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渭水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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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倚墻而立,面容猙獰扭曲,睜眼圓瞪,鼻翼抽搐,雙手緊緊扼住自己的脖子,嘴中發出“哧呼哧呼”的劇烈喘息聲,全身上下都在劇烈的顫抖著。李斯宣詔之後,待見韓非喝下一口毒酒,便立即掩面離去,似是不欲再多看一眼韓非中毒後的慘狀。

隨著李斯與獄吏的離開,囚室中又是一片漆暗。韓禁現身出來,跪在韓非身下,淚水塗滿了臉面,緊緊地抱住叔父的大腿,似乎自己這樣便能減輕韓非的痛苦一般。

過得片刻,韓非不再顫抖了,軟軟的靠在墻上,緩緩滑坐下來。

“死了麽?”韓禁猶是低著頭,抱著韓非的大腿,就如兒時在韓國宮廷迷路時初次見到叔父一般。韓廷之上,韓國公子諸多。一直以來,韓非只以為第一次見到韓禁是在他學成歸來之後,卻不曾憶起在他出宮求學之前便與這個侄兒嬉戲玩耍過,當時的他雖有點才學薄名,卻猶是公子少年。韓非學成歸來之時或已忘了,而自小便沒有母妃,不曾感覺過宮廷溫暖的韓禁卻仍是印象深刻,不曾忘記過那個寬厚的肩膀,不曾忘記過那個溫暖的懷抱,不曾忘記過那個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叔父。

“嘻嘻,小侄兒,是不是迷路了?讓叔父帶你回去吧!”韓非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恍然如夢。溫暖的大手撫摸在頭上,似乎一切就在昨日發生一般。

韓禁正沈溺於回憶中,忽然感覺到有異:“不對!這不是幻覺,這竟是真實!”擡頭一看,正見韓非笑瞇瞇的看著自己!一時間,韓禁未曾留意飲盡毒酒的韓非為何竟然未死,直覺得一股莫大的幸福撲面而來。

“大王,韓非決意前往蘭陵,拜師荀卿,學成‘帝王之術’,他日回國後亦可以為國盡力,還望大王恩準!”韓非忽然面色肅然,掙脫韓禁,跪在其身前跪下叩頭道。這一剎,韓禁只覺心頭發寒,濃郁的悲傷如大河洶湧奔騰而出,眼淚止不住地宣洩,灑落一地。

“師父,您怎麽哭了?小子只是指出您講課的錯誤,如您所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您應該高興才對啊。”韓非小心翼翼的擡起頭,詢問韓禁。

韓禁抿緊嘴,微微搖搖頭,正欲扶他起來,覺得袖口一緊,只見韓非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聲嘶力竭的大喊道:“大王,為何不聽吾言!為何不納吾諫!大王!”

“韓國使臣,韓非,見過廷尉大人……”

“師兄,我又找到師父講課的錯誤,你去與他說,上次我都把他說哭了,這次你去。”

“為何!為何準我去學‘帝王之術’,卻不聽我!不用我!”

“蠹蟲!你們這幫蠹蟲!廟堂之上,有何用處!蠹蟲!”

韓非沒死,但是瘋了!絕世無雙的法家名士,堂堂的韓國公子韓非就這麽瘋了!那酒中留著的不是鴆毒,而是瘋藥,令人癲狂發瘋的藥!

韓禁再也抑制不住雙膝的顫抖,抱頭跪在地上,他似乎聽到了昨夜鹹陽宮中姚賈的陰笑聲:“鴆毒?這也太便宜韓非了。更何況大王若殺韓非,定將為其背負殺賢之名,受六國唾罵,遭天下學士蔑視,著實不值。不如讓人調出一劑瘋藥,讓韓非就此癲狂,秘密送回韓國便是。韓王若是膽敢張揚,便是汙蔑秦國之罪,當出兵滅之!”

韓禁涕淚滿面,看著身前披頭散發,瘋言瘋語的韓非,時而手舞足蹈,時而撕扯衣服,時而撞墻大呼,心中痛苦猶如被滾油煎炸,鈍刀慢磨一般。

“勿要忘了:汝乃堂堂韓國公子,韓王胞弟,韓非侄兒!”

