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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魚《鬼啊!師父》

第 一 節

死人定律

如果你是個活人,你當然會死掉。

如果你死掉了。

你當然就是一個死人。

如果你是一個死人,你當然就是一個廢物。

一個連你自己都無法否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不折不扣的廢物。

但你也許沒想到,對另外一個活人來講,你的用處可大著哩。

屍體定律

也許你更沒想到,死人和屍體並不是同一個東西。

死人是廢物,但屍體卻不是。

尤其在那官軍與流寇胡亂相殺的明朝末年。

您瞧,這兒有個新埋的墳堆,土覆得松松的,埋得可粗糙。

請別見怪,如今本來就是一個粗糙的年代,許多人靠吃石頭過日子,您還想怎麽樣呢?

您再瞧,那太陽可不慢慢沈下去了?

天空混濁得宛如一塊油漬漬的大抹布,在這鳥不生蛋的陜北黃土高原上,沒有一件東西是清爽的,朔風卷起帷幕一般的塵沙,鋪天蓋地,狂吼怒吟,直若千萬個小鬼正在搬演“蹦子戲”。

那松垮垮的墳堆,越發顯得猙獰陰森,好像死人的手隨時都會伸出來似的。

卻就在這當兒,只見一團畏畏縮縮的人影,顛兩步退一步的挨近前來,渾身發著抖,“噗”地一下跪倒在墳堆前,磕了三個響頭,繼而喃喃自語:“好兄弟,我……我不認識你是誰……但請你行行好,借個東西讓我用一下,我將來一定給你多燒點紙錢,讓你在地獄裏也能過得闊綽一些……”

祝禱完畢,就想動手挖墳,卻忽又想起了什麽,又磕了三個頭。

“好兄弟,在下姓姜名小牙,乃‘闖王’麾下士卒……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咳咳,盡管來……盡管來找我……”

姜小牙胡言亂語了一大套,硬起頭皮,像狗一樣的伸手猛刨,沒幾下就把墳堆剛開,露出了埋在裏面的屍體。

“好兄弟,得罪了!”

姜小牙反手拔出佩刀,閉起眼睛,咬緊牙關,狠狠一刀斬下,那死人的頭顱當即跳了兩跳,像顆海龜蛋似的骨碌碌滾了出來。

姜小牙捧寶般捧起人頭,裝入腰間的袋子裏,又朝墳堆磕了十幾個響頭,這才沒命的奔入黑暗之中。

混蛋總是有兩個

姜小牙牙剛跑掉不久,反方向卻又奔來一個人,只見他體格肥胖,身穿官軍號衣,大約是此刻正奉命圍剿流寇的“大明”部隊中的一員。

這人二話不說,直奔墳冢,但猛然看見土堆已被人挖開,立刻大叫了聲:“來晚了一步!他奶奶的熊!”

他撲倒在屍身上伸手亂摸,不管怎麽摸就是找不到死人的腦袋,不禁氣得踢了屍體一腳。

“王八蛋!連自己的頭都保不住,你吃糞長大的啊?” 。

他喪氣的舉步離開,向前顛蹲了十來步,忽然腳下一絆,差點摔了個狗吃屎,低頭看去,竟又是另一個墳堆。

“天無絕人之路嘛!”

他興奮的嚷嚷,馬上雙膝跪倒,叩首不疊。

“好兄弟,在下李滾,乃‘大明’左都督曹變蛟麾下士卒……想借你的身體用一下,萬勿見怪!”

言畢,一陣狠刨,將屍體挖了出來,卻不由又發一聲慘叫:“晦氣!怎麽是個女的?”

李滾頹然坐倒在地,抱著頭思索半日,終於想起了一個人,不禁大拍一下手掌。

“對!就去找他!”

翻身站起,將那具女屍扛上肩膀,挪動臃腫的身軀,費力的朝土坡底下的小鎮奔去。

廢墟裏的怪工匠

本來也許是個人煙稠密的小鎮,但如今用“斷垣殘壁”來形容,都還嫌太過美化了一些。

官軍、流寇在黃土高原上的廝殺,已進行到第七個年頭,若以人類最愛幹的事情來做比喻,就好像一男一女在床上激烈纏綿了七年之後,您能想像那張床變成了何等模樣嗎?

