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羅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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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就停了,天卻沒有亮,卻已經開始蒙蒙的泛著灰色,窗外是一片白色的素裹,白雪皚皚就連窗框都看不清,白茫茫一片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卻是一片天昏地暗的混沌模樣。屋子裏鋪著的白色床單早就被湧出的熱血染成了通紅模樣,早已看不出本來面貌,在粉紅色垂著流蘇的燈罩子下顯出一片慘烈的猩紅色,身下已經幹涸的鮮血則變成了黯啞駭人的褐色。

麻藥的效力漸漸退去了,心肌縫合手術卻還沒有完成,思彥卻稀裏糊塗的發起高燒來,胸口上碩大一塊被手術刀切開,血基本已經止住了,卻紅兮兮的一大片,還能看見兩根被切斷的軟肋骨,雕敝的殘垣一般橫亙著,白森森詭異而突兀的立在眼前。

她呼吸微弱的就像蚊蠅一般,手背上突起的血管就像是一只盤踞在手背之上張牙舞爪的巨龍,左手手背上插著的針管是灼熱的腥紅色,右手手背上針管裏是透明的消炎藥,一滴一滴的往她手背上突起的青色血管裏輸著活命的稻草。

那股錐心般的疼痛一開始只像是一只小蟲從胸口慢慢爬到大腦,一點一點嚙咬著自己的皮膚,似乎帶著一點麻痹的效力,並不很疼,但是卻慢慢變得肆無忌憚的吞噬撕咬,猶如萬千細密的鋼針一下下的戳進心窩子裏,隨之而來的那種鉆心蝕骨的疼痛慢慢的就隨著血液滲透到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簡直像是在身體的角落裏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灼燒著她的一切。

“啪嗒”一聲,又是一片被燒焦的混合著鮮血的彈片已經落入水盆裏,升騰起的一股紅色熱流像是裊裊而升的炊煙,再一點點的蔓延開來,這已經是第二片了,還有兩片卡在胸腔裏取不出來。

因為疼痛頭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開始不斷的往外冒,整個人卻不安分的動起來,嘴裏道:“熱.......疼,好疼.......”

她發著燒稀裏糊塗的說著胡話,但是這一聲痛苦的戰栗卻格外的清晰,像是催命的魔咒,握著手術鉗的醫生忽然雙手抖了一下,險些將手術鉗落在傷口上,如芒在背般的困厄,他伸手慌亂的去拭了拭頭上的汗珠子,身後仿佛站在拿人性命的修羅,隨時都能讓輕而易舉的吸走他的魂魄,他的徹底亂了,張皇的喊道:“快!嗎啡!先打一針止痛。”

身旁的助手手忙腳亂的捏著針管,雙手也在篩糠似的顫抖,手忙腳亂的半天連血管都找不到,一針下去藥效還沒有上來,思彥的動靜卻越來越大,整個人因為失血過多臉色呈現死屍一般詭異的慘白,牙齒幾乎都要嘴裏稀裏糊塗顫顫巍巍戰栗的說著胡話。

醫官慌了手腳,兩股戰戰,雙手麻痹戰栗,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眼前天旋地轉,找準心肌縫合的位置卻遲遲下不去手,他空出一直原本用來壓住心肌裂口的手痛苦的錘打著額頭,強迫著自己振作精神。神志不清的思彥卻在睡夢中又是一陣篩糠似的戰栗,心臟在切開的胸腔裏突的猛然跳了一下,水泵一般從胸腔裏泵出一股溫熱的鮮血來。

他愈發的頭暈眼花,鮮紅顏色看在眼裏卻成了觸目驚心的綠色,看著思彥驚心動魄的戰栗,他咬了咬牙道:“再打!”

