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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周萌萌當然不會就此離開，她緩緩轉了身將水放在桌邊：“給你拿了水。”
羅存借機撈了件衣服披著立在原處，嗓音大略由於幹澀變得有些陌生：“我就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快。”
有了衣服的遮掩，羅存不再慌張，面對周萌萌時也坦然了不少，這才解釋：“剛剛我不是故意的。”
周萌萌又含糊應了，這讓羅存吃不準她是不是就此生氣，空氣開始由先前不安的躁動漸漸涼了。
這樣的安靜讓羅存又察覺出了先前所忽略的感覺，且不提還在那不斷作痛的左腳腳踝，就連平時還算安分的右腿也越發的讓他無法忽視起來，先前的麻癢難耐這時候又仿佛成了一種恩賜，至少那樣終究比東一處西一處連羅存都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些許刺痛好上不少。
羅存不著痕跡的活動著試圖緩解，卻見周萌萌走了。
羅存扶著墻往後退了些許，周萌萌也不往前進了，垂著頭停在距離羅存一步的地方，即使羅存的身體對於周萌萌來說幾近毫無遮掩，這樣些微的距離還是讓羅存松了口氣。
羅存不敢亂動，周萌萌卻順手將羅存的水遞了過去：“你腳腫成這樣，明天又要請假吧？”
羅存咬開瓶子，緩緩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又加了幾分失落：“看情況。我也不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周萌萌幾乎是鼓足勇氣才問的這句，她和羅存貼得太近了。這樣的距離，對於兩個人真的太過微小。
時隔許久，羅存稍嫌瘦小的右腿像是只白老鼠在周萌萌的面前晃動，數年前留在孩童心裏的影像若隱若現，盤旋許久才讓她驚覺，他這處的軀體幾乎是停在了那年，沒有如同他日漸成長的身體一般飛快的長大。即使無比熟稔，羅存這樣的身體還是給周萌萌帶來了不小的觸動，羅存對於她就像是一朵玫瑰花，一半飽滿而鮮活，而另一半卻早已經枯萎。
羅存站著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笑道：“怎麽，你看出來什麽了？”
“你最近逃課，經常遲到，去網吧。還有……”周萌萌數著還有卻不禁有些臉紅，手一攤續道，“還有你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羅存搖了搖頭：“沒什麽，就和我家老頭有點不對付。”
“羅叔叔怎麽了？”
“說了沒什麽就沒什麽！”羅存沒來由的煩躁起來，轉身用力跳開了一大步，身子卻由於左腳還吃著痛歪了歪才穩住。
這時羅存覺得右腿上傳來的刺痛也更加厲害，心裏越加煩躁，氣呼呼的把手上抓著的瓶子往桌上一拄：“我家老頭覺得我不該成天往外跑，指著我到他們單位去混吃等死。行了吧！？”
“哦。”周萌萌還沒鬧明白咋回事呢，只是這會羅存的臉色差得厲害就沒多問。
周萌萌不久就走了，羅存像是瞬間脫了力一般挨著凳子做了下來，空曠的家無法給他家所該有的安全感。
羅存想到了近半年以來羅天的態度。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羅天開始不再鼓勵著他的冒險，他希望他不要考出去，不要走太遠，不要再去嘗試有些對於他來說稍嫌為難的事情。
那個曾經鼓勵著孩子去開拓的父親不知不覺的就不見了，轉而變成了一句：“我可以托人給你找個位子，你畢業就可以過來。”
羅存不能接受這樣的改變，他和羅天談過，和他吵過，甚至也鬧得不可開交，然而這個父親卻變得出奇的固執己見，變得讓羅存時常會忍不住的指責：死老頭！
羅存喜歡冒險，原來喜歡，現在喜歡，以後還是喜歡。這並沒有因為他的殘疾而改變，在他的人生規劃中，有過騎著車翻山越嶺，有找國內最高的吊塔去蹦極，了解過什麽是野外露營，自然也想過怎麽去參加一個徒步旅行。可以說羅存的血液是很不安分的，即便現在沒有展示出來那對於他來說也僅僅是沒有到合適的時間。
實則羅天又是最了解羅存的一個人，羅存的這許多夢想，都因為他的一句平安而幾近湮滅。
右腿上的疼痛越發明顯，羅存用針尖挑破了幾處擠磨出的水泡擦了酒精。
滿心的憤懣讓他不知從何說起，這憤懣醞釀久了又成了些許失落的情緒，說到底羅天不也是對他的不信任。
這個死老頭，羅存胡思亂想著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十九
羅天回來的時候，羅存已經熟睡，孤單的左手握著拳放在胸前。
羅天彎著腰想把他抱回臥室，卻不知是羅存委實長大了還是他漸漸也上了年紀，羅天勾著羅存擡起了一些又滑了回去。
羅存醒了。
羅存發覺自己很久沒有這麽靠近的打量過這個死老頭，他詫異的看著他兩側額角乍現的斑白，看著他略微下垂的眼角，看著他青色的胡渣子中藏著的雪白和金黃。
羅存發現，他開始老了。
霎時間，不知道是委屈還是恐慌充斥了羅存的心，他幾乎是瞬間明白了羅天的顧慮，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自己老去之前僅僅希冀自己可以庇護孩子平安，即使有些偏激。
羅存伸手抓住羅天按在額頭上的手指，許久以來沒有如此平靜的對他說過什麽，他張著口思忖許久，心裏許許多多言語又只化成了一個字。
“爸。”羅存爬起來坐著。
羅天慣例點了點頭，擡手示意：“回去再睡，這邊會著涼。”
“爸！”羅存用力拽住了羅天，眼角不知不覺開始有些酸澀，聲音也微微有些哭音：“你別走，我們可以好好談談！”羅存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平心靜氣和他說過話，最初始的憤懣醞釀許久讓兩人之間原本無懈可擊的信任也已經消失殆盡。
羅天聞言頓了頓：“有什麽明天再說。來得及。”
“不，就今天。”羅存何嘗又不知道這個話題一次一次的在兩人之間提及，一次一次又無疾而終，羅存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麽強烈的渴望跟他說些什麽，那些在心裏裝著的平時不會告訴的心思。
