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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難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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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接近年關,吳敬中的部隊只撐了短短兩個月便兵敗穆林河,吳敬中和夫人飲彈自盡,叛軍悉數重歸郭奉明麾下,川渝巡閱使肖義山拍來電報嘉獎郭奉明平亂有功。

西北昌平繁華之地更是歌舞升平,護軍使郭奉明特地從姑蘇請來名噪一時的名伶葉澗秋來為自己的慶功宴捧場,昌平玉林春戲園子聚集了西北政要,權貴人士,樓上的雅座包廂早就人滿為患,樓下也是熙熙攘攘好不擁擠。

思彥進包廂的時候,外面密密麻麻的警衛侍從一個個站的筆直如同勁松,一見思彥被下人簇擁著過來,派頭十足就算不知道是誰也知道齊刷刷的敬禮。

站在一旁的侍從室秘書處主任宋長明,彎下腰朝著郭奉明道:“將軍,夫人來了。”

郭奉明連頭都沒回,仿佛聞若未聞一般,連哼都沒哼一聲,正說著思彥便披著一件湖藍色的翻毛鬥篷從包廂外面走進來,身上穿一件藍底青絲繡金花旗袍,耳垂上還掛著一對碧色的玉墜子,脂粉淡雅,一頭潑墨般的直發盤在腦後,一雙眼角微微向上飛起的丹鳳眼閃爍著嫵媚的眼波,就連唇角也是微微翹起的,仿佛永遠都含著一抹笑容。

郭奉明身後的宋長明和舒家先等人皆站定敬禮問好,笑容恭謹而客套,卻只有舒家先上前主動接過思彥脫下來的翻毛鬥篷,郭奉明從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瞧過思彥一眼,只是在舒家先接過鬥篷的時候用餘光睨了一眼。

思彥也是小姐氣派十足,從容地在郭奉明旁邊空著的座位坐下來,徑直拿起桌子上暗黃花紋底子黑字的戲折子看起來,來回打量了一番,拾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汁在戲考上圈了幾下,扭頭吩咐下人。

思彥來得並不晚,戲卻早已開了,第一出《霸王別姬》已經唱了大半,鑼鼓敲打之聲聒噪而喧闐,思彥坐在那裏時不時就有旁邊包廂或者樓下坐著的太太小姐,裝作若有若無的拋來一瞥,然後又偷偷的轉過臉去同身邊的女眷竊竊私語。

思彥坐在那裏,卻仿佛旁若無人一般,一面磕著瓜子,一面看戲,郭奉明同她並肩坐著,就有一股文黁的若有若無的體香混合著脂粉香氣,好似不經意一般飄到他的鼻息裏去,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眼眸中的陰翳之色更加濃厚,眉頭也越蹙越緊,英挺的面孔幾近扭曲。

包廂外一陣腳步聲,便有士兵進來向宋長明匯報,宋長明聽了便揮手示意那人出去,緊接著便又弓下身子朝著郭奉明耳語道:“將軍,西北財政總長帶著夫人過來了。”

不曾想卻看見郭奉明滿臉的陰翳,猛地嚇出一身冷汗來,聽得郭奉明“嗯”了一聲,才偷偷的抹了一把冷汗,話音剛落便有人推門進來,正是西北財政總長楊連笙帶著夫人就過來了。

郭奉明便起身擠出一抹笑容來,“原來是楊總長來了。”

楊連笙和太太一進來就看見郭奉明身邊坐著一個女人,他曾經在崇江財政署任職的時候便聽聞肖義山有一個小女兒養在深閨,心想這便應該是那位聲勢浩大的從崇江嫁過來的巡閱使的寶貝女兒了吧。

思彥還坐在那裏又磕了幾枚瓜子才慢吞吞的站起身來,伸手一只纖纖玉手過去,挽住一同站起的郭奉明的胳膊,身後的衛戍齊刷刷的肅穆站定,二人回過身去打量著夫婦二人,卻只是繃著臉也不問好,楊連笙心中雖然有了猜測,但卻又不敢冒然稱呼,於是客氣道:“這位是......”

不待思彥開口,郭奉明已經含了笑,但是那笑容安在他那張冰冷陰翳的面孔上怎麽看都覺得可怖,他緩緩笑道:“郭肖子聿小姐。”語氣中恍惚竟添了幾分溫情脈脈的意味。

“原來是夫人。”楊連笙和夫人含了笑,朝著思彥頷首示意,郭奉明又側著頭將楊連笙和夫人介紹給思彥。

思彥回應了一個略微勉強而敷衍的笑容,刺目晃眼的燈光下,一雙眸子竟像含了無盡的秋水,“子聿初來昌平,事事都還不熟悉,還請楊總長擔待。”

楊連笙眼珠子一轉,訕笑著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又同郭奉明寒暄幾句便識趣離開,剛出了包廂楊太太便抿著嘴誶了一口,“難怪是巡閱使的小女兒,這鼻孔都快要長到頭頂上,架子端的跟天王老子似的。”

