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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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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獄,李斯抱著一卷竹簡急步從雲陽獄內走出,不等下人來扶,登車疾呼道:“速速驅車趕往鹹陽宮!”一向從容不迫的廷尉大人竟會如此失態,除去《諫逐客書》的那一日,也就只有今日了。仆從下人不敢怠慢,匆忙驅車趕馬,朝著王宮方向急駛而去。

雲陽獄中,韓非低頭看著手中的筆,眼中閃過覆雜莫名的神色。獄吏一臉諂笑的入門,謙卑小心的從他手中取回筆墨,旋即小心翼翼的退下。自那一日李斯見了韓非慘狀,速速趕往王宮,請得王命歸來,將那一幹行刑之人好一頓訓斥。此後,韓非不僅再未受到過任何刑罰,還被轉移到雲陽獄中最好的囚室中,好吃好住地受獄卒獄吏們的侍奉。

“最後一步棋子,已經下完了。”韓非看向折疊藏放在草鋪下的古舊韓服,那一套從走出韓國後一直穿在身上的古舊絲袍。即使是在那日受刑之後,夏太醫為他治傷時曾脫下丟在角落裏,他醒轉後又將其尋了回來。他不欲丟棄這件破爛至極的韓服,反是命潛入獄中的韓禁帶出去洗凈,然後再送回獄中。

“叔父那一篇文章,內含降服之意,秦王閱見,真的只會下令殺人,而不是放叔父脫困出獄嗎?”韓禁無聲的出現在漆黑的甬道口。雲陽獄中隱晦昏暗,以他的隱遁之術,進出可作尋常之事。自其離開神農谷眾人後,他便每夜潛入獄中見韓非,今夜亦不例外。

“在你看來,這篇文章真是降秦之意?”韓非冷冷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漠道,“李斯欣喜以為我是獻書降秦,那是他心底不欲深思,感情敝目,一廂情願罷了!文章之中,既可言韓非為活命降秦,亦可言韓非死命損秦,借古諷今,挑撥君臣關系!”

韓非喃喃低語:“李斯見之,不及細思,只道吾欲降秦;姚賈見之,細心揣摩,直言吾意挑撥,然後請命殺韓非!秦王定會下命殺吾。李斯曾經屢次維護,秦王定然會將王命交由他執行,以鑒其心,辨其可否為秦國肱骨。”

“那就是明夜了。”韓禁默默地低下了頭,心中糾亂不已,“為何秦王定會下命,秦國之中,難道竟然無人能夠識破此計?”

“誰能想得如此深遠?誰能想到六國君臣都認為韓非當死?誰能想到韓王派爾入秦只為殺韓非而非救韓非?誰能想到韓非近日的所作所為,做這一切只為求得一死,然後以自己的鮮血來抹汙秦國的聲譽……即便他們能想到,又有多少人會信,誰會信這等荒唐怪誕之想?”韓非得意的笑了起來,恍然不覺眼角所滲出的淚水正沿著臉上新生的皺紋淌下。

“叔父……”韓禁低呼道。

韓非收拾一番情緒,恢覆一貫的淡漠道:“況且,即便秦王知道又能奈何?作為秦國王者,嬴政豈能饒過我這個一直蓄意破壞秦廷上下關系,挑撥是非、無風起浪的韓國使者?即便我是韓非,殺吾將背負殺賢之名,以秦國的重實輕名,豈有懼哉?重實輕名,這是六國所不曾有的優點,然而,不作在意,秦國也終將毀滅於此!”

“叔父所言甚是。”韓禁垂首附和道。

“既然所言甚是,你又何必低著頭!擡起頭來,你是韓國王族公子!”韓非低聲叱喝道。

韓禁勉強擡頭,韓非見其眼神散漫,正欲喝斥責罵,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嘆息:“禁兒,人生在世,難免會有一死,死則死矣,卻有輕重貴賤之分。叔父死得其所,死有所值,應當高興才是,無須傷懷。”

“禁兒明白。”韓禁接口答應道。然而,即便他是明白,又豈能那麽容易就做到。

“今夜當是叔父最後一次與你好好談話,算作是遺言交代了。”韓非眼見如此,也不再勉強,繼續他的說話,“秦國勢大,六國畏懼怯懦。曾有幾次合縱抗秦,卻又因互相猜忌,聯盟作散。如今,一統之勢已成,雖然叔父以死損秦,卻改變不了天下一統的大勢。少則十年,多則半百,秦國定將先後吞並諸國,一統天下。強兵所指,韓國定是首當其沖。”

