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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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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南市大街上,韓禁伸手婆娑著腰間佩劍,望著開心微笑走在前面的華苓,心底泛起一種奇特莫名的漣漪。誰都不曾想到,就在剛才的那一家劍鋪,華紅在劍術高手李二的評價下幾經遴選為夏不還購得一柄好劍之後,華苓竟也從中挑了一柄堅韌鋒利的長劍贈予他,並且還是親手為他佩上。

鼻翼間殘餘的芬香縈繞不散,恍若似夢,然手中傳來的的質感是那麽的清晰。柄端玉質光滑,鞘內鋒芒銳利,拔而寒光四射,可謂上等佳品。然而,此劍雖是好劍,卻也及不上世間如幹將、莫邪的神兵利器,更及不上傳說中的“公子九劍”。與韓禁的“執”劍相較,此劍可謂相去甚遠。然而,不知為何,相比較公子時的“執”劍,韓禁卻更為喜愛這柄名為“長衍”的寶劍。

“或許,這是因為‘長衍’是自己第一次收到的真正意義上的禮物吧。”韓禁如是想著,以此解釋自己心中那種覆雜難解的感念。昔日身在新鄭,亦不乏門客朝臣往來送禮,或是王兄大加賞賜,甚至於叔父勉勵褒獎,然而此間種種,莫不有因。及至今日,華苓贈“長衍”只為他能安身立命,只為他有防身之器,卻不曾思慮過區區車夫是否當得起這把寶劍。不,在他們眼中,自己從來不是策馬驅車的下人,而是韓禁,是阿禁。

“韓大哥可否幫忙拿些東西呢?”李二摟肩搭背的倚著韓禁,小聲懇求道。他身上的東西太多了,不過面上神情卻是眉開眼笑,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就在方才的那家劍鋪,夏甘也替他選了一把佩劍,說是因為他挑劍有功,特作獎勵。雖然李二早有自己的佩劍,府上亦有不少比之更好的寶劍,但他卻是受寵若驚,歡天喜地,甚至有些欣喜若狂地接受了換作平日裏定會不屑一顧的長劍。

“不行,都得你自己拿著,不準麻煩阿禁哥哥!”正和華苓,華紅一起樂滋滋的在首飾鋪中挑選飾品的夏甘如有感應般突然回頭,瞪了一眼李二道。

“哦。”李二故意哭喪著臉,不過那眼中流露出來的全是笑意。

韓禁心中一動,悄聲問道:“二少,你真的是李家二少爺?勿要動怒,我只是奇怪你為何你不在府上好好做二少爺,卻偏要來做個藥童?”

“這個嘛……”李二精神一振,拍了拍韓禁的肩膀道,“韓大哥,這你就不懂了吧!做那個什麽少爺,不僅要學一大堆繁文縟節,而且要會看眼色,要會做姿態,還得學這學那的,並且跟這跟那的比高低,多累人啊!哪及得上現在這般逍遙快活。”

韓禁瞥了瞥李二滿身掛著的包裹,一臉的似懂非懂。就在此時,一名帶著一條赤紅色猊犬從身旁路過的青年男子驟然停步,擊掌大笑,笑聲滿是爽朗快活,灑脫不羈:“這位兄弟說得好!做著做那的,哪及得上做自己好!在下白游,相逢即是緣,還未請教這位小哥高姓大名。”

李二身上掛滿了東西,不便還禮,對著那位青年咧嘴笑了笑,點頭說道:“大名不敢當,喚我李二便成。兄臺所言確實精辟!我就喜歡結識兄臺這般狂放自在,逍遙快活的朋友。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死硬狹隘,呆板偏執的老頑固。”

李二話音剛落,忽聽夏甘一聲驚呼,李二連忙側頭看去,只見夏甘正面色古怪地看向自己身後,連忙轉身向後,只見一名年逾不惑,峨冠博帶的中年文士沖他咬牙切齒,一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身子頓時矮了半截,說話也變得細弱蚊哼:“阿爹。”

來人正是李斯,而與李斯行在一道的即是仍穿著一身古樸韓服,形容枯槁的韓非。也就是李二口中所指的老頑固。長子李由與另兩位仆從隨侍在旁,眼看弟弟此番又被父親抓個正著,只能暗暗嘆息其時運多舛。那停步想要結識朋友的青年男子感覺到氣氛不對,只能尷尬地沖李二笑了笑,告了個罪,帶著赤毛犬翩然離去。

夏不還早先被華紅拉去一同挑選飾品,此刻發現李斯的出現,又感覺到這一對父子間氣氛不對,急忙脫出身來,向著李斯行禮道:“廷尉大人,別來無恙。今日偶遇南市,幸甚!”

