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當真來的誰？蕭寒默默地想著。一件外衣輕輕披上的她雙肩，她驀然驚醒，觸到的是範天關切的眼神。

“真大意，看了你很久了，都沒有發覺麽？如果是敵人怎麽辦？”範天笑逗她。

“什麽時候來的？”蕭寒臉紅，因為他的責備，也因為他的呵護。

“在你跳舞的時候。”範天笑了。“看你忽然停住，似在想什麽事情，就沒有立刻過來。”他看了看天色，“還有兩三個時辰就天明了。”

“怎麽？”看他有些黯然，蕭寒問：“你似乎不想他們跟我們一起似的？”

“我也沒有想到宇文氏有這麽多背景。”範天沈默一下，“哈米絲說得對，如果先祖宇文周鑫當真在中原已安排好一切，又有一班高手相助，宇文氏忽遭滅門這件事就不得不令人懷疑。只可惜她亦不知道那個事先來中土安排的宇文氏的心腹是誰。”

“你不想哈米絲他們也卷進這件事是不是？”蕭寒知道範天在愁什麽，“但想說動她不容易呢。”

“我並不是覺得她們麻煩，而是擔心。”範天道。

“擔心？莫言還是梵音慈？”蕭寒問，“如果是這樣，哈米絲與我們一道還安全得多。”

“擔心的是另一個人，”範天道，“也許真有這麽一個人，我也沒有親眼瞧見過。”

“什麽意思？”蕭寒不解。

“爹爹是在我五六歲後才帶我來這裏隱居的，雖然我們在這裏住了十數年，但對這的一切仍不是完全熟悉。不知爹爹發覺沒有，但我自習武後一直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似乎有人在暗中註視著我們。”

範天道，“但我們也從來沒有真的看到什麽。於是都以為是錯覺罷了。直到我背著爹爹偷習天陽功與碎鑫掌時，有一次，我分明聽到身後有人吃驚地抽氣的聲音，但我回過頭來卻誰也沒有見到。”

蕭寒道：“會不會是你父親？他似乎並不想你學殘缺不全的碎鑫掌，所以才——”

“絕不會。”範天肯定地說，“絕對不會是他。”

“那麽，”蕭寒擡頭看天，“明天，可能真是——”

她話音未落，只聽他們駐地的方向發出一聲尖叫——他倆相顧失色，因為他們聽出那赫然正是哈米絲的聲音。

兩人施展輕功、一前一後飛一般地掠了回去。離他們的駐營處尚有丈許時，範天身形一頓、突然停住，並一把拉著隨後跟上來的蕭寒：“等一下！”

“做什麽？”蕭寒話一出口，便隨即看到——

原本他們選的是一塊山坳中的坪地，搭的數個帳篷環成一圈，圈起的近五丈見長的圓形地帶，如今竟爬滿了各式各樣的毒蟲：不是蛇蠍蜈蚣就是蜥蜴蟾蜍，密密麻麻地積聚在這片坪地中，不時發出晰晰嗦嗦地嘶摩之聲。

帳篷中的人早已驚醒，紛紛竄將出來，見此情此景無不驚恐萬分。除了袁芷蕓因身帶天池聖蓮毒蟲不敢近身外，其餘的人不是揚起火把去燒這些毒蟲，便是或用腳踩、刀劈、棍棒打殺。

但剛打掉一批後毒物又如潮水一般湧將上來，直教人手足無措。哈米絲因與袁芷蕓本就在同一個帳篷中，袁芷蕓就勢將她拉至自己身旁緊貼著自己。只不過她雖有天池聖蓮傍身，那香氣也只能迫開這些蛇蟲寸許；而哈米絲雖貼著她，努力將腳縮進，那些蛇蠍仍不時在她足邊打轉，她當然嚇得大叫起來。

側對範天他們、遠在這圈子二丈外的一道山坎上，隱隱可見數個人影晃動，為首一人正是日間才與他們碰面過的麻衣教教主梵音慈。

“糟糕！”範天暗呼不好，他們都漏算了這山間林地正好是梵音慈驅使毒物的最佳地帶。山林本就土質潮濕，林草陰暗，多有蛇蟲鼠蟻出沒；雖然他們選的是一片坪地，但如今卻成了毒蟲聚積之所。範天蕭寒身上雖攜有一些驅避蛇蟲的藥粉，但一時亦不敢冒然進入圈子。

