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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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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紅見到那中年漢子一臉欽服尊崇之色,想起其進鋪前猶疑淡漠的表情,不禁莞爾一笑,接過竹簡走向藥鋪。此時,鋪外多了三三兩兩探頭探腦往鋪內觀望的人,華紅心中一動,進入百草堂後欣然笑道:“小甘,義診鋪終於來人了,這下有你們忙的了。”

聚在鋪外的人群議論一陣後,開始排起了隊伍。華紅看著斜對面的義診鋪,面現癡迷之色:“還是不還的魅力大啊,只是往鋪子裏一坐,就有那麽多人聚攏排隊。”

“恩,看那些人的臉色和步伐,該都是些病患。這下終於有點義診的樣子了。”隨著說話聲,後堂走出一名面容隱隱泛白的瘦小少年,笑吟吟的瞥了瞥斜對鋪中,正心無旁騖地施針的夏不還,忽而沖著華紅調皮地眨眨眼道,“師姐,你有沒有覺得……專註起來的師叔與平時那個呆呆的樣子截然相反,一舉一動中有一種特別迷人的神采風韻,好像就是兩個不同的人。你更喜歡哪一個師叔呢?”

“只要是不還,我都喜歡!”不加思索的脫口而出之後,回過神來的華紅瞪了她一眼,習慣性的拿著竹簡敲了敲夏甘的腦袋道,“死丫頭,別會在那裏貧嘴了。還有,以後不是師姐了,要叫師嫂。昨晚和早上都提醒你好多遍了,還是這麽健忘。”

“是是是,師嫂大人!就是你經常這麽打我腦袋我才忘得快嘛!”夏甘俏皮的辦了個鬼臉,嘻嘻一笑,接過竹簡便開始抓藥量劑。

望著排在醫鋪門口的隊伍,華紅忽然想起了出去之後至今未歸的韓禁,回頭問向正在小心稱著附子劑量的夏甘:“小甘啊,你見過阿禁沒?方才出去探詢‘久不來人’的原因後,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到現在這個時辰還沒回來。”

稱完附子的劑量,夏甘又取來杏仁進行稱量,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哦,就是早上跟在小姐後面的男子嗎?沒見到他呀。”

華紅沈吟自語道:“是嗎?那個自稱是因為家道中落,遭人陷害而不得不跑去做山匪的小子究竟跑哪去了?莫不是真迷路了?”

夏甘一邊稱藥,一邊自誇道:“師姐,你們不知道‘久不來人’的原因,為什麽不來這兒問我?師姐你可是知道的,我可一直比你聰明許多的,想當初……”

華紅趕緊打斷夏甘的自誇大論道:“行,知道你聰明,就是記性差。記住,以後要叫我叫師嫂!小甘,難道知曉是什麽原因?”

“當然知道。”夏甘彎腰取出櫃中的搗藥杵,細細碾搗著,“換做師姐你是病人,看見那麽招搖顯擺的鋪子中,坐著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少女以及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你會信這是一家所謂的義診醫鋪嗎?”

“在常人心裏,醫師可都是年高德勳的,或是成熟穩重的……就是像師父師叔那樣子的,哪有女孩子家跑出來拋頭露面,給人治病看病的。平日裏師叔老跑出城去,在荒山野嶺中尋找奇異草藥,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最長一次有三月之久。第一天我在這兒坐著,根本就沒有人來買藥,次日換裝易容成這副樣子,才陸續有人上門。”

“原來如此,昨晚也不聽你提起過。”華紅有些郁悶道。

夏甘忽然頓住了手中的搗藥杵,面露恍然之色,對華紅赧然一笑:“哦,原來是這事……今早我就一直覺得不對勁,好像自己忘了什麽,原來是這個啊。忘了提醒師姐了。”

華紅對著義診鋪前漸漸多起來的人群撇撇嘴,哼了一聲道:“我不怪你,誰說我們女孩子家就不能出來行醫治病?我就偏不易容成男子,我就偏要和小姐一起堂堂正正以女子的身份坐在鋪中義診!義診行善是我們醫者的仁心,治病救人是我們醫者的本分,世人若是只信那些看起來像的,卻不相信有真憑實力的,連嘗試都不肯,甚至因為我們的外表而質疑蔑視我們,我們又何苦委曲求全!不治是他們自己的損失!”

