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婆不過邁將兩步，便走到梵音慈等人身前。她瞇縫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蕭寒一番，忽而嘆道：

“好好的姑娘家，難道不愛惜自己的容貌麽？唉，你看看，臉上多了條傷疤，多麽令人心疼！”一面說，一面伸出右手撫向蕭寒臉上的傷痕。

梵音慈目光一閃，劍尖輕顫，霎時連點那婆婆的手上曲池、天井、陽池、中渚、陽溪、合谷六處穴位。那婆婆似未看見一般，猶自晃著手指伸將過來。

只聽“叮叮”六聲輕彈，梵音慈那柄軟劍竟自卷起。老婆婆這才“咦”了一聲：“哪兒來的蒼蠅啊！圍著人家花朵似的姑娘打轉！姑娘啊，‘巧指飛星’雖是指力，但彈指之間可柔可剛、可圈可點；以硬碰硬如無效的話，不妨旁敲側擊，也許會有用喲，至少可以幫你打打蒼蠅！”

蕭寒嫣然一笑：“婆婆你有趣得緊！蕭寒記下了。”

眾人再笨也聽出這老婆婆是在指點蕭寒武功，但各人均想：此時他二人松不得手，如此指點又是為何？還不如阻止梵音慈才是正理！

梵音慈心下卻是駭然：他這柄軟劍是異金煉成，可柔可剛，端是鋒利無比。平時可曲起飾作腰帶，若他以內力振直劍身，便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刃。

而方才老婆婆那六指，無一不正好彈在無鋒的劍身上，如只是將他的劍蕩開還好說，但如今他的軟劍盡卷了回來，正是因為老婆婆以指力抵消了他灌註在劍身的內勁。

高手過招，往往一招便知深淺。老婆婆露這一手功夫，單論功力已在他之上了。梵音慈思及於此，不自覺地擡眼向方才老婆婆下來的山坎上看去。原本他還有六七個麻衣教教徒留在那裏，專門負責驅使毒蟲，而現在半個人影也無，想是已被放倒了。

他倒不是吃驚有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放倒他們，而是吃驚自己一幹人等居然沒有半分察覺——這婆婆到底是誰？

“老人家怎生稱呼？”梵音慈雖驚不亂，反而收回軟劍問道。

“稱呼什麽？我為什麽要告訴你？”老婆婆反問道，“你這小輩不先行報自家姓名，卻來質問我老人家，也不知你老子是怎生教你的？”

梵音慈被她搶白，也不動怒：“晚輩麻衣教梵音慈。老前輩你呢？”

“什麽‘你呢’？”老婆婆看來是真的與他卯上了，“你說了你是誰，我就一定得回答你麽？你當菜市場買菜啊？這般的討價還價！”

“哈——”笑出來的居然是蕭寒和範天。老婆婆的脾氣讓他倆憶起彼此在幽谷的日子：那時範天亦是這般動不動就想逗蕭寒生氣；而每一次蕭寒都是不亢不卑地令他啼笑皆非。眾人見他倆在這般情形下居然還笑得出來，自是驚愕萬分。

“哈米絲，他倆怎麽還笑得出來？”袁芷蕓嘆道，她實在不明白這兩人的腦子裏到底裝的是甚麽。

“越是人生苦短便越是要笑多一點，不然，活得再長也是無趣。”哈米絲笑笑，她的身上到底也流著宇文氏的血液，所以她亦明了範蕭二人此時的心情。

梵音慈見他倆如此，亦是吃驚，但他更明白這個當前解決掉這個老婆婆才是最要緊的。那邊的柯如意等人還攔得住那一幹哥剌武士，這邊範天蕭寒卻是不能動了；但若論單打獨鬥，對這婆婆他自覺沒什麽勝算；若是他那些能驅使毒物的手下沒被放倒……

“怎麽？你的蟲子不能用了麽？”老婆婆慢條斯理地問，“如果你自己也沒什麽自信的話，老人家不會計較你的失禮的。”

梵音慈聽她東扯一句、西扯一句似是而非的話不由心下焦躁，但如果就這般放手麽……他實不甘心。

老婆婆似乎沒耐心跟他耗，而是俯下身子問：“姑娘，這小夥子是怎麽了？這麽大個人了，還跟瘌皮狗似地賴著不起來是不？我幫你教訓他！”

