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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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寧被釋放了。

獄卒打開了牢門,無聲做了個請的手勢,見她一臉茫然半天不動,耐心地說:“蘭將軍,請吧。”

走出了天牢,外頭已日上中天,熾燙著每一寸肌膚,她微瞇著眼,已經不太適應這樣強烈的光線。

不知道誰放的她,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思考,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久,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先回家。

家中空無一人。

岳夢鳶不在,樊圖遠不在,連丫鬟們都不在,她懷疑自己走錯了門,直到去了馬棚發現幻羽還在,毛發順滑泛著光澤,像剛洗過澡沒多久。她看著它吃飽後牽了出來,順手抄起掛著的馬鞭就往門口走去,甚至忘了收拾一兩件行李。

還是要去蕖城一趟,眼下再也沒人攔著她。

即使心恨不得立刻飛到那裏,身體卻是沈重的負擔,穴道依然未解,一舉一動連自己都覺笨重。走到了前院,蘭寧摟著幻羽的脖子示意它蹲下,一只腳剛準備邁上去,背後一緊,似有一道灼熱的目光黏在了身上,她回過頭,馬鞭瞬間從手中跌落。

門都敞開著,日光斜照,廳內一片亮堂,有個穿著銀灰色蟒袍的人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一動也不動地凝望著她。

她想應當是錯覺。

那人從袖中掏出一個十分眼熟的盒子緩緩摁在了桌上,旁邊還放了一張明黃色的卷軸,隨後他起身往前走,走到蘭寧面前再走過她,最後消失在她背後,仿佛不曾相識,只是一具沒有記憶的幻影。

蘭寧垂於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只抓來一掌清風,呆立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撲向了桌上的那兩樣東西。

盒子裏放的是龍首青雲佩。

她還沒從恍惚中醒來,抖著手打開了旁邊的卷軸,朱砂字,金雲紋,正方印,是張貨真價實的聖旨。

眸光快速地跳過前面幾行,她看到了最後一句話——賜皇五子雲霆與雲麾將軍蘭寧擇日成婚。

叮咣一聲重響,聖旨掉在了腳下。

蘭寧身上的力氣一瞬間消失殆盡,軟軟地撲倒在地,低下頭,有什麽東西浸濕了明黃色的絹布,一滴兩滴,逐漸化成了傾盆大雨。

他平安就好。

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了這句話。

心頭一松懈,隱忍了多日的淚水怎麽也止不住,濕透了淺色羅衫,遠遠看去就像一幅無聲的畫影,只見淚流雙腮,不聞一絲泣聲。

潛藏了多時的那人終於忍不住從暗影中走出,站在她背後沈聲道:“哭什麽,不願意嫁給本王?”

蘭寧一僵,遲緩地轉過身子,仰首望了望他,似在想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雲霆眸光漸冷,隱隱跳動著焦躁,一手捏住她的肩膀道:“說話。”

下一秒,蘭寧不知哪來的力氣,使勁拽著他往下一拉,吻上了他冰涼的唇。

雲霆徹底僵住,眼中的冰棱瞬間裂開,騰起微弱的火焰。

不同於往日,蘭寧徹底拋開了矜持,吻得炙熱而猛烈,時而啃咬時而舔舐,直到他的唇變得溫熱,身體也不再那麽涼,她欲停,頸後卻突然扣上一只手,強行阻斷了她後退的動作,再次吻了上來。

雲霆沒了起初僵硬的感覺,來勢雖兇猛,嘴下卻分外輕柔,視若珍寶,察覺她眼角又滾下一行淚,輕輕吸吮了去,然後吻過她的眼睫和柳眉,最後拉開了她,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

“別哭了。”

蘭寧的手臂緊緊地纏著他的腰,陷在他懷中的身體顫得厲害,似乎連心都在顫,生怕這是一場幻覺,惟有溫熱的體溫能給她最真實的安全感。

雲霆異常心疼,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蘭寧,知道她是真的被嚇壞了,只好反覆撫摸著她的背,幫她舒緩著情緒。

“我沒事,別害怕。”

過了好久蘭寧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依然埋在他胸膛不願起身。

“霆哥,對不起……”

“是我不對,不該騙你。”雲霆長嘆,愈發擁緊了她,“當時只怕晚一步你就成了別人的才出此下策,我早已後悔。”

她微微搖首:“都過去了……幸好你回來了。”

雲霆此刻也慶幸自己回來了,一想到她在牢中說要自盡就膽戰心驚,根本無法想象那情形。

“我不會再離開你,你也要答應我,再不可輕言生死。”

“你怎麽知道……”她疑惑地擡眼,突然頓悟,“昨日你來過牢裏?”

“是我。”雲霆又嘆,眉間卻盈著悅色,“若不是聽到你那樣說,我怎有把握去請這道聖旨?”

