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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曾經滄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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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看他那付歪著頭、皺著眉卻一言不發地瞅著我的神情,仿佛很後悔與一個女子這般較真似的,我當真來氣了,就喝問他:‘怎麽?小姑娘又待如何?你宇文氏便是這般瞧不起人麽?’”

“其實當時他可能並沒有那意思,但被我一提,大概就想起與他大哥的爭執,於是很惱火地道:‘我宇文氏是了不起,不然你一個大姑娘幹什麽跟著我跑了這麽久?’”

“我當時一聽便火了,掄起手裏師父送我的行腳棍就打了過去。他大概也沒想到我說動手就動手,且也覺得自己這般對一個姑娘說話太過分,竟然閃也不閃。這可是我沒想到的。我雖然生氣,但也不想無故傷人,眼看棍子就要打到他頭上,我雙手一震,硬生生地把擊出的力道收回,那行腳棍當即便折為兩截。但是我那時的功夫卻遠不及現在,這股子勁道卻把自己手上的經脈給震傷了。當時我一陣頭暈,胸口發悶,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時,他正坐在我身後,雙手抵著我的背心緩緩推拿,助我推宮過血。我一面自行運功一面道:‘幹什麽要你管?’他見我邊運功還能邊說話,倒是一怔:‘怎麽你也會盈虛吐納心法?你莫不是那位神尼的傳人?’我說:‘如果師祖早知你宇文氏會變得如此跋扈,當初就不該好心傳你們心法,讓你們走火入魔算了!’”

“其實我說的是氣話,但宇文信那老鬼當真以為他家對我做了什麽,長嘆一聲,一臉要死不活地沮喪樣啊,真是讓人心酸。我心軟了,又不好馬上改口,只好和他東扯一句、西扯一句,想分散他心思。好不容易,他看出我並不是真的惱他,終於笑了。”

紀婆婆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遙望天際,似想起當年那落寞男子寂寂的一笑。範天悄悄捏了一下蕭寒手心,兩人大氣也不敢出,心裏卻有幾分甜蜜、幾絲傷感。

“他笑完了,我就有些呆了:原來這人倒是不那麽討厭!他對我說,他不想回宇文家,不想什麽光大門楣,哪怕天天在這兒與我鬥嘴,也比坐在那深宅高墻裏強多了。於是他就在這裏搭了兩個小棚,一個我住,一個他住。就這樣,一住就是三四年。”

“這期間,除了到少林寺去見他那位好友無相大師外,他當真沒踏入過宇文家半步。他在無相大師那裏一呆就是許久,最長的時候竟有半年。他走的時候,我便留在這兒,幫他打掃屋子、代他整理他收集的那些秘笈什麽的。他回來時我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但是,直到有一天,他說他必須回家看看。如果哥哥不記恨他的話,他就請哥哥給、給我們……”

一朵紅雲飛上紀婆婆滿是皺紋的臉,她似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裏,眼裏竟閃動著少女似的羞澀。但範天蕭寒心裏卻暗暗難過,因為他們也知道,那就是——

“但是這一去三個月,他卻再沒有回來,這一次,我終於等不及下山去尋他了。我當然第一個尋去的地方就是他宇文家的顥鵬山莊。但等我到了以後,才看到,整個山莊已化成一片焦土,只剩殘垣斷壁。我一打聽才知道,宇文氏一門,早在四個月前就在一場大火中化無烏有,而全莊上下,據說沒有一個活口留下,全被這場大火燒了個幹凈。”

“我稍稍放心,因為他是三個月前才走的。但之後無論我怎麽打聽,都打探不到他的下落;而無相大師也說至他上回去過後,就不見人了。我找了許久都找不到人,只好再回來這裏等他。但是一回來、一回來……”

紀婆婆聲音裏透著一絲絕望,“我一回來,就發現他放在這裏的東西,那些手冊卷宗,都不見了。他留下一張字條,上寫著:‘得之,珍重!信。’他留下的東西,除了這兩間草棚,就只有這幾個字而已了。”

****

良久,紀婆婆終於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笑道:“兩個小娃娃可惡!怎生得不提醒婆婆?白白地讓你們在這裏陪我坐了這許久。”

原來此時已近正午。範天與蕭寒見紀婆婆感傷,都不忍出聲打擾她,就一直默默地陪著她坐著,直至日中。

“啊,太陽這般高了麽?來,到棚子前面來坐吧。”看紀婆婆起身,他們亦跟著挪到草棚前坐下。

“小子,”紀婆婆道,“你是有什麽事想問婆婆我,對吧?你想問的,是不是指你與你父親在這裏定居的事有關?”