楊連笙睨了太太一眼,又朝著包廂裏面瞄了一眼,正巧看見郭奉明慢條斯理的倒了一杯茶,卻不是自己喝,而是慢慢的推到思彥跟前,思彥卻只是斜著眼睛將那杯茶睨了一眼,並未接過來,竟就那麽幹幹的晾在一邊了,楊連笙連忙回過頭來便道:“費盡心思總算是同巡閱使攀上了親,這下真叫一前途無量了。”

楊太太一抿嘴,壓低了聲音,“看這位郭將軍相貌堂堂,卻是個狼心狗肺的主兒,新夫人貌美如花,恐怕早就將別的忘到腦後了吧。”

“婦人家成天滿口胡沁個什麽?”楊連笙怒道,“眼下還在他手底下,說話當心著點。”

楊連笙夫婦剛剛走遠,思彥的眼睛瞅著臺子底下聲勢大作,像是有凈角登場,一時鑼鼓聲震天幾乎都要將她的聲音吞沒,她冷冷一笑,“裝夠了麽?”

郭奉明不言不語,望著前方目不斜視,嘴角慢慢勾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來,伸出手去將桌子上的那杯茶捏在手裏,拿到眼前晃了一晃,仰頭一飲而盡,半晌才道:“知道的話,就給我識相一點。”說著將那茶杯無聲無息的捏碎在手裏。

他將碎掉的瓷片放在桌子上,身後的宋長明立刻就遞上來一塊方巾來給郭奉明拭手,便聽見思彥的冷笑,“那依郭將軍,我怎麽樣才叫識趣?”

郭奉明一邊拭著手心裏的茶水,一邊將帕子隨手拋在桌子上,突然伸出一只手如同鷹爪一般鉗住了思彥的下頜,她疼的眼淚都要掉出來,感覺都能聽見自己下頜骨碎裂的聲音,他看著她的眸子,那一雙寒冰般陰翳的視線就落在了她的瞳孔裏,帶著對於生命肆意生殺予奪的冷漠。

她滿臉的厭惡,怎麽樣都掩飾不住,一雙眸子裏滿是不甘和倔強的忿怒。

她厭惡他,他就笑的愈發的起勁,陰沈的笑容裏,還帶著幾分挑逗的意味,他暮然松了手,湊過她的耳邊喃喃道:“那就好好學學床上的功夫,給我學乖一點。”

這話就像電掣一般,將她激了個伶俐,新婚之夜的屈辱和恨意瞬間便填滿了心房,她忍無可忍“嘩”的一下就從凳子上站起來,嚇得身後的宋長明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周圍包廂和樓下的太太小姐們的視線就像刀子一樣時不時都要拋過來幾次。

思彥的脾氣上來,驟然怒罵:“真是喪心病狂,郭奉明你好不要臉!”臺下鑼鼓聲震天,思彥這一點小小的嗔怒,聲音根本就傳不了多遠,能聽在耳朵裏的恐怕只有這件包廂裏的郭奉明和所有的衛戍了。

郭奉明根本就不生氣,坐在那裏悠閑的從上衣口袋裏的掐絲琺瑯煙盒子裏頭抽出一支煙來,身後的宋長明便立刻上前一步替他點上,煙霧緩緩的升騰,郭奉明將煙夾在指間吸了一口,倒也不生氣,半晌從鼻孔裏冷冷的哼出聲來,不緊不慢的道:“這裏不是崇江,不是讓你撒潑的地方。”

說著從凳子上站起來,他比思彥要高出許多來,思彥目光平視正好看見他說話時喉結微微的顫動,底下的戲班子看見郭奉明也站了起來,一時之間慌了手腳,拉二胡的忘了譜子,唱昆曲的唱腔也卡在了嗓子眼裏發不出聲來,一時之間嘈雜喧闐聲竟安靜了不少。

旁邊包廂和底下坐著的各式人物明知這裏有好戲上演,卻仍舊不敢看,只是時不時裝作不經意般的回頭,才敢故作鎮靜的將視線投過來,只是瞥上那麽一眼,又迅速的將視線收回去。

他湊到思彥的耳邊,依舊帶著那抹冷笑,喃喃低語:“莫說是個養女,就是親女兒,他也一樣送過來讓我睡。”

言辭如刀,幾乎句句都能找準思彥最軟弱的地方狠狠的一擊,養女,這是她最大的軟肋和痛處,當時郭奉明在花園裏同思彥道歉,不知思彥是養女,脫口而出的“肖思彥小姐”便是恰巧踩在了她的痛處。

她像是被踩痛了尾巴的貓,氣的差點背過氣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全身的鮮血都往頭上湧,眼前一陣一陣的發暈,腳下都幾乎站不穩,只得勉強撐著站定。

她還是太稚嫩,也太年輕,盈盈的淚珠子從眼眶溢出來,幾乎都要掉出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咬著牙轉過身去,大步流星的走了。

出包廂的時候,只聽見背後郭奉明如同冰霜般的聲音:“

“繼續唱。”

作者有話要說: 思彥難過的日子才算是正真開始......

也算是成長的過程,她太年輕,也太稚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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