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微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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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雨大作,瓢潑的大雨從夜色逐漸彌漫上來的天空中倒下來,崇江的夏季一向酷暑難耐,但是卻雨多濕潤,這雨多半是在下在夜裏,下一整夜,白天能看見地上一兩尺的積水。雖然夜裏風雨大作,但是卻不妨礙白日裏日頭的火辣灼人。

四面雨聲嘩嘩,夜色深沈,肖諶正從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戒備森嚴的督軍府二樓肖義山的辦公室出來,二樓樓道裏站著的衛戍便紛紛立正擡手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耳邊回蕩的都是軍裝料子衣袂摩擦的聲音。

肖諶雖然眼下未在軍中擔任差事,但是他剛從日本留學回來,又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肖義山膝下四女一子,肖諶便是最金貴的獨子,授予軍中要職不過只是個時間問題,這些衛戍精明了得,自然知道這是除了肖義山之外最應該好好供著的主兒。

肖諶見著衛戍敬禮只是面不改色的徑直往前走,一直穿過走廊,踩了臺階上三樓去,上了三樓便看見有下人端著托盤手忙腳亂的朝著自己過來,他略略一掃,那烏木托盤中赫然是七零八落的琺瑯掐絲彩瓷碎片,可以看出來原本是一只完好的碟子,而那彩瓷碎片的周圍正被不合時宜,滿眼紅光逼人,透明水靈,璀璨如紅寶石一般的石榴子點綴著。

“可是小姐房裏丟出來的?”肖諶見正朝著自己過來便道。

那下人原本低著頭,眼下聽見肖諶的聲音突然響起身子便是一顫,又忙不疊的站定,弓著身子點頭哈腰的道:“正是,小姐發了好大的一通脾氣,將這石榴子連同碟子都一並摔了。”

肖諶揚了揚眉,連同嘴角也不自覺的上揚,他略略沈吟道:“那......小姐可有問是誰叫你們送來的石榴麽?”

下人一怔,不曾想著肖諶會問這樣的問題,於是連忙接話道:“不曾問過,小姐一看見是石榴,頓時便來了火氣,二話不說便砸了盤子,別的什麽也沒有問。”

肖諶便道:“那你聽好了,這事不要向他人聲張,聽懂了麽?”

“是是。”那下人連連點頭,“還請少爺一百個放心,小人保準管好自己的嘴。”

他聽了也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下意識的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唇角那抹絲絲的笑意一直並未褪去。

肖諶進門的時候只看見屋裏並未開燈,只有窗外濃墨一般的夜色和稀稀拉拉的雨聲,督軍府樓上樓下的璀璨而耀眼的燈光,隱隱約約的照進屋子裏來,借著亮光仿佛可見沙發的一角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便順手開了燈,然後將房門掩上,隨著那門鎖的“哢嚓”一聲響,便響起他略帶笑意,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這樣黑的天,竟然不開燈?”說著便向屋裏走,手裏還拿著一個純白色的磁盤子,上面放著幾塊精致小巧的點心。

這燈一開房間裏便瞬間明亮了起來,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從透明的水晶燈罩裏打下來,瞬間變便像火種一樣點燃了整個房間,只見思彥一個人僅著一件絲綢小衣,光著腳盤著腿蜷縮在沙發的角落,神情落寞而絕望,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正在黑暗中暗自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燈一下開了,這般明晃晃的不加掩飾的光線直刺得她的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生疼,於是不自覺的伸出一只手去下意識的擋住刺入眼睛裏的光線。眼前的肖諶對於她的這副模樣似乎是恍若未見,只是自顧自的朝著她走過來,她只感覺到在她模糊的視線中頭頂的光線被一片陰影遮擋住,緊接著耳畔便響起他近在咫尺的略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她聽見他道:“這是帥府新請來的點心廚子做的北平那名聲頂響亮的‘京八件’,可要嘗嘗?你不是最愛吃這些小點心麽?。”

她聽見是肖諶,忽然想起自己還赤著一雙腳,登時就紅了臉,連忙從沙發上跳下來找自己的織金花拖鞋,但是來來回回只找著了一只,另一只卻是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她心若擂鼓,急的都結巴起來,“哥......哥哥......你怎麽來了?”

“怎麽?思彥小姐要下逐客令?”他眉梢一揚,一雙眼眸閃爍明亮,在離她不遠處站住,一邊笑著一邊目光灼灼的打量著她。

思彥此時僅著一件寬大的粉色的絲綢小衣,寬大的領口下若隱若現的是如羊脂玉一般細膩的肌膚和迤邐的曲線,腰間隨意的系著帶子,挽成蝴蝶的模樣,於是手忙腳亂的用睡衣的下擺去遮自己□□出的潔白的腳背。

肖諶見她發窘,於是便側身躬下腰去將那手中的碟子放在了沙發跟前的寬大的紅木茶幾上,故意不看思彥,正準備起身的時候目光卻忽然滯了一下,他微微一楞,隨即便順手一撈,撿起個小小的織金花拖鞋來,那拖鞋在茶幾底下,只露出一個邊來,正巧叫他看見了。

