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以前，那時談掌門還只是個年青人，也還未做雙絕門的掌門。他所愛的，不是現在的談夫人秋蘿素，是他雙絕門裏的一位婢女。”

“本來他倆打算待談鄴助其父處理完事務回來後再稟過談老夫人，娶那個姑娘為妻；但是，誰也沒想到，他前腳剛走，那婢女以前的少主人便後腳尋來，想將她帶走。”

“他們這番談話卻被談老夫人聽到了，因那少主人的身份特殊，而談老夫人又不知兒子與那婢女已有秦晉之好，怕給自己家門帶來麻煩，就借口那婢女與外人有染，將其趕走了。等談鄴回來時，早已尋不見人，至此後，談鄴因此蕩跡江湖年餘，可能就是為了尋她。”

“那婢女一方面不願背叛少主人，另一方面覺得自己不能聽少主人的命令做出對不起談鄴的事，於是一個人溜逃出來、欲思跳崖自盡。誰知僥幸被一位前輩異人所救，並將診後的結果告訴她，她已然身懷有談家的骨肉。”

“好在這位前輩可憐她的際遇，又因她與自己也有一定淵源，就將她領回自己隱居之所善加照料，並以父女相稱。但沒有想到的，這一切都被跟蹤她的少主人看到了；而那位前輩，正是他的失蹤多年的叔叔。他有事欲求助叔叔，又知叔叔秉性，一時不敢帶走那婢女，只好在暗中等著。”

“少主人一直等著，一直到那婢女臨盆之期漸近。他叔叔雖精於岐黃，卻不便幫婦人助產，於是送她來到一個鄉裏的農婦家裏待產。沒多久，那婢女一前一後誕下一雙孩兒，皆是兩個女娃。但小的那一個，卻生下來便沒了氣息。”

“那少主子在他叔叔還未到時，便打暈了那個農婦，帶走了那婢女與那個大的女嬰。等他叔叔趕來時，人早就不見了。他叔叔想那婢女到底是他家的人，就算侄子要將她帶回自己亦無理由阻擋，於是就捧起那小的女娃兒的屍體，打算安葬。”

“誰知他手觸到那小女嬰，便感覺到那孩子的心尚有一絲跳動。他立刻運功為那孩子推拿，不久那女娃吐出原本哢住嗓子的涎沫，竟然活了過來。前輩於是帶她回家，好生撫養，一晃就過了一年有餘。”

“近一年後，那位前輩因見女娃因先天太弱而時時生病，於是記起自己有位老友人稱‘賽華佗’，收集配制有許多珍貴的丹藥，於是就帶她出谷向友人求藥。”

“誰知到在去的路上的一家客店裏，卻看到一位老婆婆抱著一個小女嬰的屍體在大放悲聲。原來，她的小孫女因其母月中動了胎氣而早產，她亦見小娃娃弱病纏身，而媳婦兒亦因產後體虛無力走動，便著兒子照顧媳婦兒，自己抱著剛及滿月的小孫女欲去尋那賽華佗治救，不想途中小孫女又染了風寒，沒等及到神醫家竟死去了。”

“她兒子原本與她素有芥蒂，剛剛有回轉的跡象，如此只怕會更惱恨她。那位前輩見老婦人傷心，上前勸慰。不想一問之下，這老婦人竟就是談鄴的母親談老夫人；而這夭折的女娃，如她還可以有名字的話，她的名字就應是談楚喬。”

“談楚喬”這三個字一出，在場諸人皆無聲息，彼此的心同時一緊。

“那前輩得知此事，長嘆一聲‘天意弄人’，便向談老夫人說明自己懷中女嬰的是誰，並表露了自己的身份。談老夫人雖不是江湖人，但對這位前輩的名頭還是知道的，不由為自己當日的做法悔恨不已。”

“那位前輩說：‘算了，反正她亦是你談家人，你領她回去，也算是對她母親的彌補了’。但他亦擔心自己的侄子知道這事又生事端，於是他與談老夫人商量，將這個小女娃頂替那個死去的小孫女，反正他亦是要去找賽華佗救人的，就著賽華佗為他們一同圓謊，只說這孩子天生體弱，須以留在他府上長期調養方能根治弱癥，這期間就著談老夫人留下照料便可。”