羅天緩緩的挨著羅存坐了，寬厚的背微微向前傾著，他又何嘗不知道羅存心裏不好受，多年來每次看到羅存一次次的忍受著成長所帶來的痛楚時候，他曾經堅定無比的信念便也漸漸的動搖。
沒有一個做父母的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走一條遍布荊棘的道路，羅天也不例外，他希望可以盡自己所能給羅存規劃著道路，一條平庸也平坦的道路，即使羅存會因此對他埋怨。
如果沒有看到羅存眼中的掙紮和妥協，也許故事真的會按照羅天原本以為的那樣走下去。
羅存往後讓出個空隙，手仍舊緊緊的握住羅天的手指，他抓得很緊很緊，可以看出他的心中依然十分掙紮。
這姿勢，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羅天伸手把他的手指也給蓋住了，輕輕拍了拍。
羅天的心裏還只是記得多年前無助的孩子，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羅存的手也能變得這麽有力。
羅天又拍了拍，羅存還是沒有松手，反倒抓得更緊，寬大的手背上由於用力而隆起了幾根雪白的筋脈，隔了很久才聽到羅存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還會不會相信我？”
羅天點了點頭：“一直都很相信。”
羅存的聲音由於疲倦聽著帶了些虛弱，羅天仍舊任他把手抓得生疼。
隔了許久，羅天輕聲寬慰道：“前段時間是爸爸想錯了，有什麽我們明天再提。”說著他半蹲下來，熟稔的將羅存紅腫的左腳抱在膝上揉搓，“以後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行。”
羅天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漸漸緩了，過後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啰嗦，這才輕輕又轉動著羅存的腳踝，訕訕笑道：“不然，你讓我怎麽給你媽交代。”
6月13日更2000
二十
不管周萌萌接受與否，羅存的高中生活很快就到了尾聲。比周萌萌早一年畢業的羅存不再在停留他們所熟悉的城市。
長大的話題常常會帶著些遺憾，即使周萌萌與羅存之間並沒有如同那些早熟的同學一樣早早就締結了相守的盟約，沒有了羅存的地方還是讓周萌萌覺得無所適從。
高三總是帶著躁動、不安和希望的。
九月中旬羅存去了學校，周末在家的周萌萌趴在窗戶邊看著父子倆的身影一直消失不見。周萌萌第一次看著羅存微跛的步態似乎帶了那麽一點遲疑，只是她也知道，這遲疑只是為了未知又忐忑的未來。
羅存在高考中的表現仍然保持了一貫的優異，至於錄取通知書上所寫的學校卻讓周萌萌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暗暗替羅存叫虧。
即便這樣，羅存的成績還是讓周萌萌有了不小的壓力。在相當長的一年裏，周萌萌的父母每每總會在周萌萌面前提及。
也是時間久了周萌萌情急，脫口便道：“那個地方，我又不是去不了。破學校有什麽了不起？”這樣的抱怨，自然又換來父母的責備。實則在他們心裏，如果羅存多年前沒出事，斷然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人，最沒法得到的就是後悔藥。
二十一
時間仍舊不緊不慢的走過了一年。
又是九月，正是新生報到的日子，校園裏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周萌萌拖著大行李箱站在新生報到的地方，報到處設在兩棟教學樓之間，一排長桌子，桌子後面坐著的都是些高年級的學生，給新生們登記，發放一些必備材料。
周萌萌左看看右看看，人擠人到處都是人，她瞇著眼睛在桌子後面的人中逡巡，終於將來報到。”
那人頭也不擡，瞟了眼通知書上的名字就在面前的一摞紙上翻了翻，手指在中間一行那敲了敲：“這裏，簽名，填個身份證。”
周萌萌一看，原來是張入學報告單子，上面稀稀拉拉已經寫了小半的人，自己來得也不算早,心裏頭的高興勁不知道怎麽就少了。
這天也不算太熱，兩個樓道之間的空處就顯得尤其陰冷，羅存將周萌萌填的表格攏在了一起，埋著頭問：“叔叔阿姨呢？”
“沒來。”周萌萌環顧四周，人漸漸又多了，羅存不冷不熱的口氣讓她肚子裏憋了口氣，即使想著給他個驚喜的那個人就是她自己。周萌萌沒想明白的是，原本自己心裏頭想要得到的驚喜不過是沒得到自己所期許的回應。
周萌萌期期艾艾的在羅存面前站了會才問：“C41怎麽去？”
“等等。”羅存將面前一摞表格遞給了身邊那人，“老家的，我去送送。”
“告訴我在哪就行了。”這時周萌萌的心裏頭可高興著呢。
周萌萌話音剛落，羅存微微有些涼意的手就把行李箱的拉桿給握住了。
周萌萌手像觸了電一樣縮了回來，隔了會才想起來這箱子是自己的，忙又跟在已經走在前面的羅存後面喊了兩句：“餵，我來我來！”
當然羅存即使聽到了也不會真讓給周萌萌的，這是倆人漸漸熟稔的世俗。
跟在了羅存的後面，周萌萌自然又可以肆無忌憚的窺視羅存。
一年的時間沒有給羅存帶來什麽變化，也許是由於手上拽著東西，羅存本來就有些異樣的腳步變得尤為明顯，這樣的腳步又讓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連同腳步聲變得一頓一歇。
周萌萌撇撇嘴惦著身上的背包往前跳了兩步，羅存的步子也由於她的動靜停了下來，直著身子回頭問道：“怎麽了？”
周萌萌身子一淩，兩只手抓緊了背包的袋子：“怎麽還沒到？這學校真大？”
“快了快了。”羅存說著快了，沒過多久兩人真到了一個新建的宿管站裏面，這裏又是擺著幾個大抽屜裝滿了床卡，守著抽屜的仍舊是幾個高年級的學生。
羅存插過去替周萌萌登記了信息，捏著一個黃色的床卡對著周萌萌晃了晃：“拿著，去阿姨那邊領鑰匙進去。”
床卡上印著C41-6201幾個編號，周萌萌拉著旁邊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一問原來宿舍在六樓。
