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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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他的姿勢,但人鬼殊途,根本抓他不著,只能用嘴巴講,把張鬼嘴皮子都講爛了,姜小牙卻仍笑得像只傻貓:“師父,這下可對了吧?”

燕雲煙終於抱頭呻吟:“我寧願在地獄裏做三千年苦工!”

另一邊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

若要說笨,李滾更比姜小牙笨上百倍,蕭湘嵐光是向他講解“劍”這種兵刃的特性,就花掉了五、六個時辰,兀自聽得一知半解,等到開始練習雨劍第一招“久旱甘霖人間至樂”

的時候,更將蕭湘嵐折騰得七竅生煙。

只見李滾擁腫的身軀在窯洞內滾過來滾過去,兩只胖手亂揮亂舞,宛若廟裏的彌勒佛像發了瘋。

“雨!什麽叫做雨?”

蕭湘嵐氣到極點,鬼嗓子不由吊高了八十度,刺得李滾耳膜辣辣作痛。

“清明微雨行人斷魂,東風細雨芙蓉輕雷,渭城朝雨西出陽關,紅樓春雨萬裏雁飛。雨之姿態何止萬千,可沒哪種雨下得像你這麽難看!”

李滾搭拉著肥肉團團的臉頰,躡嚅道:“雨滴也有很粗很大的時候嘛……”

“死胖子!”

蕭湘嵐發出一聲徹底絕望的厲吼,就只剩癱在半空中乾喘氣的份兒:“當什麽師父!當鬼遠比較輕松一點!”

風起雲湧殺蝙蝠

姜小牙不斷的在夢中懷念起身為流寇的黃金歲月:氣喘如牛的跟在首領馬後奔跑、坐在井邊啃大饃饃、沒事蹲著發呆、晚上與同伴閑磕牙……

諸般景象令此刻飽受折磨的他,稍稍得著一些安慰。

但當他又被燕雲煙鬼吼起來練功的時候,往事不堪回首的苦楚就更教他痛不欲生。

“唉,師父,你還是殺了我吧!”

他的哀求卻只換得燕雲煙的陰陰冷笑:“你非得活上十五年不可!:“洞中無日月,姜小牙記不清自己跑進這見鬼的洞裏已有幾天,唯一確定的是,蝙蝠倒吃了不少,弄得滿地都是蝙蝠骨頭。這也是燕雲煙被逼急了之後所想出來的辦法。”

姜小牙,肚子餓了吧?

去抓蝙蝠來吃啊?

“姜小牙罵然想起許久不曾進食,胃中當即”咕嘟“一響,活像一只受了媽媽虐待的小青蛙,涎液頓時流滿口腔,哪管三七二十一,翻腕拔出解手尖刀,費盡吃奶力氣攀上洞頂,才一伸手,上千頭蝙蝠便撲騰翅膀,宛若一輛十六匹馬拉的黑色大馬車,狠輾過他頭頂而去。姜小牙追來趕去,累得半死,卻連蝙蝠的尾巴都摸不著。燕雲煙鬼笑連聲:“怎麽樣?

想要有東西吃,就先把劍法練好!”

姜小牙實在餓得沒奈何,只好正心誠意,虛心受教。

燕雲煙正色道:“你從未修習過內功。毫無內力可言,但‘風劍三十七式’乃燕某人畢生精華,非同凡響,你這幾天已把第一招‘風起雲湧’練了百次以上,雖然練得貓狗不如,可笑至極,但無形中,我燕某人獨創的‘燕行一’已在你體內生根萌芽,不信你氣提丹田,仔細體察,與往昔有何不同?”

姜小牙稍一屏息,果覺精神抖擻,全身二十六百塊肌肉就像三千六百只小老鼠一般的蠢蠢欲動。

“餵,師父!真的不一樣了耶!”

姜小牙欣喜大叫。

“我也有內功了嗎?”

“還騙你不成?”

燕雲煙曬笑著說。

“想我當世奇才,豈是浪得虛名之輩!”

姜小牙暗忖:“世間還真有‘氣功’這種東西,當真是宇宙之大,無奇不有,人類若果以為自己已經什麽都懂了,那才叫做井蛙窺天哩!”