大概只能這麽說,所謂的“人類文明”早已不剩半點痕跡了。

當李滾扛著女屍走在鎮上唯一的一條大街上的時候,心頭止不住直冒吃痞。

沒防著,驀然一陣北風刮過,吹得一間廢屋的門板“砰”地一響;或是古井裏“吱”地一聲,竄出一頭比貓遠大的老鼠,嘴裏兀自叨著一塊取自不明物體的爛肉。

“我的媽呀!”

李滾打著哆嗦,雙腿發軟,從胸腔內擠榨出來似的叫喚:“老糞團!你在哪裏?”

淒厲的呼喊在廢墟中回蕩,每一聲都牽出上百個回音,使得李滾的膀胱隱隱發出憋尿懲了二十三天的痛楚。

李滾正想打消尋人的念頭,逃回營去抱著棉被發抖,卻忽聽一個人語傳自腳下:“你奶奶的踩著我幹嘛?”

李滾俯首一望,只見腳下的瓦礫之中竟躺著一名渾身腥臭、酒氣醺天、虱子已爬滿了面頰的糟老頭。

“你是哪一邊的?”

被喚做“老糞團”的糟老頭從喉嚨裏打了個比屁還臭的嗝兒,仰臉瞄向李滾。

“我是曹都督手下的官兵。”

“唉,倒楣!”

老糞團悶哼一聲。

“你們官軍的生意比流寇難做百倍!”

李滾陪著笑臉。

“決不讓您老吃虧。”

邊說邊從懷裏掏出五個大饃饃。

老糞團當即眼睛一亮,伸手搶過罕見的食物。

“好,說吧,有什麽問題?”

李滾把肩上女屍摔到地下。

“就是這個問題。”

老糞團揪了屍體一眼。

“女的?唉,你麻煩大了!”

“千萬拜托您老施展妙手,”李滾鞠躬哈腰不疊。

“幫我修理一下。”

雞與蛋的方程式

“你們那曹都督一定要見全屍?”

老糞團不以為然的搖晃著腦袋。

“對啊,傷腦筋!”

李滾頹喪的回答。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流寇!”

一縷星光灑在愁眉相對的兩個人的臉上,李滾使勁揉了揉鼻尖。

“人家‘闖王’只要見到首級就算數,咱們偏偏要上繳整個屍體……唉,日子怎麽過喲?”

老糞團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咱們陜北雖不是天堂,但往昔的歲月總算還有吃有穿、有說有笑。自從七年前,你們官軍來了之後,你們看看,這個地方變成了什麽樣子?”

“陜北人不造反,官軍當然不會來!”

“朝廷腐敗,民不聊生,不造反難道等死不成?你曉不曉得,咱們這兒的老百姓有多少人是吃石頭死掉的?”

“唉,老爹,誰對誰錯,我也搞不清楚,”李滾無奈承認。

“我只知道我們奉命前來圍剿流寇,每一次戰役過後,每人便至少得繳上一具敵屍……

咱們偏又打不過流寇……”

“只好濫殺百姓充數!”

老糞團冷笑道。

“搞到最後,老百姓只要一看見官軍的旗幟,就像騾馬一般的奔逃無蹤。‘流寇如梳子,官軍如篦子’,真是一點都不錯!”

李滾尷尬的搔著頭皮。

“唉,那是從前的事了。”

“當然是從前的事!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方圓五百裏之內還有活的東西嗎?”

李滾又嘆一口氣,感喟著。

“那可真是段黃金歲月,到處都有老百姓可以殺……”

老糞團狠瞪他一眼。

“等到沒有活人可以殺了,就把死人挖出來應付!”

“唉,別提了,死人也越來越難找了啊!總不能把死了好幾年的爛骨頭也繳上去吧?”