這時候，羅存又拖著箱子往前走了幾步，周萌萌跑過去攔住了：“女生宿舍，你闖進去做什麽？”
羅存停住了，沖著身邊走過的人努了努嘴：“今天是開放日。”
周萌萌心想著自己怎麽找了這麽個理由呢，只聽羅存稍稍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自己知道。”說著羅存手隨即把拉桿松了，周萌萌心一提，只見他揚手指著不遠處一個黑黢黢的樓道，“就送你到樓下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羅存這個動作讓周萌萌的心裏更不好受了。
幾步就到了宿舍樓的下面，周萌萌擡頭看著站得靠外的羅存，外面下起的小雨已經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打濕，也羅存高瘦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楚。羅存蹙著眉，她不明白羅存心裏到底想了什麽，轉眼間羅存又找了個相熟的男同學，只見那男生拎著箱子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周萌萌也不去追。
回首間羅存也轉身就走，周萌萌一把又拽住了他貼在身側的衣袖，她鼓足了勇氣輕聲問道：“你怨我對不對？”
羅存沒有回頭，兩人之間霎時安靜下來。周萌萌感覺一直冰冷的手指撥開了自己的手指，並未作答。她眼見著羅存走開幾步，似乎點了點頭又站住了，隔了會才緩緩的搖了搖：“沒有，那不關你的事。”
因果又在這時候匯聚在兩人中間，羅存的鼻翼微微張了張，回過身靜靜的看著周萌萌：“我怪過你，但是現在沒有。”似乎擔心周萌萌聽不明白，羅存緊緊抓著褲腿的手指松了下來，不自然的劃過額頭，“我做不了的事自己心裏都明白，你也沒必要太忌諱。瘸子就瘸子，原來怎麽樣還怎麽樣不就好了？”
這時候，羅存的聲音很是溫和，然而眉目之間隱約有稍許難掩的失望。
也許在成長之中，周萌萌從他最熟悉的人之一漸又變成他最不知道如何去相處的人。
就好比近鄉情更怯的心思般微妙。
二十二
雨勢似乎漸大了，周萌萌的臉已經全然被打濕了，一個端著臉盆的學生路過時將她往樓道裏拖了一把。周萌萌腳步一踉蹌頭一低，雨水順著面頰滑了下來，卻又是溫溫的帶著鹹味的。
那人奇道：“你哭什麽？”
周萌萌搖著頭回：“是雨淋的。”說完瞪了那人一眼，三步並作兩步就往樓上跑。
只是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她還是哭了。連她也不知道羅存什麽時候成為她總是試圖去撩撥的存在，她不喜歡他，卻唯恐失去一直以來被關註的感覺。
她叫他瘸子，笑他走路難看，故意在他面前跑到飛快，她一次一次試圖去刺傷他，做那些不該做的事情。讓她沮喪的是，她從來沒有收獲過自己希望的結果。
無論周萌萌做了些什麽事情，羅存都沒有對她動過怒，甚至連那些埋怨或者是責罵都僅僅是父母給的。
這讓周萌萌的心裏愈加的不安，她揣測不出羅存心裏想的事，同樣也沒有人能知道她所背負的壓力。
即使沒有人明明白白的怪過她，她卻從來沒有能夠原諒過自己。她固執的認為羅存的反應只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夠過分，也許只要自己再過火一點就會成為羅存的最後一根稻草，然後她期待著他可以對自己說出蓄積已經的恨意。
然而糾糾纏纏這麽久，連周萌萌也不再明白自己最初的想法。只是有些事成了習慣，又不再能夠輕易改變，羅存的存在對於周萌萌似乎變得不可或缺。
周萌萌在墻的另一邊聽過羅存那種痛極卻被壓低的喘息聲，也能記起來剛開始受傷時那樣忐忑不明的眼神，也時常悄悄窺視著沐浴過的羅存抄著毛巾緩緩擦拭不再存在的右腿。她甚至可以猜想那時候羅存的表情一定是帶著些許滿足和適意。
羅存不是個英雄，他也沒有高尚的情操，他對於小學課本裏舉著炸藥包和堵住槍眼的英雄嗤之以鼻，因為他怕疼也怕死，他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推開了周萌萌，如果他早知道結局肯定做不到。
也許不會再有人和周萌萌一樣知道羅存是怎麽長大的，無論是那些開心還是不開心的事都已經改變不了這個男生長大了的結局。
於此同時，周萌萌循著羅存的腳步也一點一點長大了，時間也在這期間把原本密不可分的兩個人變得暧昧不明。
周萌萌讀了羅存讀的中學之後又跟著進了他的大學，這樣的選擇對於她來說似乎已經成了理所當然，她已經隱約的感覺出她對於羅存的感情變了，開始的負罪已經在這許多年之後變了很多。
有人說這是感情，那倒也未必。
這時候兩個人，太習慣對方的存在，卻都還沒有愛情。
再等等就差不多了。
可是等的時候周萌萌發現……
二十三
羅存戀愛了。
愛情的種子仍由時間播散在兩人走過的路上，在周萌萌仍舊認為自己可以等的時候，分明看到了羅存的臉上時常掛著羞赧的笑容，如同年少時的自己。
她看到兩個人在操場的大門邊相擁，羅存稍嫌生澀的給過那人的額頭一吻。
然而感情這種東西是最無法把握，周萌萌沮喪的發現羅存喜歡的不過是一個矮個子，微胖，臉色並不白皙兩頰上還帶著些小雀斑的女生。
周萌萌心裏暗想這樣的感情也許只是一時的新鮮，畢竟羅存除了稍有不便外貌條件比那女生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周萌萌揣測著這段感情的時間，卻沮喪的發現這段感情在自己的眼前度過了一年又一年。轉眼，羅存竟已經臨近畢業。
作為漂亮女生的周萌萌，在大學裏永遠不會缺乏追求者的存在，卻總是這樣又那樣的原因又無疾而終。
在這幾年裏，周萌萌一直沒有發現羅存的感情像那些熱戀的同學一樣變得熾熱。甚至匪夷所思的是，當他們一同走著的時候，周萌萌時常發現羅存僅僅是讓她走在自己的右邊，連她的手都不會牽著。
這時候，周萌萌總會想起高中時候的自己，也經常會這樣與他沈默的走下去。
大四的上學期是帶著忐忑和未知的，下半學期是實習，再之後便是分離，無數的感情在這一年半年裏分崩離析。
對於羅存的感情，周萌萌由初始的不看好漸漸又生出了希冀，相較於自己無疾而終的短暫感情，羅存似曾相識的沈默和滿足讓周萌萌多多少少吃了味。