燕雲煙續道:“永遠記住!劍有形,氣無形。眼中有劍,難登高堂;心中有劍,乃睹全豹。以氣馭劍,以心出招;意在劍先,念在鋒前,意念所指,無堅不摧。“姜小牙聽得似懂非懂,尋思道:“只要自己心想:蝙蝠掉下來給我吃,蝙蝠就真會掉下來麽!這可玄了!”

心中念轉,不由手舞足蹈,幾天來經由“風起雲湧”灌輸入體內的真氣,頓時奔騰如風。

恰正一只肥頭胖腦的蝙蝠,不知好歹的飛掠過他上空,姜小牙想都沒想,連鎖反應的伸手一指,只聽“嗤”的一聲,一縷指風正彈在蝙蝠的翅膀上,立刻將它擊落地面。

姜小牙急忙一把抓起這只笨得出奇的翼手目動物,三口兩口啃得滿嘴鮮血,邊自笑道:

“師父!你這招‘風起雲湧’用來殺蝙蝠,可真有用呢!”

好個度假天

對於花盛、藥殘這兩個勞碌命而言,一輩子鮮少能夠享受到這麽悠閑的時光。

兩人在唯一的窯洞出口搭起了兩座帳棚,鎮日翹著二郎腿躺在吊床裏,聊七扯九、人五人六,比最多嘴的三八婆還要嘮叨,把千千萬萬江湖中人的個人隱私,彼此交換了個透徹。

“原來‘八臂蟑螂’的老婆是個花癡?唉,可惜:早知道就把她給上了!”

“‘鐵掌金刀’的兒子罹患羊癲瘋?怪不得,上次到他家去喝喜酒,就覺得他兒子怪怪的!”

度過了難得的七天假期,忽然在一個艷陽高照的上午,兩個家夥仿佛心有所感,同時從吊床上坐起。

“那兩個混蛋總該餓得跑不動了吧?”

兩人拔出刀來,爭先恐後的奔入窯洞。

一個高叫:“兔患子,我又來啦!”

一個大吼:“死胖子,看你還能往哪裏逃?”

唬死人的第一招

姜小牙與李滾這天正睡得迷迷糊糊,猛地聽見那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又找上門來,登時嚇得膀胱緊縮、尿意盎然。

“師父啊!救命!”

燕雲煙、蕭湘嵐分在兩處,各自冷笑不絕的教訓徒弟:“怕什麽?他在明,你在暗,能躲便躲,不能躲時,就用我教你的招數給他一下子,教他不死也廢掉半條命!”

姜小牙、李滾兀自心下狐疑,但也沒他法可想,緊握住解手尖刀,把背脊貼在洞壁上發抖。

卻說葉殘摳摳摸摸的正朝姜小牙藏身之處走來,立刻便讓燕雲煙的鬼魂忙得不可開交,一下飄到這邊瞧覷葉殘行進的方向,一下飄到那邊指導姜小牙往何處閃避,怎料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沒防著一東一西的兩條通道竟然兜了個大園,繞到一起,姜小牙一逕往西躲,卻忽覺脊梁碰上了什麽東西。

“這下死走了!”

藥殘也不由一楞,同過頭來一看,可不正是那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兔崽子?

葉殘哈哈大笑。

“你命還真長!不過。就算你是只千年烏龜精,今天也逃不掉我的手掌心!”

一語未畢,左手五指猶如虎爪也似向姜小牙肩頭抓來。

姜小牙無暇思索,解手尖刀劃出一道恍若龍卷風的詭譎漩渦,滾滾繞向葉殘手腕。

“嗦,這不是‘風起雲湧’麽?”

葉殘當年自然見識過“風劍三十七式”的厲害,萬沒想到燕雲煙分明已屍離骨殘,世間居然還有人能使出這驚天動地的一招,心中之震驚,簡直難以言宣。

“從沒聽說燕雲煙收過徒弟,這兔患子莫非竟是鬼魂附身?”

渾身毛發根根直立的同時,哭泣一般的嚷嚷已發自他喉嚨深處:“媽呀!真的見鬼了呀!”

