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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至情至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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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如意心頭一緊:這範天說得也十分在理。她那日在賈府也是看到莫言對蕭寒的情形的;就是莫言要殺範天時,也是幾番猶豫才下手的,可見莫言恨範天是真,要他的性命卻是未必,更不用說蕭寒了。

如果範蕭二人當真今日命喪於此,梵音慈當然可以借口是莫言的指示而脫委,而他的輩分還排在莫言前面,莫言就算恨他也無正當藉口。但自己卻是推委不得的。一念及此,她不由大感躊躇。

見柯如意表情,範天知他所說的亦是她所擔心的,於是再道:“柯幫主,好歹那日我亦放你一馬,你不會不記得吧?”柯如意知道他是指那日賈府內她四人圍攻他的事,當時其餘三人都受傷頗重,只有自己因範天見自己是個女子,手下留情,故而只受了些擦傷。

範天繼續道:“梵音慈叫你攔我,本就不打算你能完全困住我,只是拖延一些時間對付寒而已。如今我就算突圍,亦是自然。你說呢?”他到底不慣求人,態度語氣難免有些生硬。

柯如意瞧他神情氣質,突地打個寒戰:這人神情舉止與莫言好生相似,難不成他當真與莫言有何關系?而且主上雖交待不必放過蕭寒,但卻從未指明要此人性命,冒然行事,只怕主上怪罪下來,我也擔待不起。

她主意既定,便壓低聲音道:“好!我還你一個人情,這次先放你過去。”言畢,她故意閃得慢些,正好讓出一點空隙。範天甚是感激,一掌擊出,令她身後的兩名女子避開,趁這轉眼即過的間隙竄出身來。而這也正是梵音慈制住蕭寒的那一刻。

****

範天見蕭寒被制,來不及再去攻擊前面的麻衣教教眾,便從山坎上一躍而下。他站在高處躍到場中並不吃力,並借此一墜之勢,十成功力的碎鑫掌挾勁擊出。原本他是不屑施這般偷施暗算的行為,但現在也顧不得了。

梵音慈似早料到他會這般,扣住蕭寒的左手勁道一吐一松,頓時將她推了開去。蕭寒只覺奇寒透骨,右臂更如墜冰窖一般僵直冰冷,跌坐在地,一時緩不過氣來;而範天那一掌也堪堪擊向梵音慈身後。

梵音慈神色自若,伸出的左臂也不縮回,竟自側身橫臂一封,再次迎向範天的掌力。

這次聽得“蓬”的一聲震蕩,兩人各自都以剛勁相拼,範天被震得搖搖晃晃,落地時仍不由退後兩步了方才翻身掠到蕭寒身邊;而梵音慈晃了兩晃,終於還是退了三步方才立定轉身。

表面上看去二人不分軒轅,實際上在木追風一類的老手眼裏,卻已看出:範天借下墜之勢方與梵音慈拼個平手,應已是輸了一著了,還不論方才梵音慈與蕭寒拼了數百招。範天的驚訝正如剛才的蕭寒:“你——”

只聽身邊蕭寒站起道:“天,小心!他的實力遠勝你我,他故意等到你下來,只怕別有居心。”言不過幾句,她竟微微氣喘,想是梵音慈推開她那一掌以陰寒之氣震傷了她手上的經脈。

範天雖天性高傲,但他亦清楚蕭寒的武功與自己亦是伯仲之間,連她都受傷如此,梵音慈實力可想而知。但他也是想不透梵音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就算他武功在己之上,但想同時勝過自己與蕭寒兩人卻還是不能,他這般做法確實令人費解。

梵音慈似明白他的心意:“你以為蕭寒還能助你?她右臂手少陽三焦經受我掌力的震蕩,沒一兩柱香是動不了的。如她勉力助你,只怕……”他沒有說下去,但範天也知他意為何。

“寒,你先別過來!”範天沈聲道,言罷雙掌一錯,左掌虛按“濤生雲滅”,右掌橫削“雲橫秦嶺”,掌勢飄忽,先將身前周後護得個密不透風——他竟不直接與梵音慈硬拼,倒是令梵音慈微覺意外。蕭寒見此亦明白他的意思,當下退到他身後,盤膝而坐,全心全意運功驅散盤踞在手少陽經的寒勁。

梵音慈笑道:“好,原來你也可以雙手並使太虛天陽功。上回在萬壑山莊外你我以音相鬥被你占先,這次再來試過。”

