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聽見旁邊的關房門聲，李萱的手才緩緩松下來，掌心還有一些細密的汗。

她趕緊把房門關上，心裏暗忖，既然周光也是周家的人，那麽自己要帶著小嵐姐離開這裏就更加多了幾分難度。

想起剛才周光看自己的眼神，李萱總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麽。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蓬亂的頭發，倒也沒後悔再次答應尚嵐的請求。雖然兩人相識不算久，但是兩人目前的遭遇其實有些相似，都是為了躲開一個男人，心下就有些同命相憐的感覺。雖然李萱一直覺得既然尚嵐已經和周軒麟在一起了，就不應該再瞻前顧後，可是感情的事誰又說得清楚呢？

“哎，算了，我還是先管好我自己吧。”

李萱有些懨懨兒地垂著腦袋，頭發被她抓成了雞窩，拿著手機繼續查找從臨市去安市的具體路線。

而另一邊的尚嵐根本不知道李萱現在的糾結，現在病房裏沒有人打擾她，而李瀟又是個悶性子，一般不會輕易開口找她說話，一時間病房裏倒是安靜了不少。

電視照常開著，裏面的人聲總聽著像是忽遠忽近。尚嵐睜著眼躺在床上，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

雖然之前和李萱商量地很清楚，做完手術後只要她能下床走路，兩人就立馬動身去安市。

李萱的家鄉在安市的下面的一個小城鎮裏，家裏已經沒人了，但是還有幾間房子留在那裏，回去她們就可以去住。

但尚嵐心裏總是有些惴惴不安，一會兒又擔心手術失敗，自己可能再也沒辦法離開這裏，一會兒又想著如果手術成功了，想要離開會不會比上次更難。畢竟她算是有逃跑前科的人，而且現在還是個病人，已經有了一顆悵然若失的茫然，唯一堅定的一點就是要離那個人遠一點。可當初心底的那些恨意卻已經有些模糊了，他雖然偏她利用她，可除此之外他是真的對她好。至少這段時間的“付醫生”是溫柔得無可挑剔。

就這樣心裏搖擺不定地胡思亂想著，尚嵐竟是漸漸睡了過去。特護李瀟在她閉上眼的一瞬間，迅速地將電視關掉，還悄悄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窗簾。藍色暗紋的遮光窗簾還是後來周軒麟讓人來醫院裝上的，雖然尚嵐現在根本看不見，但周軒麟吩咐過，她睡覺的時候必須保持安靜，而且房間裏不能有光。

雇主的要求李瀟向來執行得很好，雖然對於尚嵐這個睜眼瞎而言，房間裏有沒有光其實根本不重要。

周軒麟過來的時候尚嵐破天荒地竟然還在睡覺，而李瀟則盡職盡責地守在門口，讓過往的小護士們紛紛側目。

畢竟她的行為已經超出了大家對特護的普遍認知，她看起來更像是尚嵐的保鏢。

“她在裏面？”周軒麟快靠近病房的時候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連聲音都低沈了幾分，旁邊有一個護士經過正好聽見，臉頰稍稍紅了起來，匆匆去了護士站。

可這樣魅惑有磁性的聲音對於李瀟而言沒什麽特殊，她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低聲吐出兩個字，“睡覺。”

這段時間尚嵐越來越嗜睡，周軒麟已經詢問過江為國，知道這還是她腦袋裏的那顆腫瘤在作怪，只要手術成功這些反常的癥狀自然會慢慢消失，包括失明。

周軒麟的手還放在房門的扶手上，想了想還是擰開了門鎖，盡量放緩了腳步。

病房裏的布置周軒麟早就記得清清楚楚，他有時候甚至也會學著尚嵐的模樣去感受一下徹底失去光明的滋味，每一次他的愧疚就會多一分，想要把她留在身邊好好保護的欲望就強一寸。

黑暗裏她的呼吸清淺，周軒麟怕打擾到她，只是在進房間旁邊的一張小椅子上坐了下來，好在經過了一個下午，這張椅子的位置一直沒有移動過。

或許是終於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見到了兩個曾經求助過的熟人，而且其中一個已經確切答應了還會幫她離開。尚嵐的心緒也沒之前那樣過於忐忑不安，這一覺睡得特別踏實，只做了一個很短的夢。說是夢其實和現實也差不多，因為夢境裏自己被一團黑色的煙霧籠罩，就和現實裏一樣，眼前總是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她似乎都快忘了，這個世界是多麽地色彩繽紛。

“別走！”

尚嵐仿佛被夢靨般突然低吼了一聲，周軒麟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剛剛邁出的步子就此停了下來，黑暗中默默地註視著病床的方向。