第 四 節

美女與肥豬

葉殘沒命奔出洞外,卻見花盛早已坐在帳棚底下抖個不停。

“咦,葉兄,你怎麽啦?”

眼看葉殘面無人色的熊樣,花盛反而笑了起來。

“難不成你也見到鬼了?”

葉殘把頭點了好幾十下,方才喘過一口氣。

“你也看見燕雲煙了?”

“誰看見燕雲煙?”

花盛一楞。

“我看見蕭湘嵐了!”

“真有這事?”

“說來可玄了!”

花盛憶起剛才的那一幕,兀自心驚膽跳。

“我一路摸進洞裏,沒走多遠,就聽見一股很粗的呼吸聲,我心想!一定是那死胖子發出來的。順著聲音慢慢靠過去,果然看見那家夥縮在一個角落裏裝死。我就罵啦:‘死胖子!你還沒餓扁哪?你再不說實話,看你老子送你上西天去!’我一面罵,一面伸手想把他拖起,卻只聽他喳喳呼呼的嚷叫起來:‘你不要碰我!’我說:‘你還是娘兒們哩,不讓人碰?’話沒說完,就見他手腕一翻。亮出了一柄小刀…”

葉殘不禁打了個哆嗦。

“有何怪招?”

“那可真的是怪了!”

花盛失了半天神,不知在想些什麽,驀地渾身一顫,活像乩童一般的上下抖動。

“八年前,我在峨嵋山頂曾和蕭湘嵐那死娘們較量過一次,想我‘刀王’闖蕩江湖二十餘年,未嘗敗績,不料那次……唉,真是我畢生之恥!那娘兒們和我纏鬥了二百餘合,從頭到尾卻只使出一招……”

葉殘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

“只用那一招,你就破解不了?”

花盛喪氣的搖著頭。

“不怕你老哥笑話,那簡直就像貓逗老鼠,她確實只用‘雨劍三十八招’的第一招‘久旱甘霖人間至樂’,就把我殺得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剛剛那死胖子也正使出了那一招,對不對!”

“咦?你怎麽知道?”

花盛摸了摸腦袋。

“‘雨劍’蕭湘嵐個性孤僻、孤芳自賞,天下沒人能跟她親近,當然從不收徒弟;即使她日後想通了,要收徒弟,可也不會選上那個豬一般的臭胖子吧!你說是不是!”

“你眼睛沒花嗎?”

“開什麽玩笑!八年前,我把這一招看了二百多遍,怎麽可能會看錯?”

葉殘不由一嘆。

“這幾天碰到的怪事實在太多了!”

花盛又把頭皮“沙沙沙”的搔得像癩皮狗抓跳蚤,忽然暧昧一笑。

“有樁事兒倒從來沒認真思考過……”

“什麽事?”

“莫非美姑娘都偏好胖男人?”

換徒俱樂部

姜小牙樂得在窯洞裏亂跳。

“師父,你看到了嗎?那個‘刀霸’被我修理得好慘!我只這麽咻咻咻的一下,就把他打得屁滾尿流!”

燕雲煙卻只冷眼瞅著他,十分不爽的在他面前踱來踱去。

姜小牙不禁奇怪。

“師父,我打贏了,你怎麽還不高興呢?”

燕雲煙冷哼一聲。

“打贏了?你只須將這招‘風起雲湧’練出半成火候,剛才出其不備,必能一擊成功。

結果怎麽樣!居然還讓他毫發無傷的全身而退!你真把我燕某人的面子給丟盡了!”

姜小牙兜頭被潑下一盆冷水。

滿腔興奮頓時化為烏有,心中繼之浮起強烈的挫折感,垂首嘆道:“看來我根本不是塊練武的料,師父,你還是把我殺了吧!”

只聽一個聲音幽幽冷笑:“我真想讓你們死!只是尚未到萬不得已的地步,說不定還有法可想。”

燕雲煙、姜小牙扭頭看去,卻是蕭湘嵐領著同樣垂頭喪氣的李滾走了過來。

“還有啥法可想!”