言罷右劍一展,“百鳥朝鳳”、直點範天左頸,左手翹指彈天,淩空三點,三道寒勁激射,分擊範天右胸的氣戶、俞府、神藏三穴。

範天游身一閃,避過他三道指勁;左掌輕拍他無鋒的劍脊,借勢彈開,盡量避免硬拼,而改為游鬥。

但範天一面與他纏鬥周旋,一面心下也是倒抽一口涼氣:他的功力既高於自己,為何那日在山莊裏他的簫音反為自己所制,難道當真是為隱藏實力?但這般又是做給誰看的呢?莫言嗎?他們是一夥的,又何必如此?更奇怪的是,那同樣的琴聲又怎會在賈府響起?當時蕭寒不在,而梵音慈應被派去莫菲那邊才對,又是何人以此向自己示警呢?

梵音慈知他如此游鬥只是為蕭寒爭取時間而已,心道:“原來這小子也變得這般識時務,待蕭寒行動自如,他二人聯手就不甚妙了。”

但盡管他加緊攻勢,範天就是盡量避免與他直接接觸,如此一來,兩柱香時間轉霎便至,蕭寒臂膀上被封的寒氣也近完全驅凈了。

範天心中剛一寬,但聽遠處的哈米絲尖叫道:“寒姐姐,小心身後!”

他驚而回首,只見原本梵音慈驅退的毒蟲覆又湧上,竟先行向蕭寒身處爬去。其中數點金光閃動,卻是三只金色的蟾蜍蹦跳起來,口溢紫墨色的泡沫,往蕭寒背後撞去。

他大驚失色,右掌拼力一擊,雙腿連環踢出,欲迫退梵音慈兩步;一面回身後退,一面擊出左掌,向蕭寒背後拍出。

誰料梵音慈竟不避他的腿勁,悶哼一聲,硬受他兩腳,右手寶劍脫手飛出,直插向蕭寒胸口。

範天那掌剛剛震飛了兩只金色蟾蜍,此時只得回撤一掌拍飛那劍,但仍有一只蟾蜍跳至蕭寒身後五寸之地,張口一吐,一團腐腥刺鼻的唾沫直噴向蕭寒。

眾人都知那口唾沫必含劇毒,不由盡皆驚駭欲呼:哈米絲袁芷蕓臉色煞白,連玉蝴蝶亦心中嘆息。

說是遲、那是快,這千鈞一發之際,範天合身撲上,一如那日蕭寒撲救談鈴鏡一般。他一把抱住蕭寒斜斜飛出,兩個人一齊撞向那毒蟲堆裏。

那堆蛇蠍猛然間一撞一壓,受驚似地散開一下,一部分被壓死碾走,但馬上又將湧來。但此時梵音慈卻啜嘴發出輕微怪聲,那堆毒蟲竟似通靈性一般,覆又退下。

梵音慈沖身後的山坎比個手勢,只聽坎上傳來陣陣不知名的吹奏之聲,一陣怪異的香味飄過,那幫毒蟲又在傾刻間退走得幹幹凈凈。

然後他沖山坎上的柯如意呼道:“柯幫主,煩你下來幫我那兩位祭酒看住這幫人,但希望你這回別心軟就是了。”

柯如意臉上一熱:梵音慈原來早已看出自己放過範天,這次不由不從。她一揮手,與自己那一幹幫眾飄然而下,與木玉二人一齊擋在那些哥剌武士面前。

那幫哥剌武士見毒蟲退走,於是便將袁芷蕓等人放下。眾人猶自還在猜疑梵音慈此舉為何時,只聽哈米絲低聲呼道:“天哥哥,你、你……你怎樣了?”

“天。”蕭寒緩緩坐起,她手上的經脈已然沖開,但是範天躺在她身側,雙目緊閉,額上豆大的汗珠滾也似地滴落下來。

眾人在遠處亦也瞧見他右腿亦似有一片焦黑,蕭寒將他翻過身來,才看清那右腿背面的後側已被那團劇毒的蟾蜍唾沫沾到一片。

蕭寒“唰”地一把撕開那截褲袍,只看到範天那下面的皮膚呈已呈淺紫色,而且顏色逐漸轉濃。

她立即運指如風,由足五裏、曲泉、陰谷、膝關、血海等足三陰經諸穴,至髀關、伏兔、梁丘、足三裏等足三陽經諸大穴,立時點了個遍。雖說如此,仍只是使毒氣上行變緩而已。

梵音慈任她施救,也不阻止,只是過去拾回自己的軟劍,覆再折回。

“如何?蕭寒,你不是精於宇文氏的岐黃之術麽?救得了他嗎?”