烏游鎮一事過後,他幾乎喪失了全部的信心,以為她要跟玉佩的正牌主人在一起了。

“你是怎麽請到的?我以為……”

以為或許一輩子都難以嫁給他。

雲霆吻了吻她才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快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了。”

她終於露出了笑意,眨著濕漉漉的長睫嬌聲道:“我不要十裏紅妝,也不要百箱聘禮,不想因此拖延了婚期,夜長夢多。”

雲霆傲然道:“你且放寬心,這點東西還難不倒你夫君,既然要嫁我,就一定要嫁得十裏風光。”

“可我沒有嫁妝,只有一個人怎麽辦?”

“霆王府不缺錢,只缺一個女主人。”

蘭寧笑彎了唇,忽然反應過來,“霆王府?”

就知道她沒看全。

扯下她重新去翻聖旨的手,雲霆扶額道:“但凡皇子成親都是要封王出宮辟府獨住的,我選了一處府邸已命人去打掃了,改日帶你去看。”

“那雲霖怎麽……”

“他是個特例。”雲霆擰了擰她的鼻子,“現在有功夫想別人的事了?”

“沒有。”蘭寧勾上他的頸項,撒嬌道,“我們下午就去好不好?”

“也好,橫豎過幾日也沒時間了。”

“沒時間?為什麽?”

蘭寧正奇怪著,門口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她越過雲霆肩膀向外望去,岳夢鳶正叉著腰站在大門口蔑視著他們倆,後面好像還站著樊圖遠。

“滿世界都在傳蘭將軍要嫁給霆王了,我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蘭寧扯出壓得滿是褶子的聖旨朝她揮了揮:“要不要看?”

岳夢鳶氣結。

一番響動之後四人正兒八經地坐在了大廳裏,儼然一副議事的模樣,岳夢鳶負責拷問蘭寧,樊圖遠與雲霆則默然對視。

唱戲一向是岳夢鳶最拿手的。

她晃著走到雲霆與蘭寧之間,歪著頭假笑道:“一聲不響地把人撈了出來,又一聲不響地賜婚了,你們這樣好像不太厚道吧?還把不把我們當人看了?”

蘭寧趕緊撇清關系:“我也剛剛才知道。”

“王爺?”

她瞇著眼看向雲霆,雲霆直接丟了一沓聘禮單給她,道:“這單子你絕對是第一個見到的,你看看寧兒還缺什麽,盡管往上加。”

岳夢鳶手一滑,折疊的單子直接垂到了地上,她眼都瞪直了,道:“沒搞錯吧!這麽多我看到猴年馬月?”

“那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看了。”

兩句話就給岳夢鳶打發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還有個難搞的樊圖遠。

他一直都把蘭寧當妹妹看,本來就對雲霆持懷疑態度,眼下居然要成親了,心裏可謂驚雷炸響,完全無法接受。

但他畢竟不像岳夢鳶,年紀小又是姑娘家,無法無天便罷了,他到底是個副官,不能公然頂撞皇子,只好把目光投向了蘭寧。

“寧兒,你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

他飽含深意地問,她斬釘截鐵地答,話一出口,他便知沒有後路可退了。

樊圖遠走到雲霆面前深鞠一禮,誠懇地道:“王爺,寧兒之於下官就像是親妹妹,下官希望她一生安定快活,免受束縛和坎坷,有一人能為她遮風擋雨,請您體諒下官這份愛妹之心,一定善待她。”

蘭寧聽著又濕了眼。

“本王知道寧兒視你們為親人,今日便沖這個回你一句,寧兒是你的妹妹,亦是本王唯一的女人,莫說是你,本王自己也不會允許她日後受任何委屈。”

氣氛微滯,兩個男人互相直視著,這一刻拋開了尊卑,各自扮演著蘭寧生命中無比重要的人,為她的幸福寸步不讓。

樊圖遠忽然想起了湛州一役時雲霆對他說的那句話——只要蘭寧出了一絲一毫的差錯,你們沒一個人能在本宮手下幸免。

雲霆是在意她的安全,與策略無關,與勝負無關,他早就動了念頭,是自己到今天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就像蘭寧在他們面前從來都是獨當一面,在雲霆面前卻會撒嬌示軟一樣,或許雲霆並不如他們看到的那般冷漠無情,是真心憐愛她。

看到她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樊圖遠知道,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

“聽到王爺的肺腑之言下官已無遺憾,贅言種種,蒙殿下不棄,也只剩這最後一句,千帆過盡,望君卿安好。”

雲霆沒說話,默默握住蘭寧的手,半截身子浸在光下,從這個角度看出去,院中的白木蘭已經揮別了記憶中蕭瑟的模樣,抽了新芽,含苞欲放,風一起,清爽的香氣溢了滿庭滿室,沁人心脾。

這府第的每一寸光景都拼湊成盛夏流年的風景畫,每一個畫中人都洋溢著新的悸動,深白冷寂的寒冬已經一去不返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真是殺伐果決啊~~~說求賜婚就求賜婚~~~作者好開心,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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