燕雲煙沒好氣的說。

蕭湘嵐淡淡一笑。

“燕公子,你有沒有想過,咱倆這輩子一直都大自以為是?咱倆確實劍術高強、罕逢敵手,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就一定能夠教出好徒弟。”

燕雲煙聞言一愕。

“唉,沒錯!會打的不會教,會教的可不一定會打!”

蕭湘嵐點點頭道:“人各有本性,資質不同、遭遇不同、體格不同、想法也不同,當然不能一概而論。什麽人玩什麽鳥、一個蘿蔔一個坑,強求不來的。”

“話是沒錯,但”燕雲煙厭惡的看了姜小牙、李滾兩人一眼。

“我如果是一塊土地,才不想養這兩根爛蘿蔔!”

蕭湘嵐畢竟具備女人特有的包容與寬諒,母性本能適時發揮功用。

“話不能講絕!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就不相信這兩個家夥天生就是廢物!”

“不是廢物是垃圾!”

燕雲煙嚷嚷。

蕭湘嵐忍耐不住,當即吼了回去:“就算是垃圾,總還有個用吧?”

他倆吵得越激烈,姜小牙、李滾越覺得慚愧,同時心想:“兩個不世出的高手,自願當我們的師父,結果我們卻連個皮毛都學不會,當真枉自為人!”

卻聽燕雲煙猛然斷喝:“好!別吵啦!你的結論是什麽?”

“我只是想說,咱倆的徒弟都沒收對!他們的本性與我們的路數完全不合,再怎麽教也是白費!”

“這我同意。”

燕雲煙皺眉道。

“但又怎麽樣呢?”

蕭湘嵐妙目一凝。

“既然這兩個教不會,就換兩個來教!”

“換兩個?”

燕雲煙更加迷糊。

“統共就只有這兩個蠢蛋,還能到哪裏去換哪?”

“你真是死腦筋!”

蕭湘嵐抿嘴嬌媚一笑。

“你的換我的,我的換你的,不就結了嗎?”

肥風瘦雨

不斷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漢人的遷徙路線一向是由北朝南,如今的北方還有純粹的漢民族嗎?

實在是難以解答的問題。

而姜小牙的祖先在西元七百五十六年,因為遭遇安祿山的亂兵燒殺,竟然逆向從揚州北上,歷經幾世。

終於來到這片黃土高原,套句俗話來形容:“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病!”

也正由於如此,在姜小牙的腦海深處一直潛藏著“霏霏江雨六朝如夢”的記憶,那種蒙蒙朧朧的美感,一向能帶起他最豐潤的想像力。

從小他就喜愛下雨天,但這草木難生的鳥地方,終年也不會有十天滿足他的期望。

好不容易盼到的。

總是一陣比鞭抽還要狂猛的豆大雨珠,驀然而來,瞬息即止,姜小牙若是個詩人,恐怕連第一句都還沒吟成,太陽就又狠狠的曬到他屁股上了。

而他此刻靜靜坐在一旁,望著蕭湘嵐舉手擡足,演練“久旱甘霖人間至樂”,簡直立刻就心領神會、舉一反三,止不住樂得抓耳撓腮。

心癢難耐。

“唉呀,師父,你才真是我的好師父:“一邊嚷嚷,一邊縱身跳起,解手尖刀依樣畫葫蘆,居然有板有眼,絲毫不差。蕭湘嵐也不由精神一振,終於體悟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興奮。”

好徒兒!

你的確是農家子弟,久旱甘霖就是要有這種令農夫喜悅得近乎瘋狂的味道,一點都沒錯!

