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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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路過那個賣茶葉蛋的攤鋪,那爐火生的正旺,黃昏的流光黯淡了那火的顏色,細細密密的鋪在那黑黢黢卻冒著香氣的湯汁子裏,一股股的熱氣就那麽升騰起來,像一張大網將人牢牢的網住。

我走上前去,摸索著從大衣口袋裏摸索出那一張他剛才給我的票子,遞過去,讓那賣茶葉蛋的老翁給我舀兩個煮雞蛋,那老翁一接過票子手邊一顫,道:“女娃啊,找不開啊。”

我聽了一楞,借著黃昏的一點微光湊過頭去瞅了一眼,也嚇了一跳,一張五十元的紙幣,方才我戰戰兢兢沒來得及看清楚這票子的面值,眼下一看這人居然出手如此闊綽,回想起他說的那句“只能讓你爹娘去亂葬崗尋你了”,不僅不讓我覺得欣喜反而讓我覺得深深的恐怖,一種滲到骨髓裏頭去的恐怖。

我不覺打了個寒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魂不守舍的將那票子接過來塞在口袋裏的最深處,來來回回的在身上大大小小的衣兜裏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才重新從衣兜裏摸出張揉皺的一角錢遞給那老翁。

茶葉蛋被包在巴掌大的一張舊報紙裏,我捧在手上,腹中的饞蟲都被勾了出來饑腸轆轆,我迫不及待忍著燙就開始剝那雞蛋的殼,滾燙的汁水流了我一手,但是在蕭索的寒風中一吹,馬上就變的冰涼如初融的雪水,我又燙又冷,一面咬著雞蛋,一面胡亂的往大衣上擦拭著汁水。

暮色越來越濃,冬季本就是晝長夜短,等我走進醫院的時候,黃昏的流光已經消失殆盡,醫院裏已經亮起了電燈,唱聖歌的嬤嬤和修女們都已經各自回去了,因為這家醫院是教會開辦的,所以醫院的一樓便就設有一個禱告堂,那聖像便擺設在最中央。

一個茶葉蛋下肚,我舔了舔唇角的湯汁,還有些意猶未盡,但是卻按捺住自己的食欲,我捏著那報紙的一角,將剩下那個雞蛋重新用報紙小心翼翼的包好,那是一張早些年的以言辭辛辣,筆鋒犀利,批判憲政政府而著稱的,頗受進步學生教師和留洋青年喜愛的《民報》,上面登著一張舊照片,從標題那裏正好被胡亂的撕開,因而沒有標題。

我一邊上著樓梯,一邊借著樓梯上那盞昏暗的電燈,讀起那張照片底下的字跡來,那張報紙本就破破爛爛油漬麻花,又大部分都浸上了煮茶葉蛋的湯汁,油墨都花了,根本看不清幾個自,只能略微瞅清幾個.

“本報訊:辛酉年......西北昌平護......迎......渝巡閱使......女......”

一陣陣的陰風從背後襲來,樓梯上一個人都沒有,自從那個肖子聿住進醫院之後這家醫院之後,住院的人力就只剩些老弱病殘,年輕的輕傷的全部都陸陸續續出了院,樓梯上那盞電燈昏暗不說還有些搖曳,而這些報道正巧就包著煮雞蛋,黑黢黢的湯汁和著油墨,早就花成了一團漿糊。

短短幾行字看的我眼花繚亂,我揉了揉眼睛,瞟到那片報道下方的一行附註的小字。

這些小字因為倒沒有沾上多少汁水,我不由自主的往下瞧:

“本報特附昔時舊聞,以便廣大讀者能概覽體察事宜,明辨是非,現舊聞如下:‘西北昌平護軍使......啟事: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吾自執西北軍政以來......質疑吾篤行守信之事,各界諸多非議,亦不願多作解釋,辯解之言耳......並諸多追問吾之家事......現特奉告如下:侍妾楊氏,隨軍之際權宜所納......已與奉明脫離關系,今奉明並無妻室......專此布告。’”

我瞅了半天目光最後還是落到最後的那兩張黑白照片上去,那是分開的兩張照片,分別是一男和一女,男的身著一身衣線筆挺的軍裝,帶著軍帽,但是五官卻被茶葉蛋的汁水浸了個通透,哪裏分辨的清眉眼,女的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合身裁剪的新式旗袍,一頭烏黑長直發披垂在肩,唇角微微的揚著,仿佛是在對著眼前的快慢機微笑。

那張臉清秀而嬌媚,眼波中含著的是一池望穿的秋水,瀲灩的眼波仿佛春日的陽光一般明媚,眉眼中透著靈氣和活力,隱隱帶著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在哪裏見過......

