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賾看來隨機應變不但是一個合格的將領必須具備的品質，也是日後與其他官員應酬務必掌握的第一要素，由此看來，裴流光的確很適合輔佐他。

想到這裏，蕭賾緩緩問道：“你怎麽猜到我的身份的？”

“因為爹爹對殿下的態度還有殿下剛才說的那些話，”裴流光極認真地說著，在他看來要想實現保護裴惠昭的願望，就必須要得到蕭賾的支持。

誰知蕭賾卻像是看穿了裴流光的想法似地，不動神色地說道：“你若是想要成為前朝衛青大將軍那樣的將領，就必須要靠自己，”說到這裏，蕭賾稍作停頓，繼續說道，“你必須先要證明自己有那個能力擔負起我的信任。”

“在下明白，”裴流光回答的極為肯定，他從未想過要靠什麽不正當的手段達到目的，他想要的不過是有人能給他一個機會，而蕭賾顯然就是那個肯給他機會的人。

“很好，”蕭賾點點頭，沈思片刻，臉上浮出一絲猶豫，有些事情作為帝王之術來講應該是虛虛實實的，但作為另一個層面來講蕭賾希望跟裴氏姐弟能夠開誠布公，因為他並不想僅僅把他（她）們看成是他利用的人。

想到這裏，蕭賾決定問出他那個從來沒有提起過的問題，只見他看一眼裴流光，接著視線停在裴惠昭臉上，緩緩說道：“有一個故事我現在講給你們，希望你們聽了之後能夠告訴我答案。”

聽了蕭賾的話，裴流光微微一楞，繼而看向裴惠昭，見她突然一臉凝重，忙收回視線，低下頭，緩緩答道：“是。”

接著就聽蕭賾一字一頓地說道：“從前有位太子被奸人陷害，所有證據都表明他試圖謀害他父皇寵幸的一位妃子腹中的胎兒，他的母後對此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只得安排太子逃出宮廷，如果你們遇見這位太子你們會怎麽辦？是報官，還是幫助重新他回到宮廷？”

聽到這裏，裴惠昭猛地擡起頭，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了蕭賾離開宮廷的原因，盡管蕭賾並未明說，但裴惠昭還是一下子就猜到故事裏的那位太子就是蕭賾本人。

對於蕭賾離開宮廷的原因，裴惠昭之前也曾猜測過，但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其中的緣由竟然是如此的驚心動魄——單單是危害建元帝蕭道成的寵妃這一條罪名就夠蕭賾受的了，更不要提還有危害寵妃腹中的胎兒這一點，這可是事關皇嗣的大事，萬一沒有證據證明蕭賾的清白，他豈不是會萬劫不覆？

想到這裏，裴惠昭看向蕭賾的眼中滿是擔心，她正要說些什麽，就聽身旁的裴流光一字一頓地說道：“在下絕對不會報官，但是能不能幫助太子回到宮廷，這就不是在下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說到這裏，裴流光稍作停頓，看了看蕭賾，繼續說道：“其實那位太子能不能重新回到宮廷，這都取決於太子想不想回去，他若是想就一定能回去，他若是自己對自己都沒有信心，那就很難說了。”

與裴惠昭不一樣，裴流光對於蕭賾的認識要晚一些，因此當蕭賾說出那個故事的時候，裴流光只是隱隱約約猜到這個故事跟蕭賾有關系，但他卻不敢肯定蕭賾就是故事中的那位太子。

不過有一點裴流光是很確信的，那就是蕭賾絕對是一個執行力相當強的人，他根本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而只會從別人身上尋求幫助，以此來達到他的目的。

有了這樣的認知，再加上裴流光對宮廷的敬畏，他才會說出剛才那一番話，當他說過之後，並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令蕭賾滿意。

恰在此時就聽蕭賾大笑一聲，接著就見他神情頗為嚴肅地對著裴流光說道：“很好，從現在開始，你有你的前程要奔，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們就好好地拼搏一次！”

“是，”聽了蕭賾的話，裴流光只覺得滿心的熱血都被他喚醒，先前發誓“要好好保護裴惠昭”的心也因此變得更加堅定。

這樣想著，裴流光拱手對蕭賾說道：“明早還要聞雞起舞，在下先告辭了。”

“好，你去吧，”蕭賾點點頭，看向裴流光的目光中滿是期待，當看到對方轉過身，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從容而堅定的背影時，蕭賾突然覺得自己這一次出宮似乎是得大於失，接著他將視線投向身邊的裴惠昭，緩緩問道：“你為什麽不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我當然是想幫助那位太子重新回到宮廷，”裴惠昭一字一頓地說著，眼底滿是堅持。

被這樣的堅持誘惑著，蕭賾輕聲問道：“為什麽？”他似乎已經猜到那個答案，可是又想聽裴惠昭親口說出來。

果然就聽裴惠昭緩緩說道：“因為那個太子就是你！”

