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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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城醫館外。

醫侍端著一盆盆血水進了又出,顏色觸目驚心,緊閉的房門裏聽不見一丁點聲音,靜謐得讓人心慌。

蘭寧佇立在門前,一身血衣未換,眨也不眨地盯著窗扉,只從白紗中覷到幾個影子,朦朦朧朧地動著,她弄不清楚狀況,既焦急又恐懼,一顆心幾乎被捏碎。雲霆默默地攬過了她的身子,從甲胄下依稀傳來顫抖的觸感,肩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然而還有人比她更加失控。

“讓我進去!”

“不行啊將軍,您進去會影響醫師替岳姑娘治療的!”

燕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擡腳就要往裏沖,被幾個醫侍死死抱住,動彈不得,他振氣一甩,幾人飛得老遠,爬都爬不起來,再無力阻攔,眼看他即將闖進去,“啪”地一聲響,所有人楞在了原地。

蘭寧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你若敢耽誤鳶兒治療,我現在就殺了你!”

燕夕被打得怔在了原地,被動地接收著她的每一言每一語,似乎在那雙通紅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瘋狂的樣子。

“她在屁股後頭追,你就躲著她,拒絕她,與別的貴女相好!現在知道要關心她了,她看得到嗎?我從前覺著你愛她,即便她受了委屈同我傾訴我也只是說你的好,現在看來簡直大錯特錯,你根本就是個自私的混蛋!收起你那不值錢的關心給我滾!”

冷峻的面具一寸寸剝落,燕夕頹喪地倒退了兩步,面對種種指控既心痛又懊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都是他的錯,當初既然決定了不讓岳夢鳶牽扯進來他就應該遠離她,偏又舍不得,藕斷絲連至今,給了她希望,又一次次讓她失望,無形中變成了一種折磨。

他確實沒資格在這大吵大鬧,或是以最親密之人的身份守在她身邊,他只是一個傷她至深的混蛋。

蘭寧見他這副模樣愈發來氣,恨聲道:“燕夕我告訴你,若鳶兒有什麽事,我定送你去見她!”

“寧兒。”眼看失去控制,雲霆沈著臉拉住她,“不許胡說,岳軍醫受傷是意外,不能全怪在燕將軍身上。”

“我知道,我應該去找公輸焉報仇,而不是為難他。”蘭寧憤憤地指著燕夕,“可我就見不得他這樣!出了事著急了,從前她好生生在這的時候為什麽不珍惜?你可知鳶兒在山崖上跟圖遠說什麽?”

燕夕怔怔地看向樊圖遠,後者面罩寒霜,根本沒看他一眼,生生抑制住加入這場亂戰的沖動,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蘭寧冷漠地說:“當時圖遠不讓她下山,說沒法跟你我交代,鳶兒聽了這話只說了一句‘在燕夕心裏恐怕岳夢鳶這個人早就死了’,燕夕,我真想知道現在你聽了這話是什麽感覺?”

燕夕闔上眼,失力地跪倒在地,扒著門框的手在顫抖。

“王妃放心,鳶兒要有什麽事……我絕不獨活。”

“你不活有什麽用!”

蘭寧餘怒未消,胸腹似一團火在燒,無處宣洩,卻在見到門扉拉開之後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焦心。

“醫師,鳶兒怎麽樣?”

她猛地邁步上前抓住醫師的手臂,身後的燕夕和樊圖遠也一瞬間奔了過來,在幾雙眼睛殷切的期盼下,醫師卻沒有想象中答得幹脆。

“王爺,將軍,岳姑娘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位於胸前,離重要器官很近,至今還昏迷不醒,在下只能先開些常規藥服著,能不能醒來……唉,只能聽天由命了……”

蘭寧當下腿一軟,半個字也說不出,燕夕與樊圖遠也瞬間白了臉,唯一保持清醒的雲霆扶穩了蘭寧問道:“寧兒,可還有千方靈犀丹?”

“沒有了……”蘭寧抖著唇,聲音充滿了絕望,“最後一顆給了幽姨……”

雲霆抿緊了唇,亦沈默了。

醫師見此情形多說無益,嘆著氣去煎藥了,門口剛空出一塊地方,燕夕旋即閃了進去,反手扣上門,把他們都關在了門外。

“燕夕!你做什麽!”蘭寧一腳就要將門踹開,被雲霆箍在懷中動彈不得,轉過頭怒道,“你別攔著我!”

雲霆輕嘆,“寧兒,他或許有話想單獨對岳軍醫說,你就任他去吧。”

“誰知道他會對鳶兒做什麽!”

