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朝辯

關燈
事實上淩雲飛還真猜對了。

京州,太和殿。

吏部尚書南宮峻站在大殿中間,聲情並茂,言辭激昂,侃侃而談:“陛下!中州民眾性情溫和,民風純樸,對我皇愛戴非常,尤其經過三年前的大地震,中州雖然幾乎夷為平地,民眾雖然受到重大創傷,但我皇天恩浩蕩,甘霖普降,如今重建後的中州甚至要強過京州,民眾由於身受皇恩,更是對陛下感恩戴德,所以微臣認為遷都中州有利於休養生息,以積蓄力量,再圖東山!”南宮峻最後的話擲地有聲,肥胖的大肚子前後挺動,更添幾分威勢。

“是啊!陛下,南宮大人說的對極了,暫避鋒茫,以退為進,正是目前最好的策略。”瘦瘦的文淵閣大學士兼太子太傅謝常名從左側朝列顫顫微微走了出來,雙手合笏,身子前躬,彎彎的身子就象一只受驚的蝦,頭快垂到膝蓋了。

“陛下,老臣對二位大人所說之言不敢茍同。”隨著聲若洪鐘的話音,一位精神矍鑠,白發及胸的老者的走出朝列。他躬身施禮後,往大殿中間腰桿筆直的這一站,立有一股逼人的氣勢,竟似面對千軍萬馬一般。此人正是睿麗王朝赫赫有名的大將,兵部尚書淩治方。

純宗皇帝內心中實是對此老深為不喜,認為他總是和他唱對臺戲,致使他失去了很多的人生樂趣。可在目前的這種非常時期,他卻又不得不倚賴他——堂堂睿麗王朝除了這位七十多歲老家夥,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東狄、北卑如此忌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純宗皇帝溫言道:老將軍有話請講。“

“陛下,咱們睿麗王朝的開國之君之所以定都於京州,正是為了抑制東狄、北卑南侵的野心,也有利於我們集中全國之力,對他們施以痛擊,以震懾其野心,力保我東北、西北邊境的安寧,我朝北部、東部、西部邊疆能保二百年的平安正是基於此。雖然如今東狄、北卑占領了動雲關、雞鳴關,可那是他們趁我朝先皇帝薨,陛下您剛剛登基,再有中州大地震這等天災突發,造成民心不穩,社會不安的非常時期才偷襲成功的。如今陛下繼位已五年之久,在您的勵精圖治之下,民心已穩,社會已定,即使有些跳梁小醜蹦出來,鬧點亂子,那也無關大局。只要陛下坐鎮京州,那您就如我睿麗王朝全體臣民的定海神針,不出幾年,定可蕩平亂匪,收覆動雲關、雞鳴關,到那時,陛下舉手一揮,我們揮師北進,您必定會在我睿麗王朝史冊中留下無人可及的美名。”

聽到後面幾句,純宗皇帝不知不覺挺起的身體,很是意動。但隨後他即明白過來,氣便洩勁了,身子向後靠去。“老家夥,說的還挺動聽,不就是反對遷都嗎,何必拐彎抹角,差點連聯都給騙了。”

“馬屁精!”南宮峻心中惡狠狠地罵著,卻忘了他自己實是更精於此道,是他的立身之基,晉官之源。“唉呀!大事不好!這老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定是有人教唆。”他將目光直直定在了站在朝列右側最前面的一位頭戴王冠,身穿黃袍的中年人身上。

“皇叔,你看呢?”純宗皇帝與南宮峻先後之間,將目光投向了同一個人身上。

這位王爺是維宗皇帝唯一的弟弟永親王燕驥遙。

“陛下,三位大人所說的皆有道理,臣不敢置啄,只是想將臣掌握的一點情況說一下。”說道這,他轉過身形,與南宮峻目光相對,道:“南宮大人,聽說在你主持的中州龍舟大會上,東狄、北卑各派一舟參加比賽,是你邀請吧?”