“韓非即便是死,也要為韓國,為列國,為天下盡最後一份力!”

“韓非一定得死……”

“公子名士化作瘋子,這是何等侮辱!”過得片刻,韓禁站起身來,垂首喃喃低語,“士可殺,不可辱!叔父,就讓我來讓你脫離這種比死更為痛苦的屈辱吧!”

然而,當他擡起頭看到瘋瘋癲癲的韓非時,他又遲疑了:那是韓公子非,他的叔父啊!他如何能下得了手去殺他最為敬佩,最是尊崇的叔父啊!

“既然知道,為何還不快動手!”韓非眼中倏然閃過一絲清明,雙手按住韓禁的肩膀,沖他怒聲咆哮道,“動手殺了我!快殺我!無論是為了‘陷秦計’還是為了我的尊嚴!”

韓禁面露悲戚地低下了頭,韓非幾欲向他跪下哀求:“快殺了我!求求你,不要讓我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殺了……”

清明只是瞬間,韓非旋即又癡癡傻傻的笑了起來,抱著韓禁喊起師兄,師父,大王……

“叔父,得罪了!”韓禁掙脫韓非的懷抱,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布囊。打開布囊,囊中別無它物,只有一片半幹枯的草葉,那一片斷腸草的草葉。

“終究,再無幹系了!”韓禁小心地取出那一片斷腸草葉:那是當日在百草園中收入他懷中的草葉,那是他離開百草園後曾想留作紀念的草葉,那是他與華苓走在一起的最後一點見證。如今,就讓他與華苓,與神農谷說永別吧!

韓禁指尖一顫,輕輕地將斷腸草葉彈入韓非大笑著的口中,順著喉口落下。

或許是毒性相克,韓非並未有立即死去,甚至再次清醒過來。緩緩擡頭,轉眼看向微微顫抖著的侄兒,韓非面上綻出最後一絲微笑,喃喃低語道:“做王族公子太累,甚至比不上尋常的販夫走卒來的愜意。若有一日你再做不下去了,那便離開韓國吧。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公子,你不適合宮廷的慘烈殘酷,你……”話未說完,韓非頹然垂首,坐在地上,再無聲息。

韓禁木然站在囚室的角落中,眼淚仍止不住地往下流淌,身形漸漸沈入黑暗中:“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獄窗外,黑夜茫茫,風停,雨止,天地無聲,萬籟俱寂。空氣中的冷意驟盛,在這一片死寂中變得越發冰寒,寒徹透骨,在夜空下彌漫,凍凝了一切。

黑暗中,韓禁無聲的離開了雲陽獄。那裏終不是他久留之地。出得牢獄,外面的風雨已然停歇,天上的烏雲漸漸稀散,露出幾顆黯淡星辰,散發著淡淡的暈光。風雨過後,空氣中透著一股濕寒氣息,感覺比那風雨天氣更為陰冷。一行火把從遠方行過,那是一隊在夜間巡邏的守獄甲士,然而他們無法見到昏暗中的韓禁,任由他緩緩走出獄門,走出這一片滿是山巖的牢獄地區。

出了雲陽獄的範圍後,韓禁便收起了隱遁之術,選定一個方向,低頭踽踽獨行。他的身影在此時看來是那麽的伶仃孤苦。

叔父走了,毒歿於獄中,那所謂的“陷秦計”也終於就此完成了。那一片斷腸草葉終使“陷秦計”沒有變成另一條“疲秦計”:昔日的那一條“疲秦計”,不僅功虧一簣未能耗竭秦國實力,反而為秦開辟出一條利國利民的水渠。

如今,韓非已死,韓王的命令已經完成;大事已了,三晉的盟約也當結束。他在秦國也再無待下去的理由了,是時候回國了,回到那個微末弱小,長年受他國侮辱欺淩,卻猶自堅強不屈,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屹立長存,不曾覆滅的國家:韓。