李斯終是個要面子的人,見到夏不還出來解圍,又兼此地是在最最喧囂人多的南市大街上,不便發作,於是順勢而下道:“多日勞累,難得告假,陪同故人好友逛大集。韓兄,這位便是昨日那位夏太醫的仲弟。韓非,哈哈,在下的同門好友,想來夏兄並不陌生吧。”

“原來是夏兄,昨日承蒙令兄醫治,韓非方得以今日出來走動。還望夏兄代吾多謝夏太醫。”韓非上前行禮道。

“韓兄多禮了。”夏不還連忙還禮。一聽韓子大駕,南市街道頓時喧嘩了不少,其中便有不少學子紛紛過來見禮,瞻仰韓非尊容。而南市中的秦人早對韓非多有不滿,不屑一顧,徑直走過。不過,對於韓非其人,這位醫癡卻是真不曉得為何人物,他的心思全在醫藥上面,哪裏曉得聲名在外,赫赫有名的韓子大名?久思不得其解,夏不還偷偷問李二:“跟你家老爺子走在一起的那位,對,就是那個穿得比我還舊的,到底是誰啊?真的很有名嗎?”

李二差點沒笑出來,只是見父親在場,也不敢太過放肆,只能眨眨眼,意味深長地答道:“此人口吃,夏叔竟會不知這天下第一患口吃而治不愈的病患?”

“我豈會不知!”夏不還聞言頓時醒悟,感慨道,“原來是他啊!家兄曾提及過此人,此人口吃癥狀,已非身體機理之患,當是心病衍生:或是自卑懦弱,自我封閉;或是抑郁羞怯,優柔寡斷;或是寡情焦躁,性格變態、覆雜和矛盾。原因不一而是,唯其自知。心病之癥,非吾等醫術草藥所能治愈啊!”

醫癡本性的蘇醒,使夏不還一時忘了顧忌,更是忘記壓低聲音。言之鑿鑿,雖在喧嘩鬧市,亦有不少人聽到。韓非臉色瞬間鐵青,緘默不語,圍繞在周圍的六國士子眼見韓非動怒,紛紛對夏不還怒斥目瞪,而那些路過的本就對韓非有所不滿者則是拊掌大笑,幸災樂禍。夏不還在鹹陽三年,李斯自然知曉其性子,明白他是無心之過,全是自家小兒挑撥,不由愧怒交加。

就在此時,韓非驀地斜眼望天,睥睨周圍所有人,一字一頓,漠然說道:“聲色犬馬,玩物喪志耳。”言罷便徑自甩袖離去。韓非這八個字雖有所指,卻在無形中把所有來南市游玩的人都罵了個遍。眾人自覺無趣,偶有不服者嘀咕著“彼此彼此”,隨即各自散去。

李斯因為李二的原因又與韓非鬧得如此不歡而散,心中忿忿。要不是有大兒子李由在後小心勸慰,又兼這是在南市大街上,他早已親自動手教訓這個忤逆兒子。

“你這個不孝子,晚上回府家法伺候!別再想逃!由兒,不管他躲到哪裏,你都得負責將他揪回來。別想徇私,若是亥時仍舊未歸,你代他受罰!”李斯這次是動真火了,雷霆震怒,沖著跪在身前的李二一通咆哮,甩袖而去。大庭廣眾下丟失臉面事小,這個兒子平日裏就沒少給自己惹禍丟人。更為嚴重的是韓非向來忌人說他口吃,這次不僅是在他面前,偏偏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以韓非比自己更好面子性格,經此一事,只怕師兄弟二人的關系將更加惡化,再難覆合。

“晚上千萬別回來!你若回來,這輩子就真別想再走路了!不用擔心我,阿爹舍不得打我這個乖兒子。”李由走到李二身旁,低頭私語,說完便匆匆跟著李斯離去了。

眼見李斯走遠,夏甘走到長跪在地的李二身旁道:“你說你,少說兩句會死啊!”

“看見那老頭就心裏不痛快,就是憋不住啊!”李二苦著個臉,站起身來哭喪道,“完了完了,這次可是真動怒了,還拿大哥要挾我,我不去大哥就該挨打了。”

“你大哥不是說了麽,你若回去就該斷腿了!”夏甘嘆息道。

“那也不能讓大哥替我挨打啊!”李二抱著夏甘的胳膊,一臉愁苦道,“或許我此餘生只能在床榻上度過了。我好舍不得你,舍不得百草堂啊。神醫救我啊!”

