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賾按照自己的想法，緩緩說道，“父皇是想讓兒臣通過籠絡這些大臣的子女，讓這些大臣站到兒臣這一邊，從而制衡寧氏一族。”

聽了蕭賾的話，蕭道成滿意地點頭，他就知道蕭賾一旦拋開個人感情因素，就一定會是一位平衡朝堂的高手。

接著蕭道成又緩緩說道：“而籠絡這些大臣的子女有很多種辦法，其中之一便是將他們最看重的女兒納入後宮，這樣就可以讓他們自覺地站到你這一邊，而第二點就是將他們府中的嫡長子安排到合適的位置上，你來掌握和控制，至於第三點嘛，就是給他們制造矛盾，讓他們為了你手裏的恩寵討好你。”

“兒臣明白，”蕭賾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並且很快整理起蕭道成剛才提到的那些大家閨秀的名字，他稍作停頓之後，緩緩說道，“父皇是想讓兒臣在立太子妃的同時，再迎娶太子少師張君如府上的嫡長女張若梅，以及開國郡公胡計諾府上的嫡次女胡蘊華為側妃？”

“的確如此！”蕭道成緩緩說道，“這兩個人在朝廷裏舉足輕重，同時據為父觀察他們對寧安國的武將出身頗為不滿，因此你可以利用這一點，籠絡這兩個人。”

聽出蕭賾依然不願意提寧雲裳的名字，蕭道成卻知道蕭賾的太子妃人選關系重大，必須要一下子敲定，於是，他看著蕭賾問道：“那麽太子妃就是寧雲裳了，你沒有異議吧？”

“父皇，”蕭賾不再一口否定，但臉上的神情依然是極不情願，稍作停頓，蕭賾緩緩說道，“寧雲裳一旦成了太子妃，以後什麽時候都得牽扯上兒臣，就算是百年之後，兒臣還得跟她同一個墓穴，她還要享受兒臣子孫後代的香火供奉！”

“這都是後話，你無需擔心。”蕭道成緩緩松了一口氣，他其實擔心的是蕭賾遲遲不肯同意讓寧雲裳當太子妃是為了他心儀的女子，如今看來他似乎沒有這樣的打算，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得多。

想到這裏，蕭道成緩緩說道：“你剛才提到的都是規矩，既然是規矩，就有破的時候，等你有能力重新立規矩的時候，這天下的事便是你能說話算數了。”

仿佛被蕭道成的話引得看到一絲光明，蕭賾猛地擡起頭，反問道：“真的嗎？”其實在他心底首先想到的就是對裴惠昭的安排，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些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先把裴惠昭金屋藏嬌，然後等鏟除了寧氏一族再直接將她封為皇後？

被這樣的想法激勵著，蕭賾的眼底有了淺淺的期許，而這樣的期許落在蕭道成的眼中便是蕭賾不再堅持不娶寧雲裳。

有了這樣的認知，蕭道成繼續說道：“為今之計，北魏蠢蠢欲動，我們父子即使是要打壓寧氏一族，也需要徐徐圖之，在打壓的同時，必須註意安撫，讓寧安國安心鎮守邊關的同時，又覺察不到我們的動作。”

聽到蕭道成的話，蕭賾忙收回思緒，生害怕被對方看出他又在想心儀的女子，於是經過短暫地思量蕭道成的話後，蕭賾順著對方的話緩緩說道：“父皇的意思是讓兒臣娶寧雲裳，以此掩飾父皇和兒臣打壓寧氏一族的動作，然後等兒臣羽翼漸豐之後，再廢了寧雲裳。”

“正是這樣，”蕭道成接過蕭賾的話說道，“到時候寧雲裳已經嫁入宮廷，該怎麽管教當然是賾兒說了算，她若是賢良淑德，你放過她也未為不可，但是如果她和她的姑姑一樣，試圖禍亂宮廷，那你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拔出寧安國一族。”

“兒臣明白！”事已至此，蕭賾已經明白對於這樁婚姻他再無抗拒的理由和能力，於是他點了點頭，沈沈地說道，“既然父皇已經有了安排，兒臣定會按照父皇的安排去做，”

“好吧，”蕭道成明顯松了一口氣，雖然知道蕭賾極其抗拒這樁婚事，但他很清楚蕭賾是一個要麽不答應，要麽答應了卻一定回去做的好男兒。

更何況這裏面還有劉智容的隱隱希望以及他的良苦用心，蕭道成想即使蕭賾現在難以明白，但多年之後，等他也有了自己鐘愛的孩子，他一定會明白的。

蕭道成的想法不假，蕭賾的確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但是一旦他忠於了對蕭道成的承諾便註定要違背他對於裴惠昭的承諾。

一想到那位“沈靜似水，翩若驚鴻，處驚不變，臨危不亂”的女子，蕭賾的心便一遍又一遍的痛。

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她想要一份“執手終生”的愛情，記得每當他問她“相信他嗎”，她總是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可是現在，他的心痛作一團，他還是負了她，早知道就不該讓她信他。