蘭寧情緒暴漲,掙紮個不停,雲霆沒辦法只好點了她的睡穴,場面頓時安靜下來了,樊圖遠目睹這一切,心頭亂得很,但到底沒有蘭寧偏激,只道:“王爺帶寧兒去拾掇一下吧,我在這守著。”

雲霆默然頷首,抱起蘭寧走了。

屋內。

床上躺著的人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慘白,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貼近了才聽得見一絲微弱的呼吸聲,燕夕走過去坐在邊上,心像被撕裂了一樣,已經痛到沒了知覺。

他最怕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鳶兒,你不是想知道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嗎?我這就說給你聽。”他輕撫著她的臉頰說,“我早就查到仇人是個江湖組織,勢力龐大,連朝廷也無法立即鏟除,所以拖延至今。這些年來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覆仇之刃懸在心上,鎮日不得安寧,但這就是我的宿命,你明白嗎?”

燕夕的目光掠過血跡斑斑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氣,胸腔仍然窒悶。

“我不想把你卷入這些危險的事情中來,想讓你過得更好,更開心,可今天才發現我錯得有多離譜……我害怕敵人傷了你,到頭來自己卻是那個傷你的人,蘭將軍說得沒錯,我不值得你這般付出,如果你能聽見,答應我一定要醒過來……讓我彌補你好不好?時間還長,我們還可以重來,這次我一定不負你……”

燕夕握著她的手放在臉旁,說到最後哽咽不成聲,淚水順著手臂滑下,岳夢鳶還是無知無覺,天知道他多麽希望她能像平時一樣跳起來,嘲笑他也好,安慰他也好,只要能再對他說一個字都好。

“鳶兒,是燕哥哥錯了……等你醒來我們就回江州成親,你不是喜歡百花千禽的嫁衣嗎?我一定準備好,你要睜開眼看看……”

“鳶兒,你醒一醒,求你別離開我……”

“鳶兒,我愛你。”

燕夕就這麽失魂落魄地念了一個多時辰,直到送藥的人來了,樊圖遠破開門,他還是維持著一個姿勢,動也不動。

樊圖遠見他這副模樣有些於心不忍,一手搭在他肩上,道:“鳶兒不是一般姑娘,她一定會好起來的,放心。”

燕夕木然地點了點頭,轉身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吹涼了然後哺餵進岳夢鳶的嘴裏,樊圖遠嘆息著搖首,招呼醫侍一齊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天光落幕,徒留一室暗沈。

另一間屋子的蘭寧不知睡了多久,被低沈間斷的人聲弄醒了。

“……來了,不知……嗯,是……知道了……”

人影悉悉索索地退下了,雲霆察覺她醒了,第一時間坐到了床沿,果然,下一刻她就彈了起來,鞋都沒穿就要往外跑,被雲霆抱了個滿懷,雙臂鎖緊不讓她動。

“寧兒,你先冷靜一下。”

被他這麽一喝蘭寧倒真是不動了,呆楞間淚水嘩地沖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冷靜……你叫我怎麽冷靜?胸口中了一箭的那個人是我妹妹!”

“為夫知道。”雲霆安撫地拍著她的背,“正因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亂了分寸,好好想想能為她做些什麽。”

蘭寧神情淒涼地說:“我能做什麽?戰場上也好,天都城也罷,我受了傷總是她來救我,可她如今傷得這麽嚴重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我好恨自己……”

“為夫已經派人晝夜不休地趕回天都城請禦醫過來了,你別著急,一定會有辦法的。”

“天都城那些老古板有什麽用……”蘭寧忽然一頓,緊抓住他的手臂說,“驚逐城!去驚逐城請冰心師父過來!她一定可以救鳶兒!”

雲霆當即宣了數十名閃衛進來,令他們在七日之內找到冰心並接她過來,閃衛領命而去,“咻”地一下人影就不見了,蘭寧癡癡地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從這一刻起已經望眼欲穿。

“別看了,已經走了。”雲霆扳過她的腦袋,揩去淚水微微一嘆,“放心吧,閃衛的腳程你最清楚,一定可以趕上的。”

蘭寧勉強點點頭,轉瞬想起了公輸焉,拳頭握得喀喀作響。

“我定要替鳶兒報這一箭之仇!”

雲霆的臉色卻不太好看,她有所察覺,問道:“怎麽了?出事了?”

“衛城的十萬戎軍發動了總攻,京騎與瀟陽關守軍沒扛住,撤退了五十裏,馬上就逼近豫州防線了。”

“那鎏城那邊呢?”

雲霆微微搖首,一臉沈重,“仍在鏖戰。”

蘭寧一滯,腦袋有瞬間的空白,忽然想起剛才聽到的聲音,便問道:“剛才那人還說了些什麽?”

雲霆的眼神較之前更加深邃,想了想之後還是決定告訴她實情。

“蘭婧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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