見蕭寒看也不看自己,他軟劍一抖,抵住蕭寒背心,緩緩地說:

“他沾上的,是我麻衣教至毒的黃金蟾的口沫。我想你應該知道,這種毒無藥可救,卻有法可施——就是內力極高者以陰陽二氣助他通經活血,將毒質緩緩迫出。但如行功的過程中一旦停止,毒質馬上倒流,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他略彎下身子,吃吃笑道:“你,還沒這個本事救他!”

“這才是你真正的打算吧?”蕭寒頭也不回道,她突然分執範天雙手脈門,默運玄功,將自己的太虛天陽真氣分別輸入範天體內。她聲音很低,哈米絲他們又站得遠,什麽都聽不見。

“沒有用的,你的功力救不了他。”梵音慈冷冷地點醒她。蕭寒如何不知他所言非虛,但她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範天死去。

“不救他,他死定了;救他,你最終亦會力竭而死,而他也不一定能活。”梵音慈劍尖一緊,蕭寒只覺背心一陣刺痛,想是劍尖刺破衣服刺入了皮膚。

眾人只看到她背心的藍衫沁出一點紅色,旋即慢慢擴散。哈米絲等人握緊雙拳,咬牙切齒地看著,卻也動不了分毫。他們倒不是畏懼木追風等,而是擔心激怒梵音慈,他會讓範天蕭寒死得更快。

“你為何這麽做?你應該知道你母親是怎麽死的?你為何還要為他賣命?”蕭寒忽低聲喝問。

梵音慈一怔:“怎麽?你知道了嗎?”

“本來還不肯定,現在仔細想來,應該是這麽回事。”蕭寒緩緩道。

“不管如何,拖得了一分是一分,如果天能清醒過來,說不定以他的功力配合我可以迫出毒來!”她心裏暗道。

但她也知道,就算範天醒來,梵音慈又怎會讓他二人安心療傷?但此時此刻,她也無暇多想了。

“你應該不姓梵吧?你的真實姓氏應是公孫。你應就是修羅仙子與公孫慶的孩子。音慈音慈,起這個名字應就知是孩子紀念慈母音容之意。”

蕭寒道,“當日玉璇子重創公孫慶,而木追風他們也在少室山逗留過,卻再未對重傷的公孫慶下手,依你主上或莫言的作風,本不該如此放過他——除非是你暗中是這麽吩咐,他到底還是你生父,你再怎樣也不會如此絕情。而那日你之所以放過公孫餘,是因為畢竟他是你親叔叔。”

“這個理由還不夠。那日莫菲不也是暗中幫了你嗎?”

梵音慈收回劍尖,俯下身來,正好從側面看著蕭寒,但劍卻架在她頸間:“單憑這一些,這個結論是站不住腳的。”

“我一直很奇怪,你的主上派莫菲與那名叫阿青的女子對付雙絕門,讓莫言對付一品南家,那麽他為何單單放過試劍閣的人?如果他並沒有打算放過他,那麽就應該派你去做這件事了。”

“但是,除了公孫慶與玉璇子在少林寺伏擊過公孫餘一回,就再沒什麽行動。就是南世新也因跟著公孫綰在一起,那一路上亦未出過半點事,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蕭寒盡量與他周旋。

“繼續說。”梵音慈臉上的笑容不見了。遠處的人雖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麽,但見此情景,也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

“那個叫阿青的,在雙絕門暗算談掌門時用的是‘修羅化骨綿針’,這本就是修羅仙子的暗器;但當時我們都以為她只是冒充賀夢衣的名字生起事端而已,後來又證實她是莫言的屬下,更是不懷疑這個認定。”

“但是當日她雖不懂化骨針的施放之法,卻先行以寒冰之勁偷襲談鄴,再以針毒傷之。而這寒冰之勁,今日我已經領教過了:你的內功雖不是太虛天陽功,但亦可使至烈至寒兩勁,想是為了配合你們同時驅使各種毒質的毒物而修煉的。阿青的武功比不得你,只修得陰寒之氣而已;而莫言的卻是至陽的無相神功,阿青的武功更不會是從他那兒得來的。”