“蕭湘嵐的鬼魂幾乎部快像活人一般的蒸出騰騰熱氣。”

再看第二招,‘春潮帶雨野渡舟橫’。

“蕭湘嵐身形微轉,虛擬持劍的右手一陣細細顫動,抖起漫天雨花;姜小牙眼前立刻浮現野草荒岸,雨打渡船的蕭索景象,整副心神不禁徹底溶入了那詩一般的情境之中,劍隨身轉,果然況味十足。蕭湘嵐喜極嬌笑:“再看著,‘仲夏急雨天外飛瀑’、‘空出新雨秋涼天高’、‘連江寒雨冰心玉壺’……”

姜小牙心中頓時四季運轉,循環不息,春夏秋冬各就各位,剎那間竟泛起自己就是造物主的錯覺。

蕭湘嵐越教越快,“雨劍三十八招”間不容發,傾洩而出。

“三十五,‘渭城朝雨西出陽關’;三十六,‘巴山夜雨共剪窗燭’……”

姜小牙此刻腦中一片渾沌,已無自覺,甚至不須用眼睛去看蕭湘嵐的形體招式,馬上就能接收到她傳遞給自己的訊息。

“三十七,‘近寒食雨杜鵑啼血’……”

蕭湘嵐驀然將身飛起,半空中一連打了六個盤旋,灑落六朵銀星也似的雨花。

“註意了!最後一招,‘楚江微雨故人相送’!”

即使是鬼,但發自蕭湘嵐指間的凜冽劍氣,仍使得洞壁吟嘯不絕,千萬只蝙蝠驚駭至極,東撞西闖的亂成一片。

姜小牙拍手大笑。

“好個‘故人相送’!送你上西天!”

話剛講究,只覺一陣虛脫侵入體內,一屁股坐倒在地。

蕭湘嵐也好不到哪裏去,累得三魂六魄險些碎成片片。

這一對鬼師人徒正自相對微笑、默契於心,卻聽另一邊猛地傳來燕雲煙的亢奮大叫:

“你這死胖子真有一套!身體一動就有風,我‘風劍’今日果然得著傳人了!”

第六感單相思

姜小牙學習“雨劍三十八招”的進度之快,已可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這速度卻還不及另外一種東西在他體內滋生之迅猛。

那東西便是姜小牙無法遏抑、莫名其妙,對於蕭湘嵐的愛戀之情。

起初,他還沒覺著不對,只是每天早上醒轉,便一定要看看蕭湘嵐在哪裏、正在幹些什麽;然後,只要蕭湘嵐隨便講句話,他就止不住“咯咯咯”的傻笑;再緊接著降臨的既甜蜜又尷尬的情景,於是無法避免:他的眼睛不論何時都在搜尋蕭湘嵐的目光,一逮住便死不放松,心頭同時泛起被雷打到一般的幸福毀滅之感;蕭湘嵐若偶爾“飄”開片刻,他馬上就覺得人生乏味,不如死了算了。

雖然很少發生,靈臺總有清明的一刻,他也會心想:“搞什麽?她是鬼,我是人,還能怎麽樣呢?”

一縷纖細如絲、淒涼絕望的美感固然令他痛不欲生,但這受苦受難的情操,卻使他他覺得自己正身陷人類最偉大的悲劇之中,因而感動萬分。

蕭湘嵐當然慢慢發現了這個青年的荒唐心思。

她首先使出來的對策是,更加嚴厲的督促他練劍,沒想到姜小牙卻當成是她善意、矜持的回應,喜孜孜的卯足了勁兒學習劍術,只求能得佳人一粲。

蕭湘嵐改弦更張,有空便向他訴說自己以往的事跡:“我這一生就是愛殺男人,被我殺掉的男人,嗯……我算算看,沒有八百,也有七百九……”

姜小牙卻一邊笑吟吟的傾聽著天底下最悅耳的聲音,一邊心想:“她是在向我懺悔以往的過錯。可見她也希望……”

一如所有被愛情沖昏了頭的傻瓜,他渴望了解對方的一切,但越了解反而越迷糊。

“如為什麽這麽討厭男人呢?男人並不全都是混蛋嘛!”

尤其有關她和燕雲煙的誓不兩立、絕命搏殺,更令他百思莫解。

“你們一路殺來這鳥不生蛋的地力幹什麽?難道真有什麽寶藏?”

每當問及此事,蕭湘嵐總是把臉一板,霧也似的飄不見了。

他起先還懷著旁觀者的心情勸慰對方,但到了後來,自己竟也不知不覺的深深憎恨起燕雲煙。

“若不是他殺了蕭姑……嗯……師父,我們這天造地設的一對,豈非世間良緣美眷麽?

