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淩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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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的浮雲漸暗,漫天淒艷的紅霞正在一點點的鋪滿天際,陽光菲薄,耳邊是淙淙流水聲,繚繞的煙霧之後隱約可見的是大殿上佛祖身上的萬丈金光。郭奉明很少見的將所有的衛戍都留在了門外,一個人孤身進去,擡腳邁過門檻,便將周圍環顧一圈。

只見進門右手側昏暗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和尚,眉目看不分明,只能看出年紀大些,他坐在一席黃布鋪就的桌子後面,桌上似乎放著攤開的一本書,身後還站在一個低眉斂目的小彌撒。

大殿就只開了一扇正門,其餘幾門皆閉,此時暮色蒼茫,天邊那一輪紅日眼見著就要沈到地平線以下去了,天邊是騰翅的歸鳥,撲扇著翅膀夾雜著幾聲寂寞的啾鳴,連同那山間清泉的漸漸流水聲都格外的清晰刻骨。寺廟周圍種了有百年樹齡的銀杏,枝繁葉茂,參天蔽日,僅僅只有幾絲微弱的陽光透過那扇形的葉子,又穿過幾扇閉著的門上的窗棱中透過來,微弱而渺茫。

而那和尚正坐在那微弱光線都照不到的昏暗角落裏,竟是連燈都沒有點上一盞。

大殿的正中間擺了三個紫紅色的軟墊,郭奉明就簡單理了理戎裝就跪在最中間的那個軟墊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拜了三拜。站起來之後,又走到紫檀木桌案前,拿起一旁放著的三柱未點燃的香,借著香爐中已經點燃的香來點上,□□一池香灰的正中間。

上過香後,他又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票子來放進功德箱裏,眼睛隨意一掃便看見香案的角落裏放著一個香樟木的簽筒,裏面皆是清一色紅頭簽子,倒不是很顯眼,他目光滯了滯,朝那簽筒望了一眼,便轉身走到角落裏,施施然坐在那和尚的桌案前的凳子上。

那和尚身後站著的小彌撒大約十一二歲的模樣,穿一襲褐色布裳,低著頭,很是溫順的模樣,而那和尚也逾花甲之年,眉毛中都夾雜了些許的銀白,他穿著紅底金色條紋袈裟,交錯的織金線在角落裏曜曜生輝,但是瞳孔卻幹癟緊閉,仿佛枯朽多年的樹木的老根。

他恍然明白過來他不點燈的原因,但是轉眼卻分明又看見他面前擺著一本書。

心中疑竇叢生,他將二人打量一圈,雖說坐在凳子上,但是右手卻緩緩往腰際處摸索,直到摸到那深褐色的槍匣,將手按在那槍匣的扣子上,此時和尚也緩緩將眼睛睜開,他的視線仿佛是早已幹涸的泉水,黯淡無光,沒有焦距,瞳孔的顏色也是如同暗夜般的黑灰色,找不到一點熹微的辰光。

一陣微風拂過,那香案上的香爐之中有一截香灰掉進了香爐裏。

“施主是想問什麽?”那和尚身後站著的小彌撒擡起頭來看著郭奉明道。

此時的郭奉明未帶軍帽,有幾絲額發被風拂亂,滑過光潔的額頭,他思索了一下,“不想問什麽,還請大師隨意看看就好。”語氣倒還算是恭謹卻依舊冰涼如水。

那小彌撒便從桌上的紙拓之下抽出一張宣紙來,又一手蹬著寬大的袖口一手硯臺上放著的毛筆拿起來放在硯臺裏來回沾了一沾,將紙和浸了墨汁的毛筆一並遞給他,“請施主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生辰。”

郭奉明用左手將紙和筆接過來,右手仍扣在那槍匣的暗扣上,用左手握筆在白紙上寫起字來,很是別扭的姿勢,那小彌撒看著郭奉明雖是左手寫字但仍舊運筆如飛,流暢自然,不自覺的露出一抹讚嘆的表情。而那老和尚,明明什麽也看不見,卻仿佛微不可見的揚了揚眉梢。

片刻之後,郭奉明將毛筆擔在紺青墨硯上,將寫了字的紙遞過去,白紙黑字,一手柳體楷書,字體剛勁如刀,鋒芒畢露,筆鋒犀利轉折,雖用軟筆書寫卻力透紙背,只見紙上工工整整的寫著一排生辰八字和力道強勁的三字------“郭奉明”。

那老和尚將紙放在面前,緩緩的從袈裟中將手伸出來放在紙上,順著墨跡開始一寸一寸的摩挲,那墨跡尚未幹透有些許烏黑粘在了他的指腹上,沒有焦距的瞳孔落在郭奉明身後的空地之上,整張臉淡然而沈靜,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但是那夾雜了灰褐色和銀白色眉峰卻微微的蹙起。

他靜靜的看著老和尚摸索完畢,簡單落闊的道:“如何?”

