“是的。”鳳徵一口咬定。

她拖延了時間,乖乖讓圍上來的人抓住。在這期間,她用英語斷斷續續跟那外國人交流了幾句,讓他盡量仰著頭,吐了幾口水,謝天謝地,神父被拉上船時神志已經恢覆很多,並且把她當成了救命恩人,更何況,她說她從小就受過耶穌基督的熏陶。

懂英文,又對聖經什麽很熟悉,神父簡直他鄉遇知己,自報姓名為阿爾伯特謝爾頓,是美國聖公會派來中國教區的。

鳳徵對這些沒興趣,只問他今晚的兩派是什麽人?阿爾伯特說一邊是他的朋友,金陵政府的友人;至於另一邊就不知道了。那為什麽要抓他?阿爾伯特更一頭霧水,坦言剛抵達中國,本地教區的同伴及美國領事館和其他一些中國人來歡迎他,接風會開到一半被一群黑衣人闖入,他被人打暈,再醒過來已經被挾持到輪船上了。

神父去換衣服,她被人帶到這間屋裏。她思度著當前形勢,對面青年也在思度。不過她思度的是怎樣脫身,對面那位思度什麽就不知道了。

“你叫什麽名字?”

鳳徵道:“我一窮二白,實在不是你們的對頭,一切都是偶然。這位先生,你放我走吧。”

青年的雙手交叉在藤杖上。

鳳徵不得不承認,世上真的是有氣場這種東西的,眼前青年從頭到尾清淡淡的看都沒怎麽看她,可卻有種無形的壓力,她努力才能使自己正常說話,這是剛才在甲板上被人踩著都沒感受到的。

她舔舔唇:“我保證我再也不出現你們視線面前,見到你們我就繞道走,繞道走不了我也躲得遠遠的,絕對不壞你們的事兒。”

“那你說說,你是怎麽會出現在船上的呢?”

“這——”

鳳徵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小俠他們怎麽樣了?

不是她低估他們的能力,只是一邊明顯是專業級的,一邊是業餘級的,他們不會被當成那個女孩子的同黨了吧?

思及此她驀然一震,直直看向青年,想從他眼裏看出點什麽。青年薄薄的唇微揚,似笑非笑:“你只要說實話,總是有好處的。”

他道行高深,鳳徵覺得自己鬥不過他,於是很幹脆作出棄械投降的姿態:“好吧,我承認,我是追著你們那林哥上來的。”

“李林?”

“不錯。”

“如果真如你自己所說,一窮二白,”青年覺得這個詞有些好笑,薄唇又抿了抿:“那麽,我只能說,你膽量過人。”

“不,我不是什麽膽量過人。甚至可以說,我現在有些後悔,一時頭腦沖動做出這樣的事。”

“對,他差點殺了你。”

“我倒不怕他——”鳳徵聳聳肩,想再說些什麽,但又停住了。

“那麽,他是哪裏惹到你了呢?”

“……”

“搶了你姐妹,打了你家人,或者拆了濫汙?”

“你看你都知道這些人平常做些什麽‘好事’了。”

好好管管吧老兄!

青年第一次正眼瞧她:“很少有人跟我打趣。”

鳳徵一梗,不得了,冒犯大人物了。於是趕緊低頭,表示承認錯誤。

有好一會兒屋裏氣氛弦細如絲。

“——我還等著你說原因呢。”

“啊,哦!”鳳徵聽他語氣似乎又恢覆到清淡淡的了,暗裏長籲一口氣,道:“他碾爛了我的花。”

這是青年沒有想到的。“花?”

“沒錯。我的花。”

姥姥好不容易答應出來讓我試試的花。

☆、阿爾伯特-2

次日。

“教會學校?”姥姥停下手中的衣服,看向蹲在木盆旁直對她眨巴眼睛的孫女。

這是阿爾伯特提起的。對於被人堅持說成某種大無畏的英雄之類的事,鳳徵基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算是明白了,阿爾伯特就一話簍子,只不過當他那雙熱情洋溢的藍眼睛望著你的時候,讓人不忍拒絕——其間他提到了教會學校,讓鳳徵卻上了心。

“是啊,就是由外國的教會開辦的,他們很歡迎中國的孩子到他們那兒去學習,不僅有最好的國文老師,還有各種新科學科目。最重要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神父說可以幫我們免除學費!”

