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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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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彥慢吞吞的開了門,看了門外那人一眼,只那麽一眼,卻仿佛有電光石火一般從腦海裏擦過一道光去,她呼吸都停滯了,只硬生生的楞在了原地,嘴張的有雞蛋那麽大,結結巴巴的道:“怎麽......怎麽是你?!”

只見門口站著的那人衣裳挺括,褲線筆挺,膚色受到陽光洗禮有些微微發黑,眉宇磊落,氣質逼人,一雙晶亮的眸子如同陽光播撒在海面上的碎金子,他帶著一抹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春風得意般恣意而瀟灑的笑容,正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看。

“思彥!”他道,又隨意的揚了揚手,笑著道:“這就是你送我的見面禮?”

思彥這才註意到,他手上拿著一個外殼被摔得稀爛的石榴,就連瓤也被毫不留情的摔爛,此時鮮紅的汁水溢在他的手掌心裏,倒像是沾了一手洗刷不掉的血汙。

這正是剛剛她從自己的臥室丟出來的石榴!

她一見這石榴,臉登時紅了半截,有些怔忡,又似乎有些難堪,老半天回不過神來,只是一雙眼珠子仿佛黏在了那人的臉上,又下意識的伸出一只手來微微掩唇,結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的冒出來幾個字:“肖......肖諶......哥......哥哥!哥哥是你麽?哥哥!”

肖諶便道:“我甫一下車,還沒來得及進家門就收到你這一份‘從天而降’的大禮,你說我這可不是三生有幸?”說著將拿石榴拿在手裏,隨意的掂量了一下,全然不顧那肆意流淌的汁水將手心染得鮮紅。

“我我......”思彥仿佛還沒回過神來,眼珠子瞪得老大,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笑,“你倒是說與我聽聽,這麽中看的石榴,究竟是怎麽惹到了思彥大小姐?也讓我做一個明眼人,也好回頭先劈了它給思彥小姐出口惡氣。”

思彥這才回過神來,噎了一下,避開了那石榴的事,唇角竟不自禁的微微上揚,露出極為嬌俏的笑容道:“你不是說年底才回來麽?怎麽回來的這樣早!你騙我!”

他聽了笑的愈發的開心,很西式的聳了聳肩,“課程結束的早,還得趕回來看秋操,這不就提前買了票子回來了麽。”他頓了一下,“原本是想著給你和大帥一個驚喜,你瞧?我提前回來,你反倒是滿肚子不愉快似的,好生無趣,我明兒就去跟爹爹說,讓他再重新買了票子把我送去,這你可滿意?”竟說著就邁開步子,作勢要走。

思彥明知他是同她玩笑,但是見他要走仍舊是伶俐的上前一把就死死捉住了肖諶的胳膊,嘴裏卻不甘示弱心口不一的道:“你去,你去,你去同爹爹說,不要等明兒個,今個晚上就把你送走,我這才滿意哩!”

肖諶便道:“你這樣抓住我的胳膊不撒手,我可怎麽去說?”

思彥一聽,一邊送了手,一邊又撅著嘴朝著他的肩膀不輕不重的錘了那麽一下,撒嬌似的不依不饒道:“你這就去,讓爹爹再把你送回扶桑留學去,我這邊巴不得你永遠不回來。”

但是語出才發現自己用詞不妥,好生犯忌諱的詞,自己一時失了言,不知如何是好,肖諶偏偏也站在原地不接話。

她白白的一排牙齒將嘴唇咬了又咬也沒等到肖諶一句回答,她以為他生了氣,便擡起頭偷偷瞥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的臉略泛烏青的繃著,於是低下頭囁嚅著道:“哥哥......哥哥,你別生思彥的氣,思彥不過同你玩笑罷了,思彥不是當真不要你回來的。”

肖諶原本是裝模作樣作勢生氣,同她玩笑,倒沒想到她竟語帶哭腔,竟有幾分要流眼淚的架勢,便連忙哈哈大笑起來,解釋道:“我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瞧你這副模樣,竟是要流眼淚,是誰從前撅嘴繃臉的同我講,‘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眼淚了’。”

說著伸出沒拿石榴的另一只手,在思彥的臉頰上微微的抹了一下,似乎是在擦拭那微不可見淚痕,他的手似乎多了些粗糙的槍繭,像一只只細小的蚊蟲在啃咬思彥的面部,刺的她的臉生疼。

