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了麽？”莫言笑著擁緊她：

“梵音慈與我不過是相互為用而已：他忍到如今，等到他的武功、實力全都可與我們分庭抗禮才發難，並利用從我們這裏得到的那些消息殺戮各大門派的人，同時可以把這個罪名推到宇文氏甚至是範天身上——他這份忍耐的功夫，比他的武功更令我叫絕！”

“難不成你也是在利用他？”南如星低呼一聲“老天”。

“難道你也在違抗你主上的意思？”

莫言親著她：“你明白了？說說看！”

“你的主上的本意就是剛才你所說的那樣：利用他所掌握的各門各派中人的隱曲來迫其為事；而梵音慈走這一步卻是早在你的預料中。你現在對他的作為不理不問，是想借他的手來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因為如今你們勢力已成，你比任何人都更想令那些人死！但下手的卻是梵音慈。你根本就不用去對付他，因為，”

她自覺全身發軟：“因為範天會代你做這一切的：你真正想看到的是他與範天兩敗俱傷或同歸於盡！”

“你真是聰明，不比她差！”莫言承認道，“所幸也是你，我才這般放心。不然……”

“不然，你亦不會讓我活著。”南如星如何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如果蕭寒也猜到的話，你會怎樣呢？”她不敢問出這句話，更怕聽到答案。

“寒就算猜到了，也會先行去阻止梵音慈。”莫言看穿她的心思，替她說出答案。

“她與梵音慈在太行山的那一戰，使她知道了他的手段與為人，對梵音慈的野心與本領更是了解，自然會明白當前的局勢是如何造成的；而且，他們不會對梵音慈抱任何理想——就算寒心軟，範天也饒他不得。”

“難不成，讓梵音慈放手去對付他倆原本就是你的主意？你當真一點也不顧及蕭寒？”這怎麽可能？

“梵音慈是不會殺她的，我知道。”莫言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栗。

“你不是想說梵音慈也對她動心了吧？”南如星道。蕭寒是神麽？

“他也許會為寒動心，在這一點上，梵音慈從來就是個不拘束的人；但更多的，可能是為了與寒有關系的另一個人。”

莫言笑笑，梵音慈再能忍、能藏，可是有些事終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而他之所以看得出來，也是因為自己亦是如此。

“他那般迫寒與範天，不過是想做給柯如意看，也等於做給我看。看寒臉上的傷就清楚，他到底手下留情——這是我唯一感激他的地方。”

“蕭寒，你是個怎樣的人？”南如星心中默問，“範天、莫言為你苦纏，而那梵音慈也由不得敬你、憐你——你當真這般好麽？”

“你想知道嗎？”莫言度她神情，也知她心意。見她搖頭，反而訝異：“怎麽？你不想？”

“知道又如何？我永不是她！我只是……”她心中嘆惋，卻仍婉承著莫言自耳畔愈漸粗重的喘息。因為，這已無需答案。

****

“我只是覺得奇怪，”莫菲道，“梵音慈那日那般作法卻是為何？”

“他做過什麽？”哈米絲問，她看到莫菲臉一紅。

她們三人正在雙絕門那最偏的別院裏，而身後的那間廂房，本是以前莫菲冒充談楚喬時的居室——現在她還是住在這裏，卻另一種身分。

袁芷蕓站在那兒，百感交激：當初自己就是在此與莫菲鬥劍；而今——

她不由看向莫菲；後者也正看過來。兩姊妹都是一震。哈米絲見她倆神情，心中卻是歡喜：看來她們已漸漸放開郁結。

“你方才不是說梵音慈麽？”袁芷蕓臉朝哈米絲，卻分明在問莫菲，“他怎麽了？”

莫菲臉孔更是紅。半晌才道：“他、他好似已知道蕭寒與我不是姐妹，只是不知他為何不說出來。”

“他也知道了？”哈米絲一驚。“對了，上回與他拼鬥時他撕下了芷蕓的衣襟，想是見到了她的頸環。所以當時才會遲疑一下，放過我倆。”但他為何如此做呢？

“那南世新婚禮的那一場大鬧後，蕭寒對我說的話令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爹爹與娘的女兒，於是我就去與娘對質。終於，娘才告訴我我還有個妹、妹妹的事。”