見範天點頭,紀婆婆嘆了口氣:“說句你不中聽的話,小子,不是婆婆小心眼兒,自你五歲左右被你爹爹帶來這裏沒住多久,婆婆我就知道了,而且也知道你就是宇文景的孫子。”

“雖然我不怎麽喜歡你爺爺,但他對我畢竟還是禮待的,當時我本就想來見你們。但是婆婆我私心作祟,想你們既是宇文氏的後人,說不得你爺爺知道你們的下落後會來找尋你們,這樣我就可以看到他了。所以小子,不好意思啊,你們在這裏住了這許多年,婆婆我卻一直隱忍著沒有與你們相見過。”

“可是現在想起來,當時這想法必是傻了。你父親既會尋來這裏,必是從某些地方得知宇文信曾在這裏呆過,說不得他亦是與我一樣,想等著老鬼呢!”

“不是的,婆婆。”蕭寒低聲道,

“我想宇文濤當時已經知道在這兒住的不是爺爺了。他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為您在這兒,可能他知道渡厄神尼的後人住在這裏,憑他的本事查到您隱居在這兒也不無可能。且因為你們上輩的交誼非淺,他可能是希望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代他保護天。”

“以前我偷練碎鑫掌與天陽經,您在暗中看著的吧?”範天問,看紀婆婆點頭,又問:“您當時為什麽不制止我呢?”

“因為當時婆婆已經發覺你的,唉,你的父親宇文濤有些事在瞞著你。小子,你爹爹常丟下一個人出山去,是吧?那時你才不過五六歲,什麽也不知道。但婆婆就覺得不對了:他若是要覆仇,何不大大方方地教導你成才?這樣將來也多個好幫手。他若只想歸隱、忘記仇恨,卻又頻頻外出、似是有事進行。”

“於是有一次婆婆暗中悄悄地跟著他,想看看宇文濤這小子在做些什麽。可能他先前多次出去,都未發現過有人跟蹤,這次出山反而不是很小心了,所以並未發覺我跟在後面。”

“我以為他必有什麽大的安排,誰知道,那一次卻只見他與一名女子攜一個四、五歲的男娃娃在一起,而且他們態度親密,倒似一對情侶。這就更讓婆婆不懂了:如果他只是幽會情人,何必把兒子一個人留下?你當時這麽小,又不見你娘,就算他想為你續個後母亦無須如此神神秘秘吧?”

蕭寒聽到這裏,心裏已隱約猜出幾分那女子是誰了;但聽得範天問道:“婆婆可知那小孩是誰?是不是叫……”他猶豫不決。

“那個小孩子麽?我聽宇文濤喚他‘言兒’。”聽紀婆婆證實了自己的想法,範天心中一沈,也不知是何滋味。

“可是再後來他們說的話就很奇怪了。那女子道:‘孩子我們已著他換過去了,而賀夢衣的那個小子也已被施笑奇收為正式的弟子了。但是我總覺得這小子似知道些什麽,大哥,你留下他來不怕將來養虎為患麽?’”

“我心下大奇,她口中的‘施笑奇’正是當年麻衣教的教主。我聽宇文信講過,雲貴二支奇教——麻衣教與芊蝶幫,與他宇文氏的私交都十分的好,雖然他也不是很清楚父親是如何結識到他們的。當然,這個秘密只有宇文家的人自己知道。”

“也許不只這兩大幫派吧?‘東海三仙’亦在其中。”蕭寒道,

“哈米絲不是說過麽?當年宇文周鑫網羅了一班奇人異士,全憑他們的本事,才使宇文氏安然潛回中土。本來我正奇怪以葉夜心他們一幹人素來的行事作風,為何會甘心聽莫言的差遣,現在看來,正因為他們的父輩與宇文氏是出生入死的知交兄弟,所以才會這樣。”