“談鄴是一派掌門，輕易離開不得；而談夫人本就因產後身體虛弱不能出遠門，所以當時談老夫人這般說法與作法他倆誰也沒有疑心過。爾後送回時女孩雖看上去較同齡孩子老成壯實一些，都只道因賽華佗的善用藥物調理的緣故，沒有人再去懷疑。於是這個秘密就這般藏了下來。”

“後來的事，想也想得出：這個女娃娃送回雙絕門，取了談楚喬這個名字；爾後被天山派靜雲師太看中，欲收為徒，可惜恐她尚年幼，不慣天山奇寒，便著談家待她稍大一些再送來。”

“結果，在送去的途中，卻被那少主人著人攔了下來，並以與之年紀相仿的另一個女孩頂替她送上天山。這個女孩，”梵音慈看了莫菲一眼，“任誰都沒有想到，這個頂替的女孩原本就是她一胞雙生的親姐姐。”

一陣山風穿過，只聞蕭憶在輕輕啜泣。

“當時送叫談楚喬的孩子上天山的那個老管家談卓，倒是忠心耿耿，拼死護主，卻終被他外侄王樹將他與孩子打落冰谷。天可憐見，當時天山派北宗的掌門人袁天義攜妻由此處經過，救得他們下來。小女孩因被談卓緊緊抱著，只是頭受到震蕩暈死過去，而談卓只來得及說出一個‘雲’字便斷氣了。想來當時他是想說這孩子是送與靜雲師太的，但當時袁掌門他們卻認為是這孩子名字中的一個字。”

“袁掌門之妻由於多病而無子嗣，於是收這個孩子為女兒，把她帶回北宗，對外人只說她回娘家休養時誕下的，因擔心天山寒冷對小孩身體不好，於是一直在娘家養到現時才去接了回來，別人也從沒有懷疑過。後來他們給這孩子取了個名字，這個名字裏亦有個‘蕓’字，想來是因為諧音而沒弄清楚吧。”

“不久，袁夫人就過世了；而這小孩子，可能由於摔下來時頭受到震蕩，以前的事全然不記得了，而且她亦是個三四歲大孩子，又能說些什麽，袁掌門待她如親生，旁人自然也沒什麽好疑心的了。”

“本來這事到此為止也就沒了下文了。可巧的是，老前輩在送走小娃娃而回程的途中遇到一批難民，走避時居然又揀到一個沒人要的棄嬰，偏生又是個女娃。”

“老前輩當時或許是笑自己原來這般與小孩子有緣，也或許由於送走了談家的女娃娃有幾分寂寞，於是把這個孩子帶回撫養，一如自己的孫女兒。這樣一過就是兩三年。”

“那小女孩五歲左右時，那少主人回到老前輩的谷裏，原本他是想請叔叔助自己的，但遭回絕後就提出帶走他家收羅的武學典籍。這一點他叔叔卻無法拒絕，只好由他。”

“誰知那少主人發現谷中還有個小女孩，不由推想當時那個小的孩子或許沒死。他想是想得沒錯，但卻不知這其中發生的事，錯把那小女孩當作那個婢女那未死的小女兒，於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那婢女；所以，那婢女與少主子都認定那前輩撫養的孩子就是那小女兒。”

“也不知那位老前輩當時做何想法，居然也未說破，任他們誤會下去，只是把這件事記入另一部手卷，托與一位有道高僧保管。而這個誤會一直到那女孩長大、覆上少林時才從那手卷中得知真相。”

“可惜的是，那前輩亦不知他侄子以那大女兒頂替小女兒的事，而他收養的孫女雖曾在一個山洞裏就看到了那大女兒身上帶著的信物——那時就證實了這個前輩的話；但當時她亦不知那小女兒未死，為免那大女兒及那婢女傷心，終是不忍說破自己實非那小女兒。”

他說到這裏，袁芷蕓再傻也明白他口中的那些人是誰了：“你是說，那個一直被誤會的孩子是蕭寒；而我、我則是……”

她閉了閉眼，“就算那個前輩所說的是真的，你又如何得知我一定就是那個被打下冰谷的女嬰。萬事都有巧合，這些事原本就、就令人……”