莫菲看了一眼袁芷蕓，“但當時我們都認為我妹妹是蕭寒。”

“怪不得你在隨城時這般幫她。”袁芷蕓這才明白。

“這件事除了蕭阿姨、你的主上，梵音慈與莫言也知道了？”哈米絲問。

“莫言如果知道並不奇怪，梵音慈卻是從未讓他知道，連我也是那時之後才知自己是雙生子的。”

莫菲道，“我冒充談楚喬的事揭穿後，可能他們都認為我與娘是控制蕭寒的棋子，所以還把我留在身邊，緊密監視。可奇怪的也正是這一點，那天梵音慈分明知道了蕭寒不是我妹妹了，我母女倆對他們來說再無利用價值，他為何不說出來。就算他已打算背叛了，但亦無須為我隱瞞。”

“保不住他是舍不得你與芷蕓吧！”哈米絲格格直笑，“那日我用幻術困住芷蕓時，他也在提醒她呢！可見他還真是會憐香惜玉——芷蕓，這會我沒用錯詞麽？”

兩姊妹被她趣得靨生嬌花。

袁芷蕓努嘴道：“我倒但願他是這種人。難道你不見他對你哥哥與寒姐姐的手段？”

哈米絲一怔：這倒是也正理。

三女正在玩笑，只聽有人輕笑：“是麽？不承望區區竟得袁大小姐如此青睞，倒是三生有幸！”

三女立時驚跳起來。

莫菲所住這偏院背後便是千峻崖絕壁，只有前方有一處缺口進出後園，故而後山無甚防衛布署。只見那入口出現一條淡淡的青影，一人竟神閑氣定地緩步而入：不是梵音慈是誰？

三女無不驚詫失色：她們也看清這回是貨真價實的梵音慈，不是別人喬裝的。

“你——怎生進來的？”

問也是白問，哈米絲心忖，由於是大白天，他們的哨崗都在前山，如果他以絕頂輕功冒險從後面絕壁上來，再潛在雙絕門內，並非做不到。

由於大家事前都認為他即便是來，亦是大舉而犯之，沒想到他居然這麽一個人就施施然地來了，倒是百密一疏。

“你來幹甚麽？”她改口喝問。

“哈米絲，你還是小聲一些比較好！”梵音慈洞悉她的用意，勸道，“雖然你的那群哥剌武士或許有用，但談鈴鏡夫妻可就說不得了，叫來他們徒只是害人而已。”

三女如何聽不出他的意思？只好作聲不得。

“你待怎樣？”莫菲袁芷蕓真正有些怕他，一齊問道。

“你們到底是兩姐妹，連說話也是這般同愾連枝。”梵音慈道，“我沒有看錯。”身形一晃，避過哈米絲叮當作聲的四枚彩鈴，一探身便掠向袁莫姐妹倆。

“錚——”

袁莫兩姝雙劍出鞘，“大漠流沙”、“長河落日”，一左一右，分刺他左膀右膝。兩人都使的天山劍法，配合也甚是默契。

梵音慈笑道：“好！今日有幸同時見識天山派南北兩宗的精妙劍術！”

回手擎出自己那柄軟劍，迎空三點：震飛哈米絲自背後擊來的鈴兒，蕩開袁芷蕓橫削的劍鋒，挑開莫菲直刺的劍尖——他一劍迫退三姝，劍勢餘力猶自將袁莫兩姐妹震得倒退三步。

袁芷蕓倒抽一口涼氣：“看來當時他對自己與哈米絲的確掌下留情。但他這般是為何？如果真打算放過他們，又何必將範天蕭寒迫得那般慘？”眼見梵音慈劍光又至，她忙收斂心神、全力對敵。

四人都不說話，“乒乒乓乓”只是啞鬥。兩柱香一過，哈米絲突然想到：依他的實力，只怕早就將我三人擊敗了；如是想擒住或殺了我們，幹什麽這般費事？

她心念剛轉，只聽得“鐺啷”一聲，莫菲寶劍墮地，她臉色陡變，唇現青黑，竟全身顫抖——

“莫菲！”