奶奶的,如果他不是一個鬼,非殺了他不可!”

轉念又想:“咦,不對啊,師父就等於親娘,我跟她怎能湊成一對呢?唉……只是一個大姑娘家成天這樣郁郁寡歡、怨氣沖天,也不怕眼角生魚尾紋?”

繼而又暗自好笑:“鬼大概是不會生魚尾紋的。”

鎮日顛三倒四的胡思亂想,居然開始發起傻來,經常喃喃囈語,時而癡笑,時而西施一般的捧著心窩,淚流不止。

蕭湘嵐見他瘋瘋癲癲,練功的情形日益退步,不禁發急。

“你到底是怎麽啦?”

姜小牙呆歸呆,隨機應變的本領總還是有的,順口便答:“師父,兵刃不稱手嘛!你教的是劍法,我卻只有這柄小刀,實在牛頭不對馬嘴……”

一句話使得蕭湘嵐猛然一怔。

“著啊,怎麽早沒想到,你們把我的屍體胡搬亂弄,卻將我的劍搞到哪裏去了?”霸王別吹牛,至尊來也!

活人的特征是:不但記憶極差,而且永遠不會學乖。

幾天前明明就在這裏跌了個頭破血流,等傷養好了,立刻就忘記了痛,又蹶著屁股趕來同一個地方摔跤。

花盛、葉殘費了好幾天功夫,才從極度的驚駭中清醒過來,可馬上就嘲笑起自己的行為。

“花兄,咱們是不是有點杯弓蛇影的嫌疑啊?燕雲煙、蕭湘嵐的的確確已經死爛掉了嘛!”

“葉兄,就算那洞裏有鬼,又怎麽樣呢?‘風雨雙劍’已死,‘天抓’霍鷹那老小子又早已行蹤成謎,恐怕也已經是鬼了。換句話說,當世英雄,惟使君與盛耳,還有誰能奈何得了咱倆?”

“對!再進去抓他們!”

花盛、葉殘正抖撤精神,準備殺入洞內,卻只聽一個宏亮的笑聲從背後傳來:“當世英雄就只剩下你們兩個?未免太會吹牛了吧?”

花盛、葉殘同時暗叫一聲“苦也”,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虎目熊首、肩闊膀粗,背負一柄飛廉鋸齒大砍刀,頷下畜著三尺美髯的大漢,正站在六丈開外之處。

花盛嘿嘿笑道:“‘刀至尊’木無名,聽說你正在朝中得意,幹嘛也來這兒湊熱鬧?”

名列“三快刀”之一的木無名嘿然一笑。

“花兄、葉兄,一別數載,念煞小弟!兩位近來無恙?”

葉殘冷哼:“姓木的,少來這套!誰不曉得你貌似正人,其實一肚子壤水。你想幹嘛?”

木無名虎眼圓睜,忍氣不發。

“我來此自有目的,卻決不會和二位一樣。”

“是嗎?”

花盛懷疑的瞅著他。

“你不來,咱們還不敢確定;如今你一現身,可就證明了燕雲煙身上一定藏著什麽珍奇物事!”

葉殘也道:“沒錯!當朝‘三品帶刀護衛’也千裏迢迢的趕來這裏,必有原因!”

木無名笑道:“你們太鉆牛角尖了!燕雲煙何嘗懷有什麽寶物?”

“空口說白話嘛!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木無名嘆了口氣。

“燕雲煙和我同朝為臣,且是我頂頭上司,身居‘二品侍衛總管’,我怎不知他來此何為?可惜他一世英雄,竟然葬身此處,人間從此少一麟鳳矣!”

言畢,唏噓不已。

花盛、葉殘卻似吃了秤鈍鐵了心,只就是一萬個不相信。

“燕雲煙既是二品大員,怎會輕離京畿?其中定有蹊蹺!”

木無名可真被這兩只硬嘴的死鴨子糾纏得哭笑不得。

“兩位兄長武功高強。小弟一向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容小弟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二位樣樣都好,卻有某種能力太差!”