她看了梵音慈一眼:“阿青應是你派去給莫言的,她其實原是你的手下。根據那日裏莫言殺了她時那說的話,她應不如赤井葉夜心等人直接隸屬莫言指揮,所以不知莫言素來行事的秉性。”

“憑這一句話就可以猜到這麽多,怪不得那日你單看主上著裝、聽他說一句話,就可以推出那麽多事來。看來他們不是虛言。”梵音慈頜首嘆道。

“本來我也沒有在意的,”蕭寒只覺體力漸漸流失,聲音又放低了些:

“但那日裏阿青雖表面上是為使我分心要殺鏡兒,但她為何不選別人呢?雖然那時我們都不知談楚喬是假的,但按常理,如殺了鏡兒,南世新、談楚喬都是要與她拼命的,她武功就算比他們都高,只怕也不易脫身。所以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下令要她伺機殺了鏡兒。”

“為什麽呢?談二小姐甚是秀美可人,我何必如此?”

“因為你是派去對付公孫家的,公孫餘反正與談鄴、南氏夫婦一路去少林,有人等著他們,你自然不必管他們;而一路上當然是監視著公孫綰及與她在一起的南世新。”

“可能你也發覺公孫姑娘喜歡南世新,但他又偏偏從小就鐘情鏡兒。你雖不一定就是想認公孫姑娘這個堂妹,但人總是有私心的,自然還是想她得到南世新。所以你就要鏡兒死,只有她死了,南世新說不準還會再喜歡上令妹。所以,阿青先前數度女扮男裝戲辱鏡兒,後來更是要置她於死地——”

“莫言手段雖然冷酷,但做這等無聊又煩瑣的事,不是他的一貫的作風。而且當時阿青由莫言領著的,她殺了鏡兒,談南兩家卻勢必將帳算到莫言頭上,依莫言的性格必也不想多做分辯,這樣你反而可以置身事外了。莫言之所以殺了她,雖有部分因我而起,但也可能是他覺察出阿青的所作所為顯得對他有異心,阿青又是你派給他的,他當然也不是那麽放心你就是了,所以責她越俎代庖不過是個借口罷了。看起來——”

蕭寒冷笑一下:“你與他也是面和心不和罷了。莫言未必真是要你殺我們,依他的性子,就算他要殺了天,也要自己親自動手。但如由他下令,他也不敢明著違抗他主上的意思。所以你殺了我,一來是上頭的命令,二來是兄弟的指示,你想拒絕都似沒有理由。但是,我也沒有想到,你真正要害的,並不是我;或許說我只是你的一塊跳板:你想害的是其實是天,不是嗎?”

她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陣陣發黑,一粒粒細碎的汗珠匯在一起,沿著她的鼻梁面頰涓涓而下。

梵音慈突然蹲下身來,一手搭上蕭寒的肩膀,捋起她幾絲頭發:“你真是聰明,現在我是真的不想殺你了。”蕭寒轉頭瞪著他,但又不能松開範天的手。

“我不是莫言,他以為得到你就得非殺了範天不可。我可不會做這種蠢事。”梵音慈笑笑:“我可以不介意你心裏想著的是誰。”

看到蕭寒驚異的表情,他搖頭笑道:“如何?你這麽聰明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可以違抗莫言與主上的命令,放過你,也幫你救範天。怎樣?除非現在你想他死,你們都不可能救得了他。”

蕭寒看著仍舊昏迷的範天,心中又急又痛,眼淚終於噗噗地落下。

“你知道嗎?你與他聯手本可以勝我,但是,”梵音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們兩個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在乎對方。原本他膽大心細,你又冷靜聰明,但只要對方一有危險,卻全然亂了方寸。所以上次莫言才會得手,而這次我才會贏。而現在呢?你做何打算?”

蕭寒正待開口,忽然一絲微弱的聲音道:“寒,別信他,不能答應這個人!”

蕭寒看到範天緩緩睜開雙眼,不由喜道:“你醒了?”

梵音慈看著她梨花帶雨卻又笑靨輕綻,不由呆住;但也馬上回過神來:“你醒了嗎?醒來又如何?現在的你,只怕是動一動都難吧!”