“所以盡管當年我家遭滅門,但他們由於分散四方,且外人不知他們與我家的關系,反而保存了實力。”範天嘆道,“真不知當年曾祖這般安排是對還是錯。”

紀婆婆接著道:“對錯暫且不論。當時宇文濤聽那女子說完,並不作聲,半晌才道:‘因果報應,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只是難為了你了,為了我,頂著別人的名字過活。’那女子似乎哭了,說:‘大哥莫這般說,只要大哥心裏舍得下她、放得了我,我此生再無遺憾了。’”

“雖然我不知那女子是誰,但聽這般說,倒為她心酸了。心想也不知宇文濤這小子心裏到底裝著誰,但人家如此待他,他就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範天如何不知父親心中的那人是誰?只是不敢在紀婆婆面前說出來而已。

“這個時候只聽宇文濤道:‘此番我要去見他老人家,如他願意助我,我們就不必等得這般長久了。’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宇文濤口中的‘老人家’除了宇文信,還會有誰?宇文濤接著說:‘你與我一道去如何?只是他老人家自上回一別有過規定,不許我將他的住所告訴別人,你與言兒只好在谷外等我出來了。’說完,便攜起她母子將要離開。”

“婆婆我一時心急,不由弄出了些聲響,那女子一驚,喝道:‘甚麽人鬼鬼祟祟?出來!’我只見金光閃動,一道奇怪的暗器從她手裏發出來。但她怎傷得了婆婆我?但當我避過暗器,宇文濤等人卻也趁機走了。婆婆我十分後悔:如果不是我沈不住氣,就不會錯過這次機會了。後來我去揀回這枚暗器,一瞧之下,令我大感意外。你道那是甚麽?”她看向二人。

“莫非是一品南家的魅影金針?”範天脫口而出。他幾番見識過這種暗器,自然印象深刻。

“難道那女子竟是南清和的妻子不成?除了南家,還有誰能使這種暗器?但是,這又怎麽可能?”

“聽說南夫人有個姐姐,她們姐妹都是‘百變神君’顧惜嵐的後人。由於妹妹嫁到南家,學會了南家的暗器,姐姐從她那兒學到了也不足為奇。”蕭寒淡淡地說。

“南夫人的姐姐顧思嫣?”範天倒是不相信,“她不是很早就死了嗎?上次南家姊弟還去祭過她。”

“前提是如果那墓裏當真是顧思嫣的話。”蕭寒道,

“聽楚夫人說,她大姨在她母親誕下南如星後尚在月中那個時間去世的。你父親與那女子相會時莫言大概四歲左右,從他倆的對話來看,那時他們所換之人必是以莫菲來頂替談楚喬,那時她亦四五歲左右;而南如星那時與她先後送上天山,南如星當時應三歲左右了。如果那個女子是顧思嫣的話,那麽她的死就未必是真。”

“你就這麽肯定那女子就是顧思嫣?”

範天雖知蕭寒說得有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就算她因愛我爹爹而與他偷偷往來,又助他覆仇,亦無須詐死吧?可見應不是她。”

“我看到南家人給顧思嫣立的碑上寫著的是‘顧氏思嫣’,那麽在她去世之前,應是未嫁之人。”蕭寒眨眨眼,

“但那女子卻與你父親生下了莫言。只要檢驗一下墓中的骸骨就可知她生前是否曾誕育過小孩。如果沒有,那就是真的顧思嫣沒錯。”

“未嫁之人?倒也未必不……”範天想到自己的母親,但終是沒有說出口。

“唉,兩個娃娃爭個什麽呢?”紀婆婆不高興地說,“眼見為實,你們想知道真相,出山後自個兒去查便是。”

蕭寒笑著眨眨眼:“婆婆您不知道。有的人就是喜歡與別人擡杠,明明知道別人說得對,也會死不承認。”

範天被她笑得滿面通紅,只好轉而問道:“那後來呢?我爹爹又是如何?”