到了羅存二十歲生日。
周萌萌送了個單手鍵盤，同時羅存還收到了一件新襯衣。
聚會上，周萌萌喝了幾杯，眼前那對男女讓她覺得無比的礙眼，她舔著幹澀的雙唇指著羅存對著座上幾個笑的真歡的人笑道：“他們哪天結婚得通知我，可誰都不許比我的紅包大。”相鄰的幾個人聽到了周萌萌緊接著的喃喃自語，“我可還欠著好多東西。”
兩個人相繼擡頭帶了微笑，卻是那女生先出了聲：“我們早分手了。”
“怎麽會？！”周萌萌詫異道，“他不是挺好的麽？”
那女生擡頭張了口微微搖了搖頭沒說話，不多時又借口不舒服走了，其餘的數人也默聲不語。顯然這消息也有了日子，單就周萌萌一人不知道。
等著人走後羅存才應道：“不合適。”算是對周萌萌先前疑問的搪塞了。
可惜周萌萌自然不是這麽善與的人，越不想讓她知道的東西就越想弄個明白，她自然也不是傻子，羅存的條件自然不算差，只有一樁是個周萌萌心知肚明的原因。
周萌萌有些出離的憤怒，她堵住了那個輕聲細語的女生，看著那微微皺起來的帶著雀斑的鼻子覺得無比生厭，聽她理所當然的說：“我父母知道了。不同意。”感情的事真的這麽荒謬，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用一個簡單的理由來解釋，一切卻又那樣的理所當然。
周萌萌沒有發覺那個細聲細氣的女生在身後又說了什麽，她的自責不安和失望充斥著內心，也替羅存不值。
是夜，周萌萌做了噩夢，夢中羅存沒有穿著假肢，孤零零的左腿立在自己的床邊，滿臉恨意。
夢中的羅存臉上的嫌惡周萌萌記了很多天，讓她更加渴望知道，對於自己，羅存是不是真的已經深惡痛絕。
二十四
深夜的操場，有夜露，熹微的燈光，還有那些不想被別人看到的人。
周萌萌很詫異自己怎麽一下子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了羅存，當她緊挨著羅存坐下的時候發現，不遠處橫著一整條逼真的大腿，而自己的身旁正緊密的挨著一段往後避無可避的腿骨。
“你坐在我的褲腿上了！”隔了會羅存嘟囔道。
“地上臟，墊著。”得虧了大晚上的也沒人看到周萌萌的臉色。
羅存又用力往後抽了抽沒抽出來，卻見周萌萌轉了身伸手試探性的摸了過來，羅存下意識捉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卻已經蓋了上去。一種說不出來的別扭像過電一樣傳過羅存的腦海，他十分嫌惡這樣的感覺，立時便放了周萌萌的手將另一只覆在自己腿上的手掃在了一邊。哪只周萌萌似乎吃準了他少了一只手就這樣和他較上了勁。
往覆幾次之後，羅存也吃不消了。他用力扣住周萌萌的手腕道：“放手，我不喜歡人碰那裏！”
“不！”周萌萌可來了勁，“要不你一腳把我踢走。”
“你吃錯藥了吧？”羅存索性不搭理她，忍著不適任由她在那處摩挲，“發什麽神經？”
“你管得著麽，我高興。”周萌萌下定決心死皮賴臉，“誰讓你大晚上的脫了坐這邊的！”
羅存心裏一陣郁悶，沒好氣道：“跑累了來坐會。”說著聲音也柔了下來，單手枕在腦後躺在草地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別這樣，我真的不喜歡人碰那邊。”
周萌萌挨著羅存也躺下了，他身上屬於異性的氣息讓她忐忑的心情很快的安定下來，羅存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從未經歷過什麽。
周萌萌腆著臉往他身側靠了靠，右腿乍然得以抽出的褲腿又讓羅存飛快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單腿立著居高臨下看著周萌萌，神色間微微閃過一絲不適：“萌萌，我們是朋友。我說沒事就是沒事，真的不用擔心。”
周萌萌仰面看著變得異常高大的羅存，空落落的褲腿被晚風吹得貼緊了另一側，羅存站得筆直，帶著滿身的遺憾。
周萌萌發覺有些話她說晚了，然而還是說了出來：“對不起。”
羅存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我從來沒後悔過。”
彼時從那件事過去已經有了近十年，這是遲到了十年的道歉，也是遲到了十年的慰藉，周萌萌仍舊看著立在一旁的羅存，羅存在燈光下變得更加的消瘦。
周萌萌並不相信羅存說的，她瞇著眼睛點了點頭：“做我男朋友？”
“不。”羅存不假思索的應道，“你不是我的備胎。我也不是。”
“嗯。”即使知道是這樣的答案，周萌萌還是不禁有些難過，她一股腦爬起來站在羅存面前笑道，“你不後悔？追我的人也挺多的。”
“不知道。”羅存微微笑了起來，“快回宿舍，太晚了。”
周萌萌一路唾著羅存跑開老遠，停下來才發現臉上繃得難受，剛一進門又被宿舍姐妹攔下：“去了哪裏，眼睛跟核桃似的。”
“跑步，風沙迷了眼睛。”周萌萌擦著眼睛笑道。
——
不多久，羅存離開了學校。
過了許久，周萌萌才從父母口中聽說他出了國，已經去了很久。
周萌萌已經不能再跟著他了，出國不是周萌萌這樣的家庭所能負擔。而羅天在不久前升任了市公安局的一把手，在經濟上已經多多少少能支撐得住。
也許，這就是故事好的開端。
也許，說不準。
還有值得一提的是，周萌萌路過幼兒園的時候，裏面的孩子恰好唱了普法的兒歌：“你拍一，我拍一，我是一個小公民，交通法，要記牢，走路靠右最要緊……”
周萌萌再一次回宿舍時哭得淚流滿面。
周萌萌這時候才發現，不管是自己，還是那個輕聲細語的女生，羅存都曾經認真的對待過，他鮮少說起愛言，鮮少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卻無數次似乎不經意的說：“走我右邊。”
只是，這一切發現的都未免太晚了。
無論是羅存的緘默還是周萌萌的遲鈍，都讓羅存和周萌萌在感情的道路上實打實的繞了一個大圈。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真的不知道怎麽去描繪這種情感關系。
太熟悉了反而說不出口……
近鄉情更怯！
草！