過了許久，尚嵐再次低喃了一句，周軒麟有些遲疑看著她的方向，低聲應了一句，卻不想這次尚嵐竟是徹底安靜下來了。

原來那句“別走”真的是對自己說的？

周軒麟有些恍然，如果她不想他走，那為什麽她自己卻總想著離開？

“是我想多了。”周軒麟自嘲地笑了笑，悄悄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李瀟依然在門口守著，只是離門口有些距離，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讓人準備些東西，她應該快醒了。”周軒麟淡淡地吩咐了一聲，轉而去了醫生辦公室。

今天是真正的“付醫生”付國值夜班，周軒麟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坐在辦公室裏。

付國專註地盯著手上的一份資料根本沒註意辦公室裏什麽時候來了人，直到周軒麟淡淡地開口，“她的情況確定適合後天的手術嗎？”

這樣清冷疏離的聲音除了周軒麟他還真想不到第二個。

“你是問尚嵐？”付國擡起眼正襟危坐，周軒麟懶得理他這句廢話，只是在等他接下來的話。

“她目前的情況當然是盡快手術更好，如果再拖下去，也許身體狀況會更糟，而且現在的方案也是最好的。老師和威廉教授已經多次視頻交流過了手術方案，明天他人就會過來。”付國把之前說過的話再次覆述了一遍，這些東西江教授應該早就和周軒麟解釋過一遍，但是病人的家屬的心裏作為醫生還是很清楚的。他說這些也不過是讓周軒麟放心些。

“我下午的時候去看顧尚小姐一次，她的情況是能夠耐受手術的，各項檢查指標也是適應手術癥。”付國的性子特別溫和，眼鏡兒後的雙眼看起來也很真誠。

“周先生，恕我直言，雖然老師應該和你把尚小姐的情況解釋了很詳細，但是有的話還是必須先說清楚。凡是手術必然有風險，但是不能因噎廢食。”

周軒麟靜靜地聽著付國把話說完，自嘲地嘆了口氣。這些簡單的道理誰又會不知道，只不過關心則亂。

“她沒事就好。”

“這世上沒有什麽是萬無一失的。”付國斷然開口，“但是我們還是希望選擇對病人對有利的方式。”

誰也不能保證手術就一定會很成功，不會有半點意外，即使現在是醫學大牛在這裏也無法說出那樣肯定的話。相比之下，付國算是坦誠相告了。

周軒麟默了默，突然說道，“手術那天，我要一起過去。”還不等付國開口，他又補充了一句，“就在她身邊。需要做什麽準備註意什麽，一起整理好了發我郵箱，或者現在直接說。”

開顱手術是比較大的手術，手術室裏的管理也很嚴格，要讓一個病人家屬在旁邊觀看實在是不合符規矩。而且就算要觀看，手術室外面也有專門參觀的房間，但說這話的是周軒麟，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付國心裏暗嘆一口氣，直接拉過一旁的椅子讓周軒麟坐下，當面和他說了些手術室裏要註意的事項，心裏盤算著到時候再安排一個護士隨時跟著，免得出什麽意外。

周軒麟倒是聽得很認真，點了點頭也不再說出什麽太過刺激付國的話，起身離開了醫生辦公室。

“還是和老師說一聲。”付國趕緊撥通了江為國的電話號碼，把剛才周軒麟提出的要求再次覆述了遍，果然，江主任也是隨著周軒麟的性子來，根本就沒有反對的意思。

掛斷電話後付國心裏暗暗祈禱著手術一定要順利。

等到周軒麟再次回病房的時候，尚嵐人都已經醒來了，這次周軒麟沒有刻意放緩腳步，尚嵐很輕易就根據聲音判斷是他過來。

“付醫生，你來了？”

大約是剛睡醒，她的聲音還有幾分沙啞慵懶，周軒麟腳步一頓，擡眸看向她，微微勾起嘴角，笑道，“是，今天夜班。”這謊話都是順手拈來，毫不猶豫。

李瀟默默退到房門外，還順手關了門。

周軒麟走近了才發現尚嵐還沒吃晚飯，旁邊的桌子上放著的餐盒還沒打開。

“這麽晚了還沒吃飯？”

周軒麟順手幫她把餐桌支了起來，餐盒也一個個放好。尚嵐雖然看不見，但是光聽聲音也大約能知道他在做什麽，她擺了擺手道，“讓李瀟來做就好了。”

周軒麟手上動作沒停，隨口道，“她好像有事出去了。”

這個所謂的特護，怎麽每次都出去的那麽巧？

尚嵐手指動了動，想起自己剛醒來還沒洗臉，頭發也是亂蓬蓬的，就這樣怎麽吃東西？

她都已經好好扮演病人的角色了，他這個“醫生”怎麽總是給自己加戲？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總不能讓他動手幫忙吧？

尚嵐心裏正糾結著，突然手上一暖，心跳都不由得漏掉了一拍。

他竟然拿著一條溫熱的毛巾幫她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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