韓禁驚呼一聲,卻未曾有過質疑。韓非所言,不曾有過謬誤,他說如此,定是如此。

“韓國朝堂之上,王族公子雖多,卻多是昏庸無能之輩。吾學成歸來時,縱覽列位公子,唯一能入韓非眼的也只有你與韓安了,故而多作栽培。”韓非看向韓禁,雙眼灼得他不敢與之對視,“韓安資質甚佳,卻有優柔寡斷之嫌,毫無決斷性。爾資質雖非最佳,又有婦人之仁,然而卻是眾公子中唯一能做到鍥而不舍的。”

“如吾師所言:‘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韓國微末軟弱,能在戰國之世長存不倒,自有其道理。它日若真為秦所滅,亦能覆國!而這覆國大任,道路荊棘險惡,韓安不行,只能全寄在你身上了!”韓非深深凝視著韓禁,目光中帶著一絲希冀,也帶著一絲憐憫,“既然你是韓禁,你的體內流淌著韓國王族的血脈,你有有能力承擔著一切,你便擺脫不了血脈所帶來的宿命。未來的道路,可要苦了你了。”

雖然對於那一絲憐憫不甚理解,甚至有些懼怕,然而對著叔父充滿希冀渴望的目光,韓禁自然點頭稱是。韓非見其點頭答應,不由莞爾一笑,旋即突然化作淒然苦笑,心中自問道:“吾曾一心存韓,而韓終無法避免被滅亡的命運,可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如今,我又為韓國滅亡之後圖覆國之謀,卻是將禁兒推上絕路,這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呢?”

猶疑片刻,韓非正欲說話,忽見韓禁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旋即快速隱入黑暗中的甬道,消失無蹤,韓非即將沖出口的話頓時咽了回去。未久,甬道口便亮起一絲光暈,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卻是獄卒夜間探查各間囚室。待得獄卒離去,過得片刻,韓禁從黑暗中現身出來,輕聲道道:“叔父方才有何吩咐?”

韓非欲言又止,遲疑片刻,最後將方才想要說的話化作一聲嘆息道:“天意如此……爾當好好活著,吾死之後,秦國內外必定戒備嚴緊,你這便速速回韓去吧!”

“不!禁兒決意今夜便留於獄中。‘行百裏者半九十’,叔父,功虧一簣的事不能再發生了,就讓我留下來,待到事成之後再行離去吧”韓禁跪在地上,叩首說道。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違抗韓非的命令。韓非當然知道韓禁實際不是擔心“陷秦計”的失敗,而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兒女情長,正欲發怒斥責,卻見韓禁話一說完便快速消隱在黑暗中,似是早有所預料了。

“愚蠢!幼稚!”韓非對著那一片黑暗喝叱道,旋即氣呼呼的轉身躺下。躺在草席上,無人能見的角落中,韓非眼角滲出一絲濕意,那顆一直以來孤獨冰冷的心中不意淌過一絲暖流。

“咣當”的開門聲打破了雲陽獄的死寂。清晨時分,李斯面色慘淡的進入囚室,卻見韓非猶在酣然大睡,激起不雅的睡姿讓人完全無法將這個華發鬢生的中年與名滿天下的法家名士韓非聯想到一起,莫名的,李斯忽而想起了自己在蘭陵求學時候遇到的那個豐神俊朗,氣質優雅的青年,那個青年雖貴為王族公子,睡姿卻也是這般的差。

李斯摒退獄卒,將手中的酒壺放在地上,席地而坐,默默等著韓非醒來。

未得片刻,韓非伸個懶腰,打著哈欠道:“師兄,等了有多少時間了?”

忽然聽得韓非喚其師兄,李斯不由一怔,恍然如夢,猶自不信仔細竟能再次從韓非口中聽得這個天籟般的稱呼。

“師兄,休得楞神。眼圈發黑,精神不振,該是昨夜未有睡好吧!”韓非臉上一直以來的冷峻已然消失,微笑著起身說道。

“你……你竟喚我‘師兄’?你竟然會對我笑……我,我是在做夢吧!”李斯指著韓非的手指微微發顫,喃喃低語道。他不曾料想自己還有一天能聽得韓非叫出這個稱呼,他更不曾料想有一天韓非還會對他微笑,他更不曾料想:這一天竟是今天,偏偏是今天!

