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農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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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萬裏無雲,清晨的東北風中傳來一股子清香膩人的濕潤氣息,卻又沒有半點要下雨的征兆。鹹陽的氣候再生變化,昨天夜裏尤是燥熱難耐的鹹陽一下子就這麽清涼下來,一輪紅日高懸在天穹,收斂了前幾日的桀驁張狂,溫馴平和的照耀著大地。

“吱——”一聲輕響,房門徐徐打開了,一直靜坐等在門外的白雲應聲而起,帶著雲水匆匆走入房中。仍舊是那間充斥著濃郁藥味的雲山房間,入眼的是夏不還正一臉驚嘆的觀察著雲山那雙剛剛結束手術的粗腿,眼中泛著癡迷之色。黃老此刻已老神在在的走到一旁,用一早備在角落的清水清洗著滿是血汙的雙手。

“黃老,結果如何?”看此情況,白雲雖然心中大致有數,卻仍舊忍不住開口向黃老求證。

“老夫親自動手,你說結果會是如何?少則十日,多則半月,又是一頭生龍活虎的蠻牛。”黃老故作不滿的哼了哼,隨即體諒的笑了起來。這大概就是病患家屬朋友的通病吧,沒有聽到醫士親口說好,心底總會惴惴不安。

“生龍活虎的蠻牛?說得好!”心中的石頭聞言落地,白雲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多謝……黃老……”床榻上的雲山感覺到自己的腿腳又有了知覺,不由欣喜的道謝。

“針砭之術配合易經續骨之法,堪稱神乎其技哉。這就是傳說中的‘鬼神術’嘛?真不愧是黃老啊!”夏不還從癡楞狀態中清醒過來,重重一拍床榻,起身讚嘆道。

“只是昨夜看過傷勢,今早便急著動手施術,果然還是那麽一副急躁的性子。”隨著一句輕蔑的奚落,夏太醫大步邁入房內,瞥了一眼躺在床榻上臉色慘白,精神虛弱的雲山,面上頓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醫術上勉強還過得去,至於在藥理上,還是如以前那樣狗屁不通吧!”

黃老臉色頓時陰沈下來,眼看這一對老對頭又要開始吵架,白雲連忙閃身隔在二老中間,兩頭作揖道:“雲山得以痊愈全賴二老傾力治療,白雲在此先行謝過二老了。”

“公子客氣了,只是雲山的術後調理仍得聽我的。某人只知道去重刀闊斧的施展醫術,恐怕完全未有顧及到傷患的身體情況。瞪什麽瞪,就是說你!雖然腿骨經絡是續接完畢了,但人則是元氣大傷,需要細細調理才是。”夏太醫上前摸了摸被汗水浸濕的床榻,坐下來為雲山細細號脈,幾息後,微瞇著雙眼的夏太醫面色陡然轉青,騰身而起,勃然大怒,沖黃老喝叱道,“生龍活虎?虧你這糟老頭說得出口!內虛過甚,氣血兩虧,比我想象的更嚴重!若不好好調理,定會減壽三、四年!就這副身子,倘若這小子半個月後還是生龍活虎的話,我這輩子就把夏字倒過來寫!”

黃老老臉微紅,卻難得的不做反駁。畢竟,夏太醫在診脈與藥理上可謂神農谷中第一人,勝他不止一籌。對於雲山的診斷,他的話自然是比自己的更有說服力。夏不還插口勸道:“大哥,這也不能全怨黃老啊。黃老事先已用針砭之術麻痹雲山的下半身感知,而且我也有按大哥今晨給的方子熬了一貼鎮痛散給他服下,只是同樣效果甚微啊。”

夏太醫知道這的確不能怪黃老,而是當今“方藥學”與“療術學”上的不足,怒色稍緩,揮揮手道:“行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老烏龜你可以回去大睡一覺了。做這麽大的手術,也夠你受的。傷神費力的,別一不小心就趴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到那時還得請我來照顧你,那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啊。”

黃老原本好好的心情頓時被破壞得一幹二凈,一口氣憋在心裏頗不自在,然又不得不承認夏太醫的話正中要害,只得氣惱的拂袖而去。夏太醫哈哈大笑,感覺昨日輸了的就這麽一下子給扳了回來,好不痛快。夏不還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大哥,直覺得無話可說。

命雲水取來筆墨,夏太醫提筆寫著補氣養血的調理藥方,隨口問道:“紅兒呢?她今早不是同你一起出門來這兒的,這會兒怎麽不見她人影?”

“哦,她陪著小姐一道去神農巷了。昨夜回府時大哥已經睡下,故未能告知:苓小姐今日就開始在神農巷義診了。”夏不還探頭看著大哥寫的方子,漫不經心的回答說。

夏太醫停筆,擡頭不滿的斥責道:“你怎麽不一同過去?他們可是第一次來鹹陽,知道神農巷怎麽走嗎?還有神農巷的那幫庸醫,你也不怕他們再像以前那樣使壞搗亂?”

