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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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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鹹陽北門,向西北方向行得百餘裏,進入了涇水中游的山地,便得見漫漫青山下的那座奇特的城堡。那便是世人聞名恐懼的秦國監獄——雲陽獄。

雲陽獄本身不是太大,卻堅固險峻,能防劫獄。牢獄起建前,那些堪輿家們便是相中了這一片處在黃土地帶中罕見的巖石山區,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且又山勢威峻,水流凜冽,暗合法刑肅殺之秋德,於是便諫言在此建起雲陽獄。

數百年來,雲陽獄幾度修整,獄中關押的莫不是罪孽深重,需重刑嚴治的犯人,其中更不免有官員、世族、士子等身份高崇,地位顯赫的罪犯。除了牢獄執刑的上百名獄吏獄卒,牢獄外的峽谷出口,還有一個千夫長率領的千名甲士經年駐守。這支“軍隊”很特殊,名義隸屬廷尉府,但卻只聽秦王號令。若無秦王令牌,任何人包括廷尉都不得入內。

獄堡中沒有一絲光亮,幽暗一片。

韓非蜷縮在牢房一角,耳靠著墻壁,似在聽墻外的風嘯聲和雨落聲。鋒芒桀驁的雙眼已然闔上,兩日的重刑吏治下,他已氣息奄奄,細若游絲。曾有一度,韓非受刑不過,恨不得就這麽死了也好。然而,無有王命,秦國的獄吏獄卒又豈能讓他如意,在測出其受刑極限後,日夜折磨,卻不得其死。

沈寂的牢房中,韓非雙眼一顫,聽得遠方傳來的一陣細碎腳步聲,緩緩睜開一線看去,只見一點光暈在黑暗的甬道盡頭亮起,向著此間緩緩飄來。

“有人來了?”韓非頓時精神一振,眼中暴起一絲光彩。然而透過粗大的鐵欄柵定睛一看,卻是李斯與夏太醫隨著獄吏前來探望。眼見來者並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人,韓非眼中的光彩瞬間褪去,黯淡下來,覆又緩緩闔上。

李斯站在獄門外,借著幽暗的燈光看向韓非:原本那削瘦挺傲的身軀變得傴僂,在牢房角落的草鋪上蜷縮成一團,微微顫抖著;古舊的老韓服襤褸破爛,一道道暗黑的傷口清晰可見,斑駁猙獰地爬在原本細白的皮肉上;那一雙手,那曾寫下《說難》《孤憤》的雙手此時變得血肉模糊,黴腐發黑。

只是幾日不見,那位爍爍其華,冷峻傲岸的絕世公子竟變成為這等摸樣!之前,他只道韓非入獄後只是稍受處罰,以示懲戒。思及王族公子未曾受過刑,還特意請得夏太醫同來,為韓非略作醫療,卻不曾料到獄吏獄卒大動酷刑,韓非淒慘至斯。那不僅僅只是身體上的傷害,受此大辱,韓非心口上的創傷又該如何!

李斯驚駭震怒,沖著開門的獄吏厲聲喝問:“為何用如此重刑?這是誰下的令!”

“姚大人帶有王命,王命嚴治,不敢不重。”獄吏開門之後急忙退到一旁,小聲稟報道。上有毫發之意,下有邱山之取。姚賈是恨極了韓非,同樣的王命,只在傳令時候勾勾手指,動動眼色,頓時令獄吏改小罰作大刑,即便傳入秦王耳中亦非其過。這些李斯只在瞬間便明悟了,獄吏有王命做擋箭牌,即便他是廷尉,也不好發作。

“暫緩用刑!吾將稟報大王,再作理會。爾等先好生照看公子!”無論如何,雲陽獄名義上仍是隸屬廷尉府,作為堂堂廷尉,李斯的話雖比不上王命,但那也是命令,比姚賈的眼色管用許多,獄吏急忙點頭稱是。

