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彤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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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雷雨夜,思彥全身被澆了個通透,當天夜裏就發起了燒,高熱數日不退後引發了肺部感染,整個人昏迷不醒藥食不進,肖義山命人調撥來了大量的管制藥品青黴素,才讓她的病情慢慢的有了些起色。

思彥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一轉眼就拖到了十月,原本就沒有敲定的婚事自然也就耽擱了,天氣已經轉寒,枝頭的葉子也開始紛紛掉落,她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透明的管子,旁邊架子上的藥水一點一點的被送進她的身體裏去。

高燒漸退,大病過後雖然身子依然虛弱,但是原本泛著清白色的臉頰卻漸漸的泛起了紅潤的光澤,唇上也日漸有了血色,雖然間歇還伴隨著一陣陣無法抑制的咳嗽聲,但整個人已然能夠下床走動。

接近黃昏時分,夕陽緩緩的垂進屋子裏來,照在思彥一張蒼白的臉上,她擡起沒有輸液的另一只手,張開手掌又緩緩的握成拳,將陽光聚攏在手裏,一旁的肖義山坐在梨花木長沙發上,床邊的梨花木踏腳凳上坐著一個正端著一碗紅棗小米粥的下人,拿著碗和一把精致的銀勺子,舀起一勺子粥,吹了吹,餵到思彥嘴邊,一旁的烏木托盤上的青釉瓷碗裏盛著幾樣精致清淡的小菜。

肖義山見女兒氣色已經大好,不免揚眉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來,嘴裏道:“病了那麽久,總算有了起色。”說著起身走上前去,立在思彥床邊,“臉色也好了許多,想吃便什麽讓下人去吩咐!快些好起來!”

思彥聽了微微抿唇一笑,點了點頭,表情卻有些僵硬,將粥含在嘴裏咽下去,卻吩咐了下人出去,等那下人放下碗筷低著頭出去之後,思彥才靠在軟枕上,有一抹陽光打在她的眉目上,雖然面色仍舊有些憔悴,卻也不見悲戚之色,只是無悲無喜,她斂著眉眼直言不諱的道:“敢問爹爹女兒的婚事如何?”

肖義山聽了,眉毛蹙了蹙,似乎有些詫異,他思索了一下,沈穩的笑道:“此事你不必憂慮,眼下身子還沒好起來,倒也不急著那些。”

思彥擡眉,嘴角帶著一抹笑容,倒也不算勉強,“此事全憑爹爹做主,不過女兒有一事,想求爹爹。”

肖義山聞言,只是挑了挑眉,思彥便接著道:“女兒自小就跟著爹爹,對生身父母早已無從記憶,只有爹爹養育之恩無以為報,只是遺憾這麽多年卻一直未隨了爹爹姓,女兒希望能隨爹爹改姓肖!”

他鬢間白發在夕陽的餘暉之下顯得有些泛黃,淡淡的笑了笑,點了點頭,算是許可,“以前不提此事倒是以為你不樂意,眼下看來倒是我想錯了。”說罷背著手,走到窗前,魁梧的身形被陽光籠著,從身後看去光芒萬丈,仿佛仙人。

思彥揚著頭道:“爹爹,思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自知從小就是嬌蠻孤拐的野馬性子,若是嫁去西北還請爹爹替我做主,不想以後屈居人下,或是同他人分享夫君。”

這是她嫁給他最後的要求,既是為了維護自己,也是維護肖家的體面。

肖義山的臉對著窗外,讓思彥看不清臉色,只能看清他的一個模糊的背影,耳邊只傳來沈穩如水的聲音, “思彥,你是我肖義山的女兒,他郭奉明是我手下將領,此事不消你說,爹爹要你下嫁去西北也自然會讓你風風光光,絕不會要你受半分委屈。”

語畢半晌無言,落日的餘暉在屋子裏略略偏移,肖義山一個昏暗的背影投在屋子裏的地板上,顯得孤寂而落寞,思彥臉上那一抹勉強的笑意也像是褪了色的水墨一般,只剩些陰暗如濁雲般的暈染,也是無言。

地上鋪著的影子無聲的晃了晃,肖義山轉了個身,因為逆著光,思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身上沒來由的一股子落寞,鬢間的白發倒是格外的晃眼奪目,半晌好似自言自語般嘆道:“連最後一個女兒都要嫁出去了......爹爹終究還是老了......”那聲音好似一條無聲的河流,殘忍而緩慢的從她的心上淌過去。

她鼻尖驟然就是一酸,勉強的咯咯笑,那笑容卻是酸澀的,她道:“女兒又不是不回來了,您這是做什麽?”說罷有些哽咽著道,“爹爹以後一定不要太勞累著,女兒會常回來看你的......等以後女兒有了孩子,帶著孫兒......過來看你......”竟是已經語塞,難以再言語。

肖義山像是疼愛親生女兒一樣寵愛了她十多年,這十多年的血濃於水,她對肖義山這個父親是感激的,是敬的,是畏的,更是愛的。

其實,從一開始,她心裏也早就有了選擇。

思彥的病徹底好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了,枝頭上的葉子都稀稀拉拉黃了個幹凈,西北昌平護軍使郭奉明因為忙著剿匪和鎮壓日益活躍的革命黨人軍務繁忙,並未親自趕來崇江,但是成箱的聘禮已經跟流水似的被送進了巡閱使的官邸。