“如果是莫言,我都還可以相信他;但是你,絕對不能相信!”範天恨聲道,他只是因中毒而全身麻痹動彈不得,方才那番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莫言再怎麽冷酷,對寒都是真心實意的,但你呢?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施這般毒計;為了與莫言勾心鬥角,居然在他與那個主上面前隱藏得這般好;更何況你那主上還是害死你母親、弄殘你父親的仇人。我雖不知你為何這般恨我,但就算寒答應你,你也不會當真讓我們好過。你不過是希望她與我永生痛苦罷了。”他勉強說了這些,幾乎又暈過去。

“你說對了一半。我恨你是真的,不殺你、我的目的就達不到也是真的;但是,”

梵音慈聲音轉柔,“我喜歡她也是真的。如不是這樣,你與莫言何為這般愛她呢?”這般慧黠的女子,將來會成為他爭雄的臂膀,他想放過都難!

“你恨死了他是真的,但真要你現在就殺了他卻也未必。”蕭寒突然道。

梵音慈一驚:“什麽?”

“很奇怪不是嗎?除了那次木追風與玉蝴蝶應西門兄弟之邀狙擊過天以外,似乎你的主上實際上似未再下令要天的性命。那日裏莫言放過我們,天也說過,如果他要下手,早就下手了,我就算再快也是趕之不及。所以那日莫言放過我們,也應該沒有受到什麽責罰吧?”

見梵音慈不否認,她接著道:

“我想大膽地推測一下,你的主上說不定就是宇文氏的後人,說不定,”她看了範天一眼:“還是個與天關系密切的人。他並不想天死,甚至想瞞著他進行這一切;但天已經自己卷進這場是非中來了。所以他認為,只要天沒有完全破壞你們原本的計劃,就不會怎麽樣對付他,最多像上次一樣令他重創到暫時無法幹涉為止。莫言為什麽恨天,可能也是部分由於這個原因——”

“因為,他亦與天一樣,是宇文氏後人。他身上的胎記,想來你也是早就知道了。如果真是這樣,你同時恨天與莫言以及你那個主上的理由才會成立。控制住我們,用天來牽制你的主上,用我來牽制天與莫言,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她擡首望著梵音慈不知是驚還是怒的眼神:“你這般的心性與本事,怎麽會甘心屈於人下呢?別忘了,我也與你那主上交過手,你的武功與他大概也不過伯仲之間。你現在要反他不是不可能,你之所以還要聽從他與莫言的指揮,一來就是你還沒有十足的勝算,二來他們手上有一班誓死追隨他們的奇人異士,你雖是麻衣教教主,也沒有把握一定壓制得住他們;三來就是,你根本就想借這次你們的行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恐怕你主上目的達成之日,亦是你反客為主之時!”

“夠了,別再說了!你知道得太多的話,我都不能讓你再活下去了!”梵音慈低聲叱道,站起身來:

“你錯算了一點: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話,我只需留下範天活命,而不必要你活著。因為只要他活著,主上就會受我挾制,那麽莫言也就不足為懼。我實在不必留你活命!”

但見蕭寒不但不慌,反而似松了一口氣似的,他正覺得奇怪,轉念一想,立刻明白:“原來你故意說這麽多就是想確定我是不是會讓他死?你不惜想激怒我殺你就是想讓他活下來麽?是也不是?”

蕭寒沒有理他,只望著範天,心裏默默地說:“爺爺,只要天活著就好,對吧?雖然寒兒沒有你想像那般做得好,但寒兒是真的愛他了,你不用擔心了吧?”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宇文信當初為什麽對自己說謊,為什麽一面不讓自己插手宇文氏的事、卻一面留下疑問與痕跡讓自己去追究,又為什麽讓自己相助他宇文氏的後人的真正原因了;而同時她也明白了範天為什麽這次這般任性執拗得不通情理、非迫得自己太行山一行不可的良苦用心了,只是……

她靜靜地一笑,如睡蓮初醒、如新月乍現,又是甜美,又是悲哀:初升的陽光是那麽清新而富有生氣,而她與他呢?明天的陽光,會也是這般美麽?