李斯眼見韓非精神萎頓,氣息奄奄,不宜交談說話,便將欲與之說的勸言全都拋卻腦後,只是站立在門外,默默地看著夏太醫為韓非治療身上的創傷。良久,夏太醫治療完畢,起身沖李斯微微點頭。李斯長身作揖,無聲謝過,隨即帶著夏太醫離開了。

從進來到離去,李斯未嘗與韓非說過一句話。韓非睜開眼,面色覆雜地望著李斯遠去的背影,小聲嘀咕著什麽,旋即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叔父,叔父!”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間,韓非聽得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叫,低聲哽咽著。黑暗中,韓非睜開一線,看向那一道跪在身旁,似曾相熟的身影。

“叔父,您受苦了,禁兒來遲了。”借著高墻上窗孔投入的微弱天光,眼前的身影漸漸明晰起來,韓非眼中驀地暴起一絲神異的火花,嘶聲沙啞:“禁兒,你來了!”

夏太醫神色惶急,策馬奔騰,飛速趕往鹹陽城。路上風雨甚寒,卻不及他心頭的冰寒。

老天爺果然不肯讓他多過一陣安寧的日子,接到小姐垂危的消息,他的腦海中第一時間泛起了血淋淋的兩個大字:“天譴!”無暇對不住探詢韓非傷勢的李斯多作理會,夏太醫跳下車去,劈手奪下前來報訊者的馬匹,狠作鞭撻,縱馬疾馳而歸。

天色黑暗,鹹陽北門已然關閉。夏太醫心若火燎,顧不得叫喊城門,雙手一按,徑直自馬背上躍起,一腳踢踏在飛奔中的馬首上,借力上沖高飛。上升至半途,漸漸感覺力竭氣盡之際,夏太醫的長袖中忽而飛出數道細線,釘入城頭墻垛,猛拉借力,翩然躍上城頭。

未等夏太醫站穩,左右忽有火把晃來,耳邊兵戈呼呼橫掃,聽得城頭士兵大聲喝叱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城門,該當何罪!?”

“秦王侍醫夏無且,都給我讓開!”夏太醫無暇多做解釋,揮袖拂開掃來的長戈,甩下禦賜太醫令牌,未等城頭士兵反應過來,便如同大鳥一般向城內躍下,在鹹陽街道上風馳電掣而去,轉眼便失去了蹤影。

“好厲害!不用追了,那是夏太醫沒錯。”鹹陽將軍俯身撿起地上的令牌,一臉的嘆服。方才火把晃過之際,他已然看清了夏太醫的臉。更何況,知曉夏太醫脾氣的白雲早已派人前來打過招呼,避免生出誤會事端。

夏太醫趕到之時,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憂心忡忡守在義診鋪外的白雲。此時的白雲沒有了往日的從容淡泊,臉色慘白,眼中滿是悔恨,席坐在雨中,錦衣華服上黑一塊,紅一塊,不覆昔時優雅高貴的公子風采。

“夏太醫。”見到夏太醫匆匆趕來,白雲快步迎上。然而,夏太醫面色陰沈,見到白雲,不作二話,上前就是給他兩個狠狠的巴掌,絲毫不遜色黃老的兇煞,隨即一腳將堂堂公子踹到一邊的水坑中,不再多作理會,推開鋪門,疾步走入其中。

“公子!”雲山雲水急步上前,將倒在水窪中的白雲扶起。水窪中泛著暈紅,夏太醫的兩巴掌使得他頭上的傷口再度破裂。血,混合著汙水從臉上流下,滴落在衣袍上,綻放出點點血花,即便是在漆黑的夜下猶是那麽鮮艷奪目。

“公子,你的傷勢不輕,趕緊回府包紮一下吧!”雲水跪在白雲身前,急切說道。

“不,我要在這裏等著,一直等到苓兒醒來!”白雲緩緩站起,重新回到義診鋪前,在鋪門外席地坐下,黯然悲傷,“茯兒,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公子,求您不要作踐自己了!”雲水叩首不止,額間殷紅,鮮血從中直流下來。白雲木然無神,置若罔聞,枯坐在風雨中。

雲水忽覺肩頭一緊,卻是雲山將他強行拉起,悲聲道:“阿水,就讓公子這麽坐著吧。夫人臨終囑托……公子這是心中有愧啊!”