夏不還支支吾吾的不知該如何回話,白雲拱手答道:“不勞夏老費心,小子有派人引領前往,同時進行暗中保護,以免某些不開眼的家夥前去鬧事。”

“有勞公子費心了。”夏太醫沖白雲點點頭,繼續揮筆寫完方子,遞給恭候在側的雲水,旋即起身瞪了一眼弟弟道,“行了,方子寫完了,黃老鬼的‘鬼神術’你也看過了,還不去趕去神農巷照應她們!”

“哦,我這就去!”夏不還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卻仍站在原地苦思冥想。夏太醫見狀,不禁氣惱的給他一個暴栗,怒喝道:“別在這裏犯癡,還不快去!”

“哦,這就去。”夏不還無動於衷地撓撓頭,雙腿機械地走出房間,邊走邊還小聲念叨著什麽。夏太醫不由對著白雲扶額長嘆道:“讓公子見笑了。”

白雲微笑道:“無妨,夏叔苦心學醫,真情真性,將來必能在醫術上大有成就。”

“那就借公子吉言了。”夏太醫呵呵一笑,沖白雲作揖辭別道,“老朽身負王命,尚需前往李斯府邸,不宜多作耽擱,先行告辭了。入夜之後,再來看過雲山恢覆之勢。”

“待我送夏老一程。”白雲急忙還禮,一路相送,直至夏太醫登車離去方回。

“咦,怎麽會沒人來?沒道理啊?”當夏不還駕馬趕到城北神農巷的時候,已是漸近午時了。然而,醫鋪內外,空空蕩蕩,竟然沒有一個上門求診的病患。

義診鋪的位置是夏太醫早些天接到信後幫忙選定購置下來的。那並不是什麽深狹偏僻的地方,反而是個絕佳的好位置。在夏太醫買下之前,那也是一家略有名氣的醫鋪,只是在老醫士病故之後,其子孫後輩中無人能夠繼承衣缽,於是便將鋪位賣給了當朝醫術精湛,享譽朝野的夏太醫。

醫鋪門外,那面寫著“神農義診”四個大字的旗幟已然高懸在上,在風中搖動招展。義診鋪的大門斜對著巷口,人來人往,一眼便能看見那面旗幟,亦能看到醫鋪中的情形。

夏不還帶著滿肚子的疑惑走進義診鋪。鋪中設備規格正是標準的醫鋪規格,針砭、竹簡、筆墨等物事一應俱全。義診鋪中冷冷清清的,唯有華紅獨自一人無精打采的坐在正位。眼見夏不還的到來,華紅急忙起身,抱著他的胳膊使勁地搖,口中抱怨不止道:“整整一個上午了,半只鬼影都沒見著,更不用提人了。近幾日鹹陽城內真的有那麽多需要治病的病患嗎?還是昨夜黃老隨口瞎編的。早知如此,還不如與你一起去南市逛大集呢!”

“黃老的確沒有說錯啊。”夏不還納悶的撓撓頭,探頭向附近幾家醫鋪藥店張望,卻見那兒的往來人流並不稀少,可為什麽偏偏這個辦義診的醫鋪反而無人前來。

一時間想不出原因,夏不還幹脆也不作多想了,環顧四周,發現沒了華苓與韓禁的身影,於是問道:“苓小姐呢?還有那個阿禁,怎麽不見了他們倆?”

“哦,因為此間無人,現在有事吃飯的時辰,苓小姐帶著孩子去後堂吃飯了。阿禁則是自己去外面訪查原因了。”華紅回答道,旋即探頭往巷口張望,“都大半個時辰了,也不見他回來啊。”

“不會是迷路了吧。畢竟他也是第一次來鹹陽。”夏不還憂心忡忡道。

華紅連連搖頭,憶起韓禁那個“山匪”的身份,眼中閃爍起異樣的光芒:“怎麽會?別看那小子木訥訥的好像很傻很笨的樣子,其實可是精明的很!更何況神農巷也不是很大,門口那四個大字還是那樣的招搖顯眼,怎麽可能會迷路。”

夏不還微微點頭,可轉念一想,還是感覺放心不下,嘆息道:“還是放心不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今鋪中無人,我也是閑著沒事,還是出去找找的好。”

華紅面色古怪至極,正欲勸阻之際,門外忽然走入一名粗麻布衣的農家少年,站在門梁下向內四顧打量著,然後有些驚異不定的問夏不還道:“這裏,可是做義診嗎?”

好不容易迎來了第一位患者,華紅頓時精神一振,快步走到正位坐下,攤手虛引道:“是啊,快請進!小哥這裏坐,我來給你號脈。”

“你……你是……?”農家少年臉上露出猶疑的神色。他看了看夏不還,又看了看坐在正位的華紅,訕笑幾聲道,“對不住,是俺走錯地方了。”

眼看那少年便欲轉身離去,夏不還忙拉住他問道:“你不是來看病的嗎?沒走錯,這兒就是辦義診的,還不要錢幣,快些進去吧。”

農家少年掙了幾下掙不脫,急得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哎呀,快放手,俺都說了是走錯地方了,俺沒病,就是瞎逛,到處看看。俺爹還等著俺回去……”