天已經亮透的時候,護軍使官邸花園的所有東西都染上了雪跡,只有花園東南角的那幢小洋樓露出碧瓦飛檐的一角,尖尖的拱頂露出大理石青色的一角來,像是在白色靈堂中那一點點銀炭的焚燒。風冷冷的吹在臉上,像是刀子一樣,順著他的皮膚一點一點割過去,犀利的刺穿肌膚疼到骨頭裏。

他站在那裏竟然像是雕塑一般沒有半點生息,天冷風又大,周圍明裏暗裏都是戒備森嚴的衛戍,李文茂穿著麾裘站在這狂風裏,早就禁不住打哆嗦,卻是狠狠的咬著牙一聲也不吭,就見雪地裏有亮光閃過,是□□折射出的冷光。侍從室主任舒家先帶著一行人過來,李文茂一看清,那人便遇見了救星一般沖了上去,道:“舒主任,你總算來了。”

舒家先立刻便收斂了眉宇間隱約的興奮,忙正色道:“將軍呢?”

李文茂便努了努嘴朝著不遠處示意了一下,舒家先順著方向看過去,就見冰天雪地裏立著一個人,披著黑色的麾裘, 風越來越大,整個世界又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不堪,他身上的軍麾上都落滿了雪,連肩膀上褶褶生輝的肩章都被淹沒在風雪裏看不清楚。

舒家先皺了皺眉頭,登時便怒了,“怎麽回事?就這麽任著將軍在這風裏頭站著?”

李文茂忙道:“將軍的脾氣,那一向是說一不二的,說不讓過去誰也不讓過去。這小樓封了這麽長時間將軍都沒來過,誰能想到忽然就......”

舒家先的臉上也露出一抹詫異之色,但是隨即便出了口氣冷靜下來,大步走上前去,一邊走一邊將自己身上的麾裘脫下來,頂著風走過去,這座東南角的小洋樓擋住了風的去路在這裏形成了狹管效應,風又烈又猛,驟然便起了一股子颶風,將地上融化後又重新凍上的冰粒子卷起來,一縷極犀利的皮鞭一般呼嘯著朝著人的打過去。

舒家先將披風蓋在郭奉明的肩上,他似乎能聽見自己的牙齒打顫的聲音,“將軍,這樣壞的天氣,對身體可不好,您......”話沒說完就看見郭奉明回頭掃視了他一眼,目光犀利而冷冽。

他頓時噎住,斟酌了一下言辭道:“將軍,那邊血已經止住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他頓了頓,接著道:“有兩塊彈片卡的太深了,取出來恐怕會有生命危險,所以,醫官按照您的指示,救人要緊......但是以後可能會隨著血液流動移位,形成血栓堵塞......那時......”他皺了眉,不好再說下去。

他這一番話說完,郭奉明半天沒有動靜,只有那種從骨頭裏散發出駭人的煞氣和陰冷以及耳邊獵獵作響的狂風,沒了麾裘的舒家先立在雪地裏上下牙關都在冰的打顫,到處都是鋪天蓋地讓人恍惚的銀白,那披肩從他身上落下,無聲委地,落在雪窩子裏頭,他只得低下頭去撿起來,拍了拍上面沾上的碎雪。

還不等他重新披到郭奉明身上去,他就已經轉過身來,英挺的眉宇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之下,陰翳而冷漠的眼底肆意生長的是那猩紅的野蕨,仿佛泛著殘忍而殺意的紅光,一種對於生命肆意生殺予奪的逼人煞氣像鋼刀一般直戳心肺,仿佛還帶著壓抑的喜悅和憎恨,如此扭曲的表情。

他站在那裏,嘴角的肌肉動了動,露出一抹怪異而扭曲的笑容來,他說:

“我知道。”

她是被一陣螞蟻嚙咬一般的刺痛叫醒的,模糊中傳來陣陣的痛楚,不是鉆心蝕骨的那種卻足以讓人清醒過來,她做了許多夢,雜亂無章,眼前人影晃動亂哄哄的一片,恍惚之間迷蒙的一片似乎有一束亮光刺進眼睛裏,她昏昏沈沈的睜開眼睛,眼前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卻是韓媽走過來急急的道:“我的四小姐呦,你這是睡糊塗了麽?怎麽還不下樓去,少爺在樓下等您呢。”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喃喃道:“少爺......”