花、葉兩人不由一起瞪眼。

“什麽能力?”

木無名淡淡一笑。

“說穿了,其實也就是咱們漢人的最大缺陷完全不具備推理的頭腦!”

有推沒理。

有理推不動花盛、葉殘縱橫江湖二十餘年,卻從沒聽過什麽推理、邏輯、歸納、演繹……。

二人同時心想:“這木無名長得像個人,怎麽滿口鬼話?”

木無名仿佛立刻看穿了他倆的心思,笑道:“兩位請仔細想想,燕雲煙、蕭湘嵐二人身上必不可少的東西是什麽?”

花盛脫口便道:“風劍‘墨雷’、雨劍‘皤虹’。”

“沒錯,墨雷、皤虹這兩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就好像是‘風雨雙劍’的第三只手一樣,從未離開過身邊片刻……”

葉殘皺眉道:“這事兒大家都知道嘛,還有什麽好講的?”

木無名悠悠道:“那你可知,這兩柄劍現在何處?”

花盛、葉殘不由一楞。

“對呀?燕雲煙、蕭湘嵐兩人的墳中只見屍體,不見寶劍;卻也不在姜小牙、李滾那兩個愉挖墳墓的混蛋身上。那……劍跑到哪裏去了呢?”

木無名笑道:“姜小牙、李滾既然連寶劍都沒拿到,怎會拿到其它的東西?就算如同二位一口咬定的。燕雲煙身上真的藏有什麽珍稀寶貝,可也不會落到他倆手上吧?”

花盛腦中一亮。

“換句話說,有第三者捷足先登,不但取走了兩柄寶劍,也一並取走了藏寶圖?”

“花兄終於有點開竅了。”

“但……怎麽可能呢?姜小牙、李滾自己親口供稱,墳墓是被他倆挖開的……““還搞不懂?”

木無名啼笑皆非的搔了搔頭皮。

“燕雲煙、蕭湘嵐那夜拚了個同歸於盡,照理說,當然應該雙雙曝屍荒野才對嘛!總不會臨死之前,燕雲煙先把蕭湘嵐鄭重其事的埋起來之後,自己才跑去死掉;然後,蕭湘嵐又從墳堆裏爬出來,也把燕雲煙仔細妥當的理了,才又鉆回墳堆裏去吧?”

花盛、葉殘茅塞頓開,一拍手掌。

“是誰第一個挖開墳墓的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是誰把他倆埋起來的!所有的東西都被那個人拿走了!”

木無名一邊點頭,一邊抹著額上汗珠。

“教你們兩個如何推理,可真累呀:“花盛、葉殘相對瞪眼。”

咱們花了這麽多功夫,死盯著那兩個兔患子、死胖子,根本全都白費了嘛!

“木無名正色道:“我再聲明一遍,第一,燕雲煙身上決無寶貝;第二,兩位守著這個洞口,更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花盛、葉殘不禁羞愧得渾身冒汗,一邊恐嚇道:“姓木的,你敢把這事兒講出去,咱倆可跟你沒完!”

木無名笑了笑。

“兩位休得煩心。我既苦口婆心的把情況向二位解釋清楚,當然是存著一片善意。否則找何苦來哉?”

花盛、葉殘兀自不信世間竟有如此好心的人類,卻又聽木無名更加體貼的說:“我非但不會出兩位的洋相,而且還有一樁好生意想請兩位去做呢。”

財富定律

就算你武功蓋世,也還是要用錢。

有武功並不能保證你會發財,除非你去偷去搶。

就算你真的去偷去搶,也不能保證你會發財。

因為天下人有百分之九十九比你更窮,而那百分之一比你有錢的王八蛋,卻都一個個裝得跟乞丐一樣。

要命的生意

花盛、葉殘趁夜摸向“闖王”中軍營帳的時候,耳邊仍回響著木無名開出來的價錢:

“一人十萬兩黃金,單買李自成的項上人頭!”