那老和尚也不答話,只是將那八字放在一邊,又重新從紙拓下抽了一張紙出來,雖是雙目失明卻位置精準的沾了墨,擡起手腕在紙上寫起了字。

此時的紅日已有大半落入地平線以下,天邊的浮雲積聚,是泛著落寞的灰黑色的積雲,淒艷的紅霞被積雲逐漸遮蔽,那緋紅色已經壓制不過那積雲的灰黑,又是一陣山間清風,風勢卻遠比剛才迅疾,大殿的門也隨風咯吱作響,夏日的暑氣早就消散的一幹二凈,那香案之上又有幾截香灰落在香爐裏。

待老和尚寫畢,他伸出手將紙接過來,這一次用了雙手接過。

白色的紙張微微發黃,但是那黑色的字仍舊略微有些突兀,仿佛朱砂如血讓人隱隱覺得觸目驚心,只見那紙上是一手瀟灑的狂草:

“紫毫孤懸案宗長,纖指輕繞赤心涼。遑論當年淩雲志,奈何敝目羽衣裳。”

“嘩啦啦”一陣穿堂的長風斜斜而過,殿門咯吱作響,香岸上原本燃著的香也隨風東倒西歪,似乎已經熄滅,甚至還有幾根被攔腰折斷,正是郭奉明方才插在那香案正中間的那幾株香,驚散了滿地的灰飛煙滅。

遠天的積雲已經化作烏雲,紛繁著簇擁而來,似乎是要變天了。

仿佛是一場蟄伏於五月的梅雨,兜頭澆下來將他潑了個措手不及,他將那紙捏在手裏,面不改色,手背上的青筋卻已經微微暴起。

“敝目......羽衣裳?何解?”他喃喃道,擡起頭來望向那老和尚,嘴角帶著一抹冷笑。

老和尚不言不語,那雙沒有焦距的眸子落在郭奉明的英挺的臉上,似乎是在打量著他的臉,過了半晌只是微微的搖頭,不肯多說一句話。

見老和尚不肯作答,郭奉明從鼻子裏冷哼一聲,眼底那種似乎對生命肆意的生殺予奪般的涼薄和冷漠,如同黑雲壓城般波雲詭譎,那是一種多年來殺人如麻的戾氣。天邊的紅日也早就剩下嘴角一抹殘陽如血,即將要被烏雲如同重重簾幕般的淤積遮蔽殆盡。

嘴角的冷笑化作不自覺的一抹不屑的譏誚,手上的慢慢發力,將那張紙已經全部緊緊攥進了手心裏,“想要香火錢你大可以直說,何必用這等騙人錢財的把戲,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當真?!”

鋪天蓋地的烏雲已經將陽光全部收攏,從窗棱中灑進來的陽光也早就消失殆盡,一旁的小彌撒轉身去拿了一截已經燒了一半的蠟燭過來點上,微弱的火光將郭奉明的影子模糊的投在青石地板上。

“信則有,不信則無。施主信與不信貧僧並不強求。”那老和尚雲淡風輕的道,幹癟的瞳孔此時在燭光的映襯下似乎像是一個引人墮落的漩渦。

他蹙了眉,一抹剪影在搖搖曳曳的火光的勾勒下顯得單薄而憔悴,咬了咬牙口氣略略恭敬了些,“那......這災禍如何能消解?”

老和尚半晌無言,只是用一雙幹癟的瞳孔靜靜打量著郭奉明的臉,窗外傳來“吧嗒吧嗒”一聲一聲雨點落地的聲音,夾雜著狂風吹落滿地殘紅和泥土的暗香,細細密密絲絲縷縷的滲入殿中,他不言不語,只是望著郭奉明的臉,忽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又是一陣穿堂的狂風,大殿的紅木大門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聲,那幾只被攔腰折斷的香被狂風席卷著,骨碌碌的從香爐中滾下,落在香案上,又沿著那香案的木紋滾,斷的七零八落。還有劈裏啪啦的雨點也從天空中像子彈一般砸下來,這天是徹底的變了。

郭奉明見老和尚仍舊一副語焉不詳的樣子,原本就心中惱怒,這下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冷箭一般從凳子上竄起,憤憤咬牙切齒,“不識擡舉!”右手已經撫上了槍匣,霎時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但是轉念一想扣開槍匣暗扣的動作卻止住了,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的“哼”了一聲,用滿是戾氣的眸子朝著那老和尚睨了一眼,轉了個身卻仿佛心有不甘似的邁開步子奪門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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