“當初那婢女懷孕時，那位前輩為她診過脈，估計可能是雙生子，所以他親手制了兩根白金的頸練。他在那婢女未生產時便交由她一根佩著，說是如生兩子，便一人一根；如只生一子，便孩子一根、那婢女一根。他視那婢女如親女，故而將她的名字刻在頸練後面。這兩根其中一根原本就在他手中，後送於了談老夫人。”

“談老夫人帶小女娃回雙絕門後，再找個理由送於她。由於是祖母的東西，她自然一直帶在身上。而十多年後，她那個姐姐回來時，頸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的頸環，眾人自然不會懷疑了。”

****

良久，袁芷蕓打破沈默。

“我不相信！”她斷然道。“不信！不信！不信！”

“不相信？為什麽？”梵音慈問。

“別人說這話我或許都會信，唯有你梵音慈說出來，我絕不相信。”袁芷蕓道，她太清楚梵音慈的心腸手段了。

“如果我不是梵音慈，你就會相信了麽？”聽到這樣一句，袁芷蕓一楞。

只聽得他忽然仰天大笑，而這笑聲竟是那麽熟悉！

“你——”袁芷蕓只覺得全身直打哆嗦，也不知是氣還是喜。

“寒！你們快出來，再裝下去，只怕她真的會把我當成梵音慈給宰了！”

笑聲一歇，“梵音慈”探手一揭，揭下一張面具——赫然是範天！

林間人影輕晃，眾人走將出來，卻是蕭寒、哈米絲、談鄴、袁天義與談鈴鏡小兩口。

蕭寒走到範天身側，笑盈盈地道：“我的主意再好不過了。芷蕓被我們這般一逗，氣也氣飽了，傷心只怕倒會好些。”

這等傷心與失望，她是領教過的，自然不想袁芷蕓再來領過。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蕭寒與範天怕冒冒失失地告訴這袁芷蕓真相，會令她一時不易接受，於是才這般大費周折地布這個局。

袁芷蕓一時作聲不得，正如蕭寒所想，她此時雖然傷心，卻不十分傷痛，反而還有些啼笑皆非。她只好望著袁天義那邊：“爹爹……”她如今該喚著誰？

袁天義默默地點點頭：“蕓兒，範天方才所言，是為父向他證實過了的，絕無虛言。按他們先前所說，你真的就是、就是……”他看向談鄴，沒有再說下去。

莫菲扶起蕭憶，母女倆看看袁芷蕓，覆又望向談鄴。一家四口此時相顧無言，各自心頭百味雜陳。

“先回雙絕門再說，好麽？”哈米絲攜起袁芷蕓的手、蕭寒挽著莫菲——她二人知這對姐妹歷經坎坷，幾乎一直處於敵對，讓她倆一下子和解是不可能的。唯有慢慢開導，方能使彼此的心結開釋。

兩姐妹對望一眼，也不知是喜、還是悲。

“你們怎麽會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呢？你居然還扮著梵音慈的模樣。如不是寒姐姐亦傳音於我，我才不想幫你帶大家去唱這出戲！”

回來雙絕門，大夥兒齊聚抱鵲軒，哈米絲一開口就質問範天蕭寒——怪不得這個“梵音慈”一直只站在袁芷蕓身後，而且說話時也站得遠遠的，還故意別過臉去，原來是怕被袁芷蕓看出來。

“抱歉，哈米絲，我們亦是不想令你們擔心。”範天拍拍氣呼呼的妹妹，溫言安慰：

“因為我和寒從太行山下來後，就一直暗中查探莫言等人的下落。我們想，莫言一定知道自己當初出逃的方法會被我們發覺，既然如此，他不會一直這般逃下去；而那輛官車只要使他遠離了當時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自然不會再用這般顯眼的車舟代步。”

“他們一行人人數眾多，很是惹人註目，又不便化整為零；既然一齊上路的可能性不大，惟一的可能就是換車後的不遠處應有他們的據點；而這個據點一來要便於隱藏，二來要便於撤離。我與寒把可能的地方都找了個遍，最後才在洛陽附近探得他們的蹤跡。”

