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是蕭賾太大意了，要知道之前他曾經對蕭道成說過除了他的母後劉智容，他再也沒有見過哪一位女子能做到“沈靜似水，翩若驚鴻，處驚不變，臨危不亂”。

而現在他僅僅是出宮避禍，躲在裴璣之的家裏，就突然有了心儀的女子，這也難怪蕭道成會首先想到裴璣之的女兒裴惠昭。

不過蕭賾的反應還算讓他滿意，至少他並不能一下子就肯定蕭賾心儀的女子就是裴惠昭，那麽接下來就要再試試看了。

想到這裏，蕭道成繼續問道：“你心儀的女子是刑部尚書覃景之的嫡長女覃秋華？”

就像上一個問題那樣，這一個問題也是蕭道成考慮很久才問出來的，因為根據他以前的觀察，每一次宮裏舉行宴會，跟蕭賾說話最多的都是覃秋華，所以蕭道成才有此一問，並在這一次的太子妃選秀裏有意給覃秋華位置。

果然，就見蕭賾聽了蕭道成的問話，微微一楞，接著眼神似乎也不排斥，反而有了些靈動，見此情形，蕭道成暗暗欣喜，感嘆自己還好，不算亂點鴛鴦譜。

接著，蕭道成又問了幾位大家閨秀的名字，蕭賾起初還不大適應，但漸漸地一想到反正裴惠昭也不在這些人裏面，便由著性子，一會兒欣喜，一會兒同意，一會又是排斥。

而對於那些蕭賾一聽到名字就很排斥的名字，蕭道成也暗暗地記下，並在權衡之後，剔除那些蕭賾不喜，又對蕭賾沒有多少價值的女子。

這樣問來問去，竟然問去了大多數朝廷命官家裏尚未婚配的女子，餘下的就是正二品以上的大員，以及皇親國戚了。

只聽蕭道成緩緩問道：“太子少師張君如府上的嫡長女張若梅也是你喜歡的？”

張若梅？蕭賾迅速在腦海裏搜尋著關於她的信息，在他的印象裏，這個張若梅是一位挺安靜的女子，而且極擅長丹青，他曾見過她畫的一幅《月下荷塘圖》，當真是讓人身臨其境。

如此看來，他似乎也不討厭她，既然蕭道成說他喜歡張若梅，那麽就讓他這麽認為吧。於是蕭賾擺出了一副肯定地神情。

見此情形，蕭道成暗暗地點點頭，繼續問道：“開國郡公胡計諾府上的嫡次女胡蘊華也是你喜歡的？”

什麽？聽了蕭道成的問話，蕭賾微微一楞，接著想道：這個胡蘊華每次見到他都會圍著他跑前跑後，似乎離不開他似的，而他偶爾也會看在胡郡公的面子上帶著胡蘊華打打獵什麽的。

這麽說來，他似乎也不討厭她，那麽就還是讓蕭道成以為他喜歡她吧，於是蕭賾依然擺出一副肯定的神情。

這樣的情況讓蕭道成很滿意，他甚至暗暗地想之前有這麽多他內定的人選都讓蕭賾滿意，那麽偶爾安排一兩個他不滿意的人選，蕭賾也不會反對到哪裏去。

有了這樣的想法，蕭道成緊接著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司空寧安國府上的嫡長女寧雲裳也是你喜歡的女子？”

不！蕭賾幾乎就要矢口否定，就像他在聽裴惠昭說寧雲裳可能成為他的太子妃時的想法一樣，他很厭惡寧府的女兒擾亂了他父皇蕭道成的後宮，因此絕不可能再讓寧雲裳進入他的後宮！

在完全摸不透蕭道成想法的情況下，蕭賾一雙冷厲的雙眸徹底洩露了他的本心，看到這樣的蕭賾，蕭道成不禁微微一嘆：畢竟還是沒有經過磨礪啊，也難怪他像蕭賾這麽大的時候也有很多事情看不透。

這樣想著，蕭道成緩和了語氣說道：“你算是通過考驗了，因此你心裏那名女子究竟是誰，為父不打算再追查。”

聽到蕭道成這樣的話，蕭賾本該高興的，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是啊，他有什麽好高興的，蕭道成一番話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只要蕭賾不擺明了要娶他心儀的女子，他就算是放過那名女子了。

可是，這豈不是就意味著他與裴惠昭從此陌路？不！蕭賾本能地難以接受這個現實，偏偏就在蕭賾不知所措的時候，只聽蕭道成一字一頓地說道：“賾兒，你必須娶寧雲裳為太子妃！”

“為什麽？”蕭賾脫口而出心中的疑問，在他看來最不可能成為他的太子妃的人選就是寧雲裳，尤其是在他的母後去世之後，他更不可能選寧府的女兒作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一點蕭道成應該也是知道的啊？