正躊躇間，只聽得梵音慈一聲朗笑：“袁大小姐、哈米絲，日間蒙你們指教，故而今晚我帶來了我麻衣教幾大蠱物以作回禮。”他向蕭寒這邊看了一眼：“不知蕭姑娘身上的藥粉是否多備了些？”

蕭寒自然知道丐幫的那些不過是較尋常的驅避蛇蟲的藥物，對付一般的蛇蠍還可以，對付麻衣教這次驅來的特殊蠱物卻是不濟。眼見眾人手忙腳亂、亟亟可危，自己卻不能相救，怎不令她著急。

梵音慈見範蕭二人一時不作聲，回頭對身後的人似吩咐了什麽，然後身形一展，飄身落入場中，同時亦有兩條人影相隨而至。

“是他們！”範天看清另兩人正是麻衣教兩大祭酒：木追風與玉蝴蝶。他心道木追風還罷了，那玉蝴蝶的暗器卻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擡頭看看他們躍下的山坎，數條人影中有個人身形似曾相識——原來竟是那芊蝶幫幫主柯如意。

範天知此女亦精於用毒，梵音慈留下她想必是想藉她用毒的本領使自己與蕭寒不能靠近那山坎。因為如此多的毒蟲一齊聚積，單憑梵音慈一己之力是辦不到的，他必讓自己的手下合力施為，自己騰出手來專心制敵。而柯如意再怎麽著也可以阻一阻自己，那時他已有足夠的時間對付被困的哈米絲等人了。

範蕭二人暫時踟躕不前，這邊梵音慈卻不容他們想出對策。當下他向哈米絲與袁芷蕓笑道：“哈米絲，我的毒蟲如何？如今你是否還能像今日一樣在桌椅翩然起舞？”

哈米絲還未答話，袁芷蕓杏眼圓瞪喝道：“你這家夥好不惡毒，專施這般宵小伎倆。怎不敢與我堂堂一戰？”

梵音慈看了遠處的範蕭二人一眼：“我在你眼中本就是小人而非君子，又何必光明正大？”

袁芷蕓被問得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來。哈米絲眼珠滴溜一轉，側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袁芷蕓眼前一亮。

見她二人表情，梵音慈一怔，只見哈米絲忽縱身躍起，而後直直落下；而袁芷蕓雙手一托，正好托住哈米絲的雙足。如此這般，雖然袁芷蕓無法出手，但哈米絲卻已騰出手來。

蕭寒一笑：這兩小丫頭倒也機靈。但她亦知道就算她倆聯手，也是鬥梵音慈不過。她眉頭一蹙，拉住範天低低地說了幾句。範天微一凝神，便身形一折，向柯如意等人所立的山坎飛身掠去。

梵音慈微感意外：本來他想蕭寒範天亦也應看出他這般布置人手的原因，所以並不擔心柯如意那面；但……

他略一分神，但見眼前彩影晃動，鈴聲急響，知是哈米絲一面搖起彩鈴催動“彩音幻形”，一面以鈴兒作暗器飛打自己面門。

他揚手一掌，一拍一按，哈米絲的四枚彩鈴立被震飛丈許，鈴聲猶自響個不停。而隨即立於下面的袁芷蕓只覺一道無聲無息的潛流似從四面八方湧來，她嬌軀一晃，倒退三四步，托著的哈米絲差點沒掉下來。

“你——”袁芷蕓大驚，“你的掌力？”

原來梵音慈一拍一按間，一手發出兩道勁道截然相反的掌力，不僅以剛力震開哈米絲的鈴鐺，亦以至柔的潛力將袁芷蕓推得幾欲跌倒。

遠處的範天蕭寒見此不由倒抽一口冷氣：他們知道，即便是自己也決計做不到這一掌兩勁。

尤其是蕭寒，她的陰陽圓手再怎麽也得兩手同使才能發出一剛一柔、剛柔並濟的太虛天陽功；如此這般一手而二勁，她自問還達不到。

她心下暗道：“不知這梵音慈到底隱藏有多少實力。看起來他的功夫尚遠在自己之上；而上次為何放過自己，又放過公孫餘等人？他當時若真在少室山中，為何放過自己？莫言是否知道此人的武功？為何他又甘心聽莫言派遣？看此人如此熟練地同使陰陽二力，這一掌應已足以將袁芷蕓擊倒，但他似乎又沒有這般做？此人心中是作何打算？”