夏甘讚嘆道:“師姐,你還是那麽果敢大膽,無懼無畏。明天我也換回裝束。”華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這種果敢無畏是她天性使然,在現在這個世道中未必是好事啊。

眼看義診鋪前的人越來越多,華紅苦笑道:“我還是寧願相信這是不還的魅力獨特,由此引來這成群的待診病患吧。小甘,我先回鋪子裏去了,這麽多的人,不還一人可是忙不過來的啊。”

夏甘回首微笑道:“恩,師姐也去忙吧,這兒有我就夠了。”

華紅擺擺手道:“死丫頭,還叫我師姐。罷了,不強求了,你就繼續叫我師姐吧。”

夏甘停住手上的動作,目送華紅離開,小聲嘀咕道:“本來就是師姐嘛!我就知道,師姐你是最好的!”

話音未落,後堂吹出一股微涼的清風,風中夾帶著一個戲謔的聲音:“一直以來沒少聽你稱讚師姐,一提起令師姐就一臉的欽服,比之夏太醫更要崇敬許多。早前我還不怎麽信,認為你言過其實,今日一見,果然如你一直所誇讚的‘比你們這些臭男人好上千百倍’。”

那是一個面容清奇,明朗陽光的少年,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夏甘哼了一聲,丟給他一個白眼,問道:“李二,裏面的病人該服藥了吧,那藥煎得怎麽樣了?”

那個喚作李二的少年收起臉上戲謔的笑容,裝模作樣的沈吟片刻,隨即嘻嘻一笑,慢條斯理地答道:“文火細熬,不宜過急,如此方能更好地發揮草藥的功效。”

“那就繼續看火去。”夏甘將按稱量草藥完畢,將草藥混合裝入藥罐後,淡淡甩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向後堂走去了。

“真冷淡。我可是比夏叔還有魅力的少年才俊啊!”李二小聲嘀咕著,正要跟著她回後堂看火,百草堂門外踏入一名錦衣玉帶的青年男子,面色冷峻,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成熟穩重氣息。看到李二,青年男子的眉宇間顯露出一絲疲倦。

“大哥,你怎麽跑來這裏了?難道家裏那老頭子想通了,所以讓你喚我回去?這不可能吧,除非今天韓非對老頭子笑了?”李二故作詫異的問道。

“韓非會笑?那簡直比太陽從西昆侖上升起還難!臭小子,你就敢在我面前這樣,在阿爹面前敢這麽說,看他不抽你巴掌。”青年男子輕咳一聲,沒好氣的笑罵道。

“彼此彼此。”李二嘿嘿一笑,也只有在他面前,一直一本正經的大哥才會說笑吧

夏甘從後堂探出頭來,先是沖著青年男子一笑,隨即臉色一板,淡淡說道:“這兒是藥鋪,可不是聊天說話的酒樓,你們兩兄弟要是想敘舊聊天,請換個地方。”

“餵,剛剛你和你師姐……”李二心生不忿,立馬反駁道。然而,話剛說到一半,便被夏甘惡狠狠地瞪到肚子裏去了。看到李二乖乖閉嘴,夏甘眼中不由露出滿意之色。

“還是老樣子啊!”青年男子憐憫地看了看李二,長聲嘆息,隨後不理會弟弟的幽怨神色,從懷中取出一片竹簡道,“這是夏太醫方才開出的方子,阿爹不放心,於是難得閑置的我就被派來此抓藥。然後順便代阿爹問你一句:是不是肯認錯了,認錯了就準你回家。”

“阿爹生病了?夏太醫怎麽說的?”李二面生憂色,急忙奪過青年男子手中的竹片。在這藥鋪三個多月了,對於藥理他也算是入門了。

青年男子垂首扶額,眼中閃過困頓疲憊之色:“生病的不是阿爹。夏太醫說……”

“哦,那就是那個‘可敬可佩’的師叔大人了。”一聽不是自己的父親,李二轉念便想到另一種情況,於是打斷青年男子的回答,隨手將竹片丟在桌案上,多看一眼都欠奉。

“你呀……看來阿爹那個問題的答案也是很明顯的了。”對於李二的這副姿態,早在青年男子所料之中。

夏甘拿起竹片一看,嘆了口氣道:“只不過受寒腹瀉而已,還要勞煩你這位李家大少親自動身,可見廷尉大人對那個韓非真是好得沒話說了。李二,傻楞著幹嘛,還不快按我師父的方子抓藥煎藥去!”

李二一聽,頓時急了:“什麽?為啥要我去,叫後堂別的人去!”

