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陳嫣然並不打算說出實情，她就是要讓裴惠昭無地自容，裴惠昭越尷尬她就越高興，雖然這高興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明著表現出來，但在心裏暗暗地樂一樂，也是好的。

於是陳嫣然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轉向裴惠昭，她想看看此時的裴惠昭是怎麽樣一副神情。不過讓她失望的是，裴惠昭依然在看亭子外的桃花，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陳嫣然的話。

見此情形陳嫣然驚訝極了：裴惠昭不是挺清高的嗎？可是現在明明婚事還沒定呢，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跑到未來婆家，她不覺得丟臉嗎？

其實陳嫣然完全不了解裴惠昭，裴惠昭在聽到她剛才那一番時，第一時間覺得很尷尬，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提起婚事，這放在哪一位女子身上恐怕都不好受。

但裴惠昭瞬間想到：杜媒婆只不過是到裴府向裴璣之表達了禦史府求娶她的心意，並不代表其他意思，這不過是“六禮”之中的第一步“納采”，既然是“納采”當然就有“納”或者“不納”兩種選擇，自古以來從來沒有聽說過“納采”必須被同意的道理，因此陳嫣然那樣講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罷了。

想明白了這些，裴惠昭當然是兩耳不聞亭中事，一心只賞桃花嬌。見此情形，亭子裏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誰提起了今天賞花會的主題。

這是一個尋常女孩子們都很感興趣的話題，她們平日裏呆在閨閣之內，要麽做一下女工，要麽練習一下琴、棋、書、畫、舞藝，可惜卻沒有觀眾欣賞，現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她們當然想趁此機會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藝，順便再看看其他人的才藝，為幾天後的太子妃初選做些準備。

對於這些閨閣小姐的心思裴惠昭並不了解，因此當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先比賽什麽的時候，裴惠昭依然雷打不動地欣賞著亭子外的桃花，她甚至發現了每一朵桃花除了嬌艷之外，其實還有淡淡的羞澀。

與裴惠昭一樣沒有參與眾人討論的還有她旁邊的覃秋華，覃秋華素來喜靜不喜動，對於那些邀寵獻媚的事情是能不參與就不參與，可是最近宮廷屢生事端，他的父親因此想讓她過來打聽一下中書令、禮部尚書、吏部尚書以及刑部尚書的動向，因此覃秋華便勉為其難地來了。

本以為此行一定無聊得緊，沒想到竟然碰到了裴惠昭，雖然在此之前覃秋華並不認識裴惠昭，甚至在陳嫣然剛剛介紹她的時候，她還對裴惠昭有些小小的誤會。

但通過接下來的觀察，覃秋華發現其實裴惠昭並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樣，不但不像，甚至還與那個推測相反，看起來裴惠昭似乎是一個品性高潔的女子。

而正欣賞著桃花的裴惠昭也覺察到覃秋華在看著她，忙緩緩調轉視線，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只見對方臉若凝脂，眸似秋水，霧蒙蒙的，給人一種婉約而端莊的感覺。

這樣想著，裴惠昭不禁對著覃秋華微微一笑，接著就見覃秋華也淺淺地笑起來，於是裴惠昭輕聲說道：“姐姐的眼睛好似月映清秋水。”

“哦？”聽了裴惠昭的話，覃秋華緩緩說道，“妹妹的才情頗高啊，剛才那一句‘月映清秋水’很是耐人尋味。”

“姐姐過獎了，”裴惠昭推辭道，接著正準備繼續跟覃秋華說起其他話，就聽不遠處的陳嫣然看著這邊問道：“兩位姐姐在說什麽？也不講出來讓我們大家樂一樂。”

“我們當然是在講今天能不能看到嫣然妹妹的踏歌舞了，”說著覃秋華看向陳嫣然，眸中帶著淡淡的光芒，叫人既覺得親切，又不敢冒犯。

被覃秋華的話提醒，其他三位小姐也紛紛說道：“就是的，上一次嫣然在宮裏的宴會上獻舞，還被皇後娘娘賞了舞裙呢，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看過你被皇後娘娘稱讚的舞姿是什麽樣子的呢？”

“這個——”陳嫣然一臉嬌羞地推辭道，她其實是打算表演《踏歌舞》的，但是如果不推辭一下就這麽直接表演，那豈不是顯得她太輕浮了，於是陳嫣然推脫再三，終於在穆佳慧一句“嫣然姐姐看不起我們”的威脅中，走到了亭子外面。

當陳嫣然站到桃花樹中間時，自然而然地便散發出一種與桃花交相呼應的氣質，這樣的氣質連裴惠昭也看呆了，接著就見她步履輕盈地舞動起來，時而如落英繽紛，時而如雪花漫舞，半長的衣袖在陳嫣然的手中靈活地飛舞著，與她曼妙的身形遙相呼應。