忽然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從我腦海中擦過去,但是轉念一想這絕對不可能,於是想定下神去仔細瞧著這張臉,我拿著報紙正要細細的瞧上一瞧,忽然眼前一黑,霎時間所有的光線都消失了。

我嚇了一跳,腳下一不留神打了個絆子,“咚”的一聲便跌坐在樓梯上,手裏一松煮雞蛋就骨碌碌的滾到地上去了,我擡眼望著那樓梯上懸掛的烏漆麻黑的電燈,方知是不知什麽緣故突然斷了電,樓道裏陰暗,死氣沈沈,無處不在的透露著寒冷的濕意,窗外有冰冷的月光透進來,像是糖霜一樣婀娜的映在樓梯的扶手上。

借著這麽些渺茫的月色,我扶著墻站起來,又貓著腰去把煮雞蛋撿起來,眼下也沒什麽心思和條件看報紙了,只將那雞蛋用報紙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裏去,茫然的朝著四周環顧了一眼,卻發現我一心只顧著看報紙,早就走錯了地方,肖子聿的病房在二樓而我已經不知不覺的走到頂樓來了。

向下望去,滿眼都是漆黑,就連樓梯的臺階都隱藏在夜色裏看不清楚,我想要往下走卻望著這一片漆黑好似魔窟一般的場景怯了步,月色從那雲層霧幔中掙著要出來,要破開那濃霧雲厚,隔著那霧幔忽隱忽現的灑下一片灰白,倒是照亮了前進的路,我咬了咬牙,扶著扶手,小心翼翼的邁開步子,繼續往樓上走。

頂樓的照舊是一排房間,這些我早就知道,是護士休息的地方,但是不知怎麽的,望著那悠長寂靜的走廊,仿佛秘穴,我似乎感覺到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正在召喚著我前進,腦海中一片空白,我只是跟著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一直往前走。

走廊裏一個人都沒有,我躡手躡腳,但是仍然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這裏回想,那種肅穆,死寂的氣氛讓我害怕到極點,好像是進入墓穴前漫長的甬道,心中猶豫且忐忑,但是那股陌生的力量一直不斷的吸引著我。

走廊不算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這一層走廊的盡頭和其他層都一樣,盡頭是有一扇大玻璃窗戶的,月色就穿過那玻璃照進屋子裏來,我恍惚之中神初定,借著月色我看清面前的那扇鐵門的門牌上寫著三個字:資料室。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仿佛擂鼓一般,門上的那在以往極為普通的三個字在月色的朦朧掩映下卻帶了無比神秘的誘惑和刺激,當我的手撫上門把手的時候我只感覺到它在顫抖。

身為一個護士我卻從沒有進過這家教會醫院的資料室,冰涼的門把手握在手裏,我感覺到那股徹骨的冷意從手心直穿我的大腦。

明明只是一間小小的資料室,卻令我感覺到無比的蠱惑和刺激,仿佛涉足雷池一般,帶著不可理喻的好奇和那心底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全身的熱血似乎都湧上了頭頂,堆積在太陽穴上突突的往外跳,腦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憶起那個朔風如同游龍般肆虐的深夜,就是那一夜滿頭是血昏迷不醒的肖子聿被衛隊簇擁著擡進醫院,還有她那白皙的胳膊上滿是錯落的煙頭燙傷的疤痕......