李滾抱怨道。

“那些流寇還不是到處亂挖?只不過他們比咱們幸福多了,只要弄到一顆頭就算交了差”誰教你們官軍當初混得太兇,一貝屍體切成了七、八塊,你繳一條腿也算‘殺敵一名’,他繳一個屁股也算‘戰功一件’,難怪曹都督後來一定要見全屍了。”

李滾煩惱的望著面前的那具女屍。

“別說這麽多廢話,您老有辦法可以修嗎?”

把“她”變成最佳男主角老糞團仔細的把屍體打量了一番。

“還好,死沒三天,肌膚還很有彈性……嘖嘖嘖,這娘兒們生前可標致!”

“您老還說風涼話?”

“基本上沒什麽問題。先把胸脯裏面的兩團肉刷掉,再縫起來;大腿上的脂肪用針挑掉;屁股嘛,多按摩幾下,讓它變得更結實。不是我吹牛,雕塑人體的曲線,沒人比找更在行!”

“唉,您老說什麽?又不是要您幫她減肥,是要請您把她弄得像個男人……不,男屍!”

“我當然知道!我‘天下第一修屍匠’的毛頭豈是憑空得來的?”

老糞團不悅的敲打著女屍的背脊。

“你這事兒,只有一樁難辦。”

“什麽?”

“‘那個東西’要到哪裏去找呢?”

天涯何處有“鞭”尋?

李滾楞了楞。

“聽說您老不都是用狗鞭、驢鞭、馬鞭,縫上去就成了嗎?”

老糞團陰森冷笑。

“狗、馬、驢?你去給我找找看!方圓五百裏之內,你能找到一根螞蟻鞭,我就把腦袋剁下來送給你!”

李滾又一楞。

“說的也是,會動的東西早就被吃光了嘛!”

老糞團聳了聳肩膀,譏笑的盯著他。

“一文錢難不倒英雄漢,但是一根鞭嘛,如今這年頭,可真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羅!”

倒楣的男屍

李滾尋思半晌。

忽然例嘴大笑。

“有了!您老等著,我去去就回!”

李滾飛也似的奔出小鎮,又來到那頭顱已被姜小牙砍走的男屍墳堆前。

“好兄弟,我沒福氣拿走您的腦袋,但借用一下您的‘那個東西’。總可以吧?”

不由分說,拔出佩刀,“滋”的一下就把屍體的“那話兒”給割了下來。

“好兄弟,得罪了!”

李滾喜孜孜掉頭跑回小鎮的同時,那男屍驀地發出一聲慘烈的叫嚷,只可惜。

並沒有人聽入耳裏。

終於修好了

老糞團精雕細琢的把男根植入女屍,縫妥,然後很滿意從各種角度端詳了半日。

“我就不相信有人能看出破綻。”

“確實,您老有一套!”

李滾高興的說。

“多謝您老相助,沒齒難忘!咱們營裏再有這種生意,一定介紹您來做!”

老糞團冷哼不疊。

“最好別來!”

李滾扛起“女屍男相”,一邊忘形的邁跳舞般的步伐,一邊哼著小”回營交差去了。

“總算各取所需,物盡其用!”老糞團譏嘲的一晃腦袋。“這出鬧劇該收場了吧?”

“姜小牙取走了死人頭,李滾抱走了全屍,老糞團則賺到了五個大饃饃,本來當然是個皆大歡喜的大結局。但卻都還沒完就在這片黃土地上的官軍、流寇、修屍匠,全都心安理得、沈睡入夢的時刻,墳堆那邊卻突然爆發出一陣翻天覆地的騷動。先是沒頭沒卵的男屍吼了一聲:“怎麽把我的東西都拿跑了?”

繼而,女屍的冤魂幽幽一嘆:“你好歹還剩了個身體,我連身體都不見了!”

男鬼氣憤大嚷:“什麽世界嘛,這是?”

這對倒楣的男女雙鬼其實才剛死不到半天,兩縷幽魂正在前往地獄的途中,不料留在人間的屍體卻起了驚人的變化。

把守“奈何橋”的牛頭馬面,忽然看見這兩個不男不女的鬼魂瞞姍前來,不禁搔了搔頭皮,相對瞠目。

“怎麽會這樣?”