“姐、姐姐！”

二女同時驚呼，顧不得梵音慈，沖上去扶住莫菲。

“你對她下的什麽毒？”哈米絲回頭怒視梵音慈，莫菲的癥狀分別是中了劇毒。

梵音慈卻不看她，直望著莫菲一笑：“你早知逃出來會是如此，幹什麽不好好呆著？他們未必會對你下手！”

袁芷蕓哈米絲同時一呆。

只聽得莫菲苦笑一聲：“莫言與主上最恨人背叛，我本來就不報希望。”

二女這才明白為何莫菲一直是愁多笑少——即便是與袁芷蕓相認後也沒多少喜形於色，原來她早知自己活不長了。但是，蕭寒應也……為何不說？

“姐！姐姐！”袁芷蕓淚珠簌簌落下，滴在莫菲衣上。莫菲勉力伸出一只手來，見她妹妹立刻緊緊握住；她眼角也緩緩沁出淚水。

“梵音慈，你鬧夠沒？”哈米絲忽然喝道，說出的話更是令人意外：

“你想救莫菲就快點，每次都弄得人家生離死別的，你很開心麽？”

梵音慈忽爾苦笑：“哈米絲你誰不好學，幹什麽去學蕭寒？女人太聰明終不是什麽好事！”

他擡腳走將過來，順勢又氣又恨似地拎了一下哈米絲的臉頰。哈米絲只咧咧嘴——她可沒有中原女子那樣講究諸多禮教，直看得袁莫姐妹倆目瞪口呆。

見他走過來，袁芷蕓下意識地一護姐姐：“你想怎樣？”

“小姐，莫言下的毒是來自我麻衣教的，你說我想怎樣？”再聰明的人，只要心裏有了牽掛，都會變得笨起來——蕭寒如是也，袁芷蕓也一樣。

“扶起你姐姐，我為她輸功行氣。”他一面倒出一白一紅兩粒藥丸餵入莫菲口中，一面探手解她衣襟——

“錚——”袁芷蕓的劍已架在他頸上，“你、你做甚？”

“我在她背後運氣推拿，藉由藥力將她的毒質迫到她胸口璇璣、膻中、中庭、左右俞府五處大穴；哈米絲善以鈴打穴，在她前面以金針針灸，使毒質散出，懂了沒？她不除下外衣，哈米絲怎生用針啊？”

梵音慈明白過來她心中所想，覆又笑道：“我現在還沒心情風流！”直說得兩姐妹臉紅耳赤，莫菲更是閉著眼睛，一刻也不敢睜開，思及那晚他的手也是這般灼熱，她的臉直紅到耳後。

哈米絲笑笑走過來，心道：蕭寒還真說對了。梵音慈這般鬧事，當真只為騙過諸人眼睛。只不過，蕭寒為何也不點破，順著這種說法呢？倒是令人猜不透。

****

“你當真這般放心梵音慈？寒，他可是——”

從萬壑山莊出來，範天終於問道。蕭寒的說法他也有想到，只是對梵音慈，他想信他只怕也難。

“如果沒有猜錯，他這般做是為了騙過莫言他們的眼睛，目的是為了保護他公孫家的親人。”蕭寒肯定地說，“莫菲告訴我，他可能發現了莫菲與我並非親姐妹卻為她隱瞞的事，這個時候我就想，如果當初梵音慈是故意做戲也不無可能。爾後你我尋到洛陽，並沒費多大心力便可尋到水榭，依梵音慈的周密的心機，怎會故意帶上黃金蟾這般飼養不易、又易覓得痕跡的毒物呢？雖說當時可以說是對付你我；但那日你我尋去，雖然莫菲再熟悉環境、而莫言一幹人也被我們引到一處，但如不是這麽巧他又不在，你我想全身而逃都是不易，更莫提救出莫菲母女了。”

如此連環設計，環環相扣，事事似是而又相左，只怕也只有此人才能想得出了。

“做戲？做給柯如意看？”範天道，“他想騙莫言認為自己已得知身世、並懷有異心麽？這豈不是自曝其短？”他忍得這般久，難道只為這一朝？

“如果莫言派他來時明著讓他知道自己會對試劍閣的人不利，你想他會怎樣？”蕭寒反問，

“他必然會提醒莫言，他不會對我們手下留情——這樣莫言或他主上就有了顧慮，至少一時不會拿公孫家的人如何了。而後公孫慶去找公孫餘，可能就是要他們避開莫言他們的暗算。”