****

梵音慈一掌迫退二姝，得理不饒人，回掌之間，變掌成抓，一抓抓將下去，袁芷蕓閃避不及，只覺頸間火辣辣地作痛：自己的右頸側的一截衣領已被撕了下來。

指勁生生地擦過她的頸臂，幸而頸上環著的一彎粗粗白金頸環擋了一下，不然只怕被抓得皮破血流。袁芷蕓又羞又氣，但她托著哈米絲，不便閃避也無力還手。

梵音慈一招得手卻不馬上再攻，他回眼看時，蕭寒已掠向戰圈，他稍稍意外：蕭寒所在的地方離他們所站的中心足足五丈有餘，蕭寒的輕功再好，也無法一掠五丈；她應知她身上的藥粉無法驅避自己布下的毒蟲，如此豈非自投羅網？

正思量間那群哥剌武士中原本有一使鑌鐵棍者，突然猛力將棍子一擲，向蕭寒掠來的方向飛去。他頓時明白了蕭寒的用意。

果不其然，蕭寒足尖在鑌鐵棍頭輕輕一點，那棍立刻改去勢，直紮向地面；而蕭寒身形一頓，已然以棍為樁，立於棍頭，這樣那些毒蟲便傷她不得。

梵音慈心下讚好。原來蕭寒以“天籟絕音”傳音給日間與範天相搏的那使棍的哥剌武士，囑他在自己躍過時將棍擲出，自己便可暫有立足之處，此舉顯然是從哈米絲她們那兒得的啟示。

她一立定，距梵音慈等人不已不足兩丈，梵音慈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嘴唇微微開頜，他驀然回身，卻見袁芷蕓托著哈米絲迅速向那幫哥剌武士靠攏。他身形一動，似要追過去，卻終是沒有。蕭寒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更是奇怪。

袁芷蕓按蕭寒傳音所示，招呼那一幹武士聚齊。除那名侍女外，連蒙達在內，哈米絲一共帶了十一名哥剌武士。

如今除了蒙達，這其中十名武士忽齊呼一聲，相互以背抵作一圈，將蒙達、哈米絲、袁芷蕓及那侍女托起，而袁芷蕓則取出一個香囊，狠命揉得幾下，將裏面清香四溢的細粉點點倒出，正好圍著她足下那班武士灑了一轉。那些原本湧將上前的毒蟲紛紛避退，那香香的粉末正是碾碎的天池聖蓮花瓣。

“啪啪啪！”幾下掌聲，竟是梵音慈鼓起掌來。他不由得不讚蕭寒的隨機應變：如此一來，那些毒蟲一時便傷他們不得；而就算木追風與玉蝴蝶對他們進行攻擊，立在上面的袁芷蕓等人也可一一還擊了。

“蕭寒，似你這般的女子，我還真舍不得殺了你。”梵音慈笑道，“只可惜你心上另外有人，不然連我亦願學學我那莫三弟。”

“梵教主上回的不殺之恩蕭寒尚未得償，如今又怎敢再領？”蕭寒淡淡道，“但梵教主亦不似單獨關照蕭寒吧？我在此亦代為謝過了。”

梵音慈如何聽不出她言外之意？他神色不變，吩咐道：“木、玉兩位祭酒，你們幫我關照一下袁姑娘他們。我再來會會她。”木追風、玉蝴蝶齊身唱喏，立刻奔向袁芷蕓等人立足之地。

那玉蝴蝶還未奔近，揚手便一把暗器灑了出去。眾人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竟一團黑雲緩緩掠來，不由大感詫異：不知這是哪門子暗器？

忽然哈米絲臉色一變，伸手一把拉下站在她前面的蒙達的披風，掏出一只火摺子一晃燃點著披風，“呼啦”一聲迎風一抖，卷向那團黑雲。只聽“嘰嘰吱吱”的聲音不絕於耳，眾人鼻端立刻聞到一股焦臭與腐臭混合的氣味，幾欲所嘔。

而少數幾只蟲樣的東西卻飛到近前，袁芷蕓劍光一閃，那些“蟲子”紛紛墜地，眾人這才看清這些“蟲子”竟是一只只拇指般粗細的墨綠色蜂兒，不由好生奇怪這竟也能作暗器？

而袁芷蕓與哈米絲同時抹了把冷汗：如不是哈米絲首先看清這劇毒的怪蜂而采取有效的防禦，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玉蝴蝶一擊不中，木追風已經趕上。只聽這老兒大喝一聲，兩掌連環擊出，兩道掌勁前後呼嘯而至，直打向立在下面的一名哥剌武士。“射人先射馬”，這個道理他當然知道。他這兩掌擊出，那立在上面的蒙達亦大喝一聲，“砰砰”擊出兩拳。