一男一女兀自莽撞前沖,立被牛頭馬面的鋼叉攔下。

“閻王有令,地府絕對不收性別不明的生物!”

男兒嚷嚷:“我是男的沒錯!”

女鬼哭泣:“奴家自是女身!”

牛頭馬面揪了揪男鬼沒有東西的胯部,又瞅了瞅女鬼多了個東西的下體,冷笑道:“這嘛,很難教人相信!”

“那要怎麽辦呢?”

男女雙鬼面面相覷。

“很簡單,”馬面好心指點出明路。

“若要進入輪回,轉世投胎,下輩子尋個好人家,你們就十足先要把自己的性別搞清楚、屍體也要完整,否則只好孤魂野鬼三千年,飄飄於人世,天地無歸宿。至於,弄壞了你們屍身的那兩個王八蛋,沒得好說的,冤有頭、債有主,必要讓他們得著報應!”

男女雙鬼一起點頭。

“不勞兩位公公提醒,咱們本有此意!”

言畢,轉身。

齊回人世而來。

鬼這種東西

中國有“二十五史”,歐洲有“羅馬史”,世界有“世界文明史”,美洲有”西部開拓史”。

遺憾的是,獨缺一部“鬼史”。

關於鬼怪的記載,散見於各種極端嚴謹的歷史著作之中,從伊底帕斯、凱撒、哈姆雷特到浮士德,從唐太宗、鍾馗到聶小倩……我敢說,扳起全人類所有的手指頭都數不完。

如此舉足輕重的物種,為何不能在生物學上,與“爬蟲類”、“兩棲類”甚或“顯花植物類”並列?

實在是十分令人憤慨的差別待遇。

今天的歷史學者,只剩下唯一的一件工程能夠媲美司馬遷,那就是徹底完成一部“鬼史”。

人有人權,鬼也該當有鬼權,吾輩應謹記在心,切勿輕忽,否則夜半被鬼抓走,我可救不了你!

男女鬼的來歷

姜小牙與李滾做夢地想不到,被他們隨意擺布的兩具屍體,生前竟是令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厲害角色。

江湖上有所謂“一抓二劍三快刀”,指的就是當世最傑出的六個武林高手。

排名第一的叫做“天抓”霍鷹,一條三丈六尺的“擒龍飛抓”神出鬼沒,十三年前單人匹馬,一夜之間盡屠“伏牛十八寨”的響馬二百六十五人,威名直動朝廷,使得當時天子熹宗皇帝派出上千個錦衣衛,四處查訪他的蹤跡,只求能見上他一面,卻終歸徒然。

“三快刀”是“刀王”花盛、“刀霸”葉殘、“刀至尊”木無名,自然各有一身驚人藝業,不在話下。

至於“二劍”指的就是這兩個鬼。

男的叫“風劍”燕雲煙,女的叫“雨劍”蕭湘嵐,兩人打從出道就是死對頭,互爭雄雌,全不相讓,曾經從天山一路鬥到南海,整整廝殺了三十三個晝夜,卻仍分不出勝負。

江湖中人有那嘴快的,便把這回事兒編了個名目,喚做“風狂雨驟,天地世仇;風雨雙劍,不死不休”。

豈料此刻,不知是何緣故,這兩個冤家竟真的同時葬身黃土高原,遺留下至死也末完成的心願與永世的遺憾。

姜小牙的睡眠習慣只有兩種哺乳類動物會仰躺著睡覺,人和貓。

只有兩種生物會在睡夢中打鼾,人和豬。

只有兩種肉食性野獸會在黑夜裏磨牙,人和狗。

由此可見,人類的低賤達到何種程度。

而姜小牙的習慣比上述三種更糟糕,除了仰躺著打鼾、磨牙之外,他還會夢游。

這夜他又夢游到營外,驀地一股寒風有若剃刀般朝準喉管猛掃而至,姜小牙陡發一陣哆嗦,漸漸醒轉過來。

“風劍”燕雲煙的鬼魂正站在他面前。

“你就是姜小牙?”