“所以你才要談袁兩位掌門去支援他們。”範天恍然，“但即使是做戲，他又何必這般當真？”他心裏念念不忘那日的情景，以及他劃蕭寒的那一劍——

“我只是臉上劃了一條小小的傷口；但梵音慈的母親賀夢衣卻是被逼死的，而公孫慶也被削了一只手掌。相形之下，只怕倒是賺了。”蕭寒提醒他道，

“聽婆婆說，當時宇文濤就已明白梵音慈有些了解自己的身世了，但他為何要這般放這個人在身邊呢？可能他亦逐漸有種預感，有人會將自己的報覆計劃推向極致，而到時候，必須有個人去阻止他。”

“這個人，他不希望是你，因為你會為難；那麽，他就會找一個與自己有過仇怨、又了解自己內部情況的人來做這件事——這個人，當然應就是梵音慈；也只有他那般心智的人，才配擔此重任。”

“他令人殺鏡兒時，也許是有意令我們看出他與莫言不和，也許確是由於私心作祟——畢竟公孫綰是他堂妹，而他到底是麻衣教教主，行事一向邪氣十足，這般想也不是很過。但當時他與那主上都認為我是談掌門的女兒，救鏡兒的後果也是必然的，所以沒有人會為此擔心。”

“你怎麽像是在替他開脫一般，”範天笑了笑，“別忘了賀夢衣因何而自盡？他就算不計殺母殘父之仇，也不該這般好心？”就算自己也未必這般大度，他心忖。

“賀夢衣怎生自盡的，都只是個謎，沒有人真正知道。那日你不是在少室山的林中見過木追風他們麽？既然當時梵音慈負責跟蹤公孫綰與南世新，所以他亦可能上了少林。”

“而公孫慶後來攔下我對我說的所番奇怪的話，以及麻衣教的人並未對他動手，令我想到：既然梵音慈可以令他們放過自己的父親，而父親又已脫離出來，他也在少室山為殺了悟法師徒二人，憑他武功想避開莫言的耳目與公孫慶相見也不為過吧？那這番話許就是他讓公孫慶這般對我說的呢？又或許他會因此而知道母親去世的真正死因，並不是那麽令他憎恨他的主上，這樣他也許會借公孫慶的口提醒我們莫言他們將進行的計劃。”

蕭寒道，“而且，前番公孫慶等人既然受命上少林毒害眾人，卻只帶去盒迷藥——他麻衣教什麽毒煙配制不出來，卻只令他帶上只能制人而無法殺人的迷煙，這恐怕說不通吧？而你我也由此誘出少林寺的叛徒悟法與晦凈，令莫言不得不殺了他們滅口。如果是梵音慈有心這麽安排的，這絕非不可能！”

“如果我們再大膽地設想一下，當年宇文氏遭逢滅門，如果賀夢衣的上一輩與之有關，那主上搶了他孩子、迫她為其行事就不無可能；而當時賀夢衣所殺之人，必也是與宇文氏有關系的人——”

“雖然，這一點只有那主上和梵音慈父子才能證實了，但是從那日公孫慶與我談及宇文氏之時的矛盾態度來看，應是沒有錯；後來賀夢衣與公孫慶相見，消除了誤會，以死來洗清自己及上一輩所負的血債，這一幕令那主上也心中有愧，於是才容得下梵音慈。而由此，他也改變原來的以血洗血的計劃，令手下滲入各門各派，剌探其私密，因為這些名門正派私下裏的偽善面孔一旦揭穿，對其本門是個重大打擊，這種滋味比殺了他們更甚；同時亦絕了他們後人報仇的理由。”

“那梵音慈近期為何殺了那些人？還留下嫁禍於我的東西？”範天問。

“留下那些東西，就是他要暗示你莫言的用心，更可以令莫言誤會他有爭雄的心思；而死掉的那幾個人嘛，”蕭寒轉頭向吳恂笑問，“吳大哥，冒犯地問一句，那些人可是當年與賀夢衣有甚仇怨？”