夏甘瞇了瞇眼道:“這裏我說了算!你若不想做了,那就別老賴在藥鋪裏了。”

“我……”李二憋屈地扁扁嘴,回頭求救般看向大哥,卻見青年男子此時正悠然望向百草堂外的天空,仿佛根本沒有聽到藥鋪中所發生的爭論,只得恨恨地接過方子開始抓藥。

夏甘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旋即轉向站在一旁的青年男子,看著他臉上難掩的疲憊之色道:“距離煎藥還有好些時辰,站在這兒也是無事。李大,看你臉色那麽差,正巧師姐和師叔他們在對門義診,不如過去看看。”

“可是神農谷來的客人嗎?如此甚好。”青年男子微笑著點點頭。

夏甘忽而目光一轉,突然問道:“怎麽,你竟不嫌與那些你們眼中的‘粗鄙野民’一道排隊等候?即便你與師叔也有那麽點交情,即便你是廷尉長子,義診鋪也不會讓你插隊的。”

“粗鄙野民?這是誰家言論?我們李家可是從無此一說。在阿爹未得遇大王賞識之前,我們一家子都是粗鄙野民,有何可嫌?嫌他們不就是嫌當日的自己麽?”青年男子淡然笑道,隨即踏出百草堂,融入那不斷加長的隊伍中去了。

夏甘望著排入隊伍後幫著一名少年攙扶老嫗的李家大少,轉身對李二感嘆道:“同樣都是廷尉之子,你大哥可要比你強多了!”

“那是你沒發覺我的優點。”李二擡頭沖著夏甘淡然一笑,不以為意。這類話他可是聽了太多次,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然而,在他低頭繼續稱藥時,眼中仍是不由地流露出外人所從無察覺過的落寞與孤獨。

夏甘沈思道:“恩,你說的沒錯,一直以來我只發覺你有很多缺點:為人虛浮、做事急躁、倔強偏執、不賢不孝、還經常在外四處惹禍,給李家帶來不少麻煩。同樣是次子,同樣是官宦子弟,你和蒙家老二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了。”

“是麽?我倒是不覺得蒙二比我強多少。”李二氣哼哼道,右手微微一顫,稱取的劑量立即過量,使得他不得不手忙腳亂的收拾重稱。

“真是孩子氣。不過說來奇怪,跟你這個有著那麽多缺點的人在一起,大家竟然都不會討厭你,更不會有不開心的時候。”夏甘難得正眼看向李二,那上上下下來回審視的目光盯得他心底發毛,手一抖,又謬誤了劑量。

夏甘收回目光,想起李二方才的表現,忽然微微頷首道:“其實,你還算是個孝順的孩子吧,只是一般人發現不了。”

突如其來的稱讚使得李二身軀一顫,這是他從未聽到過的認可。李二手中的動作驟然頓止,擡頭看向夏甘,眼中閃爍著某些不同尋常的光芒。作為廷尉之子,一直以來,在他耳邊的除了對比和數落的批評斥責,就是那些不切實際的虛偽恭維,似乎從來沒有人試著去了解他。即便是大哥,也一直當他是一個極愛惹禍,尚未成長的弟弟罷了。

感覺到李二目光中的怪異,夏甘不由心底發虛,暗暗思索著:是不是打擊過頭了,或者是我又哪裏說錯了?就在此時,忽聽李二放聲大笑,笑得對街那些排隊的人紛紛望向藥鋪。李二忽而一蹦,嬉笑著向夏甘撲去:“知音啊!知己啊!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甘甘也!”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甘甘!難聽死了!”夏甘怒極,沒好氣的閃到一旁。然而,就在她閃身避讓間,眼角不經意地瞥見了那一點消散在塵土中的晶瑩,覆又回頭看看一臉陽光笑容的少年,那一刻,夏甘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夏甘沒有發問,既然他不想讓外人看見,聰穎機敏如她,自然也當作全然不知。註意到對街陸續過來二人,各自手中持有一支竹簡,夏甘回頭瞪了眼李二,叱喝道:“人多起來了,你若是再在這兒嬉鬧丟人,我趕你回家!”

“哦。”李二聳拉著腦袋,老老實實的答應道。終於稱對了劑量,李二拿起藥罐向後堂走去。仿佛忘記了手中拿著的是他最討厭的人所需要的藥,李二笑了。這一次,他是真實的,難得的,開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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