姥姥懷疑地:“昨天讓你試,結果一朵花沒賣成,還回來那麽晚,認識的啥子外國神父?”

鳳徵吱唔著混過去:“姥姥,重點是不要學費!他把十字架給我了,只要我們去找他就行!”

“讀書不要學費還開學校幹嘛呢,我看這些洋人們不懷好心。”

“姥姥~~~你不放心,就跟我們一道去看看嘛,看了再說,好不好,好不好?”

姥姥幹脆把手放在圍兜上搓搓,正式來和她講話:“鳳兒,就算那學校是真的,可你想想,人家是洋毛鬼子,信的啥子洋教,教咱們中國人,那還不教些鬼畫符?咱們中國古人的那些東西,他們懂嗎?”

“哎姥姥!莫說人家洋學校裏會開國文課請中國的先生來教,就是他不開,我跟小貓在家裏學了六七年,四書五經孔子孟子唐宋明清早背得滾瓜爛熟了,學了又沒秀才考,繼續學什麽呢?再說在家時爹爹不也常說,如今是學習新文化的時代,族中好幾位堂兄弟出去念新式學堂,那些學堂就是按著洋人的模式設的,如今我直接就上他們洋人的,豈不更好?”

“照你說,難道中國的書不夠讀嗎?”

“不是,只是想學些實際的學問。”

“什麽是實際的學問?”

“富國強兵,為咱們中國人不再受欺負的學問。”

姥姥一怔,喟嘆:“雖為女子,卻有男子胸懷。”

然而老人家仍抱猶疑:“這事兒不靠譜,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不相信世上有這等好事。無緣無故地,人家就願意資助咱們上學了,”說著打量她一圈:“你得先把那個外國神父的事兒老實交代清楚。”

“都說了我推了他一把免他被汽車撞著,所以花沒了,也算救了他一命。姥姥,你老說人家外國的教父跟咱們中國的和尚似的,別的不說了,出家人慈悲為懷,他們外國和尚心腸大多也是好的。”

自己說得自己忍不住噗哧笑。姥姥擰她臉頰一下:“笑什麽,他們心腸好,能來欺負咱們中國?姥姥雖然不知道啥,這個還是曉得的。”

“人都有好壞的嘛!好不好嘛姥姥,聽他說過完這個月正好,入秋就是開學的時候,我們先上著試試,要實在不行也可以不上啊!”

這倒是。姥姥有點動搖了,“但終歸還是咱們自己的學堂好。”

“我跟小貓聽說了,附近最最便宜的學堂,一個學年也要三四十塊大洋呢!而且神父說了,他雖然可以幫忙,但能不能進,還要考的。”

“考試?”

“是哇,中學可不是想進就能進的,要先填報名表,填完了審核完了沒問題,再參加考試,要是考得太差,學校並不收的。”

“哼,我的孩子怎麽可能考不上,”姥姥頓時激憤:“只怕咱不去考!”

“對,所以說姥姥你讓我們先去試試嘛,待在家裏你又不讓我們幹什麽,不是浪費時光?”

姥姥被說動了,嘆一口氣:“終究是姥姥沒用,供不起你們上好學校。”

如果聖約翰的督導在,聽到他們這所全金陵最好也最貴的學校在一個老婆婆口中變成了勉勉強強的不入流,真真要一口茶噴出來:他們還算不上好,讓全省其他學校情何以堪?!

總之姥姥萬分不放心的答應了,並且決定第二天放下一切活計,先去會會那個神父,再去看看那個所謂的學校。

洋人的名字和學校的名字一樣,奇奇怪怪,嗚哩呱啦的。

想是這麽想,然而次日她一大早起來,從木箱裏撿出兩身比較體面的衣服催促換姐弟倆了,早早的吃過早飯,並且提了昨夜準備好的十幾個雞蛋挽著,鳳徵一個看那可是積了好多日舍不得吃的呀,問姥姥做什麽?姥姥道,不是見神父麽,空手去人家家裏不好,進門總要禮。