一語末了，竟揚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向範天右手臂擊落。她這一來大出乎人的意料，範天蕭寒來不及避開，她那根樹滕纏成的拐杖已重重地敲在範天手臂上。

範天悶哼一聲，痛徹心肺；而蕭寒只覺一道大力從範天手臂上迫來，原本她左手握住的範天的脈門助他運功，如此便再把握不住，竟被彈開手指。

蕭寒大驚失色：此時放開範天的手腕無疑是要了他的命！她不及多想，翻手擎起方才那枝發簪，下意識地按剛剛這婆婆所指點的訣竅運起“巧指飛星”，擡手便刺。

老婆婆笑瞇了眼：“好得很！小姑娘學得倒快！”翻杖一點，戳向蕭寒虎口，迫得蕭寒回簪自救。蕭寒苦於不能起身，又不能放開另一只手——

她是兩手分使陰陽二勁，如今左手“天陽功”撤去，只餘右手以“太虛功”輸入範天身體。

無奈之下她深吸一口氣，將兩道真氣分別收歸手足三陽經與三陰經，右手屈指，只以五指指尖抵住範天掌心；然後以主三陽經的食指無名指輸入天陽真氣，以主三陰經的拇指中指輸入太虛真氣，而尾指因後端主太陽、前端主少陰，便成為範天體內兩道真氣的導出口，徑自將其體內的陰陽二氣帶入蕭寒體內，二人真氣彼此循環，自成周天。

如此一來，即使一手相抵，也可分使陰陽二氣了。她這一動，範天也自感應到了。他二人內功出處一致，如此依法合力施為，只一手相抵便已足亦。

蕭寒一怔，梵音慈卻是大大驚訝：蕭寒範天無意中被這老婆婆迫得習會一手分使太虛天陽功，只怕今日此二人一旦脫困，後患無窮。但這老婆婆雖假癡假呆，對自己卻沒有半分放松警惕，他既不能出手阻攔蕭寒，也不敢向老婆婆動手。

蕭寒雖感激那婆婆相助，但她卻一拐緊似一拐的迫來，她也被她這似敵似友的態度弄得有些糊塗了。而範天右手麻痹一退，便能活動，見那婆婆拐杖直往蕭寒手臂身前擊落，也不作多想，反手五指便似雲遮煙嶂般彈出。

他的“流雲飛煙指”與蕭寒的“巧指飛星”各有千秋，亦是宇文家的一絕。他人雖躺在地上，但右手已然可以擡起。

“小娃娃淘氣得緊！學東西只學其形、不知其髓！還是我老婆子來教教你吧！”老婆婆杖頭一折，竟同時以杖尖點撥開蕭寒的發簪、以杖端蕩開範天的拂出的五指，居然還一板一眼地教訓他：

“何謂流雲？何謂飛煙？不過是有其神而難捕其形的東西罷了。有形者或可把握，無形者則何如？大形無相，大音稀聲，如不能得之取之，不如因之導之，如此或可用之。明白麽？”

範天心領神會，但同時也是不明白這老婆婆的古怪用意，他不由看向這怪婆婆，心道：“奇了，她到底是誰？如何知道宇文氏兩套指法的精義呢？”

心神一分，指勢漸緩，立即便被老婆婆瞅個空隙狠敲一記在手背上：“臭小子看我這老太婆作甚？學東西三心二意，還比不上你媳婦兒！”

直打得範天竟一下子撐起身子，禁不住呼叫出聲。細看手背又青又紫，腫得老高，他心頭火起，正欲喝問，卻發現——

“咦，我能坐起來了？”

這一來莫說哈米絲等人喜出望外，就是木追風玉蝴蝶也是吃驚不小。他們是麻衣教的人，自然比別人知道這黃金蟾的劇毒的厲害。

蟾蜍本是陰寒之物，而這種黃金蟾卻是由他們在青蟾中擇其極毒者，餵以砂金並其他毒物而飼育而成，金屬陽、蟾屬陰，故而此毒兼有至陰至陽兩大毒質，是以譽為麻衣教三大蠱毒之一。