刀王、刀霸乍聞此言,轉身就走。

“刺殺‘闖王’李自成?對不起,咱倆還沒活膩。”

但過沒一柱香,兩人卻又眉開眼笑的跑了回來,只見木無名好整以暇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用他那柄四十八斤重的飛廉鋸齒大砍刀悠哉游哉的磨著指甲,仿佛早就算準了他們一定會像嘴裏銜著釣餌的魚,再跑也跑不到哪兒去。

花盛、葉殘很沒面子的同時心想:“真被他吃定了!”

臉上卻是一派諂媚:“木兄,當真有十萬兩黃金可拿?”

木無名當即“刷”的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紙詔令。

“崇禎萬歲爺的聖諭在此,你們,有疑慮麽!”

“不敢不敢,嘿嘿,不敢!”

但此刻花盛、葉殘竄高伏低,猶若兩頭黃鼠狠逡巡於“闖王”軍容壯盛、殺氣騰騰的千百座營帳中間之時,可不禁冷汗直冒,暗自低罵:“想得太天真了!天底下哪有這麽好做的生意!搞個不好,連老命都沒了!”

正想打退堂鼓,好死不死恰巧摸到中軍帳前,窺眼向內一望,只見那貌若豺狼、眼如鷹隼,左手翻江右手倒海、攪得大明江山朝不保夕的流寇大統領,正高坐帳內,猛灌白酒。

花盛、葉殘喜上心頭。

“瞎貓碰到死耗子,這可怪不得咱倆心狠手辣了!”

一個抽出雁翎刀、一個拔出三尖兩刃刀,齊喝一聲:“李自成,納命來!”

雙騎並出,沖入大帳,雙刃齊向“闖王”頭頂劈落。

蠢聞一聲嬌喝:“何方野賊,膽敢來此行刺!”

花盛、葉殘陡覺四目一花,百來根無人控制的繩索,竟如活生生的毒蛇一般從地下仰起,昂首吐信,直朝兩人襲卷而來。

“什麽鬼東西?”

花盛、葉殘刀出如風,只一招便將繩索盡皆斬斷。

哪知這些繩子不斷還好,斷了反而更糟糕,原本只有一百條的繩子,剎那間變成了兩百條,依舊來勢不歇,兜頭蓋臉的纏向二人身軀。

“誰會有這等怪本領?”

花盛、葉殘驚駭莫名之餘,同時憶起一個人來。

“莫非竟是‘白蓮教’一百零八壇的總壇主紅娘子?”

人和繩子打架

花盛、葉殘做夢地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一堆繩子打得手忙腳亂。

“真是荒唐極了!”

兩人心中暗罵,手中刀狂揮猛砍,將繩索剁得滿天飛,但每一小截斷繩卻仍像活的一般,“咻”地一聲又卷了回來,直朝兩人身上亂啃。

“闖王”李自成依然端坐案後,陰綠色的眼眸中閃出豺狼似的光芒,一面灌酒,一面拍手大笑。

“這把戲忒煞好看!再跳再跳!那個有胡子的,小心你左邊,十幾條繩子攻過來了!”

花、葉二人只氣了個心頭火熾,鼻裏煙生,厲吼道:“什麽人在那裏搗鬼,還不快滾出來?”

只覺大帳中燈火一暗,一條若實若虛的人影從帳外飄入,花、葉兩把刀毫不客氣,當即揮斬過去,卻砍了個空。

再定睛看時,一名渾身紅衣的美艷女子已蕩秋千兒似的掛在帳頂,笑吟吟的說:“喲!

這麽兇?連幾根繩子都打不過,還什麽啊?”

花盛心下尋思:“果然是‘白蓮教’的女魔頭‘紅娘子’!再不跑,老命難保!”

一面朝葉殘遞了個眼色,兩人同時虛晃一招,猛然退向帳邊,刀鋒反轉劃開帳幕。

李自成大叫:“餵餵餵,老小子,不玩了啊!太掃興了吧?”

紅娘子調皮的眨了眨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笑道:“來時容易去時難,當咱們這兒是做耍子的地方?”

雙手連指,千萬根長繩、短繩、爛繩頭、碎繩屑… …

齊向兩人身上招呼。

花盛、葉殘拚死命把兵刃輪舞得跟風車相似,護住全身。

“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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