神父給的地址在城東,他們在城西。上午出發,下午才回來,神父家和學校沒耽擱多久,都是路上跑的。

姥姥回來後一言不發。

鳳徵先去燒水,他們中午在街邊啃的烙餅,嘴巴到現在已經幹得不得了了。鶴徵在竈底下放木刨花和碎木片,說:“姐姐,府西路真漂亮。”

是的,整條路包裹在深深淺淺的綠蔭裏,淡雅的黃色的圍墻,風格各異的西式洋樓掩映在高墻密林中,那精巧的樣式讓人嘖嘖讚嘆,堪以駐足欣賞。

學校在路的中段,占了老大一片地。由於是放暑假期間,並沒有看見什麽學生,他們在阿爾伯特的帶領下穿過花園鐵門找到寫著“註冊部”三個字的地方,領了報名表,交了報名費。

單報名費居然要兩塊大洋,兩個人就四塊大洋。當時鳳徵鶴徵就懵了,阿爾伯特爽快的欲代交,姥姥堅辭不受,從自己貼身口袋裏顫顫巍巍拿了出來。

銀元叮當,嘣兒響,還帶著人的體溫。

鳳徵多了個心眼,問阿爾伯特除了學費外,如果考上,還有沒有其他費用?阿爾伯特答大概有書籍費、校服費、餐食費等等吧,他自己初來乍到也不是很懂,但這已經讓鳳徵打起退堂鼓了,少女這才明白上學不是說上就上的事。她看了眼姥姥,慶幸是用英文交談,又硬著頭皮問到底本校一個學年的學費是多少,阿爾伯特忽然有點明白眼前小小孩童的憂慮了,哈哈笑道這就不用管啦,反正我本來就是帶著錢來開辦教堂、發展學校的,你要有困難就來找我,我一定幫你。

鳳徵苦笑,這樣的學校自己和小貓恐怕是上不起。她問:“如果我們把報名表退回去,錢能返給我們麽?”

“怎麽啦怎麽啦,”阿爾伯特不解,他很喜歡眼前哥兒倆:“你們一定會是好學生!”

“我們有兩個人,幹什麽都會變成雙倍,”鳳徵重重強調double這個詞,“你知道,我們家裏並不是太好。”

阿爾伯特瞅瞅老人,十分柔和地問:“恕我冒昧,你跟鶴的父母——?”

鳳徵不知道怎麽解釋給他聽,婉轉道:“現在姥姥跟我們在一起。”

“耶穌基督。”阿爾伯特不知理解成什麽了,低頭一手握十字架,一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鶴徵在旁邊聽了拉她衣袖,鳳徵回個眼神:管他呢。

於是阿爾伯特秉持為學校招攬人才之意,表明哥兒倆只要考上,書費啊校服費啊等等雜費他一力承擔,並一再表示這不算什麽——鳳徵雖然覺得有點拿人家當冤大頭,但境況迫人,如果可以她也並不想仰靠別人,只能暗暗發誓自己將來一定好好報答這位神父。

大問題於無聲無息中解決了,可姥姥雖然聽不懂,卻跟她一樣,從報名費上躊躇開來。

鳳徵瞧一眼在板凳上坐著不語的姥姥,對鶴徵道:“報名費居然要兩塊,夠我們吃一個多兩個月了,小貓,咱可不能浪費,一定要考上,不然就糟踐錢了!”

鶴徵點頭:“神父不是說了,初中入學很簡單的,中文能讀會寫,西文能看會說,作兩篇文章就可以了。”

“是啊,聽說他們那裏都是用西語教學,先生全是外國人呢。”

“鳳兒,”姥姥突然擡頭:“那裏都是外國人?”

鳳徵不明白她怎麽點到這個,“是啊,阿爾伯特說他就是美國什麽什麽音樂學院的碩士,除了在聖公會任職,還在學校擔任鋼琴老師。”

沒什麽中國人倒是個好處……姥姥又問:“那學生呢?”

“學生?不知道哇,大概是些洋派的家庭或者信教的人吧,我猜本地各國領事館那麽多,如果有孩子的,應該會選擇這種學校,怎麽啦?”

姥姥的思路已經轉到另一方面去了,她不知道這純屬鳳徵理所以為的猜測,不見得是事實,因而把凳子一拍,烏雲散去:“好,無論要多少錢,姥姥支持你們去那所學校!”