肖諶二十二歲那年去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這一去便是兩年,才不過兩年不見思彥記憶中的那個最喜歡同她打鬧玩笑的少年卻已經變成了風度翩翩的青年佳公子,他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眉宇間更是生出幾分恍若天之驕子般的驕傲和英氣。

而他小時候總是用來牽她手的那只軟綿綿的手竟然也變得粗糙,這讓思彥有了一種讓她錯愕恍惚的陌生感。

但是他身上隱約還是留著當年的那股氣息,這股氣息似乎也在提醒著思彥,真的是他回來了。

“兩年不見,你可有想過我?”肖諶的指腹停留在思彥的面頰之上,壓低聲音喃喃道。

她的臉有些微微的發紅,嘴一撇,脖子一扭將肖諶的手甩脫,別過頭去道:“我才沒有想你。”

“是嗎?”肖諶有些恍惚的盯著自己那只被思彥甩脫的手,怔忡多時,才冒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來,他用一種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我卻一直在想你。”

肖諶剛從車子出來便被思彥的‘天降石榴’砸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進屋見肖義山不在客廳,就示意下人不要通報,一路先上了思彥房間,同自己三年不見的妹妹打個照面,也給她個驚喜。

眼下從思彥那裏出來,又要趕著去肖義山那裏,肖義山的辦公室在二樓,而思彥的臥室在三樓。肖諶沿著主樓梯下來,便有兩個機靈的下人端著一個盛了水的銅盆和擦手的手巾過來,肖諶便隨手將那摔爛的石榴遞過去,又將手泡在水裏,打了胰子洗著手上的石榴汁水,下人將石榴接過去,又遞上一方手巾給他擦手。

肖諶有些心不在焉用帕子拭著手裏的水,朝著那被下人接過去的石榴看了一眼,“小姐做什麽發這樣大的脾氣?”

下人答:“小姐為什麽發脾氣小的不知道,不過今早家裏來了客人,是大帥手底下派去西北的護軍使回來述職了,這石榴便他捎來的禮物,帶了好些過來呢。”

“哦?”肖諶劍眉一揚,頓了頓,“西北護軍使?是......郭奉明?”

下人便道:“小的不清楚,那人年紀輕輕,只看起來約摸比少爺稍大些。”

肖諶一聽,手裏擦水的動作便是一滯,沈默了片刻隨即又道:“石榴是個好東西,每年從西北送來崇江的也不多。趕明兒挑些漂漂亮亮的,洗好了剝了皮,把籽拿出來裝了碟子,送去小姐房間裏。”

下人連連應承,躬下身子將肖諶遞過來擦完手的手巾接過去,疊好,又重新放回烏木托盤裏。

郭奉明買了胭脂出來,車子就一路往城北郊開,郭奉明有一處私產就坐落在崇江城北郊的呼闌山腰,肖義山的官邸在崇江城南的山腰上,兩處宅子隔崇江城相望,而那家翡冷翠則是坐落於崇江城正中。這一來一回,車子就等於從南到北橫跨了整個崇江城。

為了安全起見,郭奉明的車子車窗是全部封閉的,四面玻璃除了司機左側的那扇,剩下的全部拉了車簾,天氣又本就悶熱,車子裏就跟著了一把火似的,騰騰熏蒸的熱氣將小小的空間變成了蒸籠。

此處已經出了崇江城老遠,接近呼闌山山腳,植被也茂盛起來,碧草如絲,綠樹成蔭,枝影幢幢,將陽光擋去不少。大路兩旁的土岸皆覆以青草,青草間又點綴些許花朵,引得暗香浮動,隱約之間似乎還能聽到山間溪流淙淙流過的聲音。

眼瞅著前面不遠處綠樹掩映中有碧瓦飛檐的一角露出來,偏偏又看不到全貌,引得人浮想聯翩,郭奉明此時也正覺悶熱難耐到了極限,便示意司機靠邊停車,

於是索性帶著衛戍下了車子透透氣,舒活舒活筋骨,遠遠的就看著那建築的一角,他倒也來了好奇心便徒步朝著那建築的方向走著,周圍都是山花爛漫的香氣,細碎的陽光透過黃槲樹,篩金子一般落下來,灑的路上滿滿一層細膩的金色,沒待他沒走幾步那建築物的全貌便顯現出來,是一處寺廟,暗紅底子鑲金邊的匾額上用一手小楷工工整整的寫著三個大字:“清風寺”