屋內,華苓安詳平靜的躺在床上,面色素白,鼻翼若有若無的起伏著。此刻的她柔弱得似乎略微有所碰觸就會碎裂一般。

“小姐怎麽樣!”夏太醫甫一入內便急切問道。燈火在吹入的冷風中猛然搖曳晃動,驟明驟暗。義診鋪中只剩下夏不還與黃老二人,各自靜坐在華苓兩旁,情緒低沈,凝思不語。

黃老此時哪有心情去計較夏太醫的失態,面色凝重道:“現在仍舊昏睡不醒。右臂經絡斷裂,臂骨骨折,前臂骨更是碎裂成多塊。右肩鎖骨有所松動,五臟六腑均有破損,體內又失血過多,除此之外,還有……”說著說著,黃老喉間發出一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谷主派你隨行,你這是怎麽保護小姐的啊!”夏太醫扯著黃老的衣襟,猛烈地搖晃著。看著柔弱的華苓,夏太醫心中慍怒,舉手欲打,卻註意到黃老此刻渾濁無神的雙眼,臉上平添不少蒼老的皺紋,高擡著的手再也打不下去了。

夏太醫頹然跌坐在地上,搖曳的燈光下,須發泛白,一時間竟是老了不少,悲嘆道:“這難道天意啊!賊老天,你要懲罰就來懲罰我吧,為什麽……為什麽偏偏要這樣對我!”

“大哥,既然你也到了,那就準備一下,合我們三人之力施術治療吧。”夏不還來到其身邊,澀聲說道,“盡人事,聽天命。大哥,是否天意,也等我們治療之後再議吧。”

“治療!治療?怎麽治療!”夏太醫喃喃道,雙眼黯淡,泛起死灰色,“你當苓兒是雲山那廝嗎?那種疼痛,還沒等黃桂真的動手治療,她便會被活活痛死的,怎麽治療……”

“而且,小姐已經失血過多,怎麽治療!”黃老接口喃喃道,“再失血,他會死的!”

“這麽耗下去,廢人般在床榻上過一輩子,更是生不如死!”夏不還站起身來,雙眼閃起爍爍光華,“府上的百草園可不是僅作觀游之用!紅兒與小甘過會兒就會帶靈藥歸來。”

夏不還微作停頓,伸出左手道:“況且,兩位公子也不想小姐有事啊!”一只晶瑩剔透的蜘蛛從他那雜亂的頭發中爬出,細若米粒,懸絲墜下,落在夏不還粗糙的掌中,八只小眼中流動著瑩瑩光亮。

窗外,連綿不絕的冷雨猶自下個不停。幾日來,雖然寒風冷雨有過斷斷繼繼的偶作停歇,然天空陰雲密布,終不得見晴。那一日,公子禁的身份被曾與之近身交手過的雲山揭破,之後便徑自離開神農谷一行,距今已有五日。此時距離韓非入獄,亦有七日之久了。

今日清晨,公子嘉派人包下這一家酒樓,邀三晉公子齊聚,對飲談論,暗中謀劃韓非之事。既然行跡完全暴露,韓禁也不再躲躲藏藏的。如果不是當初白雲派遣雲山在其來秦半路潛伏狙殺,他本便是欲以公子禁的身份堂堂正正入秦見韓非。

就在密謀到關鍵時,韓禁與公子嘉忽然收聲,公子假話鋒一轉,高聲談論風花雪月之事。門外腳步聲響起,趙錯來到外邊,隔著絲簾稟道:“公子,楚國公子原見得公子駿馬在此,意欲上樓拜會,不知公子見是不見。”

“公子原?”聽得趙錯稟報,公子嘉面色怪異的看向一旁猶戴著面具的韓禁。韓禁此刻卻是置若罔聞,怡然自得的坐在一旁,對於楚國公子的突然到來不置一詞。公子嘉呵呵笑道:“既然公子禁無異議,那便有請公子原吧。”

在趙錯的延請下,楚國公子登樓入室,甫一如內,便向公子嘉長揖行禮道:“小弟白戰,楚國羋原,見過師兄!”