鳳徵鶴徵面面相覷,水壺開了,鳳徵趕緊提了把手將壺拎下來,姥姥振作了精神,看看天色,卷起袖子去揭米缸打算做晚飯,一揭卻楞住。

缸裏只剩稀薄的淺淺一層缸底,掃一掃不過一抓手的份兒,再看竈邊,破桌子上堆了些破碗破蝶,任何裏面都是空的,別說白菜蘿蔔,連油鹽醬醋也全光了——她記起來今天本來要大采購,可是四塊錢全部交了出去,三個人就算吃一頓稀飯混大半天,這也算了,但四塊錢裏還包括租錢,這個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所有的錢都用完了,看著一邊兒喝水一邊兒湊著腦袋興致勃勃拿起那紅杠兒黃杠兒報名表開始研究的兩姐弟,他們大概不知道交完錢後晚飯都沒有著落吧?咬一咬牙,她轉到屋裏,先將自己一身衣服脫下,換了平常穿的,又從大木箱中翻了翻,撿出幾件自己的,和剛換下來的一身一起拿塊布包了,也不跟姐弟倆打招呼,不顧走了一天酸疼得厲害的小腳,匆匆出門。

☆、首次照相

“我看都沒問題,只差去照相館照張照片貼上。”

嘀嘀咕咕逐一將姓名欄、家庭情況、入學目的、將來志願、宗教信仰、入學志願書等討論完畢,鳳徵從門框上站起來揉腰:“早知道咱們應該坐著!”

鶴徵跟著起身,有些兒興奮:“姐姐,咱們還沒照過相呢!”

“估計死貴死貴的——”鳳徵嘟囔,四處一看,“姥姥哪去了?”

鶴徵聞言到住房裏看一圈:“咦,不在。”

院外響起嗶嗶聲。

一輛小汽車緩緩停在門口,犁口街這麽窄,也不知它是怎麽駛得進來的。

這個地方出現黃包車都是稀事,何況突然來這麽一輛轎車?顧大嫂家幾個小的從北屋裏跑出來,在街邊玩的也擁過來看熱鬧,汽車又摁了兩下喇叭,隔壁門簾一掀,一日到頭難得在家的蘇三居然出現了。

“戚少爺真是守信,”他連連笑著趨向汽車,向汽車夫道:“這位大哥,抽根煙!”

汽車夫看那煙還行,接過。蘇三又朝房裏嚷:“收拾好了就趕緊往車上搬,別讓人家等!”

房裏蘇大嬸應了一聲,先出來的卻是玉影。

鳳徵看她,噫,幾日沒碰頭,竟從頭到尾變過一番了。

平日裏洗得發白的一身細條藍格子布衫換作了及膝的英綠色綢緞短旗袍,額前一排劉海發,加厚了許多,長長的,黑黑的,直覆到眉毛上來。臉上將粉撲得白白的,兩腮略搽了一圈胭脂兒紅暈,精心的畫了眉,半垂著眼瞼的時候很動人的樣子。旗袍下兩只腿套了肉絲襪子,穿了一雙白色繡花緞帶鞋。

完全是副小家碧玉的打扮了。

她半靠著門框,嫌棄屋裏太亂。可太早出來等在日頭底下又太熱,視線轉一圈看見鳳徵鶴徵,微微笑著點一點頭。

鳳徵問:“你們要搬走嗎?”

“嗯。”

“搬哪兒去呀?”

她頓了下,“不遠,元寶街。”想一想補充道:“你們要是有空,歡迎過來玩兒。”

有人咳嗽一聲,一看,顧大嫂牽著她家小六子的手正站在身後呢。

她看看汽車,又看看玉影,“恭喜大妹子,聽說以後要到館子裏唱去了?”

“是的。”

“畢竟是鳳凰,總要飛出去的。”顧大嫂笑著,只是那笑容似乎有點牽強。對屋賣瓜子花生的陳老二跟著看熱鬧的人們回來,見這陣勢,跺腳,跟著掉頭猛跑。

顧大嫂又道:“那位少爺對你很好,怎麽沒見他來過?”