姜小牙抹了抹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又夢游啦?真要命!”

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就燕雲煙一閃身又攔在他面前。

“你瞧瞧我是誰?”

姜小牙的睡眼至此方才焦距集中,看清楚了燕雲煙的相貌,不禁大發一聲喊:“媽呀!”

蹶著屁股想要跑。

燕雲煙怒喝:“還我的頭來!”

姜小牙雙腿一軟,“咕咚”跪倒。

“大爺,饒了我吧!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兒……”

“我的頭在哪裏?”

“繳上去了。”

“帶我去找。”

戰利品排列在最顯眼的陣營前方,上百根竹竿懸掛著上百顆首級,在暗夜裏紛紛展露他們這苦難的一生中最寧謐恬靜的微笑。

姜小牙顫抖著在竹竿陣內繞了三圈,硬是找不著燕雲煙的頭顱,急得渾身冒汗。

“你耍我?”

燕雲煙伸出陰綠森森的鬼爪。

“我……我沒騙你嘛……”

姜小牙沒奈何,喚醒朋正在愉睡覺,負責看守戰利品的衛兵。

“今天繳上來的頭顱統統都掛在這裏嗎?”

“廢話!還會愉跑去吃飯不成?”

衛兵沒好氣的回答,又閉眼想睡,忽然想起了什麽。

“等等!‘闖王’兩個時辰前來過一次,看見一顆腦袋的相貌滿好,就把它拿走了。”

燕雲煙急得亂叫,但根據某種法則,自古以來的鬼魂都貝有一種特性除了要算帳的那個人之外,素無冤仇者根本看也看不到、聽也聽不見。

姜小牙安撫住暴躁的鬼魂,繼續追問衛兵:“‘闖王’把它拿去幹嘛?”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衛兵不耐煩的打了個呵欠,還好在重回夢鄉之前,吐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闖王’的酒杯都是人頭做的嘛!”

李滾的撒尿習慣

只有兩種哺乳類動物能夠翹起腳尿尿,人和狗。

只有兩種生物能夠把花草尿死,人和貓。

只有兩種雜食性野獸能夠把自己的尿喝下去,人和豬。

由此可見,人類的低賤達到何種程度。

而李滾的習慣比上述三種更糟糕,除了翹腳、尿含強鹼、嚴格奉行“喝尿為強身之本”

而外,他還有一個毛病夜尿頻繁,每晚必起床三次不可。

這晚他第二次起床。

走到營外,還沒解開褲檔,就有如木偶一般的僵在當場。

“雨劍”蕭湘嵐美如天仙的容貌上通出陰慘慘的綠氣。

“死胖子,你還認識我嗎?”

李滾摸了摸腦袋。

“有鬼!”

轉身就走。

“當然是鬼!”

蕭湘嵐飄在他耳朵後面吹氣。

“想不想找一口把你的頭咬掉?”

李滾驀然崩潰,跪地號啕。

“姑奶奶,不能怪我……別來找我……”

“不我你找誰?”

蕭湘嵐恨恨磨牙。

“你為什麽要把找的屍體弄成那等怪模樣?”

“我再也不敢了……”

“你還有‘再也’的機會?”

蕭湘嵐十指尖尖,摳住李滾的後頸。

“帶我去找回來。”

官軍的習性比流寇還要齷齪。

李滾領著蕭湘嵐來到火營,搖醒睡夢中的火頭軍。

“今天繳上來的屍體都下鍋了嗎?”

“早就煮爛了!”

火夫由充滿了美食的夢裏醒轉,還嘖了嘖舌頭。

“咦,你是李滾兵爺嘛!不是我拍您的馬屁,您今晚繳來的那具屍體可真好吃,細皮嫩肉,好像娘兒們一樣!拜托,下回多殺一些這種的!”