拳勁掌力相激，蓬然兩聲巨響——立在上面的人還沒什麽，下面站著的那群哥剌武士立覺勁風刮得連眼也睜不開；但那兩掌的勁道亦是被截了下來。

梵音慈看向蕭寒：原來這便是她要那蒙達立在上面的原因。蒙達的“隔空擊物”的拳勁正是愈遠愈強，以他來克制木追風是最好不過的了；而哈米絲與袁芷蕓也可抵制玉蝴蝶的暗器。

正思量間，哈米絲格格輕笑，腕上彩鈴震蕩，他忙高聲提醒：“這異邦姑娘的鈴聲是攝魂之音，兩位祭酒切莫著了她的道兒！”

言罷看向蕭寒：“範天想沖過柯幫主他們那一關最快也要三柱香時間，這時間足夠你我一戰吧？”

蕭寒一怔，擡首看向範天那邊。但見範天被七名各色衣衫的女子團團圍著，一時竟擺脫不開；當中一名身著玄衣、長發赤足的女子，正是那芊蝶幫主柯如意。

“原來她們亦在上面布下陣式，怪不得你如此放心柯如意。”蕭寒道。

“那是當然。”梵音慈倒是謙虛，“對付你與他，一個毒陣是不夠的，我亦不會低估你們。”

“如此擡舉，真令人受寵若驚。”蕭寒微一躬身，足尖一踢立著的鐵棍棍頭，那棍立刻直撞向梵音慈；同時她在半空，捉住另一頭棍端，飛身急進。

梵音慈面色凝重，卻不避不閃，眼見那棍頭已點近自己身前三尺不到，他雙掌一合，竟挾住這端棍頭，同時倒退兩步便即立定。

眾人只看到蕭寒身形去勢一凝，竟似施了定身法一般在空中停了片刻。只聽得梵音慈低喝一聲，合著的雙掌一緊一擡，蕭寒執在手中的那端把握不住，不由得放手向後倒翻出去。

而那鑌鐵棍也“嗡”的一聲，筆直地插向天際，許久方才覆又墜地。此舉落在範天等明眼人眼中，便知蕭寒已輸一招：她由上至下並借一棍飛擊之力與梵音慈拼得一招，還被迫退，自然是落得下風了。

而蕭寒翻身後墜，半空中向地面輕輕拍出一掌，地面尺許徑內的毒蟲立被她的掌力震飛；她隨後擰身腳尖一觸地面旋及彈起，輕飄飄地冉冉升起。

但此時她棍已脫手，似再無可物借以立足。一旦落下，只怕立遭毒蟲侵襲。袁芷蕓等人遠遠瞧著，空自著急，卻無力相助。

眼看蕭寒覆又落下，怪事發生了：她周遭丈許之地的毒蟲忽而迅速退開，她竟安然立於地面。

“你——”蕭寒亦是吃驚，梵音慈不趁她彈起身時偷襲就罷了，如何還驅退毒蟲令她可以平安落地呢？

“你這是為何？”

“佳人如玉，豈是這等卑賤之物可以沾染的？”梵音慈雖是笑著，但眼中一絲笑意也無：“況且這般勝你，亦無法見識到宇文氏的武功絕學，倒是可惜了。”

一語末了，他自腰間竟拉出一柄軟劍：“宇文氏的傳人，應不止拳腳功夫吧？”軟劍迎風一抖，“唰”地一劍直刺蕭寒肋下。

蕭寒回手自發間一拉，撥下一根黝黑的發簪擎在手中，在眾人的驚異聲中，竟迎向梵音慈的劍鋒急刺過去。眾人聽得“當當當當當當當”七聲金鐵交擊之聲，隨後梵音慈似輕聲“咦”了一下，竟回劍一削，退後三步。眾人無不驚詫：看來這一次卻似是蕭寒略占上風。

只聽梵音慈讚道：“以簪作劍，化指勁為劍意，你竟將‘巧指飛星’作劍法來使，倒是別樹一幟。”

但他心裏卻道：宇文氏的家傳武學果是非同小可，不拘於一格，又似可與其它功夫相互為用。

蕭寒一招迫退梵音慈，並不立刻進擊。她的發簪不過寸許，而梵音慈的劍卻有三尺餘長，一長一短，惟有近身相搏方可出其不意。但她亦知梵音慈心機，只怕他這是誘敵之計，故而不急於進攻。