此毒本無藥可解，只能以屬陰屬陽的兩道真氣合力施為，方能將毒質導出。本來這種黃金蟾就是歷來麻衣教教主專用來修煉陰陽二氣之用，加之培育不易，甚少施之於人。

梵音慈這次之所以選擇施用這種毒物，就是知道蕭寒精於岐黃，用其它的毒怕她或許能解；用這種卻是非有內力高深且兼會至剛至柔兩種真氣的人才能施救。這樣無論是範天或蕭寒中毒，另一個必然會被牽制住，也就無法聯手了。

但梵音慈也亦看出，範蕭二人固然因得這怪老人的提醒學會一手分施太虛天陽功，但範天能如此快地坐起來，卻應是那老婆婆藉那兩杖將自己剛柔並濟的真氣註入他體內之故；不然，蕭寒就算學會了，一時半會兒，功力也是不夠。他自知今日再也挾制不住他們，於是向木追風等人看了一眼。

“小子，要退走了麽？”老婆婆出其不意地問道。

“不然還待如何？”梵音慈絲毫愧悔之色也無，這般能忍耐且深藏不露的功夫卻是令人佩服。“難不成老前輩能一面助範天療毒，一面指教晚輩不成？”

老婆婆心道：“這小子當真厲害，看出我救範天還是其次，但這個時候不僅能分清敵我力量對比，還省情度勢地威脅我：如他趁我救人時我亦無法可施。而且他處心積慮了這麽久才使這個計劃成功，如今失敗了神色間卻半點失望也不露出來，這般恬退隱忍的功夫才是少有。這兩個孩子雖然聰明，但卻太重感情，無怪就算明知他設的陷阱，也照踩不誤。”

見她不說話，梵音慈揮手命他那幫人向山下退去。臨走時他再看了蕭寒一眼，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玉瓶，揚手扔到蕭寒身邊，道：“這兒只怕不易采集齊藥物治傷。瓶裏的是我自制的醫治刀傷的藥散，生肌止血是最好不過。當然，用不用在你。”

老婆婆本已住了手，此時見梵音慈這般，不由哼了一聲：“劃了姑娘的臉又來贈藥示好，誰信你？”一拐擊向那瓶。但蕭寒突然回手運簪一揮一挑，將那瓶挑起接著，放入自己懷中。

“小丫頭，當真不怕他又下毒害你？”老婆婆氣得兩處白眉打結。

“他若要我死，機會多了，不必等現在。”蕭寒看了他一眼，回頭向老婆婆笑道：“況且真找不齊藥的話，婆婆不怕我變個醜丫頭麽？”

她一笑甚是燦爛，一點也沒有才經歷過生死的陰晦之色；左頰上那道如絲如痕的傷口，倒是令她添了別樣驚心動魄的美。

梵音慈又看她幾眼，長嘆一聲，終是轉過身，向山下掠去。遠遠的只聽他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前一句還似在耳邊，後幾個字卻已近裊裊無聲。見他經此番大戰還有此餘力，蕭寒範天也好生佩服。

“寒，他到底不忍真的傷你！”範天嘆道，“這一回，又是我累了你了。”

“如果是我中毒，你又何為？”蕭寒問，“如果你也如我般倔強，就沒什麽累不累的說法了。”

“但如是你中毒，至少他會救你，你的臉也不會……”

“真麻煩！劃破了臉你就不喜歡麽？”蕭寒見他搖頭，又道：“這不對了？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色無相方為大乘也。剛才婆婆還教你什麽‘大形無相’，一轉眼就忘個幹幹凈凈？卻原來亦是個‘好色之徒’？”最後幾句頗有玩笑的意味，正走過來的哈米絲等人聽了都不覺莞爾。

但老婆婆見梵音慈真的走了之後，忽臉色一變：“丫頭小子，現在咱們才來算清你我的帳吧！”橫拐一封，一道勁風登時將哈米絲他們迫開。

袁芷蕓急得大叫：“你這婆婆又怎麽了？他們與你又有什麽帳可算？”

範天蕭寒亦覺意外：這婆婆分明是向著他倆的，但不知為何說翻臉就翻臉了。眼前老婆婆橫杖打向自己，蕭寒到底不能不動。但這一次，老婆婆的拐杖似快了許多，她還來不及擡手，拐杖便點在她虎口上，她手中的發簪立刻震飛，直沖上天。