刀王與刀霸的搏鬥

燕雲煙沒頭沒卵的屍身兀自暴露在狂沙漫土之下。

忽然一條人影來到墓前,陰惻側的笑了兩聲。

“燕雲煙,想不到你英雄一世,卻也落得這般下場!”

話沒說完,就先迫不及待的踢了燕雲煙幾腳。

“老子‘刀王’花盛,你還記得吧?五年前挨了你一劍,如今可是加倍討回來了!”

花盛一邊說,一邊又狠踹了十幾腳。

怒氣終於發洩完畢之後,這才蹲下來,在屍身上亂摸,喃喃自語:“奇怪,你奉朝廷之命前來這鳥不生蛋的地力,當然有所圖謀……身上一定帶著稀奇古怪的寶貝,或藏寶圖之類的東西……咦,這是什麽,有了!”

花盛大呼小叫,背後的暗影裏卻鬼魅也似浮現另一條人形,手中的三尖兩刃刀騰騰欲動,正想揮斬出去,好個花盛連頭都不回,冷哼道:“‘刀霸’葉殘,我等你好久啦!不這樣逗你,你還不肯出來呢!”

一語末畢,腰間的雁翎刀兜出一轉美妙絕倫的弧形,反手斜劈葉殘而門。

葉殘哈哈一笑,三尖兩刃刀有若怪龍噴火,朝十八個方向射出十八支火焰。

“你老哥沒什麽長進嘛?”

花盛的雁翎刀倏地化作十八點寒星,一陣“叮叮當當”,將對力的十八刀全都撞了回去。

渾沌如墨的黃土高原上,只見兩道白光翻騰跳躍,時而貼地盤旋,時而直沖九霄,凜冽的刀氣將遍地黃沙卷得亂飛亂舞。

兩人鬥到酣處,全身毛孔賁張,興奮之情有如禽、交配到緊要關頭,花盛膛目大喝,葉殘厲叫狂吼,雁翎刀與三尖兩刃刀連綿發出九十九響碰撞,直若鐵騎奔騰、銀瓶乍破,天地穹蒼都忍不住隨之呻吟起來。

第九十九響過後,只見花盛、葉殘各自踉蹌退出十餘步,同時跌坐在地,面如灰土,氣喘籲籲。

第 二 節

江湖人的懺悔

葉殘勉力哼哼笑道:“我沒什麽長進是不是?那倒要請問你,你又有什麽長進?”

花盛喪氣的低垂著腦袋,半晌不答言。

葉殘越發得意。

“打得你連頭都擡不起來了,是不是?看你還有什麽屁好放?”

花盛自嘲的諷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被你打敗啦?笑話哩!我只是想到,十年前咱倆還能鬥上三百回臺不分勝負,如今,卻只打了一百回臺,就連骨頭都軟了,唉……真是歲月催人老啊?”

葉殘一怔之後,臉色也陡然一黯。

“沒錯……老了……真的是老了……”

一剎那間,這兩個剛才還生龍活虎殺成一團的漢子,竟變成了一對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

“咱們所為何來啊?”

花盛又苦笑一聲,下巴朝著墳堆一指。

“大半輩子爭強好勝,結果還不是跟燕雲煙、蕭湘嵐他們兩人一樣,什麽都沒得到,只化作了幾根爛骨頭而已……真沒意思!”

“是嘛!”

葉殘不停搖頭,繼而又想起了主要的目的。

“他們千裏迢迢跑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

“誰曉得?”

花盛沒好氣的說。

“咱們來晚了好幾步,你沒看見,燕雲煙頭也沒了、卵也沒了,蕭湘嵐更是屍骨無存!

他倆即使再身懷什麽稀世珍寶,也早就被人家拿走了!”

葉殘兀自懷疑。

“你剛才真的沒搜到什麽東西?”

“我搜到個屁!只是想騙你現身罷了?”

葉殘頹喪的尋思半日。

“死馬當成活馬醫,說不定還有些東西沒被人搜著呢?”

“說的也是!”

花盛眼睛一亮。

“再搜搜看!”