映襯著不知何時飄落的桃花，陳嫣然明顯加快了節奏，只見她雙足利於地上，飛快地旋轉著，好似一朵被狂風卷起的桃花，接著，陳嫣然又猛地停住，迅速伸出右腳，緩緩地移動起來，舉手投足間像是一根細細的藤蘿在糾纏著參天大樹。

被陳嫣然的舞姿驚住，裴惠昭終於明白了她飛揚跋扈的原因，原來陳嫣然的確有這個資本，除去是禦史府的嫡女之外，她的舞跳得真的很好，就連有著“南齊驚鴻”的穆皇後也對她的舞蹈稱讚有加，可見她的舞姿在南齊大家閨秀裏算得是上數一數二。

接著，裴惠昭意識到與陳嫣然的舞蹈交相呼應的是從亭子裏傳出的琵琶聲，這聲音聽起來異常清脆，但細細品味之後卻在清脆裏聽到了一抹悲傷，漸漸地悲傷又被一絲淡淡的喜悅代替，好似閨閣女子終於見到了情郎，隨著音調的鬥轉直下，裴惠昭又在琵琶聲裏聽到了濃濃的糾結。

至此一段尋常女子的思春、懷春、怨春便在時而低沈，時而清脆的琵琶聲中婉婉道來，深深地撥動著聽者的心弦。

裴惠昭不禁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襲湖藍色襦裙的穆佳慧正一臉認真地撥弄著琴弦，偶爾竄入的風不經意間吹動起穆佳慧臉頰旁的發絲。

這讓裴惠昭不禁想到了那一句“漫詠臨春瓊樹篇，玉顏零落委花鈿”，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一位柔弱而敏感的女子在一間金碧輝煌的房子裏彈著古箏。

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感覺，裴惠昭忙收回思緒，接著就聽到亭子裏傳來女孩們一致的喝彩聲，裴惠昭也與眾人一道為陳嫣然和穆佳慧鼓著掌。

她是真心地欣賞陳嫣然的舞蹈和穆佳慧的琵琶，盡管之前兩個人都曾多多少少地為難過她，但此時此刻，裴惠昭心底只有對美好事物的感嘆。

接著就見陳嫣然停下來動作，隨後琵琶聲也停了下來，亭子裏的李巧兮當即站起身，迎向陳嫣然，笑著說道：“嫣然你跳到真好，難怪皇後娘娘會賞你。”

此時的陳嫣然微微喘著氣，難得地沒有將表揚系數收下，而是看著穆佳慧說道：“慧兒的琵琶才彈得好呢，我聽了之後忍不住想化作她手裏的琴弦。”

“的確是呢，”聽了陳嫣然的話，李巧兮看著穆佳慧說道，“難怪外面的人都說慧兒有”天音妙人“公孫娘子的風範，今天一聽果然名不虛傳。”

此時的穆佳慧被說的有些害羞，忙站起身，放下琵琶，走到李巧兮跟前說道：“我和嫣然姐姐都已經表演過了，接下來是不是該巧姐姐唱一首曲子了？”

“好你這張利嘴，”李巧兮佯裝生氣的就要追著穆佳慧打起來，不料一旁的陳嫣然見狀打起抱不平說道，“慧兒說的對，誰不知道巧姐姐的嗓子比黃鸝鳥兒還要好聽，可是巧姐姐卻藏著掖著不唱給我們聽，看來真正是‘看不起我們’！”

被陳嫣然說的沒有辦法，李巧兮忙停下腳步，否認道：“我哪裏敢看不起大家，不過是害怕汙了大家的耳朵。”

“汙與不汙，姐姐只管唱就是，姐姐又不是我們，怎麽會知道我們的感覺，”陳嫣然一邊笑著，一邊將李巧兮拉進亭子裏，一旁的穆佳慧見狀，也跟著進了亭子。

嘰嘰喳喳的喧鬧聲漸漸停下來，李巧兮站在亭子中央，看了看眾人，清了清嗓子，緩緩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

伴隨著李巧兮清麗的嗓音，裴惠昭仿佛看到一位嬛嬛一裊楚宮腰的佳人正望穿秋水地盼著自己的情郎歸來。

不得不說李巧兮的嗓音十分適合這樣柔情似水的曲子，清爽的音質中帶著淡淡的甜蜜，將墜入情網的女子思春的模樣勾勒的恰到好處。

而李巧兮在吟唱中流露出的淺淺憂傷，又將這樣一種思春帶到了另一種境界，似乎是思而未得，未得更思，如此反覆而纏綿，不知不覺中便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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