那老婆婆一杖震飛蕭寒的發簪，卻不再動手，將杖往地上一拄，伸手捉住簪子，拿到眼前，仿佛她眼神不好想看個清楚。

片刻，她擡起頭來，眼眶裏竟盛滿淚水。這一來不說眾人大奇，就連範天也暗自心忖：莫非這婆婆當真犯了什麽毛病不成？

“丫頭啊，這簪子是他給你的麽？”怪婆婆問道，“他還說什麽話沒有啊！”

“這寒鐵簪是爺爺從小就送我戴的，”蕭寒見此情此景，心裏明白大半，

“他老人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一味地叨念著：‘得之得之，既得之，則安之’之類的話。但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後來，在他遺下的一卷東西上我看過這樣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得之而安之，於願足矣’。”

“哼，既得之，則安之。這老鬼倒是沒有忘嗬！”怪婆婆仰天哭笑，“嗬，宇文老鬼嗬，你本已‘得之’了，如何不‘安之’呢？”

眾人聽不明白她的話，只覺這婆婆太過怪異，不由面面相覷。

“寒，她口中的‘宇文老鬼’是叔祖麽？”範天問，“這是……”看到蕭寒示意他噤聲的眼神，他忙閉口不提。

“丫頭，帶上這小子，跟我來！”怪婆婆哭聲一收，突然命令蕭寒。

“那他們……”蕭寒有些為難地看著哈米絲他們。

“叫他們走！”怪婆婆一點也不客氣，“我不想見別人！留他們在山裏好再被那些臭毒蟲咬麽？”言畢，拐杖一翹，依次戳中範天中府、神厥、天樞三穴。範天哼了一聲，竟沈沈睡去。

“還不走？我先封住他剩下的毒質，回頭再給他療傷。”怪婆婆拐杖一尖，頭也不回地向另一段山脊掠去。

蕭寒見狀，只好負起範天，跟了上去。袁芷蕓聽她的聲音遠遠傳來：“芷蕓，先帶哈米絲他們與袁掌門會合，再去雙絕門。我們在哪裏見。”

眾人見她受傷之後仍可以施展如此輕功，心下嘆服不已。袁芷蕓哈米絲料想他二人應無大礙，於是按蕭寒的吩咐，眾人立刻抓緊時間下山，前去與袁天義等人會合不提。

蕭寒負著睡過去的範天，跟隨怪婆婆一連奔了兩個時辰了，怪婆婆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她到底受傷亦是不輕，不由漸漸落了下來。

“怎麽？丫頭，這一點工夫就跟不上了？”怪婆婆腳步稍稍放緩，“其實你從小就學的是完整的太虛天陽功，對兩種真氣本就調和得很好了。但你這個人性格比較隨意，是個雖然不拘一格卻又有些個隨遇而安的人。這樣的性格使你在練功時遇到重大關口能保持無可無不可的平和心境，的確能夠避免很多走火入魔的危險；但也這因為如此，你那不喜勉強的性子使你的武功不易登峰造極，除非你如剛才一般，不到最危急的關頭是不能突破原有的境界的。”

“婆婆眼睛真是厲害！”蕭寒笑道。她幹脆一面施展輕功一面默運“盈虛吐納心法”，如此一來又能跟了上去。

“如何？”怪婆婆瞇了瞇眼，“你看你，你以前一直把這心法當作調息之法使用，從來都不曾在修煉或運用太虛天陽功時也用它對不對？當初渡厄師祖傳宇文老前輩這套心法時曾叮囑他：‘時時須在心間’，結果只怕連他也如你以前一般，只把這心法當避免走火入魔、恢覆調息之用了。真真是浪費了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婆婆教訓得是，寒兒記下了。”蕭寒本就極聰明，她突然醒悟了什麽：

“婆婆，你說梵音慈是否也會這套心法呢？看他以劍氣也拼不過你的指力，也許其實他的功力並不比我高出太多，說不定就是按你所說的這般在運功傷敵時也運用這心法，才使內力循環往覆，源源不絕地自成周天。”

“你現在才想到的麽？”雖然怪婆婆嘴上如此說，心裏卻讚她聰明：“那死老鬼是這般可惡，調教出的娃兒也似他一樣的機靈。”

“你知你與這小子的差別在什麽地方麽？他自幼雖說沒有練全兩套心經，又沒有練過盈虛吐納心法，但為何單論掌力或制敵的威力他卻勝你多多？一來是因為他天性好強，是那種遇強則強、己不強卻仍要拼命的臭脾氣，這種處事為世的執著正是你沒有的，它可以使人在任何情況下都只抱元守一，反而不易被俗事牽絆；二來，他得你代授太虛經與心法，又得你助他打通經脈，彌補了原先的不足。”