“洛陽不是隨城，它那般大，你是怎麽找到他們的？”袁芷蕓奇道，卻見莫菲亦這般看向範蕭二人，想來她也奇怪這一點。

“找莫言肯定會十分棘手，但找梵音慈一幹人卻容易得多。”範天笑道，“上回在隨城，他是臨時派來支援的，所以連莫菲也不知道。但這回，他麻衣教一幹人卻是從太行山下來直接與莫言會合，那麽就有一些東西會曝露他們的行藏。”

“什麽東西？”哈米絲眼珠一轉，“莫不是……他們所帶的那些毒蟲？”

“正是如此。”蕭寒笑笑，“普通的他自然不會帶，但那些個他麻衣教特別飼養的卻不能不帶——尤其是那黃金蟾。”

一聽到這“黃金蟾”這三個字，哈米絲袁芷蕓餘悸猶存，都不由打了個冷戰。

“黃金蟾需每日以砂金與其他數種極毒的藥物飼餵，方能使其保持至陰至陽的兩種毒質。而它數量極少，本來是作教主練功之用，這次用來對付天，也是因為這個功用。”

“而蟾蜍蛇蠍喜陰，近水之地方是其存活的佳地。於是我就悄悄地打聽有哪些地方既有水塘又方便收集那些陰寒赤毒的藥材，最後找到那處位於白馬寺附近的水榭了。”蕭寒道：

“我們發覺當時梵音慈並不在那兒，為防萬一，天在外面接應，而我潛入水榭尋人。結果我剛摸進去，就見莫菲想帶南如星出來。但是……”

她看看莫菲，兩人相視苦笑。

她是去救南如星的，但南如星卻自己不肯走，這卻讓蕭寒怎生說得明白？雖然莫菲已悄悄告訴她緣故，但這理由如何在眾人面前說得出口？尤其還是在她的哥哥南世新面前。

****

那一晚。

瞅著梵音慈不在、莫言一幹人在前面議事，莫菲偷偷地放倒看守，拽著南如星溜了出來。南如星念及她對自己的情誼，終被說動打算離開，卻正遇上蕭寒摸進來。

蕭寒一見她倆，甚是高興。誰知南如星一見她，卻改變了主意。

“莫菲，蕭寒，你們走吧！我要留下！”南如星淡淡地說。

“如星，你當真瘋了不是？”莫菲低聲喝道，“莫言不值得你這般為他，你怎麽還不明白？”

“莫言？”蕭寒莫明其妙，看看南如星，她秀氣的臉上分明寫滿了倔強。

她恍然：“南如星，你與他——”她一時之間心頭湧起的也不知是憂慮還是甚麽。

“你再怎麽舍不得他，也得念及你的哥哥姐姐吧？他們還盼著你哩！”南如星喜歡莫言，這是她怎麽也沒想到的，除此之外，她還能有什麽借口勸走她呢？

“蕭寒，你不知道。你不喜歡他，他已經很不快樂了；我不關心他，他就真的沒有人關心了。”南如星的表情是那麽自然，“他若不開心，我也不會開心的。”

“你傻的嗎？他心裏根本當你只是蕭寒的影子哦！”莫菲的這一句話，更是令蕭寒震驚：莫言怎能如此？

“想走的人可以走；想留下的，誰也別想能帶走。”清晰而冷酷的聲音響起，蕭寒心中一沈。

“莫言，你這是為什麽？”蕭寒看到他慢慢地轉過來，葉夜心一幹人遠遠地跟著。

“阿菲，你很好。”莫言哼了一聲。莫菲不語。

“莫言！”蕭寒急切地，“放了如星吧——別害了她！”

“他真的傷了你，”莫言看著她左頰上的那彎如絲如眉的傷痕，並不回答她的話，反而微微皺眉問：“還疼嗎？”

蕭寒說不出話來。她看到南如星臉色平靜，竟似沒聽到莫言的話一般——她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寒，你走，莫菲走，我都不攔；但南如星是我的女人，你帶不走她的。”莫言慢慢地說，“正如我帶不走你的心一樣，你也帶不走她的。”他揮揮手，“如星，過來。”

南如星擡首走過去，冷不防蕭寒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如星，別做傻事！”

南如星突然甜甜一笑：“只願我的傻，能勝過你。”