吳恂早聽得目瞪口呆了，聽蕭寒一問才猛然驚醒：“那些人——哦，對了，當年——”

他突然臉一熱：“當年賀夢衣號‘修羅仙子’，實是因為她雖手段毒辣，人卻是國色天香。她單身女子行走江湖，當然會招來輕薄子弟的麻煩，其中、其中竟不乏一些名門正派之後。聽說這些人被她教訓得很慘，曾密議一齊報覆。”

“有一次居然、居然有十數個名家子弟對她群起而攻之，說不定，這次死的五六個，倒真是……可是，”

他聲音覆而激憤：“我師父卻是個正人君子，當時不過是見許多人死傷於她手，才會出於義憤出手阻止，她卻、卻……”

“賀夢衣那時怎麽還能分得這般清楚？她或許只當你師父與那些人是一丘之貉、所以才誤殺令師的。”

蕭寒嘆了口氣。“聽說自那一役，賀夢衣曾絕足江湖好一陣子，想是因此愧疚不思再出江湖。如不是她孩兒被奪，之後的殺戮與她的死，亦不是不可避免。”

三人一陣沈默。

****

“梵音慈！”

蒙達一聲驚呼，令跟在他身後走來的談鈴鏡夫妻倆一驚。

原來他們見三女呆在偏院頗久都不曾露面，想過來看看。沒想一進來就看到莫菲只著裏衣盤膝跌坐在地，哈米絲袁芷蕓正跪坐在她身前身右；而那名長眉入鬢、閉目盤膝地坐在莫菲身後還將手搭在莫菲半裸的背心上的男子竟被稱為梵音慈。

談鈴鏡夫妻從未見過此人倒還好說，蒙達可是在他手上吃了大苦頭的。一見小主人與兩女這般情形（哈米絲躬身半跪在莫菲身前為她針灸，他們只見得著背），他不及細想地呼出一聲，“隔空擊物”拳勁就勢揮出；而南世新亦是——手腕一翻，三枚“魅影金針”直打梵音慈雙目、眉心。

這兩人一出手，那邊四個人頓時心中叫苦：哈米絲來不及喝止蒙達，她聽音辨器，一反手揮出三枚彩鈴，卻只擊落打向梵音慈眉心的那枚金針，而另外兩枝卻沒來得及打落；而蒙達的“隔空擊物”拳勁如何，她自是比誰都清楚。

梵音慈正助莫菲行氣到胸口諸穴、絲毫也不能松懈——否則毒質竄流進心脈，神仙也救不了；而梵音慈就算有天大的本領，也不可能在此時一面接以頭頸承接蒙達的拳，一面為莫菲輸功過去。

梵音慈心道：罷了，罷了。這當真是報應不爽……他心頭苦笑，卻不收回雙手。

只聽“蓬”地聲如擊革，“隔空擊物”的拳勁似打上某人，隨後聽得哈米絲莫菲齊聲慘呼。南世新、蒙達立刻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

哈米絲的右掌背、莫菲的右手臂各齊齊打入一枚魅影金針，梵音慈仰面跌坐，袁芷蕓伏在地上，兩條胳臂一條搭在向後歪下的莫菲的肩頭，一條靠在梵音慈胸口，口鼻猶自沁出絲絲鮮血。

原來在哈米絲打落一枚金針的同時，亦將最後一針灸在莫菲的中庭穴上；同時二人不約而同，哈米絲反揚右掌揮向身後、莫菲右臂擡起一橫——兩姝竟以自己的掌臂為梵音慈擋下了那兩枚金針。而一邊的袁芷蕓則在莫菲功成、梵音慈只及撤掌、卻不及迎擊的那一剎那，一儕身橫在二人中間，揮掌硬接下這一拳。

那蒙達的拳勁本就剛猛之極，加上又是對付梵音慈，下手更是不留餘地。袁芷蕓硬受下這一拳，雙臂手肘關節立時震得脫臼，餘下的拳勁更是震傷了她的五臟六腑。而梵音慈得她三人相護，反倒是沒有什麽損傷。