“但他大概也覺得到底還是不如你那般能協調好兩道氣勁，於是只以太虛真氣作輔，專修天陽功。反正他已無走火入魔之憂，如此雖不能面面俱到，但卻能達到獨秀一枝的效果。況且，他的碎鑫掌掌法也是至剛至陽之勁，正好合好他的路子。”怪婆婆與範天沒說過幾句話，便分析得頭頭是道，不得不令人心服。

“婆婆，你的意思是說，寒兒這般同時修煉兩種心經不好是嗎？”不知不覺，蕭寒在怪婆婆面前一如在她爺爺宇文信面前一般稱呼自己了。

“不是不好，而是未得其法。”怪婆婆雖然撅著嘴，但聲音卻親切得很。“你太在意協調兩者，反而會縛手縛腳。太極生兩儀，兩儀即為陰陽；兩儀生八卦，八卦亦有陰陽之分。我問你，自古以來的八卦陣式何為會變來變去卻生生不息？”

“這應該是一種算術上的組合吧？”蕭寒倒是不精於算學。

“胡鬧！”怪婆婆擡起簪子在她頭上敲了一記。

“九宮八卦之類的陣式之所以圓轉不絕，是因其本著陰極陽生、陽盡陰盛這個道理而來。福兮禍之所至，禍兮福之所倚的道理總該懂吧？把這個道理放到陰陽之道來看，陰之極即為陽，陽之致即成陰。還不明白嗎？”

“您的意思是指，太虛天陽功的精義不在協調，而在於相互之間的轉換。這樣，至陰也是至陽，陰陽本就是一體的，同一道真氣，也許它循至手少陽三焦經則成至陽之氣；而循至手少陰心經則成至陰之氣。心之所在，勁之所趨，是也不是？”蕭寒問。

“你以為婆婆是安心讓你挨那一劍的？”怪婆婆白了她一眼，蕭寒有些慚愧。

“這裏山高林密，婆婆我又住得這般的遠，怎生知道你們來了？而剛開始時也只是覺得不對勁還沒什麽警覺；直到聽到有人縱聲長笑，才知道來的是個絕頂的高手，這才急急趕來的。我剛到那個山坎，那混蛋已經一劍劃在你臉上了。既然來不及救你，婆婆自然先得把那上面的那幫人放倒再說。不然就算婆婆我打得過那混蛋，他那些毒蟲倒是個麻煩。不過，”

她看了看蕭寒，“婆婆雖然很討厭那個家夥，但到底還是得承認，他是個人物。一來是因為他夠狠、夠能忍，就象把寶劍：藏，並不能淹沒它的鋒芒，反而使它更具有殺傷力。”

“二來嘛，是因為他也非完全是個冷血之人，還有那麽一點人性。他想報仇很正常，畢竟……造成他不幸的主謀是誰，相信你早就猜到了。而且，不管他說很喜歡你是真是假，但坦白地說，他真想毀了你的臉，那一劍只怕會劃得更深；且如你所言，他真打算殺你，機會多的是，理由也一大堆，但他沒有。而且他似對自己的親人亦似有牽掛，可見他也非旁人所想那般決絕。唉，也只是個可憐的家夥。”

兩人沈默。半晌——

“喲，到了。”怪婆婆道。眼前是一道低峰，遙遙可見兩塊巨石尖端斜起相抱，看上去恰似一個巨大的“人”字。轉過峰一看，卻是一片較緩和的坡地，比較空曠。而那兩塊巨石之下搭起一間不大不小的草棚，外面還有一座就斜對著立在它旁邊。

“婆婆，怎麽有兩座？”蕭寒問。

“當然，婆婆我不喜歡別人與我一塊兒住。”怪婆婆道，“你們住外面這間吧。這間雖然幾十年沒有人住了，但好在我年年修葺、日日整理，很是幹凈。”

蕭寒依言負著範天進去，把他平放在那張青石板打磨成的石床上，她立刻註意這裏的布置好生熟悉。“婆婆，這裏原是爺爺住的地方，是麽？”