兩人同時猛虎也似的撲向燕雲煙屍身,一個倒提起燕雲煙的雙腳,一個亂扒他的衣服,一頓瞎搞,忽然從燕雲煙的衣底飄出了一張紙條。

花盛伸手就撿,葉殘的三尖兩刃刀立即斬向他手腕,花盛雁翎刀一翻,遮住對方來勢,左手仍向紙條搶去。

“你休想!”

葉殘刀發如風,排山倒海一般儲朝花盛頂門猛劈而下,迫得花盛不得不縮回左手,雁翎刀卷起千層浪,連削帶打,反客為主,攻往葉殘腋下必救之處。

雙刃撞擊。

又“兵兵兵兵”的響了五十聲,糾纏不清的人影倏地分開,又各自倒在地下喘氣,說巧不巧。

那張紙條就正好落在兩人中間。

“唉,老了!”

花盛幽幽嘆息。

“只不過五十回合就累得跟孫子一樣。”

“沒錯沒錯,老了老了!”

葉殘口中漫應,眼睛卻盯著紙條不放。

花盛故做無所謂的哈哈一笑。

“只是一張紙嘛,有什麽了不起?”

“真的沒什麽了不起。”

葉殘掙紮著站起。

“我走啦!”

花盛忙不疊拱手相送。

“葉兄保重,一帆風順!”

“多謝!”

葉殘驀地一溜身,沖向紙條,不料花盛的雁翎刀早已攔在面前。

“你當我是三歲娃兒?”

“你當我是白癡?”

兩人狠狠相瞪。

“有種再鬥一百回合?”

“花兄有興。小弟一定奉陪!”

兩人又僵持了一陣,花盛終於收回雁翎刀,雙手一攤。

“唉,算了,一張紙頭能有多少秘密?咱們一起看。”

“好,一起看。”

葉殘說歸說,手卻仍按著刀柄,動也不動。

“怎麽?怕頭一伸出來就被我砍掉不成?”

花盛譏刺一笑,當先探首望向紙條,葉殘哪敢怠慢,連忙伸長脖子,只見紙條上寫著兩行字:“米脂西北二百裏,三峰子,李繼遷寨,越鶴坡,樹林。”

“二十三座正中兩座,黑碗白蛇。”

腦筋急轉彎

自古以來,似乎所有的寶藏之謎,都如此這般令人難解。

花盛木楞怔怔的道:“這其中顯然有機關。”

“沒錯。”

葉殘同意著說。

“‘米脂’當然指的是米脂縣,‘西北二百裏,三峰子,李繼遷寨’應該也是地名。去後便知;‘鶴子坡,樹林’更是其意甚明;但……接下來的兩句可就不知所雲了,什麽叫‘二十三座正中兩座,黑碗白蛇’?”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尋思半日,忽然一起搖了搖頭。

“猜不出來。”

“等等!”

花盛眼神一凝。

“那個拿走燕雲煙頭顱的人,說不定取得了更具體的線索!”

葉殘哼道:“那個人是誰,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可能有一個人會知道。”

“修屍匠‘老糞團’!”

“你真聰明!”

這句話的話尾還未落定,花盛、葉殘兩條鷹般的身影,已迅快絕倫的沒入黑暗之中。

“闖王”的酒杯明朝末年的流寇大首領“闖王”李自成原本並非是個好酒貪杯之人,但自從他十九歲與第一任妻子韓氏成親的那天晚上,發現自己身上居然比別人少了一根骨頭之後,借酒消“恥”便成為他終生的毛病。

這晚他正把燕雲煙挖空了的頭顱,裝上酒精濃度高達八十度的白酒,三口當一口往喉嚨裏猛灌之時,耳中卻回響著十四年前韓氏用盡了雙手和嘴巴的力量之後,忿忿然的話語:

“還不硬?你怎麽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以及緊接著人頭落地的一向清脆的“喀嚓”與血液四濺之聲。

“這不能怪我啊!”

李自成碧綠色的鷹眼中露出幾許無奈,聳了聳肩膀,打了個酒嗝,繼續不停的把燕雲煙的腦殼湊到嘴邊。

他當然想不到,就在此時,躲在中軍帳外向內偷窺的姜小牙與燕雲煙的鬼魂,可急得陀螺般團團亂轉。

“這個王八蛋!”