“公子!公子!”遠方忽而傳來一陣蕩蕩茫茫的呼喊聲。韓禁心頭一震,停下了腳步。那個呼喊聲正是他熟悉的摯友的聲音。

韓禁出行已有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韓非囚秦仍是未死,韓相與韓王終於等不及派人來向他問責了吧。韓禁未曾料想到的是:來的居然是他的這位好友。

一騎飛馬風馳而至,停在韓禁身前,馬上的青年縱身躍下,笑逐顏開地向韓禁行禮道:“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音容,熟悉的笑顏,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一切卻又是那麽陌生。韓禁臉上出現一絲苦澀的笑容:“張善,你是何時來的。可是大王與丞相派你來向我問罪?”

“問罪?問甚麽罪?秦國城防嚴密,未能救出韓子,此非公子之罪。”張善一臉詫異,旋即微笑道,“如今韓子遭難,囚於獄中,更是難救啊!作為朋友,我可是特意從南陽過來助你的,大王與家父均不知道!”

“南陽?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韓禁笑著上前道,“我唯一的好朋友!”

無聲無息,“執”劍憑空出現,貫穿張善的胸膛。張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嘴角流出一絲鮮血,隨即吃力的擡起頭,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韓禁,似是不明白他為何這麽做。

韓禁面露悲戚,緩緩拔劍道:“我不曾料想過,我的至交好友,丞相的長子,韓國百姓口中的大善人竟然會背叛韓國,會是秦國的細作!”

張善沈默不語,卻未有否認。只聽韓禁悲痛地笑道:“我已經明白鄭國行間的身份究竟如暴露的,之後又是如何投降了秦國,為他們建成了水渠!我已經明白了叔父的書是怎麽到了李斯的手中,之後由他轉交給秦王!我已經明白了……我已經明白當日我的行蹤隱秘莫測,卻會被白雲知曉,提前派人布下陷阱埋伏殺我!全都是你,我的好朋友!”

“原來你都知道了……”張善雙腿發軟,頹然跪在地上。或是方才韓禁心搖神曳下手作顫抖,或是韓禁恨極了叛徒想要折磨他,那一劍並未正中要害,略微有所偏差,鮮血從創口處洶湧流出,汩汩不止。

韓禁哀傷地看著跪在身前的張善道:“我曾懷疑過韓國高位上有秦國潛入的細作,然苦查之後卻無結果。那日受到埋伏後,我越發認定那細作就在我左右,卻不曾懷疑到你身上,直到我潛入白雲居內……雲韓,南陽,是你將我的佩劍交到白雲手中的!為何,為何你要背叛我!”

“秦將統一,大勢已定。韓國無能,終將滅亡。我只是不想如父親那樣執迷不悟,更不想讓我的家人受到傷害。”張善嘔出一口血,擡首歉然地望著韓禁,“我唯一對不起的,就只有公子你了。”

韓禁心中五味交雜,不知是恨還是憐,直為他感到悲哀:“你雖叛國害我,與我終是朋友一場。有什麽遺願,我若能做到,我便幫你達成。”

“謝謝公子還當我是朋友,但,但我只是叛徒,不配。”張善感覺身體越來越冰冷,苦澀的笑了笑道,“只求公子不要說出我叛秦的事,我不想弟弟們知道他們有個叛徒大哥。”

“張善沒有叛國,而是前來接應,為了護我而死於秦人刀下!”韓禁心口似被什麽塞住了,令他感覺到窒息的沈悶。

“多謝公子。”張善回光反照般擡起頭。似乎是想笑,卻因身體僵冷而笑不出來。眼皮越來越沈,心神松弛下他直想就此睡去。忽然,張善省起一事,勉力開口,斷斷續續道,“勿回鹹陽……埋伏……歸韓……”話未說完,張善便已垂下了頭,臥在濕冷冰涼的野地中。

“好生去吧!”韓禁為張善闔上眼睛,輕聲道。隨即拉過一旁馬匹,縱身上馬,策馬離去。幽幽的荒野中,那一騎的身影更顯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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