南宮峻怎麽也想不到,這位王爺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了他,一時之間,心中不由一陣茺亂。但他畢竟久經官場,經驗豐富,馬上鎮定下來,腦袋飛速動轉,尋思應對之策。

“王爺此言差矣,我南宮峻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勾結外邦人做出這等有傷國體的事。”

“沒破壞規矩嗎?沒有你的準許,這些化外之民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擾亂我煌煌天朝如此具有重要象征意義的儀式?竟然明目張膽將我天朝子民擊落麗水河中,河岸上我朝那麽多官員不但無一人挺身而出加以制止,反而去阻攔那些義奮填膺、欲施援手的熱心民眾,真不知你是我睿麗王朝的官員,還是東狄、北卑的父母官!”燕驥遙越說聲調越高,真有些正氣凜然,慷慨激昂的味道。

南宮峻稀稀落落的眉毛微微下垂,肥胖的臉上換上了委屈的苦笑,連聲道:“王爺言重了!王爺言重了!您沒在現場不了解當時的情形——要知道賽龍舟只有二千米的水程,龍舟速度如此之快,真是須臾即到,東狄、北卑龍舟中途殺出,我們根本沒時間阻止。至於後來東狄、北卑做亂時,我令人阻止我朝百姓,是怕群形激憤之下,場面失控,鬧出更大的亂子。要知道,岸上可有我朝數萬百姓,真要亂將起來,那局面才是不可收拾,到那時,我南宮峻可真就百死莫贖了。”

“真的如此嗎?那我問你,為什麽當天晚上,我們的奪鏢英雄,勇挫東狄、北卑的那位姓林的年輕人全家被殺,府弟被燒毀?如果你能當即立斷,龍舟會一結束就將那些異族人緝拿囚禁,豈能發生這等令人痛惜之事?經過這件事,中州老百姓會怎麽想,難道會憑添對朝庭的忠誠嗎?”

“王爺責備的對,是下官慮事不周,辦事有欠妥當……”

“好了!今天我們要議的是遷都之事,王叔你還是說正題吧。”純宗皇帝有些不耐的將南宮峻的話打斷,“至於中州龍舟大會……”純宗皇帝說到這,聲音突轉嚴厲:“南宮峻!”

“臣……在……”南宮峻聲音有些發顫。

“聯派你去主持中州龍舟大會,居然鬧出這麽大的亂子,你難辭其咎,罰俸三年,以儆效侑。”板子重重擡起,又輕輕放下。

“謝主龍恩!”南宮峻吃力的俯爬下長短相近的身軀,叩首謝恩。

太和殿上君臣看著南宮峻如蠶蛹般慢慢收縮伸張,雖然這場面不是第一次看見,但還是有些忍俊不禁,一時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開始有些松動。

“陛下,中州龍舟會發生的一切足以說明東狄、北卑已發覺我們有遷都的跡象,並開始著手布置應對。據可靠消息,我們南部的鄰居天南女王已派人潛入中州;更令人吃驚是有人在昌州發現了西戎國師宗喀達汗的身影,據說其陪同之人很象是被西北部族尊為天神的巴松錯;就連我們的東海王郎碧空也不甘寂寞,有傳聞說李天涯就是他的徒弟,雖然傳言不足信,但想來不是空穴來風;他的掌上明珠,東海一燕海艷菲前些時日在中州驚鴻一現,不久後便無影無蹤,所為何來,可以想見。這一切的一切說明了什麽,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大殿中一片沈寂,陣陣粗重的呼吸聲讓人有窒息之感。

良久良久。

“撲通”有人跌倒地上,想來是承受不了這緊張的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的氣氛。

“好了,今天就議到這吧。”純宗有氣無力的聲音仿如天外之籟,整個殿中頓時有了些生氣。純宗皇帝站起身形,掃了一眼三品官帽滾落一旁,正爬起身形欲拾的中年人,嘆了口氣,道:“別拾了,你老了,那頂帽子不適合你了,回家怡養天年吧。”轉身竟自去了。

“散朝!”尖細的烏鴉嗓在大殿中響起。

滿殿的群臣呆若木雞。

***

淩雲飛因低頭沈思,走路的速度越來越慢,待得擡起頭來,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偏離山道幾丈之遙。他原本便想停身下來,找尋棲息之所,這便游目四顧,細細察看。俗話說“有墳不宿廟,有廟不宿道”,此時此地,淩雲飛奢求的只是一塊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鈴聲叮叮鐺鐺,回響耳邊。

淩雲飛轉頭向來路望去,只見一頭戴道帽,身穿道裝之人騎著一頭健驢從山角轉了出來。粗粗一眼,淩雲飛發覺此人身材中等,須發皆白,七八十歲光景;再仔細一打量,才發現這位道士面色紅潤非常,清臒的臉上透著飄逸之氣,也就四十左右模樣。淩雲飛心下驚異,不由對這位道士起了好奇之心。

道士騎的那頭健驢毛色黑白相間,頗為神駿,驢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隨著驢身的高低起伏,銅鈴不停擺動,發出悅耳的聲音。見到淩雲飛,道士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隨即面色微微發紅,大概是對剛才的一時忘情而感到不好意思。

淩雲飛緊走幾步,踏上山道,雙手抱拳,道:“道長,在下這廂有禮了。”

道士雙腿一夾驢腹,口中輕喝一聲:“停!”驢又向前走了幾步,穩穩停在淩雲飛三尺開外。“施主不必客氣。”道士嘴上說著,右腿高擡,慢慢騰騰從驢背上下來,落到地上時,也許是身體與雙腿未協調好,趔趑了一下,險些跌倒,淩雲飛搶前一步,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口中說道:“道長小心了!”