“白戰師弟,汝不覺得太過於厚此薄彼了嗎?竟視吾與白游如無物!”不等公子嘉開口,韓禁已然借機拍案而起,口中怒斥,面具下的雙眼閃爍著幽幽寒芒,右手按在劍柄上。

“公子禁!為何你會在此!”羋原此時才從聲音中認出:那臉帶面具,錦衣玉帶,一身青衫的竟然是韓禁。羋原面色驟變,略微帶怯意,左手心有餘悸地按在脖子上的傷口處,右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間佩劍上。

那一日,韓禁怒而拔劍,隱遁之術配合“影魅”之劍,即便是以他那超凡敏銳的感知也尋不著其蹤影,無法相抗。此外,又有“塵蛛”伺機偷襲,瞬間令其真氣凝滯,形神俱痹,不得動彈。若不是昌平君聽的消息親身帶著府上高手來救,有恰巧在那一瞬出現,只怕他這個楚國公子便真要死在韓禁劍下了。在那之後,羋原躺在榻上足足五日,直至今日方能出來走動。兩度吃虧,羋原再也不敢小覷這個出身弱小韓國的公子禁,對其頗為忌憚。

“今日,公子禁是吾客人,公子原亦是吾貴客,兩位師弟若有什麽過節,改日再作了結。”公子嘉面色不豫,緩緩放下酒爵,冷然喝道。

“既然師兄如此說了,那我們改日再作計較!”韓禁略微收拾情緒,緩緩坐下,語氣平靜淡漠道。雖然他恨不得現在便拔劍殺了這個羋原,然而此地著實不是殺人之地,若是他強行動手,即便公子假置之不理,公子嘉也會橫加插手,無法成功。

那一日,昌平君來救之時,羋原已是奄奄一息,僅憑著一口硬氣支撐,韓禁的最後一劍也在因為昌平君的突然插手而未能正中咽喉要害。此後,韓禁不得不收劍走人,重新戴上面具,以韓國公子的身份出現在韓驛館,並矢口否認那個百草堂中韓禁就是他韓公子禁。眾公子雖然心中明白,然韓公子禁從來都是神出鬼沒,出入各地皆以面具遮顏,除卻他自己,無人能夠揭下其臉上面具,是九公子中最為神秘莫測的。韓禁否認,白雲亦對此不置一詞,而羋原手上沒有證據,此事便只能就這樣不了了之。

忌憚不代表畏懼退縮。羋原也不坐下,沖著在座的趙公子嘉與魏公子假各行一禮,隨後恨恨看向韓禁道:“不能改日,今日兩位師兄在場,當為小弟討一個公道,共同誅殺這個投秦叛逆!”

羋原語罷,石破天驚。公子嘉玉爵中的酒不覺斟得滿溢出來,忙不疊的取出絲巾拭擦。公子假玉箸上的肉頓時掉落在了桌上,被座下的愛犬搶去吃下。韓禁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面露譏諷道:“吾今日方知,原來楚公子竟是一個白癡!”

羋原只道其心虛,上前一步,洶洶問罪道,“若非如此,羋原不明,還想請教:為何公子禁先後兩次阻擾楚國行事,屢次救下……嬴政之子!”

公子假聞言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壓低聲音喝斥道:“羋原,你好大膽啊,竟敢在當街酒肆咆哮喧嘩這種事,也不怕驚動了秦王!無論真假,即便這只是你作為玩笑攥輯出來的虛言妄論,一旦傳入秦王耳中,恐怕昌平君也保不了你吧!”

