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蕭寒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

“他放不下的東西不一定意味著你就也必須一起去承擔。就算他真的是你的親人，你一樣可以選擇放下仇恨，不是嗎？”

“怕只怕，”範天輕輕捋起蕭寒鬢角的幾縷青絲：“他會更恨我哩！”

他想到莫言那日似真的打算殺掉自己，心中作冷：同樣身為宇文氏的後人，自己的際遇就確實好過他，怨不得他如此恨自己；而蕭寒……他如何感覺不到莫言對蕭寒的情意？他三番四次放過蕭寒，這次又違令放過了自己，蕭寒也不可能感覺不到吧？

蕭寒在賈府敢直面莫言，是不是也因為她知道莫言一定不舍得殺她呢？如果昨日的局勢換過來，是我要殺莫言的話，她又會怎樣？她的心，一直就像是……

“傻子，在胡想什麽呢？”蕭寒憐愛地拍拍他的面頰，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緣起緣滅又豈能強求？隨遇則安，隨緣而作罷了。他修的是無上的無相神功，卻堪不破這一點，又豈是你我之過？難道你剛舍去一重仇恨，便又要給自己套上枷鎖不成？”

範天終於展顏一笑：“我傻麽？你不見得比我聰明哩！不去繼續過你的桃源生活，卻也卷入這場是是非非中，這俗世紅塵你也無法堪破啊！”

“堪不破，盡隨它過吧。”蕭寒一笑，“人道是‘此事古難全’，只要我心裏不因此而糾結，便是最好了。”

快刀也僅能斬得絲麻之結，而人心的糾結呢？又豈是如此簡單便能……

兩人靜靜地相依相偎，聽著兩顆心兒一齊跳動的聲音——直到靜室外傳來細細的腳步聲。兩人放開手；門被輕輕叩響。

門開了，來的是秋蘿素與談鈴鏡——這幾日都是她倆在照顧他倆。

“談夫人，鏡兒。”

蕭寒一笑示意，這幾日以來，她們可是為她與範天擔足了心。她看看範天，後者臉上雖無甚喜悅，但也沒有不高興。

“勞煩了。”範天淡淡地對秋蘿素道——他雖埋頭避過了她探詢的眼光，但語氣中卻也無絲毫怨意。

秋蘿素驚而擡頭，眼中有一絲欣喜：“範……公子，可覺得好些？”

“他已無大礙了。”蕭寒知範天雖對秋蘿素不再仇視，但要他欣然接受卻不是一日半刻便可以做到的，故而接口。“對了，談夫人，兩位前輩的傷可痊愈了？”

“哦，他們的傷近痊愈，蕭姑娘勿須憂心。”秋蘿素道，“顧家姐姐對解毒頗有心得，且好在那些毒只是透過衣衫沾上膚體，發作較慢，加之及時回來，所以已不妨事了。”

“就連龍擎大哥的毒亦解了哩！”談鈴鏡忍不住插嘴道，“他得知星姐姐因他而落入那莫言手中，擔心懊惱得不行，已隨吳大哥等人率丐幫的弟子去打探了。”

“經此一事，相信莫言不會再留在隨城了，”蕭寒道，“恐怕他們搜不到人。”

“寒姐姐說對了。你們回來沒多久，就有人來報賈府起火，而且連邊上的裕興樓也受到波及。爹與南伯伯去察看時，那裏早燒成了一片瓦礫，什麽都不剩了。”談鈴鏡道。

這幾天由於蕭寒他們要靜養，故而談鄴等人並沒有講這些事告訴他們，怕打撓他們。

“想也想得到，莫言行事，一向果斷決絕，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範天輕哼，“不過，舍得將賈東誠經營起來那偌大的家業付之一炬，倒也不易。”

“賈家在此處經營了許多年，居然無人察覺。南前輩一定很是意外。”蕭寒道，“現在南家小姐又落入莫言手中，他一定急壞了。”

“何止是南伯伯，月姐姐、新哥哥這幾日也急得飯都吃不下。”談鈴鏡說到這裏，白了範天一眼：“天哥哥，都是你不好，偷偷將星姐姐帶出去，才會惹此這些事來。”

範天苦笑。半晌方道：“你也不必擔心，南如星想來應無性命之憂。莫菲對她應該還有些同門情義。”

“莫菲？你是說那假冒我姐姐的女子？”談鈴鏡臉色一變，“她離師叛道，怎麽會對星姐姐軟手呢？”

“說得也是。”蕭寒忙施一個眼色制止範天，“他的意思是說莫言這次施計不能除去我們，一定會以南小姐為餌再施計劃，所以南小姐性命應是無憂。”

