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市街(下)

關燈
鹹陽南市,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今日雖是秋市大集的最後一日,然南市之中,往來行人並不見少。作為聞名天下的天下第一商市,在呂不韋變制改革之後,南市並非再是如從前那般一條道路通貫始末,而是成井字狀縱橫交匯,將鄰近的六國商市涵括在內。市中四點交匯路口均立有路標指引,可引導往來行人去往自己想要去的店鋪。

韓禁與夏不還默默的跟在華苓華紅身後,他們的手中已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躺在華苓懷中的孩子身上也多了不少東西,頭上戴了只虎頭帽,嘴裏含著山楂棒,手上把玩連環解。說來奇怪,華紅方才買下連環解後,四人都曾試著解開,然而即便他們使出渾身解數,絞盡腦汁都不得其法。興味索然的華紅將它塞給孩子後,只見他笑嘻嘻的隨即擺弄幾下,連環解便被他輕松解開了,當時四人好一陣瞠目結舌,相視無語。

“呀呀呀,這不是師姐嗎?小嬰,我們又見面啦!”正閑逛間,忽聽一陣悅耳清亮的笑聲,迎面跑來一個年紀與華苓相仿的韶華少女,面容姣好,身姿婀娜,上來就去逗弄華苓手中的孩子。孩子也不顯生,不哭不鬧,反而沖她笑笑,將口中吸吮的山楂棒遞給向少女。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名面目清朗,氣宇軒昂的少年,雙手提滿了大包小包,此時正偷偷在後面瞪著那一根山楂棒,眼中充滿了嫉妒神色。

夏不還詫異地問道:“小甘,還有李二少,你們怎麽也出來了,不是應該在百草堂嗎?”

那少女正是恢覆女裝後的夏甘,一聽夏不還的問話,立時鼓起臉向他抗議道:“師叔啊,你也太狠心了,一直就把我丟在藥鋪中,自己經常出去游山玩水的,卻從來不帶我出去玩。這次,我可是從藥鋪偷偷溜出來的,秋市大集,怎麽能錯過。師叔啊,你狠心了那麽久,所以這次一定要幫我瞞著師父啊!”

“我是沒問題,小姐和紅兒也會幫你,阿禁也不會說出去的。”夏不還了然的點點頭,隨後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只是,今日大哥休假,早上出門前還說要去神農巷看看的。”

“啊!”夏甘原本笑嘻嘻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華紅連聲哄著:“不怕不怕,既然都已經出來了,今天就一道玩個痛快吧!要是師父回去責備,我與不還替你擋著。”

“還是師姐最好!”夏甘樂滋滋的舔著孩子遞給他的山楂棒,巧笑嫣然。

夏不還看看李二手中的大包小包問道:“小甘,你倒是買了不少東西啊!哪來那麽多錢?大哥不會給你那麽多閑錢的吧!”

“師叔,虧你自個兒開了個藥鋪,竟然不知道在我的苦心經營下藥鋪的生意有多好!這些東西,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夏甘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不滿的哼哼道。

夏不還撓頭,局促地笑道:“是麽。”

李二感覺到自己在遇到這一行人後被夏甘無視了,跳出來問道:“接下來我們去哪?”

夏甘得華苓答應道,抱過其懷中的嬰孩接口道:“是啊,師姐和小姐想去哪?我們帶路。”

“小甘啊,你說不還是不是該去配把長劍?”此次來南市商購,華紅心中早有定計,“算起來,師父一門本就是姜齊後裔,如今在秦國也算是士族名人,怎麽可以少了佩劍。”

“我只是醫士,這佩劍……”夏不還又開始頭疼了,正欲出言拒絕,便聽得華紅截口說道,“一路走來,給你買衣買鞋,你總是說不要。衣衫冠履可以因為你穿不慣而不買,但這佩劍可作防身之用,你平日裏進出荒山野嶺四處采藥,遭遇毒蛇猛獸不在少數,難道就一直用藥鋤驅逐?”

“這……”夏不還揉了揉眉頭,正想說自己一直是帶著藥鋤行跡山河,用劍反而不慣時,卻已然被華紅捂住嘴巴,推推攘攘的往前走了,於是便要說的話吞咽下去了。

行了片刻,眾人來到了某個十字路口,眼見夏甘帶著欲往右拐,華紅急忙拉住她,指著一旁的路牌問道:“小甘,為何往那邊走?那不是賣尋常器具的地方嗎?”