那邊是郭奉明一紙休書與原配休離,並擇了吉日登了報,宣布了西北昌平護軍使不日就將迎娶川渝巡閱使千金的消息。

思彥在房中休養了近一個月,身體已然好了,面色日漸紅潤,體格也豐腴起來,但是卻終日離不了藥罐子,間歇的咳嗽上那麽一兩聲,倒也無甚大礙,只是整日的在房中閉門不出,倒像是刻意與外界隔絕,終日無所事事的在房中繡繡花鳥,做做女紅。

崇江的冬天總是來的晚,夜裏的雨聲卻漸漸的少了,只有時不時傳過來瑟瑟的秋風卷落葉席卷街道而過的聲音,她才服了藥,斜倚在床上就著一盞金沙罩子臺燈看書,就聽得門外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朝著這邊過來,但是卻突然就一片寂靜,再也沒了聲響。

她倒是臉色如常,只是一排牙齒咬上了唇,狠狠的咬下去,倒也不覺得痛,劉媽就站在一旁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思彥只是恍若沒聽見似的,繼續看著書。

旁邊放著的落地燈嗒嗒的一下一下的走著,門外竟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響起,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劉媽自個也站的乏了,剛忍不住打了兩個哈欠,思彥就突然毫無征兆的“吧嗒”一聲就扭熄了臺燈,整個人直挺挺的倒下去,一言不發的將被子拉過頭頂。

劉媽低下頭去叮囑了幾句,又幫思彥掩了掩被子,見自己說一句思彥就答應一句,但是心神分明早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天花板,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然後便轉身出去了。

出了臥室果然就看見走廊裏頭站著一個人,身姿挺拔如玉樹一般,只是滿臉的灰敗和頹唐,明晃晃的燈光也照不出幾分人色來。

見自己出來那人也毫無反應,只是直挺挺的立在那兒,仿佛石化了的雕塑,她忍不住上前,壓低聲音勸道:“少爺,回吧。”見那人沒反應又自顧自的說,“少爺,您日日夜裏這麽站在這兒,總也不是個事兒,倒叫小姐為難。”

提及小姐二字他的眉梢終於動了動,但是仍舊一言不發,只是將目光定在了劉媽臉上。

劉媽見肖諶有反應,便正色道: “少爺,小姐的病好不容易才好了些,眼瞅著馬上就要坐專機走了,你莫叫她為難,又發起病來。”

他眼神晦澀不明,嘴裏道:“她氣色還好麽?可還睡得好?”

劉媽點點頭,“氣色是好多了,人也豐腴了些,大約睡得不差。少爺,你就別再讓小姐為難了,趕緊回去吧。”看著這張昔日芝蘭玉樹的面容,心中不忍,她早就知曉肖諶對程思彥的情,恐怕這事肖家上上下下只要是明眼人無一看不出來,思彥是她從小帶大,思彥對肖諶是個什麽意思她也看的一清二楚。

這二人的不倫之情讓她這個奶媽更是進退維谷也十分的難堪,思彥是個明白人,倒也用不著她從旁提攜自然知道把握分寸,小心翼翼從不逾矩,但是情之所至有些事情是掌控不得的。

尤其是肖諶,自從思彥病了他日日夜裏前來,卻從不進門,一直站在門口直到天明時分才肯離開,她規勸多次不見效果,索性思彥倒也是毫無反應,只是硬了心腸裝作不知。

肖諶聞言有些欣慰的揚了揚唇,卻掩飾不住眉宇間的疲憊,道:“劉媽,你別再勸了,等她睡了我就走。”

“少爺,你就別為難小姐了,你也是個明白人,眼下是木已成舟,小姐後天便要坐了專機去昌平,你站在這兒分明是讓......”

“你說什麽!?”

劉媽剛說到一半卻被肖諶又驚又怒的聲音的打斷,他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劉媽方才意識到思彥出發的日子是瞞著肖諶的,眼下被自己說漏了嘴,又不知道會惹出什麽亂子來,於是略略思量片刻,正色道:“少爺,我一把年紀的人了,也是自小看著你和小姐長大的,不怕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小姐遲早是要嫁人的,你左右也留不住。你眼下這副模樣,鬧得肖府上上下下誰人不知,幸好大帥寬宏並未怪罪,若是改明兒大帥責怪下來,你好生思量著可對的起小姐!”

肖諶站在原地,微微的怔了怔,自嘲的揚了揚嘴角,只覺得四面都是冷風直往袖口裏鉆,旁邊的劉媽又道:“前些日子淋了雨受了涼,生了肺炎,病得掛藥石不進,掛了兩個月的藥水子,眼下是才算是好起來。你若是真的疼惜自己這個妹子,就別再這麽逼她,那可真真是把她往絕路上逼!”

此話一出,肖諶如遭電掣,她深知思彥因為那日自己一時沖動才淋了雨病成這樣,一直是懊惱自責不已,眼下更是心絞難當驟然發起怒來,憤憤伸手一記重拳擊在了墻面上,記憶裏的那個女孩子總是喜歡笑嘻嘻的往園子裏瘋跑,每回劉媽都得再後頭囑咐道:“我的四小姐呦!可慢著些,仔細跌著了。”

她腳步便是一頓,站在那裏回過身來,身形像一只在枝間穿梭的小松鼠,笑起來還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聲音甜膩如蜜糖,眉宇間滿是靈氣,嘴裏不住的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回眸一笑的時候,那一雙如同秋水般瀲灩的眼眸,瞬間就激起了一道碧波從他的心尖上滑過去,直閃爍到心房裏頭去,那纏綿的笑意就像是客廳裏哥窯冰裂紋瓶裏常年插著的紫菀一般,繞進他心裏。

再也甩脫不得,像是枷鎖一樣將他的心臟都桎梏起來。

化成那生生不息的魔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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