蕭賾疑惑地看向蕭道成，卻發現對方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話生氣，反而眼底多了幾分無奈，接著就聽蕭道成緩緩說道：“你的心思為父懂，寧府與你幾乎就是殺母的仇人，所以你一時難以接受也是難免的。”

聽到蕭道成對他的理解，蕭賾忽然不那麽激烈了，他怔怔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喃喃地問道：“那為什麽父皇還說‘兒臣必須娶寧雲裳為太子妃’？”

“賾兒啊，”蕭道成聽了蕭賾的問題，微微一頓，緩緩說道，“你還記得你母後臨終時說過的話嗎？”

沒有料到蕭道成會提起劉智容臨終的遺言，並且還是在關系到太子妃的事情上，蕭賾滿眼疑惑，看了看蕭道成，思量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兒臣記得。”

不但如此，蕭賾更是在心裏暗暗地說道：如果母後知道兒臣要娶寧暮雲的侄女、寧安國的女兒為妻，母後一定會反對的。

劉智容曾經那麽愛蕭道成，可是最後卻被寧暮雲搶走了蕭道成，如今寧府的女兒又要搶著做蕭賾的妻子，劉智容是說什麽也不會同意的，她這一生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如果都跟寧府的女兒糾纏不清，這叫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蕭賾的想法蕭道成當然清楚，甚至是就連劉智容的想法他也一清二楚，與她相依相守這麽多年，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劉智容的委屈與掙紮。

可是與北魏的戰事眼看又要興起，而朝廷之中，除了寧安國之外卻無人能應戰，因此蕭道成對寧府只能一忍再忍，即使是現在寧府害得他失去了此生最愛的女人，他還是得在打壓寧氏一族勢力的同時，適當地安慰寧府。

這便是身為帝王的無奈，如果他想要成為千古一帝，就必須首先學會平衡前朝後宮，而在這平衡的過程中，勢必會傷及自己。

所以當登上那九五之尊的高位時他必須忘記自己，忘記自己的愛，忘記自己的恨，或者說把這一切都深深地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甚至是連自己都忘了曾經有過的感情。

而眼前的蕭賾顯然還意識不到這一點，他似乎還沈浸在劉智容的去世中難以自拔，想到這裏，蕭道成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母後臨終前一再強調寧氏一族已經控制了半個朝廷，甚至是連這宮廷裏也處處都安插著他（她）們的眼線，她之所以這樣說，就是想提醒我們父子註意，不要被寧氏一族傷到。”

這個意思蕭賾是知道的，可是他卻不明白劉智容的話跟他非得娶寧雲裳有什麽關系？

覺察到蕭賾眼底的疑惑，蕭道成接著問道：“你認為現在的朝堂局勢除了寧安國之外還有誰能領導沒有被寧安國控制的那半個朝廷嗎？”

“當然是父皇，”蕭賾一臉肯定地說道。

不料，蕭道成卻在聽了蕭賾的話搖搖頭，否定道：“你錯了，能控制剩下半個朝廷的人只能是你——為父的兒子，南齊的太子，未來的皇帝！”

“父皇——”蕭賾的臉上浮出一絲悲哀，不知道怎麽一回事自從劉智容去世之後，他就特別擔心蕭道成，生害怕他有一天忽然離他而去，到那個時候，面對如此盤根錯節的朝堂局勢他該如何是好？

聽出蕭賾語氣裏的不舍和擔憂，蕭道成緩緩說道：“你放心為父一定會在你繼位前安排好一切，絕不會讓這些鬼魅魍魎留到屬於你的朝代。”

蕭賾默默地點點頭，接著就聽蕭道成緩緩說道：“餘下的半個朝廷之中雖然有忠於我蕭氏的大臣，但其中的大多數卻還是被利益驅動的，而為父作為他們的皇帝，已經不能再給他們什麽了，偏偏人的貪欲是無限的——自己這一代過得好了，就會想到自己下一代是不是也能過得這樣好？而能實現他們這個願望的只有你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蕭道成微微有些氣緊，劉智容的去世已經帶走了他對這個世界全部的眷念，從前劉智容還活著的時候，不管她生氣也好、委屈也罷，只要知道她在這裏，即使不跟他說一句話，蕭道成也覺得心安。

因為這座宮廷裏有他最愛的女人，有他最愛的女人給他的一個家，可是現在她走了，留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他頓時覺得很冷、很慌張。

可是眼下他還有一件事情沒做，等做好這件事情，他想他就能去跟劉智容相見了。這樣想著，蕭道成看向沈思的蕭賾問道：“為父的話，你可明白？”

“兒臣明白，”蕭賾經過一番思索之後，突然意識到蕭道成這番話背後的深意，更在心底對蕭道成生出濃濃的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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