我的語文是數學老師教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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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萌萌當然不會就此離開，她緩緩轉了身將水放在桌邊：“給你拿了水。”
羅存借機撈了件衣服披著立在原處，嗓音大略由於幹澀變得有些陌生：“我就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快。”
有了衣服的遮掩，羅存不再慌張，面對周萌萌時也坦然了不少，這才解釋：“剛剛我不是故意的。”
周萌萌又含糊應了，這讓羅存吃不準她是不是就此生氣，空氣開始由先前不安的躁動漸漸涼了。
這樣的安靜讓羅存又察覺出了先前所忽略的感覺，且不提還在那不斷作痛的左腳腳踝，就連平時還算安分的右腿也越發的讓他無法忽視起來，先前的麻癢難耐這時候又仿佛成了一種恩賜，至少那樣終究比東一處西一處連羅存都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些許刺痛好上不少。
羅存不著痕跡的活動著試圖緩解，卻見周萌萌走了。
羅存扶著墻往後退了些許，周萌萌也不往前進了，垂著頭停在距離羅存一步的地方，即使羅存的身體對於周萌萌來說幾近毫無遮掩，這樣些微的距離還是讓羅存松了口氣。
羅存不敢亂動，周萌萌卻順手將羅存的水遞了過去：“你腳腫成這樣，明天又要請假吧？”
羅存咬開瓶子，緩緩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又加了幾分失落：“看情況。我也不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周萌萌幾乎是鼓足勇氣才問的這句，她和羅存貼得太近了。這樣的距離，對於兩個人真的太過微小。
時隔許久，羅存稍嫌瘦小的右腿像是只白老鼠在周萌萌的面前晃動，數年前留在孩童心裏的影像若隱若現，盤旋許久才讓她驚覺，他這處的軀體幾乎是停在了那年，沒有如同他日漸成長的身體一般飛快的長大。即使無比熟稔，羅存這樣的身體還是給周萌萌帶來了不小的觸動，羅存對於她就像是一朵玫瑰花，一半飽滿而鮮活，而另一半卻早已經枯萎。
羅存站著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笑道：“怎麽，你看出來什麽了？”
“你最近逃課，經常遲到，去網吧。還有……”周萌萌數著還有卻不禁有些臉紅，手一攤續道，“還有你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羅存搖了搖頭：“沒什麽，就和我家老頭有點不對付。”
“羅叔叔怎麽了？”
“說了沒什麽就沒什麽！”羅存沒來由的煩躁起來，轉身用力跳開了一大步，身子卻由於左腳還吃著痛歪了歪才穩住。
這時羅存覺得右腿上傳來的刺痛也更加厲害，心裏越加煩躁，氣呼呼的把手上抓著的瓶子往桌上一拄：“我家老頭覺得我不該成天往外跑，指著我到他們單位去混吃等死。行了吧！？”
“哦。”周萌萌還沒鬧明白咋回事呢，只是這會羅存的臉色差得厲害就沒多問。
周萌萌不久就走了，羅存像是瞬間脫了力一般挨著凳子做了下來，空曠的家無法給他家所該有的安全感。
羅存想到了近半年以來羅天的態度。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羅天開始不再鼓勵著他的冒險，他希望他不要考出去，不要走太遠，不要再去嘗試有些對於他來說稍嫌為難的事情。
那個曾經鼓勵著孩子去開拓的父親不知不覺的就不見了，轉而變成了一句：“我可以托人給你找個位子，你畢業就可以過來。”
羅存不能接受這樣的改變，他和羅天談過，和他吵過，甚至也鬧得不可開交，然而這個父親卻變得出奇的固執己見，變得讓羅存時常會忍不住的指責：死老頭！
羅存喜歡冒險，原來喜歡，現在喜歡，以後還是喜歡。這並沒有因為他的殘疾而改變，在他的人生規劃中，有過騎著車翻山越嶺，有找國內最高的吊塔去蹦極，了解過什麽是野外露營，自然也想過怎麽去參加一個徒步旅行。可以說羅存的血液是很不安分的，即便現在沒有展示出來那對於他來說也僅僅是沒有到合適的時間。
實則羅天又是最了解羅存的一個人，羅存的這許多夢想，都因為他的一句平安而幾近湮滅。
右腿上的疼痛越發明顯，羅存用針尖挑破了幾處擠磨出的水泡擦了酒精。
滿心的憤懣讓他不知從何說起，這憤懣醞釀久了又成了些許失落的情緒，說到底羅天不也是對他的不信任。
這個死老頭，羅存胡思亂想著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十九
羅天回來的時候，羅存已經熟睡，孤單的左手握著拳放在胸前。
羅天彎著腰想把他抱回臥室，卻不知是羅存委實長大了還是他漸漸也上了年紀，羅天勾著羅存擡起了一些又滑了回去。
羅存醒了。
羅存發覺自己很久沒有這麽靠近的打量過這個死老頭，他詫異的看著他兩側額角乍現的斑白，看著他略微下垂的眼角，看著他青色的胡渣子中藏著的雪白和金黃。
羅存發現，他開始老了。
霎時間，不知道是委屈還是恐慌充斥了羅存的心，他幾乎是瞬間明白了羅天的顧慮，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自己老去之前僅僅希冀自己可以庇護孩子平安，即使有些偏激。
羅存伸手抓住羅天按在額頭上的手指，許久以來沒有如此平靜的對他說過什麽，他張著口思忖許久，心裏許許多多言語又只化成了一個字。
“爸。”羅存爬起來坐著。
羅天慣例點了點頭，擡手示意：“回去再睡，這邊會著涼。”
“爸！”羅存用力拽住了羅天，眼角不知不覺開始有些酸澀，聲音也微微有些哭音：“你別走，我們可以好好談談！”羅存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平心靜氣和他說過話，最初始的憤懣醞釀許久讓兩人之間原本無懈可擊的信任也已經消失殆盡。
羅天聞言頓了頓：“有什麽明天再說。來得及。”
“不，就今天。”羅存何嘗又不知道這個話題一次一次的在兩人之間提及，一次一次又無疾而終，羅存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麽強烈的渴望跟他說些什麽，那些在心裏裝著的平時不會告訴的心思。