他便在那寺廟門口站住,擡起頭來望著那匾額發呆,此時的暮色已經開始逐漸的四合,陽光也不是那麽刺眼,又被繁茂的枝葉擋去一些,他那張俊挺卻又陰翳的面孔就沈浸在那微熱的陽光裏,卻透著如刀光劍影般的秋霜冬意。

身後的衛戍皆以為他要進去,便準備著調整隊形聽候郭奉明吩咐,沒想到等來等去也等不到郭奉明發號施令,他只是盯著那匾額來來回回看了又看,始終沒有一點要進去的意思,自然也就沒人敢多嘴問話。

半晌,他低下頭朝著敞開的大門裏望了一眼,四合院式的建築空無一人,看起來很是清冷落寞,但是卻香火繚繞,煙霧彌漫遮蔽視線,就像是用煙霧編織而成的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他打量一番又回過頭用餘光掃視了身後的衛戍一眼,很是威嚴的樣子,視線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在了舒家先的臉上,舒家先見郭奉明看著自己,生怕自己有何舉動再惹他不快,於是條件反射般站的筆挺叫他挑不出錯來。

郭奉明定定的打量了一圈倒是什麽話也沒說,竟就邁開步子大步的走了,身後的衛戍便立刻整隊重新跟上,還沒走出十多米遠,他卻又忽然站住了,身後的人都鴉雀無聲的站著,只見他一個利索的轉身就又重新折了回去。

他重新站在那清風寺的匾額之下,那山風吹過來,那盛夏的熱氣正一點一點的散了,他不緊不慢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質雕花的煙盒來,將煙盒的扣子摳開抽出一支香煙,立刻就有識相的兵卒上前點火。

他指尖夾著煙,放在唇邊吸了一口,悠閑自得的吐了一個圓圈,目光一直死死的盯著舒家先。

舒家先心裏的鼓敲得隆隆作響,頭皮發麻。郭奉明性格陰翳涼薄,喜怒不形於色,手腕強硬而陰狠,那時郭奉明剛到西北,手下的軍官們嫌他年輕不將他放在眼裏,但是經過幾次事件之後,西北的將士軍官,無論老少對他無不俯首。

他在他身邊多年卻是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自然也始終對他保持著一顆畏懼之心。他是肖義山派去郭奉明身邊的人,身為侍從室主任但是郭奉明並不信任,又卻礙於肖義山不好將他收拾了。

正在這時郭奉明突然開口了,“你說,問什麽好?”

這話正是問的舒家先,舒家先一個哆嗦背上的冷汗頓時滲了透徹,這麽一個燙手山芋丟過來不接又不行,於是急中生智連忙道:“將軍,問......姻緣。”

郭奉明眉毛一擡,目光更加犀利,那種似乎是對生命任意生殺予奪的漠視像是冷箭朝著舒家先“嗖嗖”的射過來,他冷冷的抽了抽嘴角,眼底是那波瀾不驚的潭水被肆意的迷霧覆蓋。

舒家先見郭奉明變了臉色,連忙低下頭賠罪道:“標下該死,標下因為自己沒有妻室,想討個夫人,所以胡亂說話。請將軍海涵。”衛戍又是一陣哄笑,但是一見郭奉明臉色不好看便馬上噤聲,收了笑容站好。

他叼著煙在嘴裏,狠狠的吐了個煙圈,目光中的冷意如同雨後肆意生長的野蕨一般瘋長,手下的衛戍皆覺得這玉還山腳下的風真是陰冷無比,只見那股子熱氣早已消散的幹幹凈凈。

隔了半晌,低著頭的舒家先感覺到之前那股一直盯著自己的灼灼目光仿佛移了開去,心裏稍稍松口氣,緊接便聽見郭奉明那低沈涼薄的聲音:“就按你說的,我就問姻緣。”

他一聽便擡頭本能的去看郭奉明的臉色,只見他手指一松就將抽了沒幾口的煙扔在地上,用軍靴的鞋跟撚滅了,隨手將頭上的軍帽取下來遞給身邊的兵卒,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領口,語焉不詳。

“那我就問,我究竟到了多少歲的時候,才能對著一個光著身子的女人不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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