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似乎不用蕭賾再引導，裴惠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繼續說道：“陳嫣然讓我認罪，她說如果我不認罪她就讓人脫我的衣服，我害怕被人脫衣服就承認了，然後她打我我也沒還手，誰知她還不肯放過我，竟然讓我嫁給她的哥哥，還說如果她的哥哥不娶我的話，她就繼續讓人脫我的衣服。”

此時的蕭賾已是怒不可遏，可是他卻不能發怒，因為他很清楚裴惠昭並沒有完全從這件事情裏走出來，一旦他發怒很有可能中斷裴惠昭正視這件事情的過程，到時候再要想激發她的勇氣一定會難上加難。

想到這裏，蕭賾忍住怒火，盡量緩和語氣說道：“可是直到最後，她也沒有脫成你的衣服，而且你還把她打的鼻青臉腫，你看你多棒！”

“我真的棒嗎？”裴惠昭一臉茫然地看向蕭賾，眼底閃爍起希翼的火花。

“當然，”蕭賾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可是你不覺得我很狼狽嗎？”裴惠昭輕輕地問。

“怎麽會？”蕭賾撫摸著裴惠昭的烏發說道，“你竭盡全力保護了自己，教訓了冒犯你的人，在我看來，如果你再會點武功，或者會點暗器，今天就會毫發無傷。”

“真的？”裴惠昭一臉難以置信，她不敢相信在她的眼裏如此不堪的經歷，到了蕭賾的眼裏竟然是另一番情形。

見裴惠昭漸漸恢覆往日的神采，蕭賾繼續說道：“阿惠，知道嗎？我很佩服你。”

“什麽？”裴惠昭驚訝地看向蕭賾，喃喃地說道，“我有什麽值得你佩服的——”其實她想說還有她既不會武功又不會暗器，跟他相比她差的太多了。

誰知，蕭賾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說道：“我很佩服你即使面對危險也不改本心。”

“原來是這樣啊，”裴惠昭接過蕭賾的話反問道，“你指的應該是我救農夫那件事情吧？”

見蕭賾點點頭，裴惠昭緩緩說道：“其實在被陳嫣然關進柴房的時候，我也曾迷茫過，可是後來我想通了——即使是面臨那樣的處境我還是會選擇救那位農夫，因為我是裴惠昭，我不應該因為懼怕危險就違背自己的心。”

“你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蕭賾緊緊擁著裴惠昭，暗暗想道：裴惠昭的確應該就是這樣的——沈靜似水，翩若驚鴻，處驚不變，臨危不亂。

忽然，蕭賾拍起自己的額頭：怎麽這樣的看法與他之前告訴他的父皇蕭道成的話一模一樣呢？

很久以前，蕭道成曾問他想要一位什麽樣的太子妃，他便說出了“沈靜似水，翩若驚鴻，處驚不變，臨危不亂”這十六個字，蕭道成聽後，微微一笑說道：“賾兒類我，不過這樣的女子除了你母後，至今為止為父還沒發現第二位呢。”

也正因為如此，蕭道成才打消了給蕭賾立太子妃的念頭，他的想法很簡單自己正值英年，一時半會兒也不需要蕭賾來為他分憂，因此他很希望蕭賾能盡情享受年少時的無憂無慮，尤其是體會一場“甘之如飴”的愛情。

見蕭賾的臉上有著難得的沈靜，裴惠昭十分好奇地問道：“阿賾，你沒事吧？”

“沒，沒事，”從回憶中清醒過來，蕭賾恢覆了往日的冷峻。

見此情形，裴惠昭輕聲說道：“阿賾，對不起我不該那麽任性，一點也沒考慮你的感受就拒絕了你的提議。”

“你指的是我那句‘這一次就如你所願，下一次你再把別人的命看的比你的安危還重要，我就直接打暈你，把你帶走’？”蕭賾看著裴惠昭反問道，似乎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看穿裴惠昭的心思。

不再有任何排斥，裴惠昭點點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那樣講一定有你的原因，”說到這裏，裴惠昭突然有一點點心痛。

看著剛剛止住淚水的裴惠昭又要哭起來，蕭賾很擔心她還在想著那件事情，急忙問道：“你怎麽了？”

不料裴惠昭卻在聽了他的話之後，極認真地問道：“阿賾，你在宮裏一定很不好，是不是？”似乎並不打算等著蕭賾的回答，裴惠昭抿了抿嘴繼續說道，“你在宮裏一定有很多次的掙紮，所以你才會有那樣的說法，可是我卻完全沒有顧及到。”

觸及裴惠昭眼底夾雜著心痛的關心，蕭賾忽然一陣感動，這樣的感受他之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可是裴惠昭卻從他短短的一句話裏就聽出了他在宮廷裏生活的艱辛——“心有靈犀一點通”說的大約也不過如此吧！