羅天緩緩的挨著羅存坐了，寬厚的背微微向前傾著，他又何嘗不知道羅存心裏不好受，多年來每次看到羅存一次次的忍受著成長所帶來的痛楚時候，他曾經堅定無比的信念便也漸漸的動搖。
沒有一個做父母的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走一條遍布荊棘的道路，羅天也不例外，他希望可以盡自己所能給羅存規劃著道路，一條平庸也平坦的道路，即使羅存會因此對他埋怨。
如果沒有看到羅存眼中的掙紮和妥協，也許故事真的會按照羅天原本以為的那樣走下去。
羅存往後讓出個空隙，手仍舊緊緊的握住羅天的手指，他抓得很緊很緊，可以看出他的心中依然十分掙紮。
這姿勢，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羅天伸手把他的手指也給蓋住了，輕輕拍了拍。
羅天的心裏還只是記得多年前無助的孩子，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羅存的手也能變得這麽有力。
羅天又拍了拍，羅存還是沒有松手，反倒抓得更緊，寬大的手背上由於用力而隆起了幾根雪白的筋脈，隔了很久才聽到羅存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還會不會相信我？”
羅天點了點頭：“一直都很相信。”
羅存的聲音由於疲倦聽著帶了些虛弱，羅天仍舊任他把手抓得生疼。
隔了許久，羅天輕聲寬慰道：“前段時間是爸爸想錯了，有什麽我們明天再提。”說著他半蹲下來，熟稔的將羅存紅腫的左腳抱在膝上揉搓，“以後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行。”
羅天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漸漸緩了，過後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啰嗦，這才輕輕又轉動著羅存的腳踝，訕訕笑道：“不然，你讓我怎麽給你媽交代。”
6月13日更2000
二十
不管周萌萌接受與否，羅存的高中生活很快就到了尾聲。比周萌萌早一年畢業的羅存不再在停留他們所熟悉的城市。
長大的話題常常會帶著些遺憾，即使周萌萌與羅存之間並沒有如同那些早熟的同學一樣早早就締結了相守的盟約，沒有了羅存的地方還是讓周萌萌覺得無所適從。
高三總是帶著躁動、不安和希望的。
九月中旬羅存去了學校，周末在家的周萌萌趴在窗戶邊看著父子倆的身影一直消失不見。周萌萌第一次看著羅存微跛的步態似乎帶了那麽一點遲疑，只是她也知道，這遲疑只是為了未知又忐忑的未來。
羅存在高考中的表現仍然保持了一貫的優異，至於錄取通知書上所寫的學校卻讓周萌萌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暗暗替羅存叫虧。
即便這樣，羅存的成績還是讓周萌萌有了不小的壓力。在相當長的一年裏，周萌萌的父母每每總會在周萌萌面前提及。
也是時間久了周萌萌情急，脫口便道：“那個地方，我又不是去不了。破學校有什麽了不起？”這樣的抱怨，自然又換來父母的責備。實則在他們心裏，如果羅存多年前沒出事，斷然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人，最沒法得到的就是後悔藥。
二十一
時間仍舊不緊不慢的走過了一年。
又是九月，正是新生報到的日子，校園裏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周萌萌拖著大行李箱站在新生報到的地方，報到處設在兩棟教學樓之間，一排長桌子，桌子後面坐著的都是些高年級的學生，給新生們登記，發放一些必備材料。
周萌萌左看看右看看，人擠人到處都是人，她瞇著眼睛在桌子後面的人中逡巡，終於將來報到。”
那人頭也不擡，瞟了眼通知書上的名字就在面前的一摞紙上翻了翻，手指在中間一行那敲了敲：“這裏，簽名，填個身份證。”
周萌萌一看，原來是張入學報告單子，上面稀稀拉拉已經寫了小半的人，自己來得也不算早,心裏頭的高興勁不知道怎麽就少了。
這天也不算太熱，兩個樓道之間的空處就顯得尤其陰冷，羅存將周萌萌填的表格攏在了一起，埋著頭問：“叔叔阿姨呢？”
“沒來。”周萌萌環顧四周，人漸漸又多了，羅存不冷不熱的口氣讓她肚子裏憋了口氣，即使想著給他個驚喜的那個人就是她自己。周萌萌沒想明白的是，原本自己心裏頭想要得到的驚喜不過是沒得到自己所期許的回應。
周萌萌期期艾艾的在羅存面前站了會才問：“C41怎麽去？”
“等等。”羅存將面前一摞表格遞給了身邊那人，“老家的，我去送送。”
“告訴我在哪就行了。”這時周萌萌的心裏頭可高興著呢。
周萌萌話音剛落，羅存微微有些涼意的手就把行李箱的拉桿給握住了。
周萌萌手像觸了電一樣縮了回來，隔了會才想起來這箱子是自己的，忙又跟在已經走在前面的羅存後面喊了兩句：“餵，我來我來！”
當然羅存即使聽到了也不會真讓給周萌萌的，這是倆人漸漸熟稔的世俗。
跟在了羅存的後面，周萌萌自然又可以肆無忌憚的窺視羅存。
一年的時間沒有給羅存帶來什麽變化，也許是由於手上拽著東西，羅存本來就有些異樣的腳步變得尤為明顯，這樣的腳步又讓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連同腳步聲變得一頓一歇。
周萌萌撇撇嘴惦著身上的背包往前跳了兩步，羅存的步子也由於她的動靜停了下來，直著身子回頭問道：“怎麽了？”
周萌萌身子一淩，兩只手抓緊了背包的袋子：“怎麽還沒到？這學校真大？”
“快了快了。”羅存說著快了，沒過多久兩人真到了一個新建的宿管站裏面，這裏又是擺著幾個大抽屜裝滿了床卡，守著抽屜的仍舊是幾個高年級的學生。
羅存插過去替周萌萌登記了信息，捏著一個黃色的床卡對著周萌萌晃了晃：“拿著，去阿姨那邊領鑰匙進去。”
床卡上印著C41-6201幾個編號，周萌萌拉著旁邊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一問原來宿舍在六樓。