“後來?我見他們不見了,本想等你父親回來再現身回他宇文信的下落,但聽他當時的說法,宇文信似乎執意不想見到任何人,也不想別人知道他住在什麽地方。”

“宇文氏的子孫都是天生的硬骨頭,如果宇文濤受他叮囑不告訴我的話,我就算打殺他也是無濟於事。於是我就想,宇文濤把你放在這裏,你小子又在偷偷練天陽功與碎鑫掌,照你這般胡來,至陽之氣漸盛又不能調理,如果今後出了什麽亂子,他宇文濤不是得來求我救你,就是去找宇文老鬼救你,到那時我都可以找到他。所以婆婆只好對不住你,任你這般練將下去。”

“但我還是不怎麽放心,怕你小子當真有個什麽閃失,宇文信只怕恨我一世。所以你練功時我都躲在一邊悄悄看著,如果你一旦出現走火入魔的征兆,也好及時救治。”

“婆婆既然時時在我們左近,為何不去救治我爹爹?”範天微微恙怒:“爹爹亦是在沒有太虛經的情況下強練這兩門武功,以致走火入魔身不遂的。”蕭寒阻止不及,不由心下嘆氣。

“宇文濤當真走火入魔以致半身不遂麽?”紀婆婆不緊不慢地問,“你這麽肯定?”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偷溜去麻衣教盜碧血蠶了。我也是在那裏第一次遇見寒的。寒,你說話呀!”蕭寒只好點頭。

“那就怪了。如果這是樣的話,梵音慈又是從哪裏學來我的‘盈虛吐納心法’呢?昨日寒兒想必已經告訴過你了,梵音慈實際上就是比你們會善用這套心法才使自己內力連綿不絕的。”

紀婆婆心嘆範天太過重感情,不然早就應想到這一點了。

“這套心法除我外就只傳與了宇文氏,當時你父親又告訴你他從宇文信那裏拿到的手卷不全,沒有這套心法與太虛經;如他說的是真,那麽會的就應該只有宇文老鬼了。他難道會教梵音慈麽?”

“難道那手卷原本就是……”範天不敢再想下去。

“少林寺的悟心方丈是個言而有信之人,亦是無相大師的親信弟子,對宇文老鬼又敬重非常。他說無相大師不曾打開看過,就一定不會打開的。”

紀婆婆道,“所以無相大師應是無從得知手卷是否殘缺,除非是第一個打開他的人有這般說法。而那個人,就只能是宇文濤了。”

“爹爹那時只有七歲吧?那時他的心機有這麽深麽?”

範天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如果是這樣,那麽放任自己強練天陽功、使自己差點走火入魔,這些,難道都是父親的主意?

“可能當時令尊是為了保護自己,畢竟宇文氏的武功絕學令江湖人垂涎,他故意說少了些與之必需的篇章,勉力習之會走火入魔;這番話借由無相大師及悟心方丈之口說出,外人自不會懷疑。當時他尚且年幼,沒什麽能力保護自己及宇文氏的武學。”

蕭寒雖是這般寬慰他,但她心道:“仇恨是多麽可怕的東西,天恐怕不知道哩!莫說一個七歲的孩子,按那女子所言,梵音慈那般小時便已覺察出自己的事了,還這般能忍,可見仇恨能把人變成什麽樣子!雖然當時宇文濤未必已計算好會出現如今這番局面,但可知那時他已不信任任何一人了,就連爺爺重托過的無相大師及悟心方丈也沒全信過。如果說談夫人對他的背叛令他喪失了對別人最後的一點信賴,那麽莫言、莫言他……他著實比天可憐得多。”

紀婆婆看蕭寒臉露憂色,知她與自己想得差不多,但兩人都不願傷範天的心,於是她不再堅持:

“寒兒說得對。由我對你的觀察,你偷偷練功是在宇文濤出山之時,那時你功力尚淺,他還未發覺。而且,原本他什麽事包括宇文氏的事都從未對你提及,由此可見,他是愛護你,希望你平平淡淡地過一生,不願讓你背負宇文氏的血債才是。”

見範天稍微寬心一點,她又道:“後來他知道你強練天陽經而不去阻止或教你習太虛經,想來卻是有別的原因。”她看著蕭寒。

蕭寒知她意,接過她的話道:“令尊找過爺爺,想必也知爺爺將武功傳給了我。原本他是希望爺爺助他報仇的,但爺爺當時應就對他表明自己想放棄覆仇、退隱山林。”