“可不是麽?”韓媽咯咯的笑道:“小姐不是約好了今個和少爺去吃館子的麽?怎麽睡得還不起床?”

她立馬從床上跳起來,套上了裙子就慌慌張張的就往外跑,下了樓,果然就見到他的汽車停在外面,她撲上去,也不待司機下來開門就自顧自的拉開車門坐上去,他就坐在自己的身旁,真好。

她笑嘻嘻的轉過頭去,卻看見他隱藏在軍帽陰影下的側臉,刀削一般英武銳利,但是眉宇間那種駭人的戾氣卻如同冷箭一般......胸口那種嚙咬般的疼痛一波一波的襲來......她登時一個哆嗦,咬牙切齒道:“你滾!”

他卻含了笑轉過頭來,伸過手去愛憐的摸了摸她的梳著兩縷發髻的小腦袋,近乎調侃的道:“怎的?思彥不認識哥哥了麽?這麽迫不及待的趕我下車。”

“胡說!”她瞠目結舌,“你明明......”胸口又是一陣疼痛襲來,已經不是螞蟻嚙咬,而是那種讓人鉆心蝕骨的疼痛,隨著全身的鮮血一直傳遞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裏去。他的臉近在眼前,她望著他含了笑意的臉,眉宇間冷冽的陰氣是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她的頭好痛,她費盡心思想要想起他的模樣來,卻無奈出現的都是那個男人的臉,和他陰翳的眸子......

“不要!”她抱著腿瑟縮起來,胸口仿佛撕裂一般,火辣鉆心的感覺,“好疼......”她終於從睡夢疼醒過來,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從窗簾未合緊的縫隙裏透進來,周圍是那樣的熱,簡直能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來,偌大的房間裏東倒西歪的睡著幾個醫官下人模樣的人,顯然已經是累到了極致。

但是那種鉆心的疼痛卻還是順著血管一點點的蔓延,似乎有一股熱血從太陽穴中迸出來,她下意識的想捂住胸口,卻發現自己的手背上還盤踞著輸液管,正滴滴答答的往自己血管裏輸送著藥水子,胳膊更是完全動彈不得,就連指尖的顫動似乎都能引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胸口前裹著厚厚的白色紗布讓讓她脖頸幾乎都無法轉動,那白色紗布底下還泛著隱約而微弱的猩紅。

“疼......”她張開嘴想要出聲,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嗓子裏,她的燒還沒有退,整個人的臉燒得通紅,卻根本沒有辦法說出話來,“疼......”她顫抖著道,卻發現全部都是微弱而支離破碎的音節,根本就是徒勞,像是垂死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卻完全就是杯水車薪。

床旁邊立著一個鐵制的藥品架子,她起不來身,只好躺著一點一點的移過去,每動一下就能牽引起一股足以令人瘋狂的疼痛,她的全身都在戰栗,頭上豆大的冷汗冒出來頃刻間就被滾燙的體溫蒸發成濁氣,那一塊肌膚就意外的發緊,疼痛卻隨著那股灼燒更甚,床邊的霽青描金游魚粉彩轉心瓶折射出一點點的冷光來,晃得她頭暈目眩。

她的指尾終於勾到了一個咖啡色的小藥瓶,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用一推,“當啷”一聲,那小藥瓶就從架子上落下來砸到地上去,地板上鋪了厚重的織花地毯,響動不大卻足以刺激神經。

醫官登時像被電擊了一般從地上跳起來,看見思彥一張扭曲的面孔被嚇出一聲的冷汗來,忙不疊的沖上

前來,嘴裏道:“快打一針嗎啡止痛!”

因為胸口的疼痛她努力的分散著自己的註意力,她不斷的回憶著自己究竟為什麽會躺在這裏,腦海裏出現的卻是一個年輕女人近乎癲狂的面容,以及那個男人最後開槍時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藥效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上來的,她只覺得好困,那種疼痛也一點點的慢慢的從身體裏退下去。

這藥。真好。她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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