玉影答:“我們搬了新院子,他自然會來看的。”

不言而喻嫌棄這個地方。

顧大嫂還要說些什麽,蘇大嬸左右挽著兩個大包袱從門裏出來,“喲,大嫂子!”

顧大嫂往屋內看看:“都打點好了?”

“是呀,其實沒什麽好收的,戚少爺說東西新屋子裏都有了,但也不能就這麽扔掉吧,我正想說找老鄰居們進來看看,有需要就帶走。”

“這怎麽好意思。”

“哎大嫂子,大家不分難道還留給伍先生?他平日裏可不見得給我們什麽好處,拖欠了一天房錢就要趕人,你要不要,我也給你塞門口去。”

顧大嫂笑了:“房錢還有彭胖子那裏的印子錢全結清了吧?”

“清了清了,托戚少爺的福,我們把難處跟他一說,他立刻就給了三十塊錢。大嫂子,那可是我頭一次見到十元的票子——”

“媽——”玉影在一旁拖長了音。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你先上車,我再撿兩包袱就夠了。”

玉影裊裊婷婷的往外走,正跨出院門,突然一個人影氣喘籲籲分開人群沖過來:“慢著!”

單小俠。

他後面遠遠銜著陳老二,一副籮筐不知挑哪裏去了,亦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可想而知小俠跑得有多快。

玉影停住,聞著他身上的汗味,退了退。

小俠彎腰雙手撐住膝蓋喘半天,蘇三要上前,小俠側面長了眼睛似的,把手一擋,做個止步的手勢。他的胳膊健壯有力,蘇三似乎有點怕他,也就止了,嘴上虛嚷嚷:“你、你想幹什麽?”

小俠沒理他,平了下氣,終於站直身體,直視玉影:“你要搬走?”

玉影點點頭。

“搬哪兒?”

“……元寶街。”

“——好,好地方,”少年眼中閃過變幻莫測的神色,打量她這一身:“姑娘現在是發達了,要成名角兒了。”

玉影道:“你說話帶刺兒,我不跟你說。”

她扭身要繞過他,小俠不動,手卻一攔:“你真的跟那什麽少爺好上了?”

“你不要講這麽難聽!人家好心好意讓我上館子裏唱戲,永遠要飯一樣的唱有什麽出息?”

“我不阻攔你有出息,可要看是什麽樣的出息!你現在賣唱,是窮得沒奈何,要人家的錢也不多,人家聽了,隨便扔幾個子兒就算了。你若落了館子,一樣的望客人花一塊錢點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後的事就難說了。那個地方是很墮落的,什麽是墮落,墮落這兩個字你懂不懂!”

“我懂,我怎麽不懂!可是小俠,我們欠了別人的錢要還,我們有父母要侍奉,我們一輩子呆在這種地方……我們已經是墮落在最底層了,你懂不懂?我們如果不抓住機會,我們一輩子不見得有第二次機會,你又懂不懂?”

她音量不大,說到最後眼眶泛紅,推了小俠一把,徑自上了車子,關門。

小俠呆呆站著。

蘇三朝他婆娘喝:“楞著幹什麽,走走走!”

蘇大嬸匆匆交代顧大嫂兩句,說明天再來,跟在後面上了車。

汽車嘀嘀按著喇叭,人群散開,外圍的菜攤子籮擔子紛紛讓路,汽車艱難的駕了出去。

人們經過小俠的時候不由偷偷瞅他失魂落魄的顏色。

顧大嫂嘆了口氣:“唉,孽緣。”

鳳徵轉身回廚房,想著該切菜砍柴洗米煮飯了,鶴徵拉住她,“姐,沒柴了。”

“你剛才不是還燒水了嗎?”

“那是用碎的那些拱在一起的,大的柴禾已經沒有了。”

鳳徵親身一看,果然。本來這個還可以說借一些或臨時去撿一些來,可一看米缸,發現米也沒有,登時很無奈的摸摸口袋,裏面一個銅子兒皆無,空蕩蕩的。

“喝口水吧。”

她斟過還剩的半碗溫熱水喝了,重新坐回門框上——沒有米煮,沒有菜洗,往常的零碎事情全沒有了,鶴徵貼著她坐下來,一同望著門外:“姐姐,姥姥買米去了?”