梵音慈知她心意，微微一笑，長劍一揚，化作漫天劍影，竟是袁芷蕓日裏使過的那招“冰消雪融”，劍光立時將蕭寒四面退路封住。

袁芷蕓看到這一場景不由心頭一緊：她自忖這招就算是父親袁天義使將出來，亦不過如此。而梵音慈只看出她使過一遍，便有如斯威力，足見此人之可怕。她不由為蕭寒著急，差一點就被玉蝴蝶的暗器打中。

好個蕭寒！不避反進，竟合身撲向梵音慈那團劍影之中。右手發簪斜斜挑起，挑、格、刺、點、劈、削——竟一霎間遞出六式，分擊梵音慈身前六處大穴。只聽“叮叮”數響，劍影消散，梵音慈倒退六步，而蕭寒亦借勢飄身退開。

“你使的是‘瘋魔十三劍’中的‘鳧驚雁回頭’！”梵音慈脫口而出，蕭寒不答。原來蕭寒見梵音慈借長劍之勢蕩起劍氣，而自己簪短不敵，情急之下憶起曾經見識過的公孫綰使過的那招“鳧驚雁回頭”，勉力一搏，竟迫退梵音慈。

她雖暗自慶幸，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此兩敗俱傷的打法，真個說起來，只怕還是她吃虧較多，為何梵音慈反失一招呢？

“哼！‘瘋魔十三劍’又待如何？”梵音慈道，劍光一凝，平平一劍推出。這一劍卻不似方才那般氣勢縱橫，蕭寒卻不敢硬擋，縱身躍起，堪堪避過這一劍劍芒；剛一著地卻打了個趔趄，險些站立不穩。

她只覺遍體生寒，冷氣似乎可以刺入骨髓，極是難受。她心知這是梵音慈將他的內力灌註劍鋒，先以至剛之勁迫退自己，再以至陰潛力緩緩推出所致。

她心想：這梵音慈的內力好生奇特，如此這般同展陰陽二氣的內功，與宇文氏的太虛天陽真氣也極為相似，但所用的法門又似乎略有不同。

而梵音慈不再說話，亦不再容她細想，一劍緊似一劍摧逼過來，她只好先行應戰。她深知自己兵器所短，而內力又不及梵音慈，於是施展絕頂輕功，在那丈許之地游走、突襲；梵音慈雖知她這般做是為了贏得時間好等範天過來，但他輕功略不及蕭寒，一時之間倒也制她不得。

他二人鬥至正酣，坪中另一邊卻是越戰越緩。木追風的“追風手”與蒙達的“隔空擊物”拳都是甚耗氣力的功夫，二人已漸漸氣喘，掌勁拳風都一停一歇；玉蝴蝶雖古怪暗器層出不窮，但他一面不敢看亦不能聽哈米絲施展的“彩音幻形”術，暗器威力亦是大打折扣，袁芷蕓已足以應付。

而同時，眾人心神亦逐漸被梵蕭二人所吸引，都不由放緩了手上的攻勢，只怕錯過了這一精彩大戰。

正時東方漸白，天已蒙蒙亮。縷縷天光斜穿過來，正映在二人身上。但見梵音慈時而掌勁潛濤暗湧，時而劍光吹雪欺霜，驚險之處端是令人咋舌。

蕭寒藍衫輕揚，衣袂飄飄，翩若游龍驚鴻，行似閑雲流水，直看得眾人目眩神移，不知不覺間竟都停下手來，一眼不眨地註視著那兩人。

這其中且不說其他人做何想，單是那玉蝴蝶便早已呆若木雞。他雖是麻衣教祭酒之一，但卻不若木追風耿直，甚是輕浮好色。而此時他亦為蕭寒神姿風采所折，反而去了前般的種種不忿與輕狂。

玉蝴蝶先看看這邊的袁芷蕓與哈米絲，再望向蕭寒，心道：“若單論美貌，這袁大小姐算是得頭魁；而這番邦女子活色生香、嬌媚嫵人亦是佳絕；但問有誰似這蕭寒這般風姿翩然、靈秀天成之風采者，卻是無人可及。無怪那清高如範天、冷傲如莫言者，亦為其心折不已；聽說阿青亦是因傷及此女而被莫言一掌劈死，可見莫言愛她之深。呀！看教主也算是個風流之人，莫不也會對此女動心？”