“人老了,手腳就是不利索。”道士口中自嘲,接著又補充道:“在驢背坐了半天,顛的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人不服老不行啊。”

淩雲飛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言不由衷原是人之常情,想不這樣一位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士也未能免俗。”

“道長,天色漸晚,不如停韁休息一晚,明日再趕路,如何?”

道士擡頭看了看天,點了點頭。順手拍了下驢背,道“夥計,去吃晚餐吧。”驢子一聲長嘶,聲震群山,四野回響,撒開四蹄,向路邊奔去。

二人結伴緩緩而行,一時無語。

山頂最後一絲紅色被灰蒙蒙雲氣吞噬,夜的帷幕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

洞中火光熊熊,映紅了一老一少恬靜的面容。

淩雲飛用衣袖抹了抹嘴角,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對面的道士臉上浮現一絲訝色,微微一笑,道:“施主胃口之好,真令貧道佩服。想我年輕之時,也是大肚漢,但比之施主,還是頗有不如。”

淩雲飛失聲一笑,這習慣的抹嘴的動作,有多長時間沒有用過了?如今使出,依舊得心應手,大有暢快之意。

“我幼時家貧,常受肚子空空的折磨,那時見到食物總有吃不飽的感覺,積習難改呀!”言罷一聲低嘆,道:“道長仙風道骨,令人一見心折,不敢請問道長法號。”

“貧道無為,忝為京州金元道觀觀主。”

“您就是大名鼎鼎無為道長?”淩雲飛一臉震驚,忙站起身形,深施一禮,道:“今日能見到老神仙,我林雲飛真是三生有幸。”

睿麗王朝歷代皇帝都尊崇道教,立道教為國教。金元道觀號稱天下第一大道觀,自是聲名赫赫。這無為道長據說年歲已達八十高齡,道法淵深,每年開壇布教之時,就連外族也多有教徒跋涉千裏趕來,真是道教一大盛事。尤為難的是這老道視功名利祿如煙雲,維宗五年,皇帝下詔封他為國師,遭其婉言謝絕。隨著年歲浙老,據傳近數年早已不問世事了。

到底有什麽大事,需要這位老神仙親自出馬?

無為淡然一笑道:“施主不必多禮,老道不過比一般人多活了幾年,其實沒什麽本事,空具一副臭皮襄罷了。老神仙的稱號,萬不敢當,你叫我老道士或無為即可。”說到這,無為道長沈呤了一下,似乎在考慮下面的話如何措詞,半晌才道:“施主幾天前遭人襲擊身受重傷,想不到只幾天功夫,就已康覆依舊,真讓人感覺不可思議。”無為深深看了淩雲飛幾眼,臉上卻是半分奇怪之色皆無。

想不到中州發生的事連這位老道都知道了,淩雲飛真不知他是應該高興,還是懊悔,他臉上現出苦澀之意,口中答道:“道長您有所不知,我遭人襲殺,只是腰部挨了一劍,隨即便幸運地被中州一劍雲鵬後人所救,根本沒受多大的傷害。”淩雲飛本來不想說出雲忌弱相救之事——所謂人心隔肚皮,不為道長名聲再好,他也只是聽說,原沒必要做長舌婦。但他話一吐口,潛意識中靈機一閃,似乎捕捉到了某種東西,心中一動便未加以隱瞞。

“原來如此。”無為道長做出釋然之狀。

淩雲飛猶疑了一下,還是將心中的話問了出來:“道長您久已不過問凡塵之事,怎會知曉我這等小人物受傷之事?”

出乎淩雲飛意料,無為道長哈哈一笑,道:“你現在可是大人物了,全中州的人都把你當成了英雄,談起你力奪鏢旗之事一個個神彩飛揚,說到你遭人暗算,生死不明又一個個義憤填膺,你不想出名都不成啊。”

聽到這樣的消息,淩雲飛不但高興不起來,心中反而大嘆倒楣:“看來我已經很有些名氣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他沈吟不語,無為道長便也不再打擾,雙目直直望著火堆出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