“可能是吧。”

一個賣菜的經過,青菜葉子上托了一條鮮紅的肉,鳳徵眼睛追隨著望了老遠,咕嘟滾下一口口水,直到他消失不見。

“有賣糕的!”鶴徵叫。

一聲聲賣蒸米糕的獨有的小木梆傳進耳裏,緊接著那蒸糕鍋陣陣向空中散出的蒸汽出現,賣糕人推著車子從門前吆喝過去,鳳徵捂住癟癟的肚子。

不行,不能這樣幹等,太痛苦了。她一把站起:“小貓,咱們去看照相要多少錢。”

“啊?可是——可是不等姥姥回來麽?”

可憐的孩子,他也餓了。

鳳徵拉人:“我們先去轉一圈。”

犁口街並無照相的地方,要過天橋,出了西區市場,經過一幢大茶樓,在一個簡易的百貨交易所前面有一家照相館。

姐弟倆沒有直接進去,他們路過照相館的門,到了百貨交易所。這個交易所就是個大雜院,除了第一進改成了小店門之外,第二三進都拆了個空,挨著柱子貼著墻亂哄哄地擺著各種用品攤子。那些攤子上,擺襯衫襪子的,擺手絹的,擺化妝品的,擺胰子的,賣的人要不蹲在地上,要不放了條小板凳坐著,買的人站著就地交涉。夏日裏人聲哄哄,跟鳳徵他們那院前的蚊子群有幾分相象。

鳳徵鶴徵轉了幾圈,其實作樣子呢,他們觀察的是照相館,看看都是些什麽人進出,怎樣交涉?幾圈下來差不多了,他們又繞回去,鳳徵把衣服正正,踏進館門。

入目並不大,墻上掛滿照片,一個戴著小圓眼鏡的人正在櫃臺前低頭擦著什麽,聽見有人進來,一看,是兩個小孩子。

“請問叔叔,這裏照相要多少錢?”

很少看見雙胞胎,加上那聲清脆的叔叔,他笑:“你們要照什麽照,大人呢?”

照什麽照?鳳徵看向鶴徵,鶴徵搖頭,兩個人不明白小圓眼鏡的意思。

小圓眼鏡指指墻上:“你們看,這兒各種相片都有,半身的,全身的,大小尺寸,布景……還是叫家裏大人帶你們來吧。”

“哦,原來指這個。我們什麽都不要,只要照個頭就是了,我們貼在報名表上用的,就一點點大,指甲蓋兒這麽大。”鳳徵邊說邊比劃,企盼越小越不要錢。

小圓眼鏡被逗笑:“報名表?”

“就是上學的那個,叔叔你知道吧?”

小圓眼鏡打量他們,雖然面龐猶帶稚氣,但身高已經抽條兒了,而且明顯比同樣大小歲數的人要高上一截:“你們上的哪個學校啊?”

他是隨口問出,得到的答案卻讓他大吃一驚:聖約翰!

“聖約翰!城東府西路那個聖約翰?”

孩子們點頭。

他把眼鏡拿下來,揉揉眼,再戴上,從頭到尾重新打量他們,不像啊!

“怎麽了叔叔?”鳳徵沒忽略他聽完時張得可以塞鴨蛋的嘴,這是什麽反應,聖約翰太好,或是太壞?

聖約翰的學生到他這兒來照相!天啊地啊,他想都沒想象過!

“沒什麽沒什麽,”他推推眼鏡:“你們真的是聖約翰的學生?”

第三遍了。鳳徵眼睛笑瞇瞇,搖頭。

“怎麽——?”把人急死。

“不完全一定,我們只是填表,要通過考試了才算。”

“原來如此,”小圓眼鏡一副了然的神情:“如今很少有像你們這樣的孩子報考聖約翰了。”

我們這樣的孩子?鳳徵鶴徵對視,鳳徵問:“那兒很難考嗎?”