裴惠昭總是說他能毫不費力地看穿她的心思，其實裴惠昭才是那個毫不費力看穿人心的人，她就是他的“知音”啊！

感受著蕭賾越發濃烈的情愫，裴惠昭緩緩問道：“宮廷裏的權利也是肆無忌憚的嗎？真要是那樣的話，你平時怎麽保護自己呢？”

“肆無忌憚？”蕭賾重覆著裴惠昭的話，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詞形容權利。

“就是肆無忌憚！”裴惠昭很肯定地說道，“當陳嫣然讓人侮辱我的時候，我就想她一定是仗著禦史府從三品的權利才敢那樣做，所以我就很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權利都是肆無忌憚’的？”

“當然不是，”蕭賾很耐心地給裴惠昭解釋道，“她之所以敢那麽對你，是因為沒有其他權利制約她，在宮裏會有各種各樣的權利，而皇帝就是要平衡這些權利，不能讓某一種權利變得‘肆無忌憚’。”

“原來是這樣，”裴惠昭緩緩地點點頭，漸漸明白了蕭賾的話，她本就是一位聰慧的女子，平常又很愛翻看《春秋》之類的書籍，因此蕭賾這番話剛一說完，她便想到了不知是哪一位帝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帝王之術便是制衡之術”。

可是裴惠昭絕想不到這句話說起來很簡單，聽起來似乎也不難懂，但做起來卻是難上加難，以至於多年之後，她深處宮廷之中，還是會經常因為這句話與蕭賾難以相守。

見裴惠昭終於恢覆了往日的神采，蕭賾緩緩松了一口氣，可是他還是有些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問道：“以後你肯定還會遇見陳嫣然，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回避她嗎？”

“當然不是，”裴惠昭神情嚴肅地說道，“水來土屯，兵來將擋，到時候再說。”

“那也好，”蕭賾點點頭，心知裴惠昭已經漸漸放下了下午發生的事，不禁松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剛才被壓抑住的怒火，這個時候竟慢慢爆發開來。

蕭賾沒想到一個從三品禦史府的嫡小姐敢如此張狂，他很想知道誰給她的這個膽？更重要的是剛才裴惠昭曾說“陳嫣然想讓陳希之娶她，如果陳希之反對，陳嫣然就繼續威脅裴惠昭”。

想到這裏，蕭賾怒不可遏：裴惠昭的終生大事什麽時候輪到陳嫣然指手畫腳了？她管的也太寬了吧，他都沒說什麽，她就一通亂點，她以為她是誰啊？

覺察到蕭賾神情的異樣，裴惠昭輕聲問道：“阿賾，你怎麽了？”

“沒什麽，”蕭賾猛地回過神，緩和了語氣說道，“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有些生氣罷了。”

“什麽事情？”裴惠昭緩緩問著，她其實很希望蕭賾能夠快樂一些，因為他一回宮廷又要面對那麽多的無奈。

聽出裴惠昭話語裏的關心，蕭賾卻是不好意思告訴她他是因為她被陳嫣然指著嫁給陳希之而生氣，有些事情他想親自去解決，尤其是對於他看重的人和事，他就更是會選擇這種歐方式。

於是，蕭賾看了看裴惠昭身邊放著的一包烤魚，轉開話題說道：“看來只有明天才能給那些乞丐送這些了。”

順著蕭賾的視線，裴惠昭看到那些魚，正要說話，就聽裴流光接過去說道：“明天還是請黃公子呆在家吧，我和姐姐取出送烤魚就行。”

“為什麽？”蕭賾聽出了裴流光話語裏的異樣，看向對面一臉嚴肅的男子，緩緩問道。

“因為黃公子身份貴重，還是多加留意為好。”裴流光一字一頓地說著，眼底並未見任何不悅，身為男子，他本來就對政治格外敏感，剛才又聽了裴惠昭和蕭賾的對話，再聯想到裴璣之對蕭賾畢恭畢敬的態度，裴流光很容易就猜到了蕭賾的身份。

見裴流光話裏有話，蕭賾臉色一沈，接著淡淡地笑著說道：“不錯，我就是當朝太子，蕭賾。”

本來以為裴流光還會有一些難以接受，沒想到對方聽了他的話之後，“撲通”一聲便跪到地上，極為恭敬地說道：“在下參加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對裴流光突然的轉變有些驚訝，蕭賾沈思片刻，似乎想到了什麽，接著微微一笑，扶起裴流光說道：“流光快請起，”說話間，眸中閃現出一絲滿意。

蕭賾很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顯然裴流光就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前，蕭賾從未告訴過他他的身份，可是裴流光卻在得知他身份後的第一時間扮好了他該扮好的角色，對於裴流光的隨機應變蕭賾十分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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