蕭寒打個寒噤。

****

“寒姐姐，寒姐姐？”

談鈴鏡搖搖她，蕭寒這才清醒過來。她勉強的一笑：“沒法子，我們出來時被莫言發現了，所以沒能救出如星。”她看了莫菲一眼，莫菲亦知她心意，也不點破。

“不過也正是寒她倆拌住了莫言，我才把蕭憶前輩帶了出來。”範天並不知道這樁事，蕭寒莫菲亦沒有告訴過他。

“我們在向雙絕門趕來的途中，已經聽到各門派中發生的事了，並且遇上了袁前輩，也從他的口中證實了我們對芷蕓身世的猜測。”

“爹爹，你今日早就知道那些事並非是範天做的了？”袁芷蕓瞪大眼睛：“那你還那般說？”原來袁天義與他倆串通一氣演戲。

“袁掌門，下次這般施為，請煩早支會晚輩一聲。”吳恂也撐不住好笑：他當時亦被袁天義瞞過。

“袁掌門的說法也沒有什麽不對，這些事，根本就與宇文氏脫不了幹系，而且，我也不是做不出來。”範天坦然而言，倒令眾人對人側目以視。

“莫言也與你一樣，是咱們宇文氏的後人麽？”哈米絲問。

範天默認。

“那他做這一切就很正常了。”哈米絲悠然道，“而且你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

“這些事，莫言或許知道，或許參與，”蕭寒道，“但更或許，這是他們原本就不曾想到的。”

“怎麽？”哈米絲皺眉，“他們不報仇？還弄這些事出來做什麽？”

“這些事，未必是莫言他們做的。”莫菲淡淡地說，“他們在許多門派都伏有人，想報仇的話，不必這般大張旗鼓，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警覺；只須令其眼線暗中布置，悄沒聲息地除了他們不是更好？”

“不是他們，難道會是——”

談鈴鏡正自疑惑，袁芷蕓與哈米絲卻已經醒悟：“梵音慈！”

“老爺！小姐！姑爺！”兩個丫環急奔而出，竟急得變了聲音：“夫人她不見了！”

“駕——”

三騎輕騎箭一般地奔在往“一品南家”、萬壑山莊的路上，急促的馬蹄聲響在道上，一如聲聲叩響在馬上之人的心上。

“範天、蕭寒，你倆當真這般放心談夫人麽？你們既已猜得到那人的所在，為何非要先去南家不可？”吳恂問。

“那人不會傷害娘——不，談夫人的！”範天咬牙：

“她性命應是無憂！”他口中雖這般肯定，但心裏卻誰都不安：娘！您可千萬別出事啊！我……你還未曾聽我真正稱您一聲“娘親”，您不能有事！

“那為何一定得去南家？南家現在只有南大小姐在而已，南莊主夫婦根本還未回莊！”吳恂不是不信他的判斷，而是不解。

“因為有兩件事必須去南家證實清楚！”範天道，“如果是別人去，依南曉月的脾氣，旁人很難說動她。但她一定會買寒的面子！”

“別多說了！現在但願談袁兩位前輩會找到公孫餘父女倆！”蕭寒沈聲道。“不然，梵音慈可就真會弄出大亂子！”

三人不再多說，徑自一路飛馳。

****

雙絕門裏，現只餘談鈴鏡夫妻、哈米絲與蕭憶母女三人。

那日一聽到秋蘿素失蹤，範天便第一個竄了出去，蕭寒緊跟其後——他倆來過這裏，自是熟悉談氏夫婦的臥室。

南廂的“偎雪壚”。

不出所料，房間整齊得很，東西都好好地擺放在原本的位置，一絲不亂。

範天站在房裏，拈起倒放在茶幾上的茶蓋，問門口的剩下的那名丫頭：“你們何時知道夫人被人帶走的？”

那丫頭戰戰兢兢地道：“我們來給夫人送藥時就發現她不見了，先是以為她想出去走走，於是著人到處去找，但怎麽也找不著。後來遇到小苾，她說，在我們送藥的前一刻時她就奉過茶給夫人，那裏夫人還好好的，還說想一個人坐坐。所以……”

此時眾人已然趕到，聽到這番話心頭盡是一涼。

蕭寒看著範天：“他？”