他便朝著她揚了揚手裏意外繳獲的“戰利品”,眸中含笑,玉樹臨風,器宇軒昂,嘴角還掛著一抹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

她一見另一只拖鞋被他拿在手裏,又見他似有嘲笑她的意思,心中不快便一個步子沖上去,準備從他手裏將拖鞋奪過來,但是那木地板仿佛剛上過蠟,思彥腳下一滑,而肖諶則立馬反應迅速的收了手將那只拿著拖鞋的手背在了身後,叫她跌跌撞撞的撲了個空,思彥這下又失了倚重,重心前傾,眼見著就要面門朝下栽倒在地。

就在思彥驚恐萬狀之際,忽的就有一只手伸過來,一把將她的腰攔住,她下墜之勢很猛,那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攬到她的肋下,微微用力,竟一只手就將她抱住了,嘴裏道:“小心!”

她驚魂未定,卻也覺察到不對勁,低頭一瞧他的手臂正是攬在自己的胸上,又被他整個人幾乎是攬在了懷裏,愈發的羞惱,霎時間滿臉緋紅,一用勁便掙脫了他的懷抱,局促的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了些距離,羞惱的道:“哥哥,你快把鞋子給我。”那張原本就如櫻花般粉嫩的臉孔此時由於羞惱,像浸透了半邊天的淒艷的紅霞,明眸善睞,煞是美艷,幾乎叫人移不開眼。

肖諶也就放了手,看著她刻意與他拉開距離的動作,臉上似乎閃現出一抹微不可見的怔忡,但是嘴裏仍舊是斬釘截鐵的道:“不還。”

“去了一趟日本,怎的反倒變成了小孩子,還是喜歡同我搶東西!”思彥撅著嘴,只穿一只拖鞋,另一只光著的腳踩在那只已經穿了拖鞋的腳的鞋面上,晃晃悠悠的站不穩道,而那只未穿拖鞋的腳的腳踝還隱隱的泛著些淤青和紫紅。

肖諶掃了她的腳踝一眼,目光頓了頓,緊接著便從善如流的道:“好。”仍舊是笑著,“你先坐下,告訴我為什麽哭?我便還給你。”那笑容如同冬日裏的陽光一般,清冽而溫暖,倜儻如玉,就連寬闊而英挺的眉宇間透露出的也皆是從容不羈的絲絲笑意。

經他這麽一說,思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還有著剛才遺留下的淚痕,一面轉身坐回沙發上去,一面連忙想從腋下的盤扣抽出手帕來,但是手一伸才發現自己並未著旗袍,剛一坐定便連忙慌慌張張的用手去抹眼角,手還未伸出,臉上便是一暖,卻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肖諶拿了一塊方巾,躬著身子,正在為自己擦拭臉上的淚痕。

動作輕柔而拘謹,仿佛是怕弄疼了她細嫩的肌膚,他與她近在咫尺,她似乎都能感受他身上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氣息,那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叫她莫名的心安。而他溫熱的呼吸都絲絲縷縷的噴在她的臉上,激起他肌膚的微微戰栗,而她似乎在不經意間都能感受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不過是片刻的迷惘,她緊接著便回過神來想將身子往後仰仰,與他隔開些距離,但是緊接著肩膀上卻是一痛,是肖諶的一只手死死的扣住了她的肩胛骨不讓她動彈半分,一面仍舊細膩的替思彥拭著臉上的淚水,一雙滿是英氣的眸子,黑漆漆的目光直看進她的瞳孔裏去,只見他嘴唇微動,緩緩的道:“為什麽哭?嗯?”語氣溫柔而呢喃,那語氣還帶了幾分暧昧的情意,仿佛是深夜枕邊的低語。

她逃無可逃,只得撅著嘴訕訕的道:“最討厭吃石榴,爹爹還偏偏拆了人送來。”一嗔一怒,一顰一蹙之間那微微上翹的眼角卻蘊含了無限的嫵媚與柔情。

他一聽,黑色的瞳孔略略縮了一點,仍舊是雲淡風輕的道:“如此便哭了?”語氣中還添了些許的嘲弄。

“前個在馬場騎馬遇著一狂徒,還傷了腳,越想越生氣。”思彥故意躲開他的目光道。

肖諶此時正將方巾收了隨意塞進口袋裏,聽著思彥這麽回答竟然啞著聲,“呵呵呵”好不歡快的笑出聲來,眉宇中飛揚的英氣和張力如一柄柄的利劍,忽然就收了笑,那只握著她肩胛骨的手松開了,“明個下了學,我去接你,我們出去吃館子可好?”

他盯著她的臉,目光貪婪而肆意的一寸一寸的打量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劍眉飛揚,寵溺的笑意浸透了整張英挺的臉,滿是期待的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見他目光灼灼,心中仿佛有一把火正在慢慢的燒起來,顫顫巍巍有些怯怯的道:“明兒......下了學,還有......詩社的集會。”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臉,一言不發,半晌緩緩的道:“我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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