夏甘博聞強識,娓娓道來:“南市西北角一塊就是賣各類器具,農耕用具,醫藥用具,水工用具等等一應俱全。大秦民風彪悍,更早以前甚有為爭水灌田之事而舉族廝殺,於是各類兵器便與農耕用具相鄰而置,或者說是兵農為一,存在一鋪之中。商鞅變法後,內耗爭鬥被列為死罪,這才慢慢少了國民私鬥之事,兵器與農具也重新分開,分別稱為成農具鋪與兵器鋪。不過,兵器鋪與農具鋪仍是比鄰而立。鹹陽最有名的幾家劍鋪就在那一塊兒。”

華紅訝異地問道:“曾聽白雲那小子說:劍,古之聖品也,至尊至貴,人神鹹崇。那不僅僅只是用於防身的普通兵器,更是貴族士人身份的象征,怎麽會同尋常兵器一道在那些農耕器鋪周圍賣?”

夏甘莞爾一笑道:“這有什麽奇怪的,秦人重農耕戰事,朝堂之上無不崇農敬農,不以為卑鄙。山東六國是何狀況我是不知,秦國的劍鋪就在農具鋪左鄰,以示農事之尊。”

眾人在夏甘的帶領下來到一家劍鋪前,未及入門便聽得裏面傳出的喧嘩吵嚷聲:“這劍就是前日在你們這家店裏買的,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們鋪子的劍。瞧,這才不過兩日,這劍身上便無故出現許多裂紋!你說,你們該怎麽賠償!”

剛到門外的眾人聽得面面相覷,不由踟躕不決。夏甘疑惑自語道:“沒道理啊,這家劍鋪可是整個鹹陽口碑最好的,怎麽會有這種情況?”

華紅猶疑地向鋪內略作張望著,回首問道:“要不我們換一家瞧瞧?”

就在此時,鄰旁的農具鋪內的老伯探出頭來,熱心地沖夏不還道:“哎,你們是來買劍的吧!就這家鋪子的劍質最好,價格也公道,要買就在這兒買吧!”

“可是裏面說的……”華紅指指劍鋪,示意裏面的吵嚷聲猶未絕耳。

“那也只是出現幾道裂紋,怎麽也比斷成兩截要強吧!”老伯長聲嘆息,見到眾人都是一臉的疑惑不解,於是面色神秘的補充說道,“你們可曾知道,昨日午後,這附近的幾個賣劍的鋪子裏可都發生了古怪事情。”

眼見眾人均露出垂詢之色,老伯坐下喝了口涼茶,吊足了眾人胃口後,這才心滿意足的說道:“話說:昨日午後,老漢正在招呼客人,忽然心生感應,擡頭看去,正見一道虹光直沖霄漢。雲蒸霞蔚,白虹貫日,剎那間,風起雲湧,日月失色,整個鹹陽城內萬劍長鳴……”

“老伯,這又那麽玄乎嗎?昨天我怎麽沒見到。”李二撇撇嘴道,話未說完,就被夏甘狠狠地一個肘擊,一把扯到後面去了,未了還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老伯息怒,別理會他,後來呢?”夏甘一臉好奇地問道。

老伯臉上的不快頓時消散,只見他沖夏甘滿意的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話說這鹹陽城內萬劍長鳴,那聲勢浩大,越演越盛。就在此時,聽得四周劍鋪裏的人忽然齊聲驚呼:劍神降世,劍神降世了!小姑娘你可知這是何故?”

李二正欲開口說話,然而註意到夏甘眼角閃動的光芒,立即捂嘴。夏甘沖老伯搖搖頭,恭敬垂詢道:“還請老伯解惑。”

老伯神秘兮兮的小聲說道:“原來啊,各家各店劣質的劍都莫名其妙的紛紛斷折龜裂了。聽隔壁劍鋪裏夥計說,這是劍神降世來查鑒萬劍品質的。最後還是他們家的劍質最佳,雖有裂紋出現,但都沒有斷折之狀。所以啊,阿伯建議你們,要想買劍就在這家劍鋪裏買吧。”