這樣想著，蕭賾已有些淚眼朦朧，他似乎忘記了這是在蕭道成的寢宮。而此時的蕭道成顯然已經聽出了蕭賾的悲傷，只是他什麽都不打算觸碰。

有些事情是需要蕭賾自己去經歷的，有些結局是需要蕭賾自己去面對的，而有些感情是需要蕭賾自己的整理的。

於是，蕭道成佯裝什麽也沒有看出似的，對著蕭賾緩緩說道：“你退下吧，好好陪陪你的母後，再過一天她就要永遠地離開這座宮廷了。”

被蕭道成的話驚住，蕭賾慌了神，他再一次被劉智容的離開絆住了傷悲，聯想到對於裴惠昭的相負，蕭賾只覺得心底一陣沈沈地痛，他不知道這世間還有哪一處地方能安放他這顆痛不可耐的心。

不知道是怎麽向蕭道成告辭的，蕭賾失神地出了內室，再一次來到明亮的戶外，蕭賾卻覺得如墜冰窟。

似乎也被蕭賾的悲傷所打動，晴朗無雲的天空上突然烏雲密布，緊接著就是瓢潑似的大雨傾盆而下，被冰冷的雨水擊打著，蕭賾只覺得好受了一些。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身後臨光殿的屋檐下卻不知何時站立著略微瘦削的蕭道成，眼看著蕭賾淋著雨，從裏到外被澆透，古公公想要去撐上一把傘，卻被蕭道成示意不要過去。

見此情形，古公公只好作罷，眼睜睜地看著蕭賾消失在雨霧中，身影越來越小，漸漸沒有影子。

蕭賾來到長春殿的時候，正好看見殿前姑姑郭香雲在帶著內侍、宮女們扶正被風吹亂的白帆。見到蕭賾，郭香雲明顯一楞，接著才意識到什麽，忙跪下行禮。

眼見郭香雲就要跪到濕漉漉的青條石路面上，蕭賾微微擡手示意眾人免禮，一幹內侍、宮女這才紛紛停住，站在雨中，看著蕭賾。

幸好郭香雲眼見，示意近身的一位小宮女去取一把傘，自己則接過傘，緩緩撐開，為蕭賾打上。

覺察到頭上不再有瓢潑而至的雨水，蕭賾突然推開郭香雲的傘說道：“本王不打傘，本王要記住這一切！”

“殿下，”郭香雲突然一陣心痛，蕭賾是她看著長大的，更是她的主子穆皇後唯一的兒子，此時此刻，看到蕭賾如此狼狽，如此心痛，再想到大殿裏，躺在冰冷的棺槨裏的劉智容，郭香雲恨不能自己當時代替劉智容去死。

可是再多的傷心都不能扭轉曾經發生的事情，郭香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哽咽著勸道：“殿下再難受也得替皇後娘娘想想啊，她那麽在乎殿下，一定不希望殿下因為她傷了身體。”

仿佛是被郭香雲的話提醒，蕭賾緩緩扭過頭，看著眼前滿眼關心的女子，緩緩說道：“本王一個人進正殿，你在外面守著，其他人都回屋子休息，本王不出來，他（她）們不能出現在正殿附近。”

“是，”郭香雲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接著便按照蕭賾的命令安排起院子裏的內侍和宮女。

當站在院子裏的眾人漸漸退去的時候，郭香雲對著蕭賾說道：“殿下請進去吧。”

沖著郭香雲點點頭，蕭賾擡起腳，一步一步走向正殿，當他就要邁過門檻時，突然一頓，曾經的感覺又一次如潮水般湧上他的心頭。

那時的他或是想要討吃的，或是得了蕭道成的表揚，想要說給劉智容聽，或是發現了什麽新鮮事，想要告訴劉智容，或是學會了什麽新技藝，想要表演給劉智容……

總之邁進這長春殿的腳步都是輕快的，從不曾想，竟然還有如此沈重的時候。

蕭賾在郭香雲的攙扶下邁過了門檻，剛剛來到大殿，他就覺得一陣刺眼，那巨大的棺槨仿佛一只手緊緊地牽住了他的悲傷和懷念。

意識到不久前還對他輕聲叮嚀的劉智容此時已經安靜地躺在了面前的棺槨裏，蕭賾頓時跪倒在地。

一句“母後——”響徹大殿，更喊出了他的無助、不甘與憤怒，寧氏一族害了他的母親，他卻還要娶寧安國的女兒為太子妃，讓他的母親尷尬，讓他心愛的女子失望。

想到這裏，蕭賾緩緩從懷裏掏出一枚濕透了的小方巾，又輕輕地展開，頓時一張清理而溫婉的容顏便呈現在蕭賾眼前。

那是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忘記的女子，曾經讓他想要放棄，又在不經意間想要給她執手一生的夢想，甚至在得知真相後，還固執地以為他可以沖破阻攔保護好她，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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