“因為是我，所以你才要幫我？”蕭賾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屋內昏黃的燈光的掩映下格外好看，給人一種溫馨而甜蜜的感覺。

被這樣的笑容鼓勵著，裴惠昭輕聲說道：“那是當然，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所以我想事情會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再說了，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吃這麽大的虧而不反抗，所以了——我只用幫著你重新回到宮廷就好。”

說罷，裴惠昭微笑著看向蕭賾，那眼神似乎在說：一切都有你安排，我只用跟著你就行。被這樣的眼神逗笑，蕭賾忍不住說道：“你這個甩手掌櫃倒是當的輕松。”

“哪裏是‘甩手’了？”裴惠昭反駁著說道，“只不過人家能力不夠，所以才‘為你的馬首是瞻’。”

“你呀，”蕭賾輕輕點了一下裴惠昭的額頭，說道，“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去睡覺了，要不然明天早晨會趕不上陪裴禦醫吃早飯的。”

“恩，”裴惠昭點點頭，和蕭賾一道穿過飯廳，來到內院，當再一次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下時，裴惠昭只覺得一切都已經過去，她從那件事情裏不但學會了堅強，更得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這裏，裴惠昭嫣然一笑，與蕭賾分開之後，她便走上臺階，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正要推門突然忍不住停下腳步，驀然回首，想要看看菡萏苑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卻發現蕭賾也在望向這邊，裴惠昭不禁緩緩笑開，薄薄的笑容漸漸濃郁，若明若暗的情愫回蕩其間，再一次扣動蕭賾的心弦，他只覺得心中已經有什麽在慢慢地發芽、生根。

回到屋中，裴惠昭看著紅木梳妝臺上放著的一方白色絲巾，忽然想起還要給蕭賾準備禮物，忙找出針線，仔細的描起花樣。

因為蕭賾說他要繡著她的小樣的繡品，裴惠昭只能對著鏡子細細看著自己，不知不覺竟然想到了那一句“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那該是怎樣的一幅情景啊：陽光照在重疊的屏風上，閃動的光影驚動了半夢半醒的女子，她的頭輕輕一動，頓時長長的鬢發像烏雲一樣飄過她白皙的臉龐……

想到這裏，裴惠昭故意將幾縷發絲繡成被風吹起的樣子，再加上彎彎的娥眉，顧盼神非的雙眸，好似一切情愫盡在其中，此時的裴惠昭並不知道，她繡的這方小樣自她和蕭賾分開之後便不知有多少個午夜被蕭賾輕輕地拿起端詳，又輕輕地放入懷中。

屋外月色如水，映襯著屋內跳躍的燭火越發寧靜。裴惠昭端坐在紅木鏤花合歡床上，細細地挑著針，引著線，從小樣上緩緩拉出的繡線好似一縷縷情絲自此綿綿不斷。

不一會兒的功夫小樣便繡好了，因為時間的關系，裴惠昭繡的極簡單，卻極傳神，寥寥幾筆便將自己的一顰一笑繡在了方巾之上，即使沒有見過裴惠昭本人的人，也能從小樣上看出一二。

揉一揉困了的眼睛，裴惠昭收拾好針線，緩緩站起身，走近合歡花翹腳櫃，櫃門打開的一瞬間一陣淡淡的幽香撲面而來。

蕭賾猜的不錯，裴惠昭正是用百合香餅薰身上的，所以一湊近她便會聞到這種淡雅而獨特的香氣。不過與平常閨閣女子熏香的方式不同，裴惠昭是將百合香餅放在衣櫃裏讓香味慢慢地滲透進衣服，而非點燃焚香。

將小方巾放入翹腳櫃，裴惠昭又緩緩地闔上櫃門，她想經過幾天的浸潤，方巾上應該會帶有百合香餅的氣息，而且這種氣息很久都不會散去，這應該是讓蕭賾滿意了吧？

裴惠昭一邊想，一邊蓮步移至燭臺，屋外已經響起一陣陣打更聲，想來時間也不早了，裴惠昭正要吹滅蠟燭，卻忍不住停下動作，看向宣紙糊的窗戶，似乎要透過那薄薄的宣紙，看一看院子那一頭蕭賾是否安睡？

只一瞬間，裴惠昭便莞爾一笑，暗暗想道：這個時候，他一定是睡了，他總是這樣，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情，就像與她相處一樣，無論是戲弄她，還是安慰她，甚至很少的幾次想要保護她，都讓覺得順理成章而又恰到好處。

想到這裏，裴惠昭吹滅了蠟燭，她想她也應該睡了，明天又會是忙碌的一天。

橘黃色的燭火停止了閃爍，與戶外的月色一道歸於沈寂，在如水的月光中，裴惠昭枕在合歡花湖綢枕上，長長的頭發已然散開，她偶爾的翻身，便引得頭發如墨雲般飄過她凝脂般的臉頰，只不過在臉頰上還隱隱能看出幾個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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