眾人這邊看著，而梵音慈蕭寒卻各自心中有數：如此拼鬥下去，最多再不過三四百招，蕭寒必敗無疑。

一思及此，梵音慈斜眼看向斜後的山坎。但見柯如意等八名芊蝶幫女子陣式漸緩，似已被範天反制，他不由笑笑：這原本就在他計算之中。

見他這般，蕭寒也不由向範天那邊看去，見他漸脫困境，心中一喜。卻聽得梵音慈低聲笑道：“看來範天馬上就可以趕過來了，你歡喜不歡喜？”

她不由一驚：“難道你原本就是想——”

梵音慈縱聲長笑，聽在眾人耳中，竟如雷轟一般，袁芷蕓哈米絲與那侍女不由以手遮耳；稍近一些的木玉二人，亦是面色一變。

蕭寒聽他大笑，心中大驚：她實在沒有想到梵音慈功力竟如此綿長。此時與自己這一戰，若他有心，早應分出勝負了。他如此深藏不露，難道當真是為了——

只見梵音慈笑聲未絕，忽長身而起，如鷹擊長空；半空中身勢一折，竟如梟隼撲食般俯擊下來，一掌一劍、掌前劍後，齊擊蕭寒。

眾人禁不住齊聲驚呼：如此這般大膽作為，除非自己功力真是高出敵人許多；否則去勢湍急無回旋餘地，反而會被敵所乘。

但蕭寒卻知梵音慈的掌勁可剛可柔，早已將自己退路盡數封死，而她本就退在這一塊的空地一隅，如今身後便是成千上萬的劇毒蛇蟲，已是退無可退。

她無法可施，右手發簪交於左手，一旋一撥，急挑他無鋒的劍脊；而右掌一揮，運起十成的太虛天陽功，硬接他一掌。只聽得“叭”地一聲輕響，兩人手掌一觸，竟沒了聲音，仿佛只有手掌輕擊一下而已。

眾人正自一呆，卻看到梵音慈身形一退，左掌拉回，竟將蕭寒拖過尺許，不由失色：想是梵音慈竟以極柔的掌力“粘”著了蕭寒的手掌，以她的太虛天陽真氣竟猶自掙脫不開。

但梵音慈的劍卻只是蕩開蕭寒的發簪，並未將其削斷，倒是令他意外，想來那只發簪質地特殊，他的寶劍也削之不斷。

此時眾人心思哪在這細枝末節上面，因為大家都已看見，蕭寒右掌被制，左簪去勢亦被蕩開，梵音慈輕輕橫劍一封，劍光閃動，在眾人唏噓聲中，已然架上蕭寒的頸間。

蕭寒神色不變：“以你的本領，本早就可做到這一步了。”她正欲撤回右掌，卻被梵音慈反手扣住脈門；梵音慈略吐掌力，一道寒勁立時滲入她奇經八脈，蕭寒無法，只得運功相抗。

梵音慈笑道：“如何？你也是個極有趣的人，我並不想殺你。”一面說，一面向身後輕蹩一眼——

蕭寒亦一擡眼，顧不得自己，大呼道：“天，別過——”

這“來”字尚未得說出，一道淩厲的掌力排山倒海地向梵音慈迫來——卻是範天擺脫柯如意的糾纏，見蕭寒遇險，來不及做他想，飛身掠下，一掌拍向梵音慈背心。

****

原來柯如意那陣式是以七名幫眾分占七個方位，由她主陣主攻，其他人則配合她的指示進退。此陣雖暗合五行之術，但範天曾得蕭寒指點破過西門雙燕的“燕雙飛”，對這些亦是有些了解，並不十分難破。

但芊蝶幫的人亦是用毒的好手，雖眾女因陣式聚在一些無法使用波及範圍較大的毒煙毒粉一類的毒，但衣間衫上卻是半點也沾不得的，故而範天反被困住許久。

範天見強攻不易，蕭寒卻已漸漸吃緊，心念一轉，在側身進退之間運起“天籟絕音”暗暗對柯如意道：“柯幫主，你何必如此聽從梵音慈的指令？他真正的目的是除掉我與寒，而你的主子莫言卻未必作此想的。”

柯如意一怔，她知範天素不虛言，他這般說法，必有因由；手中不由攻勢漸緩，陣式推動也略微慢了一點。

範天知她心動，於是一面閃避一面繼續傳音道：

“莫言上回便放過我們二人，之前更是數度忍讓寒，相信你也知道，由此他並不會真的想要寒的命，讓梵音慈對寒不必留情也不過是一句客套。雖然我不知梵音慈是否真的要取我二人性命，但無論如何，寒如果因此受傷或喪生，梵音慈或可借口是莫言的指示令莫言無可奈何，但你想莫言會放過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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