這時候，羅存又拖著箱子往前走了幾步，周萌萌跑過去攔住了：“女生宿舍，你闖進去做什麽？”
羅存停住了，沖著身邊走過的人努了努嘴：“今天是開放日。”
周萌萌心想著自己怎麽找了這麽個理由呢，只聽羅存稍稍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自己知道。”說著羅存手隨即把拉桿松了，周萌萌心一提，只見他揚手指著不遠處一個黑黢黢的樓道，“就送你到樓下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羅存這個動作讓周萌萌的心裏更不好受了。
幾步就到了宿舍樓的下面，周萌萌擡頭看著站得靠外的羅存，外面下起的小雨已經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打濕，也羅存高瘦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楚。羅存蹙著眉，她不明白羅存心裏到底想了什麽，轉眼間羅存又找了個相熟的男同學，只見那男生拎著箱子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周萌萌也不去追。
回首間羅存也轉身就走，周萌萌一把又拽住了他貼在身側的衣袖，她鼓足了勇氣輕聲問道：“你怨我對不對？”
羅存沒有回頭，兩人之間霎時安靜下來。周萌萌感覺一直冰冷的手指撥開了自己的手指，並未作答。她眼見著羅存走開幾步，似乎點了點頭又站住了，隔了會才緩緩的搖了搖：“沒有，那不關你的事。”
因果又在這時候匯聚在兩人中間，羅存的鼻翼微微張了張，回過身靜靜的看著周萌萌：“我怪過你，但是現在沒有。”似乎擔心周萌萌聽不明白，羅存緊緊抓著褲腿的手指松了下來，不自然的劃過額頭，“我做不了的事自己心裏都明白，你也沒必要太忌諱。瘸子就瘸子，原來怎麽樣還怎麽樣不就好了？”
這時候，羅存的聲音很是溫和，然而眉目之間隱約有稍許難掩的失望。
也許在成長之中，周萌萌從他最熟悉的人之一漸又變成他最不知道如何去相處的人。
就好比近鄉情更怯的心思般微妙。
二十二
雨勢似乎漸大了，周萌萌的臉已經全然被打濕了，一個端著臉盆的學生路過時將她往樓道裏拖了一把。周萌萌腳步一踉蹌頭一低，雨水順著面頰滑了下來，卻又是溫溫的帶著鹹味的。
那人奇道：“你哭什麽？”
周萌萌搖著頭回：“是雨淋的。”說完瞪了那人一眼，三步並作兩步就往樓上跑。
只是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她還是哭了。連她也不知道羅存什麽時候成為她總是試圖去撩撥的存在，她不喜歡他，卻唯恐失去一直以來被關註的感覺。
她叫他瘸子，笑他走路難看，故意在他面前跑到飛快，她一次一次試圖去刺傷他，做那些不該做的事情。讓她沮喪的是，她從來沒有收獲過自己希望的結果。
無論周萌萌做了些什麽事情，羅存都沒有對她動過怒，甚至連那些埋怨或者是責罵都僅僅是父母給的。
這讓周萌萌的心裏愈加的不安，她揣測不出羅存心裏想的事，同樣也沒有人能知道她所背負的壓力。
即使沒有人明明白白的怪過她，她卻從來沒有能夠原諒過自己。她固執的認為羅存的反應只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夠過分，也許只要自己再過火一點就會成為羅存的最後一根稻草，然後她期待著他可以對自己說出蓄積已經的恨意。
然而糾糾纏纏這麽久，連周萌萌也不再明白自己最初的想法。只是有些事成了習慣，又不再能夠輕易改變，羅存的存在對於周萌萌似乎變得不可或缺。
周萌萌在墻的另一邊聽過羅存那種痛極卻被壓低的喘息聲，也能記起來剛開始受傷時那樣忐忑不明的眼神，也時常悄悄窺視著沐浴過的羅存抄著毛巾緩緩擦拭不再存在的右腿。她甚至可以猜想那時候羅存的表情一定是帶著些許滿足和適意。
羅存不是個英雄，他也沒有高尚的情操，他對於小學課本裏舉著炸藥包和堵住槍眼的英雄嗤之以鼻，因為他怕疼也怕死，他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推開了周萌萌，如果他早知道結局肯定做不到。
也許不會再有人和周萌萌一樣知道羅存是怎麽長大的，無論是那些開心還是不開心的事都已經改變不了這個男生長大了的結局。
於此同時，周萌萌循著羅存的腳步也一點一點長大了，時間也在這期間把原本密不可分的兩個人變得暧昧不明。
周萌萌讀了羅存讀的中學之後又跟著進了他的大學，這樣的選擇對於她來說似乎已經成了理所當然，她已經隱約的感覺出她對於羅存的感情變了，開始的負罪已經在這許多年之後變了很多。
有人說這是感情，那倒也未必。
這時候兩個人，太習慣對方的存在，卻都還沒有愛情。
再等等就差不多了。
可是等的時候周萌萌發現……
二十三
羅存戀愛了。
愛情的種子仍由時間播散在兩人走過的路上，在周萌萌仍舊認為自己可以等的時候，分明看到了羅存的臉上時常掛著羞赧的笑容，如同年少時的自己。
她看到兩個人在操場的大門邊相擁，羅存稍嫌生澀的給過那人的額頭一吻。
然而感情這種東西是最無法把握，周萌萌沮喪的發現羅存喜歡的不過是一個矮個子，微胖，臉色並不白皙兩頰上還帶著些小雀斑的女生。
周萌萌心裏暗想這樣的感情也許只是一時的新鮮，畢竟羅存除了稍有不便外貌條件比那女生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周萌萌揣測著這段感情的時間，卻沮喪的發現這段感情在自己的眼前度過了一年又一年。轉眼，羅存竟已經臨近畢業。
作為漂亮女生的周萌萌，在大學裏永遠不會缺乏追求者的存在，卻總是這樣又那樣的原因又無疾而終。
在這幾年裏，周萌萌一直沒有發現羅存的感情像那些熱戀的同學一樣變得熾熱。甚至匪夷所思的是，當他們一同走著的時候，周萌萌時常發現羅存僅僅是讓她走在自己的右邊，連她的手都不會牽著。
這時候，周萌萌總會想起高中時候的自己，也經常會這樣與他沈默的走下去。
大四的上學期是帶著忐忑和未知的，下半學期是實習，再之後便是分離，無數的感情在這一年半年裏分崩離析。
對於羅存的感情，周萌萌由初始的不看好漸漸又生出了希冀，相較於自己無疾而終的短暫感情，羅存似曾相識的沈默和滿足讓周萌萌多多少少吃了味。
到了羅存二十歲生日。