“餵,松手!不然我真叫你這輩子只能在床榻上過日子!”夏甘冷眼看著李二,獰聲道。

“好吧。”李二趕緊放手,轉而緊執其手道,“我很聽話,我放手了,到時候千萬不要見死不救啊,若是傷了殘了,也一定要把我治好啊!”

夏甘用力抽出素手,將另一手上新買出來的銅鏡塞入其懷中,挑了挑眉道:“真希望李大人能對你用上雲陽國獄中的各種酷刑,那樣師叔就能借你的身子,好好施展一番了。”

李二眉角一顫,眼見夏不還竟然在旁點頭附和,不敢再借機放肆。

“韓大哥,發什麽呆呢,想買飾品?自己戴還是送人?”李二看到韓禁正呆呆的站在飾品鋪的角落中,沈吟深思,於是上前小聲問道。以他的性格,又豈會把家法板子放在心上。該玩的繼續玩,該走的繼續走,至於家法,晚上回府再議。

“送人。你認為選哪個較好?”韓禁比較著手中的兩支玉笄,這也是第一次認真的挑東西。叔父最不喜送禮這一套,從來不要任何人上門送禮,即便是有,也會吩咐管家送回。至於其他人,還有誰值得他親自挑選?

“送給誰的?”李二笑嘻嘻地問道。

“恩。”韓禁向一旁打了個眼色。

李二順著眼色回頭一看,恰見夏甘回頭望向這兩個不知道又在偷偷摸摸嘀咕什麽的青年,面色驟變,立即黑著臉吼道:“什麽?你居然想送禮物給小甘?這不行!不準你送!”

韓禁頓時郁悶了,正欲小聲解釋一番,哪裏料得夏甘忽然笑靨如花的跑了過來,把李二推到一邊:“阿禁哥哥要送我禮物?誰說不準的,一邊去!是什麽禮物?我看看……哇,阿禁哥哥,你是怎麽找到的,好漂亮的玉笄,方才我居然沒發現。呀,這上面的還是我從未見過的甘草雕紋。我最喜歡甘草了!謝謝阿禁哥哥。”

韓禁一時措手不及,又不好對著那個滿臉雀躍歡欣的少女說不是,於是便在李二的虎視眈眈下,把那支白玉笄遞給了夏甘。夏甘從李二手中取回銅鏡,小心換下原來的竹木笄,巧笑嫣然,不住的謝過韓禁,隨後樂滋滋的跑回去,向華紅與華苓炫耀去了。

韓禁楞楞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泛起溫馨的感覺。而此刻的李二卻是滿臉的嫉妒,雙眼噴火地瞪著韓禁,一手按住腰間的佩劍,蠢蠢欲動,沈聲道:“我要與你決鬥!”

看了看夏甘婀娜的身影,再看了看在一旁苦大仇深的李二,看看手中剩下的那支碧玉玲瓏的玉笄,再摸摸自己懷中的餘錢,韓禁無視李二按在佩劍上的手,附耳輕聲說道:“小甘,我只當她是妹妹。本來我送妹妹一支玉笄也無妨,不過看你這麽可憐,過會兒你便隨我一道過去結賬,那支玉笄的錢由你來付,就當是你送的。” 李二面色頓變,笑逐顏開,連連點頭,渾不知那是韓禁身上的錢不夠了。

出了飾品鋪,眾人又逛了幾家店鋪,眼見日漸西沈,天色漸暗,於是眾人便一道出了南市街,回到石坊下的停車處。車,還是白雲的車,韓禁正欲登上禦手的位置,忽見李二跳上去坐下,沖他笑道:“韓大哥,你還是去後面歇著吧,此番就由我來駕車回去。”

“你行麽?而且,你知道白雲居怎麽走嗎?”韓禁面帶猶疑地問道,畢竟李二可是貴胄子弟。驅馬駕車這種事,他可不一定會做啊。

“怎麽不會!讀書識字我是略微差了點,然騎射劍禦,皆我所長!區區一架馬車,能耐我何?”李二信心十足,拍拍胸膛道,“我駕車,你們只管放心吧!”

夏甘從後廂探出頭來,撫摸著發間的白玉笄,沖韓禁微笑道:“是啊,阿禁哥哥,你就到後廂來坐吧。李二那小子毛手毛腳的,還是讓他趕車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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