“原來如此!”華紅恍然大悟,不過那副模樣更像是聽完一則荒誕的神話故事。她身後的李二則是一副完全不信的摸樣,夏甘與夏不還二人倒是有些半信半疑。

眾人之中完全相信老者所說的,除了昨日親身體驗過“睥睨”威勢,見識過萬劍長吟,長劍斷裂景象的當事者外,也就只有華苓完全相信了。這位老伯說的雖然有些荒誕誇張,其中描述的“白虹貫日,雲蒸霞蔚”景象亦有些言過其實,然而就在六年前的屯留,白雲在絕境之中成就“睥睨”,其施展出來的狀況卻與這老伯所說的“萬劍斷裂”大致不差。當時,她可是在場親眼所見。

華苓向老伯道謝後,向華紅點頭示意道:“紅姐,那就這家吧!”

眾人走入這家劍鋪時,鋪中的喧鬧仍未有結束。劍鋪內,一名身穿錦衣華服的少年正怒目戟指著畏縮著身子的掌櫃,氣勢洶洶。在他身旁,一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大壯漢正拎著夥計,將其懸在空中,一臉的兇神惡煞:“少爺說了,你們的劍鋪不用開下去了!”

“姚少爺,我已答應為您修補,或是為您換一柄同樣制式的新劍,還請姚少爺大人有大量,放過小的吧。”掌櫃連連拱手,哭喪著臉說道。一柄外配白雲劍鞘的寶劍正中放置在櫃臺上,劍鞘上鑲滿了各種金銀珠寶,富麗顯貴。長劍自鞘中彈出三寸,那本當是光鑒照人的劍面上有著幾條蛛絲狀的裂紋。

一想起昨夜的父親受辱,而自己也被那個臭老頭譏諷得擡不起頭來,姚成的心就火燒火燎的,一臉的郁怒憤懣,忍不住咆哮道:“修補?換新的?你可知道少爺我昨夜因為這幾道裂紋丟了多大的面子啊!阿力,給我把這家劍鋪拆了!”

夏甘有些看不下去了,前踏一步為掌櫃說話道:“餵,都已經答應為你修補或者重換一柄新劍,怎麽還在那裏咄咄逼人啊!這樣的補償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這鋪從今日起一直都不用做生意了!”姚成聽得竟然還有人敢唱反調,心中無名之火大盛,立即頭也不回的咆哮道,“誰敢阻我,全部給我滾出去!”

夏甘身後的李二早已認出了姚成,本打算不予理會,不料姚成居然敢對著夏甘咆哮,心頭火起,隨手拿起鋪中外置的長劍,挺身上前,怒言道:“幾日不見,飛揚跋扈,姚少爺火氣見長啊!姚成,你小子給我好生向夏姑娘道歉!不然……”

姚成聽那聲音似曾聽過,又敢直呼自己名諱,急忙回頭。只是,他與李二不過是一面之緣,而且李二今日又是作尋常百姓的裝束,他雖覺得面熟,卻一時間辨不出其真實身份。姚成繼承其父姚賈的小心細致,不敢輕舉妄動,正要開口相問,卻不料那粗莽的壯漢一見到居然有人敢向姚成持劍相對,忙將夥計一把丟開,隨手抓過一柄粗厚的重劍,呼呼揮動著擋在姚成面前,怒吼道:“誰家小子,竟敢對我家少爺刀劍相向!”

對於姚成仆從的拔劍相向,李二瞇起了眼,身形一晃,驟然揮劍而上,未等那壯漢回過神來,手中長劍便已尋隙刺出。劍式無奇,唯有迅疾二字,如電如光。電光石火間,長劍便已劃斷其右手筋脈,重劍“咣當”落地,那名威猛高大的壯仆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那一劍的軒昂風姿頓時令姚成憶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姚成趕緊斥退仆人,遂後忙不疊地作揖告罪道:“原來是李家二少,小弟禦下不嚴,失禮之處,還請二少原諒。”之後不等李二說話,急忙轉身向夏甘連連道歉,直言自己的不是。如此一來,李二的怒氣亦不便發作,向掌櫃告個罪,還劍歸鞘,放回原處。