眾人聽不見他們三人的對話,都只有遠遠地看著,連柯如意也忍不住回過頭來看向他們。薄薄的陽光星星點點地灑落在梵音慈的劍上、範天的身上、蕭寒的臉上,三個人如同雕塑一般靜默。劍上的殺氣與衣上的血腥在陽光下似乎變得那麽淡薄,只看到蕭寒如玉般沈寂的面孔與如星般璀燦的眼眸——

而那眼眸哦,盛滿的卻是水也似的柔情與黯夜一樣深邃的絕望嗬!雖然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又都不願明白會發生什麽事,眾人只盼這一刻能永遠留住,連木追風那般硬心腸的人也竟有些惻然。

梵音慈呆住。突然之間,他有些明白父母之間的感情,明白公孫慶為了賀夢衣甘心放棄掌門之尊的感情,也明白母親為何在知道誤會他之後會揮劍自盡。

模模糊糊地,他竟似也有些明白莫言的痛苦了:對於那一縷讓黑暗永遠不能碰觸的陽光,他所能做的,只有憎恨光明!

然而,他是梵音慈,不是公孫慶!也不是莫言!他已下定了決心。

梵音慈擡起劍來,揚聲對範蕭二人道:“好!由你們自己選:我放手讓蕭寒救你,你們合力也許你就還有五成把握活下去。但是,從現在開始,每隔半柱香,我就在她臉上劃一劍,”他的劍抵上蕭寒左臉頰——

“或者我可以不劃花她的臉,但我得剜出你的兩只眼珠!”

此語一出,眾人震驚:梵音慈此舉也恁過殘忍!木追風柯如意也皺起眉頭來,更不用說哈米絲等人了。

範天眉毛一揚:“好!眼睛給你!”想也不想便要擡手。

只見蕭寒緊握住了他的雙手,不急不徐地道:“天,你若剜出你的眼,我馬上自斷經脈!你若看不到我,我也不必活著!”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是如此地斬釘截鐵,眾人盡皆駭然。

玉蝴蝶嘴唇動了幾動,終於忍不住叫道:“蕭姑娘,你這又是——”忽然他觸到自己教主那冷硬的眼神,後面那“何必”兩個字便再不敢吐出來了。

“好,這是你選的!開始!”

梵音慈心腸一硬,劍尖一抖,蕭寒左頰自眼際斜下到與嘴角上方與鼻翼平行處,忽地沁出一道彎彎的血痕,如弦如鉤,但轉眼間就浸出絲絲殷紅的血水,沿臉頰一滴滴地滴在衣襟上。

蕭寒眼角一跳,臉色覆歸於平靜;範天癡癡地看著她:他的牙根已經沁出血來!

但他們都知道這時候憤怒與急躁都已無用,只有抓緊這點滴的時間驅毒才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機會。而梵音慈看著蕭寒,目光中有一絲痛惜,但終是又回覆冷酷。

蕭寒聽得他低低道:“莫怪我——我亦不做此想的!”她一怔,惟有在心頭苦笑。

梵音慈那一劍劃下時,袁芷蕓大叫一聲,轉身捂住臉不忍再看下去;哈米絲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臂,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裏;那些哥剌武士雖與他二人相處不久,但無不佩服範天、尊重蕭寒,見二人遭如此羞辱,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立即便將梵音慈剮了。

就連柯如意也別過臉去,不願觀看,只敢斜瞥,心道:“如果此時莫公子到來的話,或許還……”

眾人心中只盼這半柱香過得長些、再長些,但是……

遙遙的只聽得梵音慈的聲音傳來:“半柱香時間到了。”眾人心頭一緊,心覆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梵音慈第二劍正要動,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咳嗽,聽聲音似一名老人。他一驚,第二劍一時凝住。

“咳咳咳——”這一次不僅他聽見,連遠處的眾人亦聽得清清楚楚。這咳嗽聲似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但凝神細聽,卻又聽不見一絲風聲。

蕭寒範天微微一動,覆又平靜下來。而梵音慈卻面色大變:以他的武功,尚覺察不到來人,卻不知來者是何方神聖。

正驚異間,只見柯如意原先所立的山坎上出現一個顫微微地身影,看樣子是個年老的婦人,個子雖不矮,但不知是否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略有些佝僂;手中拄著一支矮杖。也不見她如何走動,一下子就跨到距梵音慈等三人不到四丈的場邊。

眾人這才看清:來者是一位約摸五、六十歲的老婆婆,花白的頭發密密地挽個髻在腦後,單薄的身子顫顫栗栗,似一陣風也能吹得垮似的。臉上額際的皺紋密而不亂,一雙眼睛卻不似一般老人那般混濁,猶自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眾人不知她是何身份,竟一時無人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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