燕雲煙摳耳撓腮,暴跳如雷。

“這樣糟踢我的頭?”

“別急嘛,”姜小牙安慰著說。

“總可以想辦法偷回來。”

燕雲煙聽他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竟有大將之風範,不由一楞,這才仔細的把他從頭瞅到腳,居然是個眼放精光、心性機靈、英挺俊俏的大後生。

“唉!這樣的人物,奈何竟做出這等偷砍死人頭的勾當?”

燕雲煙嘆息不已。

“沒好說的,就是生錯了時代!否則運氣來時,或許會被他弄個駙馬爺當哩!“姜小牙可沒那麽多想頭,只見他隔著腦袋。

左思右忖,忽然一拍巴掌。

“你等著。”

拔步奔向竹竿陣。

隨便抓了個頭顱,便又跑了回來。

“你想幹嘛?”

燕雲煙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

“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看我的!”

姜小牙抱著那顆首級往大帳前面一坐,放聲痛哭。

“闖王”帳前衛士連忙沖前,厲喝道:“你不要命了?膽敢在這裏鬼嚷鬼叫?“姜小牙哭得更傷心。

“我就是在哭鬼啊!”

帳內“闖王”李自成恰正喝到脾氣最壞、酒品最不佳的階段,猛地一拍幾案。

“把那個混帳東西推進來!我親手剮了他!”

十二名衛士七手八腳的把姜小牙擒捉到李自成面前。

“跪下!”

姜小牙乖乖跪倒,大哭道:“大王啊!小的死不足惜,但大王的龍體若不知保重,千千萬萬跟隨著大王打天下的弟兄們的前途就完蛋了啊!”

李自成聞言一征。

“我怎麽沒保養身體?”

姜小牙一指闖王手中的酒杯。

“那個死人頭不能用啊!”

“為啥?”

“今日在戰陣之上,小人瞧得真切,這顆首級的主人是個娘娘腔的相公!大王想想看,他的腦袋裏藏著多少致命的毒菌呀?”

燕雲煙又好氣又好笑,喃喃罵道:“小兔崽子!這樣誣蔑我?”

李自成卻嚇得把酒杯一放。

“真有這事?”

姜小牙磕頭如搗蒜。

“千真萬確,決非誑語!所以剛才小人在大帳外忍不住痛哭,實因想起大王如果……如果被傳染上病毒,咱們這偉大的革命隊伍豈不是群龍無首了嗎?”

李自成趕緊把燕雲煙的頭顱慣到地下。

“卿言甚是!”

姜小牙立刻捧上懷中首級。

“此為經過小人精挑細選,曹變蛟手下的‘把總’,用他當酒杯,決無問題。“李自成面色大霽。

“愛卿真乃有心人也!衛士!怎麽亂抓人?小心我把你們統統剮了!”

衛士們膽裂心摧,忙不疊摸著鼻子退出帳外。

李自成虎步龍行,走下帥座,雙手扶起姜小牙。

“愛卿何名?”

“小人姜小牙,願為大王效命,萬死不辭!”

“好!很好!我會記住你!”

李自成接過姜小牙胡亂摸來的頭顱,又坐回原位大喝起八十度的白酒。

姜小牙則趁空把燕雲煙的腦袋裝入袋中,老鼠般溜出大帳。

鬼魂也瘋狂

燕雲煙將這幕荒謬的場景全看在眼裏,不禁手舞足蹈、擊節讚嘆。

“姜小牙啊姜小牙,我實在不應該誇獎你的,但,唉,你真是個伶牙俐齒的鬼東西!”

姜小牙得意洋洋的把腦袋物歸原主。

“總可以將功折罪了吧?”

燕雲煙正想點頭,卻忽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頭是拿回來了,但我的卵呢?”

姜小牙不由一楞。

“什麽卵?”

“我的卵也破人拿跑了啊!”

“那我怎麽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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