眼見姚成謙恭有禮,李二也不想再生事端,更不想就此壞了眾人的游興,於是出言勸道:“卻不知姚少爺為何這麽大的火氣?劍裂生紋而已,就讓那掌櫃換把一柄新的好劍就是,何必對他們多作為難,揚言拆鋪呢?倘若你真敢動手拆鋪,即便你是姚大人愛子,也少不得被我家老頭抓去雲陽國獄待上幾日。”

“啊……方才只是說笑而已,只是說笑,二少不必當真。”一聽雲陽獄之名,姚成不由眉角一跳,幹笑兩聲,旋即喝叱掌櫃道,“既然是二少爺求情,那就放你一馬。還不趕緊去換柄新的!記得:要是能配得上這劍鞘的好劍!”掌櫃大喜過望,急忙招呼夥計上茶,沖著二人連連謝恩,隨即親自捧著劍鞘入後堂去了。

見到姚成前倨後恭,華紅忽然撞了撞夏甘,附耳問道:“師妹,他到底是誰,什麽來頭?”

夏甘想了想,小聲回答道:“那應該就是秦國新貴姚賈之子:姚成。”

華紅對她眨眨眼道:“誰問你那個惡少,我問的是那個一直追在你後面的李二!”

夏甘第一次發現,原來師姐也會有這麽多管閑事的一面,她很是無辜的眨眨眼,答道:“他呀,他就是當朝廷尉大人的次子,名瞻,李家二少。”

另一面,李二與姚成略作寒暄,相對席坐。問起姚成慍怒緣由,姚成不由向他訴苦道:“那是二少爺昨夜不在府上,故而有所不知。前日家父功滿回朝,就在昨夜攜我前往拜會廷尉大人,卻不曾料到竟在府上撞上了那個偏執狹隘的臭老頭:韓非。”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我能想象到了之後發生的事了……”李二憐憫的望向姚成。

姚成一臉憤懣的說道:“那個韓非,雖然說話有些結巴,可罵起人來卻是尖酸刻薄,字字如刀,句句如剮,毫不含糊。一通言辭便將家父損得一無是處。之後其又向我借佩劍以觀,小弟本想借機反諷韓國怯懦膽小,貧弱無能,寧可被家父與廷尉大人訓斥,也要借機損損那個臭老頭子。孰料恰好這劍身上面莫名其妙地多了幾道裂紋,結果被他抓住這裂紋之事大做文章,說什麽以劍示人,劍不配鞘,人不配劍,將我好一通侮辱!”

李二嗟乎長嘆,拍拍姚成肩膀道:“你我算是同病相憐,我也是因為那個臭老頭被逼得有家不能歸啊。不過,毋要將對韓非的怨憤發洩到旁人身上,那只是承認自己的失敗,說明自身無能的表現。”

“受教了。”姚成面色肅然,拱手稱是。此時,後堂的掌櫃已經尋來一柄精美雅致的寶劍,美侖玉質,恰好配得上那滿是寶石珠玉,華麗富貴的劍鞘,上前恭敬地遞給姚成。姚成收劍歸鞘,佩上後對著一側的銅鏡照了照,這才滿意點點頭:“尚可。掌櫃的,你可要好生招待李家二少爺,若不是二少爺為你們求情,我豈能這般輕易放過你們!”掌櫃唯唯諾諾,連聲答應。之後,姚成向李二等人告罪辭行,帶著仆人離去。

待得姚成遠去,掌櫃躬身來到李二身前問道:“二少爺有何吩咐?”

李二這會兒宛然便成為這一行人的代表,燦爛微笑道:“掌櫃無須多禮,只待我們如尋常客人即可。我們此來是來買劍的,勞煩掌櫃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各式寶劍都取出來吧。”

“是,二少爺稍待。” 掌櫃的連連點頭,招呼夥計隨他去後堂取劍。真正的好劍,往往不放在門面上,而是好生收藏在後堂中,觀人而售。

眼見鋪中再無外人,夏甘一腳踢在李二腿上,溫柔微笑道:“威風夠了?得意夠了?二少爺可還有其他吩咐?可要奴婢再給您重新沏一壺茶?”

“不敢,不敢……”看著那溫柔的笑容,李二直覺得背生寒芒,慌忙起身站立,垂首立在其身後。這一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態度,直逗得華紅吃吃偷笑。

李二並不在意:他還是喜歡做被她欺負的李二,而不是所謂的李家二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