周萌萌送了個單手鍵盤，同時羅存還收到了一件新襯衣。
聚會上，周萌萌喝了幾杯，眼前那對男女讓她覺得無比的礙眼，她舔著幹澀的雙唇指著羅存對著座上幾個笑的真歡的人笑道：“他們哪天結婚得通知我，可誰都不許比我的紅包大。”相鄰的幾個人聽到了周萌萌緊接著的喃喃自語，“我可還欠著好多東西。”
兩個人相繼擡頭帶了微笑，卻是那女生先出了聲：“我們早分手了。”
“怎麽會？！”周萌萌詫異道，“他不是挺好的麽？”
那女生擡頭張了口微微搖了搖頭沒說話，不多時又借口不舒服走了，其餘的數人也默聲不語。顯然這消息也有了日子，單就周萌萌一人不知道。
等著人走後羅存才應道：“不合適。”算是對周萌萌先前疑問的搪塞了。
可惜周萌萌自然不是這麽善與的人，越不想讓她知道的東西就越想弄個明白，她自然也不是傻子，羅存的條件自然不算差，只有一樁是個周萌萌心知肚明的原因。
周萌萌有些出離的憤怒，她堵住了那個輕聲細語的女生，看著那微微皺起來的帶著雀斑的鼻子覺得無比生厭，聽她理所當然的說：“我父母知道了。不同意。”感情的事真的這麽荒謬，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用一個簡單的理由來解釋，一切卻又那樣的理所當然。
周萌萌沒有發覺那個細聲細氣的女生在身後又說了什麽，她的自責不安和失望充斥著內心，也替羅存不值。
是夜，周萌萌做了噩夢，夢中羅存沒有穿著假肢，孤零零的左腿立在自己的床邊，滿臉恨意。
夢中的羅存臉上的嫌惡周萌萌記了很多天，讓她更加渴望知道，對於自己，羅存是不是真的已經深惡痛絕。
二十四
深夜的操場，有夜露，熹微的燈光，還有那些不想被別人看到的人。
周萌萌很詫異自己怎麽一下子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了羅存，當她緊挨著羅存坐下的時候發現，不遠處橫著一整條逼真的大腿，而自己的身旁正緊密的挨著一段往後避無可避的腿骨。
“你坐在我的褲腿上了！”隔了會羅存嘟囔道。
“地上臟，墊著。”得虧了大晚上的也沒人看到周萌萌的臉色。
羅存又用力往後抽了抽沒抽出來，卻見周萌萌轉了身伸手試探性的摸了過來，羅存下意識捉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卻已經蓋了上去。一種說不出來的別扭像過電一樣傳過羅存的腦海，他十分嫌惡這樣的感覺，立時便放了周萌萌的手將另一只覆在自己腿上的手掃在了一邊。哪只周萌萌似乎吃準了他少了一只手就這樣和他較上了勁。
往覆幾次之後，羅存也吃不消了。他用力扣住周萌萌的手腕道：“放手，我不喜歡人碰那裏！”
“不！”周萌萌可來了勁，“要不你一腳把我踢走。”
“你吃錯藥了吧？”羅存索性不搭理她，忍著不適任由她在那處摩挲，“發什麽神經？”
“你管得著麽，我高興。”周萌萌下定決心死皮賴臉，“誰讓你大晚上的脫了坐這邊的！”
羅存心裏一陣郁悶，沒好氣道：“跑累了來坐會。”說著聲音也柔了下來，單手枕在腦後躺在草地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別這樣，我真的不喜歡人碰那邊。”
周萌萌挨著羅存也躺下了，他身上屬於異性的氣息讓她忐忑的心情很快的安定下來，羅存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從未經歷過什麽。
周萌萌腆著臉往他身側靠了靠，右腿乍然得以抽出的褲腿又讓羅存飛快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單腿立著居高臨下看著周萌萌，神色間微微閃過一絲不適：“萌萌，我們是朋友。我說沒事就是沒事，真的不用擔心。”
周萌萌仰面看著變得異常高大的羅存，空落落的褲腿被晚風吹得貼緊了另一側，羅存站得筆直，帶著滿身的遺憾。
周萌萌發覺有些話她說晚了，然而還是說了出來：“對不起。”
羅存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我從來沒後悔過。”
彼時從那件事過去已經有了近十年，這是遲到了十年的道歉，也是遲到了十年的慰藉，周萌萌仍舊看著立在一旁的羅存，羅存在燈光下變得更加的消瘦。
周萌萌並不相信羅存說的，她瞇著眼睛點了點頭：“做我男朋友？”
“不。”羅存不假思索的應道，“你不是我的備胎。我也不是。”
“嗯。”即使知道是這樣的答案，周萌萌還是不禁有些難過，她一股腦爬起來站在羅存面前笑道，“你不後悔？追我的人也挺多的。”
“不知道。”羅存微微笑了起來，“快回宿舍，太晚了。”
周萌萌一路唾著羅存跑開老遠，停下來才發現臉上繃得難受，剛一進門又被宿舍姐妹攔下：“去了哪裏，眼睛跟核桃似的。”
“跑步，風沙迷了眼睛。”周萌萌擦著眼睛笑道。
——
不多久，羅存離開了學校。
過了許久，周萌萌才從父母口中聽說他出了國，已經去了很久。
周萌萌已經不能再跟著他了，出國不是周萌萌這樣的家庭所能負擔。而羅天在不久前升任了市公安局的一把手，在經濟上已經多多少少能支撐得住。
也許，這就是故事好的開端。
也許，說不準。
還有值得一提的是，周萌萌路過幼兒園的時候，裏面的孩子恰好唱了普法的兒歌：“你拍一，我拍一，我是一個小公民，交通法，要記牢，走路靠右最要緊……”
周萌萌再一次回宿舍時哭得淚流滿面。
周萌萌這時候才發現，不管是自己，還是那個輕聲細語的女生，羅存都曾經認真的對待過，他鮮少說起愛言，鮮少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卻無數次似乎不經意的說：“走我右邊。”
只是，這一切發現的都未免太晚了。
無論是羅存的緘默還是周萌萌的遲鈍，都讓羅存和周萌萌在感情的道路上實打實的繞了一個大圈。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真的不知道怎麽去描繪這種情感關系。
太熟悉了反而說不出口……
近鄉情更怯！
草！
我的語文是數學老師教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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