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羅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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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在夜半時分下起來的,雲層厚重如鉛塊,四面八方都是被夜色掩蓋的濃郁黑暗,迷蒙如墮深淵看見地平線,又有棉絮般撕扯著的雪花從天空中灑下來,沒頭沒腦的呼呼啦就掃在玻璃上,一陣狂風吹過,吹得窗格子嗡嗡作響,那早春時節的暴風雪似乎在這夜色的掩飾之下如同海嘯一般排山倒海的襲來。

伏蟠山官邸燈火通明,下人端著一盆血水出來,是慘烈的紅色,窗外就是深沈可怕的夜色和混沌的大雪,就像是那黑夜裏旖旎而慘烈的玫瑰,又有下人端著各式醫療用具和藥品的托盤進去,進進出出,整個屋子亂作一團,房間裏的熱水管子被燒得通紅,屋子裏熱極了,簡直能升起一簇烈火來,透著波動的火辣。

驟然起了一股子風,將冷透了的雪粒子卷起來,打在玻璃上,嘩啦作響,那一聲卻可以讓人如墜深淵,他的指尖動了動,連頭也不回吩咐,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冰冷如三九寒天,他說:“把我的大衣拿過來。”

身後的舒家先有些差異的眨了眨眼睛,卻連大氣也不敢出,伸手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子,忙不疊的轉身急匆匆的在忙碌的人群的空隙中出了套間的內室,過了片刻又回來,手裏多了一件黑色的軍麾外套,遞到郭奉明手裏。

只見他連頭也沒回,眼睛一直盯著窗外不肯離開,手裏卻接過那件大衣披在了肩膀上,周圍人影幢幢,所有人都亂作一團,他的四周卻仿佛旁若無人般寂靜無聲,他站在那裏有些怔忡,緩緩側過頭去朝著裏間臥室望了一眼,卻又生硬的將頭轉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的燈光似乎忽然暗了一下,醫生滿頭大汗的從臥室裏間走出來,去了手套的手都印著滿眼通紅的血色,張皇道:“將軍......傷口離心臟太近,血流的太多了......根本止不住,需要輸血......彈片也取不出來。”

接下來的話他一句都沒聽見,四周是那樣的安靜,他只是靜靜的瞧著窗外,連頭都不曾回一下,那聲音就像喉嚨裏梗著的尖銳魚刺,生硬的劃破了他身邊寂靜而和諧的氣氛,半晌,他低下頭去,從大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洋火匣子來捏在手裏,又取出一根洋火來,“卡擦”一聲燃著了,手裏卻沒有煙,那火焰是深紅色的,就像那醫生手裏通紅,遠遠的印成一片,仿佛一片通紅的火海。

眼見著那洋火幾乎都要燒著了手指,他才恍然松手將那洋火扔在了地上,頭卻一直垂著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地面,深邃而陰翳的眸子裏閃爍著一抹幹涸的光,竟然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怪異而扭曲的笑容來,就像地獄裏的魔。

醫生早已滿頭大汗,卻見郭奉明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一聲不吭,下意識的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心中忐忑,“將軍......您的意思是?”

站在一旁的舒家先終於忍不住,顫抖著喚了一聲,“將,將軍......”

他忽然覺得有些渴,喉嚨裏火辣辣的疼,身上卻覺得冷,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抓住肩上披著的麾裘的領口緊了緊,仿佛一樽立在那裏石化了的雕。

一襲白衣的軍醫恍然明白過來,一身慘白的顏色在水晶燈的光輝之下仿佛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窗外的狂風卷著雪霰子敲在玻璃上,窗框猛然響了一下,他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若是彈片取不出那就不取。”站在那裏一直凝神的郭奉明忽然緩緩的回頭,睨了那軍醫一眼,陰翳的眼眸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冷漠和涼薄,就像暴風雨過後墻頭肆意生長的野蕨,在眼底泛起猩紅色,帶著一種對於生命的隨意生殺予奪的蔑視,一柄冷箭一樣直戳心窩。

醫生被冷不丁回頭的郭奉明嚇得往後倒退了一步,他看著這個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他掃視了一眼又將頭轉回去,似乎在打量著窗外的景色,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動了動,“人若是活不了,那你只好到地下去給她取那勞什子彈片了。”

四周仿佛是一片無人的死寂,只有雪粒子劈裏啪啦的敲著窗玻璃的聲音,昌平明明已經是春天了,卻還是下了這樣大的雪,窗外亂雲翻滾,在漆黑如膿血的夜色裏卷著滿天的大雪亂飛,天昏地暗,但是就算是那樣狂暴的風也比不上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句話。

醫生有些絕望的垂下頭去,肅然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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