範天點頭：“他。”

“誰？”談鄴問——他反而出奇地平靜，令蕭寒一怔。

範天望著談鄴。他心裏對談鄴已一絲怨恨也無，只有深深的愧疚；但他也看見談鄴明白的眼神。他長嘆一聲：

“寒，現在怎生是好？”他輕輕把茶碗合好。

“我們立即去一趟南家！”蕭寒驚而不亂，因為她與範天早就料到這一日必會來的。

“鏡兒、哈米絲與莫菲他們留下，談袁兩位前輩請去接應公孫前輩父女——他們這麽久都沒有到，怕是有些阻礙。”

“怎麽？”南世新一怔。

“什麽？不管娘了麽？”談鈴鏡先吼道，“寒姐姐，這——”

“娘……你娘她不會有事！”範天沈聲道，“莫言還暫時不是什麽大的問題，問題在梵音慈身上。”

“假如江湖上發生的事並非主上與莫言的本來計劃，那做出這些事的，就只有梵音慈！”莫菲冷然道，梵音慈的機心她比範天蕭寒更是明白：

“他這般做，擺明了自己已然不須顧慮主上或莫言——東風已得，點起火來的人卻會是他。”

“讓哈米絲與那些哥剌武士陪你們留下，就算梵音慈攻來，憑你們對雙絕門地勢熟悉的優勢，退走應不成問題。”範天解釋。

“那——你們對我家做甚？”南世新想不透的是這一點。

“去見一個人，”蕭寒的笑容好生無奈，“一個死去的人。”

****

“你為何不與她倆一齊逃？”莫言微笑著問伏在自己胸膛的南如星。

這個女子此時如貓兒也似的溫存，而那會兒她與蕭寒對峙時也正像只被挑釁的貓咪一般豎起發毛、呲牙咧嘴。思及蕭寒的心也被她的話抓傷的表情，呵呵……

“因為這會讓你覺得快樂，”南如星柔柔地笑，“尤其是你看到蕭寒臉上因你而傷心的表情，這讓你覺得她心裏有你。”

“你也是個奇怪的女人，”莫言轉著手中的酒杯，

“當初見你為報答龍擎對你的救命之恩竟這般拼命，還以為你也是個自詡俠義之人，怎生變得如此？你師父當真會被你活活氣死！”

她師父是得道的尼姑，而天山派又一向清傲，他也想不透南如星為何改變如此之大。

“因為，俠義、道義聽上去卻這般好聽，卻原來……”自從那晚聽莫言對自己說過的這一切事的來由之後，她心裏最後的那道防線終於潰了。

“而且，你也不會喜歡那樣的女子，不是嗎？正如蕭寒，她亦不是那般無聊——除了救談鈴鏡的那次！”

“呵呵，如星，我真該愛你才是。”莫言飲下一口酒，“可惜——”

“如你想愛，我永不嫌晚。”南如星心道，但嘴上卻說：“近來江湖上的事是梵音慈做出來的，你與你主上怎麽也不去制止？”

“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國家統一之後可以沿襲數十數百年，而江湖一旦一統後卻往往延續不過三年五載、最多也不過十來年？”

莫言撫著她的臉，“因為江湖人只講道義、不講法度，只喜歡一枝獨秀、容不得齊頭並進。我宇文氏的先人當年就是沒有省悟到這個道理，以治國之術去駕馭那班妄人，所以才會有那般結果。”

“你是指，你們從來就沒有做過這種想法？”南如星有些吃驚，“那他們猜測你們在各大門派中伏下的人是為了一朝起事之說亦是錯的？”

“本來就大錯特錯！”莫言笑了：他想到那班人的臉孔。

“那不是白費力氣？”南如星還是不明白。數十年的心血，難道只為一個大大的玩笑？

“當初我才捉到你，你是怎生的心情？而那天我把一切告訴你時，你又做何想？同樣，我如果把這些事一樁樁抖了出來呢？”

莫言淡淡地點醒，“殺人易，毀心滅志則難。要報宇文氏的血仇，不一定當真用劍、用毒，我很想看看那些自命清高的正人君子們，被撕下面具時的嘴臉——當真比打殺他們來得好看！”

南如星打個寒噤：這一招當真是惡毒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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