“他既得不到爺爺的相助,又想保護你、不讓你卷進這件事來,於是就想出一個法子:那就是任你練殘缺的天陽功與碎鑫掌,並想法子令爺爺知道。後來他假裝自己也是因此走火入魔,讓你去麻衣教的毛骷山盜藥,就是暗示我們你已經出現這種征兆。他希望爺爺能化解你體內的天陽真氣,並代他保護你。而且他也知爺爺秉性,希望我們能留住你,不讓你涉足江湖,也不讓你牽扯到宇文氏的覆仇中去。”

“令尊如此計劃,實是因為愛護你。可是他沒想到爺爺會那麽早就去世了,而那日我又去了毛骷山。我生出事來令你對西門兄弟起了疑心,才又有後來這些公案。”

“可見世事豈能盡如人料。丫頭你現在說得雖然頭頭是道,但也是個‘事後的諸葛亮’啊!”紀婆婆的臉蹙成一朵菊花,也不是在笑還是在愁。

“哎,對了,宇文濤為何這般肯定你就一定會救這小子?他再未蔔先知,也料不到你會看上他兒子吧?”本來她這一席話是趣著蕭寒,但蕭寒臉色一黯。

“怎麽了?丫頭?”她訝然。

“也許,原本在他的計劃中,我亦該是他安排下的一枚棋子吧!”蕭寒有幾分嘲弄、幾絲感慨地嘆道。

再會縱觀全局的棋手,也有落錯子的時候;而如“一著落錯”,這滿局棋……是山窮水盡還是柳暗花明?爺爺、宇文濤……只怕都是如此。

紀婆婆範天相顧不解,一時之間作聲不得。

南如星望著頭上的“井”,正在發呆:“坐井觀天”是什麽滋味,她一定比別人感受深刻。

這裏是那水榭的下面。沒有人會想到,在水榭的水底的地層之下,會有這麽個地方:坐在這間地下室,可以清晰地聽到水流循環流動的聲音;而室的頂上鑲著一塊由不知是什麽透明晶石琢成的薄片,透過它,可以感受到射到水底的陽光,偶爾可以看到游魚水蟲,運氣好的還會看到月兒從這裏行過——正如今晚。

南如星被關在這口“井”裏已經數天了。每日除了有人送來一日三餐外,就再見不到別人;除了——莫言。

不知從何時起,看到莫言,她不再如原先一般怒於形色了。或許可以說,她知道憤怒是無濟於事的,不想把氣力浪費在這上面。以前她住在天山派裏,差不多每日也是過得清靜平淡;但那時,她有個好姐妹談楚喬可以互相傾述。如今……

雖然知道她不是自己的楚喬師姐,但她還是有幾分感激她的:至少她未曾害過自己,也維護過自己。而莫言……

她蹙起眉頭,她實在不懂這個人:雖然她也覺得莫言與範天甚為神似,但他似乎把一些東西藏得更深、更不易令人感知——除了對蕭寒的感情。

每次莫言來的時候,只會溫一壺酒,坐在她面前的桌前,擡頭望著那“井口”出神,這樣一呆就會是一個多時辰。想必建這個地下室本是為著主人消遣之用的,如今卻變成禁錮她的囚籠——這倒也是種諷刺。她知道自己本該深恨這個人,但不知為何就是有心無力。看他因思及蕭寒而寂寞的表情,她竟有些嫉妒,同時有種報覆的快樂:因為她知道蕭寒的心不在他身上。

但今天,莫言卻沒有來。

這已是第三日了。

他沒有來。

南如星竟有些驚慌起來:“出了什麽事麽?是什麽令他一反常態?”但她更為吃驚是一個事實:她竟盼著見到莫言!她——竟在等著他!

她摸摸自己的臉孔,微微有些發燙,呼吸有些急促,嗯……口也有些幹。她倒了杯水喝下。

除了了水聲,外面有絲絲響動。南如星忽然轉身:

“莫……菲?是你?”