“恩?你可是平日裏有心悸、怔忡、氣促,在農田裏幹活時偶有胸悶,頭暈乏力之狀?”夏不還手如鐵箍般緊緊握住少年的手不放,隨即微一凝思,順口問道。

少年郎聞言,立即停止了掙紮,回過頭望著夏不還,小心猶疑問道:“你……您怎麽知道?這是什麽病啊,還是因為俺體質太差,家裏大父老說俺太沒用了,還說我健忘。”

夏不還微微點頭,一手捏著少年的手脈,一手扳開少年的嘴巴,端詳一番道:“手足微涼,舌質淡,苔薄白,脈沈數無力,此為中陽不足,心陽不振。”

華紅聽完夏不還所言癥狀,立即執筆開方道:“茯苓四兩,桂枝、白術各三兩,炙甘草二兩。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渣,先分溫三服即可。三服之後再來覆診。”

夏不還忽然“咦”了一聲,回頭道:“桂枝用量減至二兩,另外配加上煆龍骨、煆牡蠣三兩,因為這幾日氣候反覆,初時未註意,這位小哥還有輕度胃寒癥,該是今晨受寒所致。”

“煆龍骨?煆牡蠣?”華紅面露恍然,隨即點頭道,“恩,是對胃癥有些效果。行了,不用診金,去斜對面那家百草堂抓藥即可。”

“抓藥也不用錢嗎?”少年接過那一片竹簡,小聲問道。

夏不還和藹的笑了笑道:“你若手中無錢,那就不用錢了!如若需要,也可以在藥鋪裏直接煎藥。去吧,記住,三服之後可再來覆診一番。”

少年欣喜若狂,向著華夏二人連連鞠躬道謝,拿著藥方跑了出去。

待到少年郎出門離去,門外又走進一名面色微白,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他先是回頭看了看進入百草堂的那名少年,再是有些疑慮的打量華紅一陣,最後扭頭問夏不還道:“可否請你幫俺看病?”

“額……可以。”夏不還點了點頭,引著中年漢子入內,華紅撅著嘴,很是不情願的站起來為夏不還讓座。

中年漢子坐下後便開門見山說道:“醫師,我前些日子得了場重病,久病不愈,反倒是被那些庸醫訛了不少錢財。後來還是我家娘子花了很大價錢,托人請了神巫大人幫忙驅邪治好了。可是,雖然舊病是好了,卻又得了新病。近來老覺得頭暈目眩,精神不振的,飯量也變少了。但家裏實在沒錢再請神巫大人了。而且,我也不信那些死要錢的庸醫,看見這裏辦義診就來碰碰運氣。”

夏華二人聞言不由得對視一眼,均是一副理解之色。楚國巫風甚重,信巫不信醫的事例著實不少。夏不還溫和的笑了笑:“待我給你看看。”

凝神號脈片刻,夏不還開口言道:“之前所說的大病當是寒癥。風寒痹癥。表現氣短、唇青、納差、腰椎冷痛,得熱痛減,得寒加劇,患病期間有不舉之狀,可對?”

中年漢子眼睛一亮,忙不疊的應道:“對,說的對,一點都沒錯!”

夏不還又問:“那神巫在驅邪過程中可是有對你大量放血?”

中年漢子擊掌讚嘆道:“直如親見,一點都沒錯。神巫大人說陰邪藏於血中,放血是‘驅惡’所必須的。說來也奇,放血之後,我的病就好了許多。”

“這就是了。寒邪內侵,傷經絡筋骨、五臟六腑,使人氣血凝滯,遇冷及痛。放血雖能減緩,但不用湯藥,不能根除。前幾日天氣轉熱,所以並無察覺,今早晨露微涼,恐怕又有筋骨、腸胃生微痛吧。”夏不還凝思片刻,雖是求證,但說話時卻是一臉的篤定。

等到中年漢子點頭肯定,夏不還又覆診脈,續道:“面色蒼白,唇甲不華,神疲懶言,舌質淡,脈細弱。這頭暈目眩之癥,該是神巫放血不當引發的氣血虧損。虧損之後,虛而不覆。脾胃虛弱,不能健運水谷以生化氣血,致氣血兩虛,氣虛則清陽不開,血虛則腦失所養,氣血虧虛,不能上榮頭目,發生眩暈。”

中年漢子原本疲懶無神的臉上散發出紅暈光彩:“原來是神醫!一點兒都沒錯,神醫啊!”

夏不還取過一根竹簡,邊寫邊囑咐道:“神醫之稱,實不敢當。身患兩癥,相較而言,寒痹癥較之眩暈癥更為嚴重。未除根,何言愈,先把尚未完全治愈的寒癥治愈了。寒傷太陽,在營分無汗……紅兒,你拿了方子去百草堂,讓小甘照著方子煎藥,我在這兒先行用針砭之術略作治療。過會兒你去對面藥堂喝藥,之後回家捂著被子大睡一覺,出了一身汗後自然就好了。記住了,回家之後少食多餐,多吃些粗糧,多做鍛煉,少些勞作,那眩暈之癥自然不藥而愈。”

作者有話要說:記得寫這個的時候還去翻了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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