怪婆婆不語。良久，她長嘆一聲，走回自己的草棚。

“我與你爺爺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連我自己都忘記了。總是幾十年前吧！”怪婆婆與他倆分坐在草棚外的地上，慢慢地對他們說。

這已是他們來到這裏的第三日了。第一日裏，怪婆婆以自己真力助範天迫出剩餘的毒質，並又堅持讓他服用兩劑藥，為了徹底將毒驅除幹凈。而蕭寒卻自有梵音慈留下的藥給她，反而不用費心。

第二日，蕭寒一面將怪婆婆教授她的事告訴範天，一面逐件向怪婆婆道明了他倆出入江湖所遭遇的種種，當然也包括她與那主上交手、以及自己憶及小時幽谷來客之事，當然還包括哈米絲等人的來歷。這件事倒是令怪婆婆意外：

“原來宇文氏在哥剌還有後人！這倒是沒想到卻是這般地古怪精靈！”

而今天是第三日。

上午時分，怪婆婆在外面叫他倆出來，三人走到草棚外的空地上各自盤膝而坐。怪婆婆把自己與宇文信的事一一講與他們聽。

“丫頭啊，你這麽聰明，可知婆婆我是誰了麽？”怪婆婆首先問。

“如果寒兒沒有猜錯，您的姓名應就在爺爺念叨的那句話裏。”蕭寒答道。

“沒錯。婆婆姓紀，閨名得之。哼，紀得之。既得之，則安之。反正我是不知道我父母是不是由此才給我取這個怪名字，但是，當年你那沒心肝的爺爺卻一直用這句話趣笑我哩！”

雖然一把年紀了，但思及往日甜蜜，紀婆婆不由紅了紅臉。

“你也知道，我就是贈宇文家盈虛吐納心法的那位渡厄神尼的傳人。本來我們是居無定所的，師祖她老人家是位尼姑，但師父與我卻不是。我小時是個棄兒，自幼由師祖與師父養大。一直到我二十歲那年，我師祖去世，師父她老人家不知怎麽卻悟出紅塵苦海、回頭是岸，便也出家為尼。於是，我一個人開始在江湖上游歷，沒多久，就結識了你爺爺宇文信。”

“那時候，你們宇文氏名氣還大得很，談鄴南清和那幫小輩們可能剛出世吧。當然你們宇文氏正如日中天，簡直可以與武當少林一爭高下的氣勢。當時宇文氏家族中主事的是大哥宇文景，是個雄心勃勃又手段強硬的人。”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他這樣的人，感覺很霸道，令人不舒服。雖然他知道我是渡厄神尼的後人，念及祖上的交情，對我禮待有加，但我只在宇文家的莊上呆了三天便走了。也正是那個時候，讓我看到了這個聲勢赫赫的家族中另一個主人：你爺爺宇文信。”

“宇文信是個極其特別的人。寒兒啊，看到你那遇事冷靜自若的表情我就仿佛看到他一般。但是，他同是也是個極固執的家夥，跟這個臭小子一樣。哼哼哼……我離開之時，正是他宇文氏兩兄弟吵個天翻地覆的時候。當時可能他見聞大哥為樹立威信，對一些較弱小的武林同道使用了很強硬霸道的手段，由此不免擔心，而回來想提醒勸戒一下他大哥。但宇文景亦是個固執的人，兄弟兩個說不到幾句便起了爭執，差一點沒大打出手。”

“宇文信當即拂袖而去，我一時也不知怎生想的，可能是看到他又傷心又憤怒的樣子很是可憐，於是就打算追上他，勸他好好地開導他大哥就是了，不必手足反目。誰知他發覺有人跟著他，竟一聲不吭地在路上狂奔，這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勝心，亦跟在他後面與他拼起輕功與腳力來。就這樣，他跑了三天三夜，我也跟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早，他停下來，才發現竟一路奔到這太行山深山裏。喏，就是咱們今天坐的地方。”

“此時他才回過頭來看看這幾天跟在他後面與他鬥氣的人是誰，誰知他一看之下，第一句話竟是：‘怎麽？竟是你這小姑娘？’喏喏喏，當時他就是站在那兩塊石頭下面說這句話的。”

範天摸摸手背上的淤傷，與蕭寒互視一眼，均想：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跟著陌生人奔了三日三夜，紀婆婆年輕時脾氣倒是大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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