這一幕幕就像是默片一樣,不斷的在我腦海中回放,那股涼意和熱血混合在一起,我的頭都快要炸裂開了,更是心亂如麻,正在躊躇間卻只聽得“吱呀”一聲,門鎖卻已經被我在不知不覺中轉開,門也開了一條小縫。

我站在原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眼下退回去已經是不可能了,我心一橫硬著頭皮推開門進去,轉身迅速的將門掩好,聽見哢噠一聲門落鎖的聲音,我才微微的放下心來。

這間資料室並不太大,四面都是窗戶,清冷的月光透進來鋪在屋子正中間坐落著數排高大的書架上,那些暗紅色的刷漆書架像兩列雄赳赳氣昂昂的隊伍,都是以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定,凜然的英雄氣概,聳立在屋子的正中間,挺拔的氣魄,劃一的排列,讓這件屋子充滿著不可侵犯的蓋世之威。

我心中的恐懼卻忽然的消失了,也許是我對肖子聿的好奇掩飾了我擅闖資料室原本應有的恐懼,只有忐忑和那心底裏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我想,也許我是所有進資料室的人中最膽怯懦弱的人了,借著幽暗的月光,我仰頭吃力的望著書架上貼著的標簽,尋找著相對應的年份。

這家教會醫院開辦年限不長,所以還算好找,我走到這架書架的正前方,開始尋找著對應的樓層和病房號,因為書架太高了,我只能踮著腳尖找,月色昏暗根本就照不清那書脊上寫著的病房號,我腳也酸了眼也花了,只好站定重新揉揉眼鏡休息一下。

不曾想就是這麽一低頭,幾個熟悉的數字映入我的眼簾,就在正下方的最底層,我盯著那三個數字癡癡的念出來“209”我大喜過望,差點就要抑制不住的歡呼起來,原來得來全不費功夫,涼薄的月色打在那牛皮紙制作的封面上,仿佛一個深邃幽深的世界蠱惑著我去開啟。

我小心翼翼的將那本牛皮紙冊子抽出來,封面有些殘破也有些陳舊了,我扣開那個扣夾子,原來這是一個牛皮紙制作的簡單的盒子,裏面放著的是一本一本單獨的備份病歷,資料是按照病房號劃分的,所以所有住過209病房的病人的記錄都在這個盒子裏。

盒子裏面空空蕩蕩沒有幾個人,我隨便一翻就找著了,那本病歷的封皮上用墨水筆蘸了濃黑的墨汁潦潦草草,龍飛鳳舞的寫著三個大字:

“肖子聿”

我大喜過望,連忙迫不及待的翻開病歷,只見第一頁便寫著:“姓名:肖子聿,性別:女,年齡......”我按捺住一顆激烈跳動的心臟,繼續往下讀,“診斷證明:阿片類藥物依賴,額頭鈍器挫傷,失血過多,妊娠月餘......”

除此之外空空蕩蕩,並無別話,我好似被一盆從天而降的涼水澆了個透心涼,正覺得失望無比,索然無味的將一本只寫了只言片語的病歷胡亂的從頭翻到尾翻了遍,正要悻悻的將病歷放回去,視線卻忽然落在了她的姓名上,方才我看得粗略,並沒有細看,眼下卻看見她的姓名“肖子聿”前還加了一個字,我將病歷舉起來,湊到月光下定睛一看。

那病歷的紙質有些發黃,黑色的墨水筆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在上面,在慘白的月色之下還泛著微微的幽光,我此時方才看得分明,那是一個“郭”字。

“姓名:郭肖子聿”

“郭肖子聿?”

我喃喃道,她叫肖子聿,那郭應該是她夫家的姓,她原本是姓肖的,過門之後在自己原本的姓名之前冠以她夫家的姓---郭。

回溯的記憶紛紛如同暗湧一般湧上腦海,一時間心亂如麻,明明就想到了什麽,但是卻又想不起來,腦海中湧現的是那個夜闖肖子聿病房的青年軍官的背影。

姓郭?軍人?

腦海中忽然如電光石火般擦過去一個念頭,如果說在西北姓郭且年紀輕輕便權勢煊赫的軍人,只有一個!那便是執掌整個西北軍政要務,年僅二十三歲時便官拜少將的西北昌平護軍使——郭奉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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