“聽說那兒全是西文教學,洋人也很多……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凡是進去的孩子非富即——”他的話被打斷,街上響起兩聲尖銳的剎車聲,三人往門外望去,但見一輛黑色汽車被另一輛黑色汽車橫腰攔住,攔人的車裏跳出五六個格子紡的短衫袴、高挽著袖子、嘴上斜叼香煙的像流氓又像打手的人物,四面圍住被攔的,然後前門一開,副駕駛座上跳下一個約摸二十左右、上身穿紅綢緊身小褂子、下面紫呢西服褲子,腰上束了根皮帶的年輕女子,把腿一岔,指住被圍汽車喊道:“臭狐貍精,我知道你在裏面,給我滾出來!”

嗬!鳳徵剛想說她頗為英姿颯爽,豈料颯爽兩字不足形容,簡直是火爆!

四周經過的群眾躲得遠遠的,看熱鬧都不敢。

啪嗒一聲,車門開了,卻是汽車夫跑出來,繞到另一邊,給人開門。

慢騰騰下來一個燙著頭發的女子。

相比起前出現的一位,這位顯得柔弱許多,瓜子臉兒,一件窄袖淺色的旗袍,胸前綴了一只水鉆蝴蝶。她看一眼局勢,細細聲道:“呀,紅珠妹妹,這是幹什麽?”

“呸!少給我姐姐妹妹的,你在大帥面前說的好話,害他禁足我一個月!”

“是麽,我說怎麽多日沒見妹妹,原來妹妹清修去了,怪道我見著妹妹臉蛋兒消瘦許多呢。”

“我去你個#@%&◎※×……”

一連串臟話讓人嘆為觀止,而柔弱女子仿佛聽而不聞,只是時不時用手指撥弄著秀發,鳳徵看見她指間一閃一閃的,看亮度估摸是個老大老晶的鉆石。

紅珠也瞅見了,這簡直直戳她心頭之痛。明明大帥原本買給她的,卻不知被這死狐貍精使了什麽下作手段要了去,不但戒指沒了,還被大帥訓斥出門無形狀,敗壞他的名聲:她不過就是整天待在府裏無聊了點麽!

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她也不罵了,噔噔上前兩步,一巴掌扇過去。

站在女子身旁的人眼疾手快搶上一步,紅珠是賣藝出身,走大繩馬上自由翻飛是有底子的,一掌橫掃來,汽車夫臉偏到一邊,鼻孔中立即流血。他不敢還手,被當胸一把抓住,沈悶的一聲,紅珠一腳狠狠踢在他小腿骨上,他痛得彎腰,再來小腹上挨一腳,頓時捂著倒了下去。

眼見親信被揍,柔弱少婦的笑臉掛不住了:“妹妹,你不怕大帥知道——”

“你又要去告狀了是嗎?你去告,大不了再關我一個月兩個月,我先出了口氣再說!”

她肆無忌憚的將女子使勁一推,女子踉蹌地退到車門上,她咬唇,紅珠得意的笑著。女子眼底一閃,忽爾揚聲道:“警察先生,你們都看到了,這可不是我怎麽對她,是她來挑事兒。”

警察?

紅珠立刻四顧,那些聚在旁邊的流氓打手們也有些慌,他們啥都不怕,就怕蹲班子。

但四周並沒有誰吹警哨,連多餘的人都沒有。紅珠笑了:“臭狐貍精,你不要以為——”

嘭!

一直沒有聲息的後座突然門被推開,四名穿著黑色制服、綁著綁腿帶著帽子的巡捕跳了下來,紅珠傻眼:“你、你們——”

“我們受七姨太之請,來保護她。”

“這,這——”紅珠看看他們,又看看七姨太,一句話蹦不出來。

“九姨太,請回吧。滿大街上讓人看了也不光彩。”

“好,你好!”紅珠算明白了,原來七姨太早有準備,自己反被她將了一軍。氣極反笑,本來依性子此時就要撲上去將臭狐貍精剝了皮吃了肉才好,可想到大帥……她銀牙咬碎,朝打手們道:“上車!”

一方甩門走了,另一方自然沒戲可唱。鳳徵看著兩輛車先後離去,道:“找流氓和巡捕當護衛,比戲文裏唱的還離奇。”

“放在別人身上離奇,放在劉大帥的姨太太們身上就不離奇咯。”小圓眼鏡習慣性往上推推:“這金陵城裏,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兒沒有呢。”

☆、新入學院

這年秋天,在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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