“這只是玩笑話,玩笑話!哈哈,楚國公子的玩笑的確有趣,來,坐下喝酒!”公子嘉急忙打個哈哈,大笑著掩飾道。然其眼角斜睨,卻見外面有人竊竊私語,樓下路人亦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心中暗道不妙。

韓禁冷眼斜視,嘴角掛起譏諷的笑,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這就是你要討得公道?”

“太醫府之事,百草堂之事,公子禁為何避而不談!”羋原漸漸覺得氣氛不對,卻顧不得那麽多了,聽得韓禁避而不談,於是咄咄緊逼道,“若不是公子禁阻擾,嬴政之子已然落入本公子手中!妖星覆滅,六國滅秦!”

“且不論本公子與公子原這是第一次相面,不明何來如此誤會。”韓禁平靜的坐在原座,冷漠而又嘲諷的看著羋原,淡然否認道,“單說公子原所謂的行事,無論真假,皆是荒謬之行。不謀不智,無功無用,徒惹秦王怒怨。妖星覆滅,六國滅秦?又是些楚國的鬼神邪說,無稽之談!”

羋原怒聲喝道:“吾非胡言!那不是尋常子嗣,那是妖星!禍亂天下,得之可……”

“夠了!”一聲怒斥打斷羋原的話,卻是公子嘉拍案而起,一臉惱怒地看著羋原,良久,平靜情緒,緩緩說道,“公子原,我等還有要事相商,煩請離去。”

羋原見在座的三位公子均是面露不以為然之色,輕蔑嘲笑溢於言表,知道他們不信,多說也是無用,也不行禮作別,怫然甩袖而去。

“楚國蠻夷,多信巫師蔔筮,鬼神邪說。甚麽妖星仙君,莫名其妙,不知所雲。”公子假望著羋原遠去的身影,撇撇嘴道,“此子徒有武力,卻是無智無謀之輩,不知師父怎麽選上他!”

“霸道絕情,無所顧忌,殺戮之時不忌男女老幼,得而殺之。無婦人之仁,無惻隱之心,師父看上的應該就是這個吧。對於這個武功高強,但是心狠手辣的師弟,吾可真是不喜歡啊!”韓禁冷冷註視著羋原消失的方向,默默撫上腰腹間的創傷:那是當日羋原屢次尋不到他後,拼著自己受一劍而不阻擋,強行反擊留下的深徹傷口。

“此地不宜久留,韓非之事,不宜再拖,該是時候了解了。”方才羋原無所顧忌的嚷嚷頗為引人矚目,也將驚擾到本不該驚擾的人。三晉公子無法再逗留長坐,公子嘉起身說道,“便按方才所議行事:本公子這就派人去轉移白雲等人視線;公子禁確保韓非就在這幾日死於獄中;公子假保證韓非甫死,流言便傳遍天下。兩位可有其他異議?”

公子假起身搖頭,隨即與公子嘉一同看向猶自坐著的韓禁。韓禁語氣冷漠道:“明夜,就在明夜,韓非不僅會死於獄中,而且將是死於秦王之令,死於李斯之手!”

“如此甚好!楚國蠻夷,竟說你會是投秦叛逆,真是不知所謂,笑死人了!”公子嘉哈哈一笑,不作多留,率先出門離去。公子假拍拍身下的愛犬,望向韓禁,欲言又止,嘆息著搖搖頭,告辭而去。

隨著公子嘉與公子假帶著一眾隨從離去,酒樓上下頓時顯得空蕩寂落,只餘下韓禁一人孤坐在雅閣之中。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爵,韓禁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笄,放在手中婆娑著: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了……這支玉笄,終是沒有送出啊!

窗外吹入一陣冷風,一只晶瑩剔透,碧翠玲瓏的微小蜘蛛隨風蕩落,停在韓禁耳下,米粒般的大小漸漸縮作一粒微塵,消失無蹤。韓禁微微一笑:太好了,她沒事!

隨手將玉笄丟出窗外,韓禁緩緩飲盡玉爵中最後一絲冰涼的酒水,起身走出酒樓:不過,他終究是韓國公子,而不是什麽車夫,即時起,他將與神農谷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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