“師兄何出此言?”韓非呵呵一笑,一反往日的冷峻孤傲。

“難道,難道你竟已經瘋了?”李斯驚醒過來,卻猶自不信,疑在夢中。

“師兄錯了,韓非沒有瘋,韓非很好!”韓非哈哈一笑,今日他特別會笑,似是在把一直以來臉上消失沒有的笑容一口氣全都補回來一般。韓非眼中閃過一道覆雜,深深地看著李斯,微笑道:“韓非不是韓非,韓非還是韓非!”

“不是韓非?還是韓非?”聽得這個謎一樣的話,李斯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不知不覺中縱橫在臉上,“師弟,你說得對,你沒瘋,是師兄變蠢了。”

韓非起身,長身作揖,一臉的歉意:“吾所不欲,卻施於人,入秦之後的作為,韓非真是慚愧啊!師兄,請代我向兩位世侄,代我向嫂夫人道歉,就說韓非對不起他們。最對不起的還是師兄。師兄赤誠待我,我卻冷言冷語,惡言相向。韓非慚愧,在此向師兄賠罪!”

“哪裏哪裏。”李斯立即還禮,悲泣微笑道,“該道歉的應該是愚兄啊。愚兄竟不懂得韓非其人,不明韓非之分,諫言秦王強請韓非入秦,最終害了師弟啊!”

“非師兄之過矣,天意如此,徒然奈何?”韓非上前扶住,勸慰道,隨即拱手笑道,“師兄如今已是秦國廷尉,一直以來,師弟未曾有恭賀師兄達成蘭陵時候所立志向,在此補上。祝師兄在未來的仕途路上發展順妥,助秦王完成天下一統的大任,有朝一日成為秦國丞相。”

韓非的語氣不帶有半絲嘲諷輕蔑之意,不含半絲機鋒深意,而是純粹的坦誠祝福,那笑容更是發自內心的明朗。李斯此時終於得到了師弟的恭賀與祝福,那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他開心的大笑著,然而,笑著笑著,他卻再次大哭起來。

韓禁默默地隱在角落中,看著囚室中大笑的韓非與大哭的李斯,心中感慨萬千:蘭陵求學的韓非與韓國公子韓非不是同一人,著書的法家名士韓非與寫《存韓書》的使者韓非不是同一人。今日是韓非生命中的最後一日,今日的他,才能掙脫王族公子的枷鎖,重新變成李斯所認識的師弟,那個曾經與其同窗求學的韓非。

李斯也是直到方才才明白過來。他看著熟悉的音容,開心的直想大笑,然而一想到懷中的王命,心中悔恨的他卻忍不住想要大哭。李斯時哭時笑,狀若瘋癲。

師兄弟此時方算得重逢,述說別來之情,執手高談闊論。二人不談國事,不談天下,只談情誼,只談學術。從清晨,到晌午;自晌午,至黃昏;啟黃昏,終子夜……

“師兄,該來的,終是要來的!”韓非突然起身,取出藏在鋪下的那一身古舊並又破爛的老韓服,沈聲說道,“時候不早了,師弟也該上路了。”

“師弟,你果然已經知道!你知道了,所以你回來了。”李斯眼中的淚水已經枯竭,這一日,他似是把這輩子的淚水都流盡了。

“師兄,師弟走前送你一句忠告。”韓非穿上那一身老韓服,回轉身來,微笑道,“師兄性情細致謹慎,這在於某些事上是好,然而在某些事上,如王命,卻是猶疑不得,不然終有一日會害了你自己。韓非走了,師兄保重……宣王命吧!”

李斯顫抖著手打開王詔,沙啞著聲音斷斷續續地念道:“韓非者,韓國王族公子也,天下名士也,入秦而謀存韓,尚可不計。然韓非又上《存韓書》,欲圖秦軍向楚向趙而陷入泥沼,此其惡一;胡言請殺水工鄭國,覆又謗言中傷上卿姚賈,此其惡二;無風起浪,借古諷今,挑撥君臣關系,此其惡三。為明是非,特下書朝野並知會天下。秦王嬴政十四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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