來的是自楚天鏢局一別就再沒見過的莫菲——那時,她的身分還是談楚喬。

“你在等人?”莫菲蹙眉——南如星的個性她再清楚不過:

“等莫言?”這個猜測更令她失驚。

“沒有。”南如星別過臉,不知是在恨她的欺騙還是怕她見到自己的赧顏。

“沒有?”莫菲懷疑地,“沒有最好。你現在還好嗎?他不許我來瞧你。”

“那你怎麽能來?他這幾日又在做什麽?”南如星下意識地問。

“不是說沒有等他麽?”莫菲反問。莫非這妮子喜歡莫言了?不可能吧?她擔心地想。

“只是覺得有些反常。”南如星分辯,“連送飯的人看上去也似不對。發生了什麽事麽?”

她突然心中一喜:“範天他們出現了?”她對範天倒是佩服尊敬得很,一有他消息自然高興。

“他沒死就不錯了。”莫菲的回答令南如星大吃一驚:

“怎麽了?那日蕭寒不是帶走他了麽?莫言也說過他沒事的?”

“你很相信莫言的話嘛!”莫菲斜睨她一眼,“你關心誰更多一些呢?範天還是莫言?”

“又趣我!火口雞!沒口德!”南如星嘟囔著。兩人同時一怔。這是她倆在天山派開玩笑時的戲語。當時南如星說“談”字是兩個“火”字加一個“言”字,常常因她拿自己開心於是就戲稱莫菲為“火口雞”。

“我不是談楚喬,你不必再這麽叫我了。”莫菲黯然道。

“那真的談楚喬呢?”南如星問。

“那時談家的那個管家抱著她一齊被打下了冰谷,應該活不了了。”莫菲道。

“你們真殘忍!”南如星叱道,“對小孩子也不放過。”

“我那時才多大?不過與真的談楚喬一樣,也還是個小孩子而已。”莫菲的回答令南如星無言。

“但你後來總可以告訴師父師伯。”南如星強道,“而且現在你總是可以……”

“我娘親怎麽辦?”莫菲笑笑。“我總不能害了她吧?”

南如星沈默。突然她記起來:“你方才說範天‘沒死就不錯了’,是什麽意思?”

莫菲猶豫半晌才道:“本來莫言這次派梵音慈去監視他與蕭寒,但梵音慈卻拿主上壓他,迫得他不得不給出自己可以對他二人下殺手的命令。三天前柯如意回來說,範天中了麻衣教的金蟾毒;而蕭寒也被、被梵音慈一劍劃傷了臉孔。”

“不可能的!他們聯手還對付不了一個梵音慈?”南如星不相信。

“事實就是如此。”莫菲道,“梵音慈先用計打傷蕭寒,再誘範天中毒。這麽一來,兩個人都被制住了。他再以範天的性命威脅蕭寒,你說會怎樣?”

“範天大哥他……真傻!蕭寒也真是的,莫言還一直讚她聰明,怎麽也這般笨!”南如星埋怨道,她看到莫菲亦是一臉憂色:

“——你又是在擔心誰?範天還是蕭寒?他們被梵音慈捉回來了?”

“捉回來也是白費力,莫言一定會放了蕭寒的。梵音慈又不是傻瓜!”莫菲避而不答,“他二人一時死不了,柯如意說冒出個奇怪的老太婆把他們救了,連梵音慈也吃了個啞巴虧。”

“既然蕭寒沒事,他還擔心什麽?”南如星輕聲自問。莫菲以為她是在問自己,道:

“還用想嗎?梵音慈傷了蕭寒,卻是莫言自己下的令。他亦是怪不到梵音慈身上,你說他火大不火大?他這幾天沒來倒是件好事。”

“你怎麽也好象很緊張蕭寒似的?”南如星終於註意到莫菲一提到蕭寒的名字,就流露出擔心的眼神。

“——她與你有什麽關系麽?”

莫菲還未及回答,只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阿菲,你膽子倒挺大的。我不是不許你來這裏麽?”

師姐妹驚而回首——莫言走了進來。

莫言看著二姝:“阿菲,你本不該這麽多話的。”

莫菲到底還是有些懼他,不敢再說什麽。莫言揮揮手,示意她退下。南如星和她四目相對,彼此心中都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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