這邊談鈴鏡見勢不對，一把拉住丈夫與蒙達：

“兩位姐姐，哈米絲，你們——”

“你們——”

梵音慈跪起身來，扶起暈過去了的袁芷蕓與莫菲；一擡眼，哈米絲那湖水也似的藍眼眸正望著自己笑：“真不知道怎麽會想到救你！”

“千萬別運功！我來助你們起出金針！”

南世新不是呆子，不管梵音慈是誰，三女拼死相救卻是事實。好在他素來就心地仁厚，且當時怕誤傷三女，並未施全力。

他拿出柄銀刀，扯下兩片衣料，紮緊她與莫菲的手腕手臂，幫二女起出金針。而梵音慈一探袁芷蕓脈象，知她是被拳勁震傷了手三陰經，關節脫臼倒還是其次。當下一面為她接正關節骨頭，再執起她兩手——

他比蕭寒範天更早悟出陰陽回環、一掌兩勁的功力，也更早發覺“盈虛吐納心法”與其自身內力並行不悖，並可助真氣循環不息的法門，蒙達那拳的剛烈之勁淤積於袁芷蕓的手太陰、少陰、厥陰這三陰經，他忙以其至柔真氣為其疏導。

南世新為二女起出金針，喜幸刺入不深，救治起來並不麻煩。但如今這個局面卻是他們沒有想到的。他拉拉妻子的衣袖，卻見妻子也是一頭霧水。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袁芷蕓臉色漸漸好轉，呼吸也漸漸地粗起來。哈米絲也活動自如。她扶起莫菲，一一取下她身上灸著的針，為她掩上衣服。

她心裏暗自慶幸：所幸最後一刻我們合力為莫菲迫出毒質，不然今日我們四個，只怕死的會糊裏糊塗，活著的也會終生痛苦。見她慢慢睜開眼，哈米絲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姐——”

“蕓兒。”莫菲睜眼看著妹妹，袁芷蕓也正緩啟星眸，姐妹倆四目相對，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樣？”

莫菲向側面望去、袁芷蕓則只能略略側頭。梵音慈收回雙手，笑容中有說不出的疲憊：饒是他武功絕頂，又修有“盈虛吐納心法”，但一連施救兩人到底還是累得他精疲力竭；可若不是他，只怕蕭寒或範天任一人在此也是無計可施。

談鈴鏡見兩姝安然脫險，終於嚷出聲來：“我的兩位姐姐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拜托你們四個別再打啞謎了好麽？”她雖然已感覺四人感情微妙，但這個男人，卻是那梵音慈啊！

“先回去再說吧！這回我是自作自受，玩笑開得大了！”梵音慈伸手一邊一個攙起袁莫兩姐妹，擡首卻見：哈米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別過臉就走，臉上卻朵清晰可見的紅雲！

****

千峻崖上，暮薄西山。

“你這邊跳了‘馬’，就一定保得住你的‘炮’麽？”梵音慈笑道，“上‘車’。”他手一推，黑“車”抵住了範天那紅“馬”的腳，又遙對範天的另一只紅“炮”。

“真有你的。”範天也笑道：“我只剩下一炮一馬了，而你卻還有兩車一馬了。撇開我倆都只剩下一士一象兩只兵不提，單論兵力形勢，其實你已占了上風了。”

“寒姐姐，他們倆此生此刻還有心情奕棋？”袁芷蕓嘆息道，“天哥哥當真心裏平伏得下來麽？”

“不平靜下來，你認他如何對面對莫言？”哈米絲悠悠道來，“兩個同是宇文氏的後人，又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換作別人，只怕早就……”她不再說下去——她心裏自然偏向範天多些，但莫言也是宇文氏的後人啊！

見蕭寒一直不語，莫菲拍拍她的肩：“你在擔心誰？莫言的武功只怕不下於梵音慈，他竟也一直在你與範天面前示弱哩——只怕是你也始料未及的吧？”

“我未曾料及的，又何止這一件？”蕭寒苦笑，“我從一開始，也許就是錯了。”

聽她聲音裏竟是少有的惆悵，眾人心中一嘆，思絮又回到數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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