秋蘿素把蕭、範二人的神情看在眼裏，她亦是心思纖細之人，不由滿心懷疑。雖然她不知蕭寒此舉為何，但以她與其接觸來看，蕭寒應是有所顧慮。

所以她拉過女兒，道：“蕭姑娘說得沒錯，所以咱們更要小心提防才是。鏡兒，別打撓他們兩位用飯，你範、範天大哥傷還未好哩！”

蕭寒感激地一笑。

送走二人，範天才問道：“你為什麽任著鏡兒這般去誤會莫菲？難道你會懷疑她不成？”

“我當然相信鏡兒不會了。但她心意單純，如果讓別人也知道這一次實際上是莫菲暗中相助，恐怕莫菲就危險了。”蕭寒解釋。

“別人？”範天皺眉，“你的意思是，這些人中有莫言的人？”

“不知道。不過，小心為上。”蕭寒想了想，

“有件事你不覺得奇怪麽？悟心方丈曾言，宇文氏一門最初是與南家同譽為‘並世雙傑’的，爾後才又與其它兩家合稱‘武林四大家’；這麽看來，南家與宇文氏的關系應該頗深才對。不管宇文氏當年與他們是明爭暗鬥也好，是互不往來也罷，兩家同時並立數十年，多多少少比其他人更應該了解才是；但南家似乎對宇文家的事所知甚少，這就有些奇怪。聽說宇文氏被滅門之後，南家行事反而低調了，這就令人不免生疑。況且南家亦是家傳武功，並不開宗立派，這些前事因果，南家後人本來應該比別人都清楚。但從南曉月等人的情形來看，他們對此似乎一無所知。”

“也許因為我宇文氏當年滅門的血案令人有顧忌吧。南清和沒必要讓後輩知道這些紛爭恨殺。”老一輩的江湖前輩提起這事就聞之色變，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看南清和行事，雖比較低調淡泊，但也不象是怕事之人。他這般做，實在沒什麽理由。”蕭寒道，“除非是刻意相隱。”但找不著南家此舉的用意，她的推斷也不能成立。

“鏡兒現在是南家的媳婦，南家與談家又是姻親，”範天反問，“南家這麽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而且，莫言數度與之沖突，又是為何？”

“但莫言為什麽刻意與南家人過不去呢？老實說，公孫慶之事固然令試劍閣丟臉，但畢竟是將二十多年前的舊事重提，一旦知道他與賀夢衣是受人所迫，這對公孫家也無過大影響；而雙絕門裏，雖然莫言的手下數度侵撓，包括莫菲一事，都並沒有令雙絕門內部有什麽損失。而就算莫菲在天山派時曾獨當一面，但由於袁掌門及時發覺，也令她無功而返，只不過曝露了身份而已。至於少林，他們竊取經書的目的已達到，就算悟法與晦明死了，對他們來說損失也不大。既然如此，莫言何必苦苦相逼於南家。‘一品南家’在江湖上行事向來並不張揚，仇家甚少。除非……”蕭寒看著範天。

範天心領神會：“除非南家當真與我宇文氏滅門一事有關。如果莫言果真是宇文氏的後人，他這麽做的理由也只有這個了。”

“不敢說南家與此有關，但至少他們知道什麽卻刻意隱瞞了。”蕭寒甚是為難，“如今南談兩家是姻親，而南家三姐弟也對此不知情，倒是不好著手。”

“不，假如我們能找到南如星，說不定還會有些眉目。”範天道。

“南三小姐？她知道什麽嗎？”蕭寒不免意外。

“別小看她。她武功雖不如你我，但機智得緊。這次與莫言一役中，如不是她巧使援手，只怕我亦不能迅速勝過莫言那四名手下；而且她巧施殘魂絲，連莫言也幾乎著了她的道兒。這小姑娘不可小窺啊！”

“哦？”蕭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對南家小姐讚譽頗高嘛！看來她拼著助你確令你感激非常。”

範天如何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知她微有酸意，他心裏卻湧起一絲甜蜜，擁著她的手一緊：他竟埋頭在她發間偷笑出聲。蕭寒被他一笑，自悔失言，頓時俏臉飛赤，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們當然不知道，就在他們說話間，距此百裏外的小路上，一輛寬篷大車正揚起塵土，緩緩向南行駛，前後均有數騎護行。車身覆以深色帆布，頂蓋蓑草，便於遮擋風雨；人馬並行有度，不疾不徐，甚是妥當。

而那輛車裏，一位青年男子正閉目盤膝，似在運氣調息——他正是莫言。

與範天一戰中，他也是甚耗力氣；加上又與蕭寒對了一掌——雖說蕭寒因受傷掌力稍減，但她的陰陽圓手可分用太虛、天陽真氣，故而令他的奇經八脈亦受到不小沖擊。故這數日他選擇乘車前行，一是為避人耳目，二來可趁機調理。

在他斜對面坐著一名少女，蛾眉深蹙，忿恨之色溢於顏表——正狠狠地瞪著他。這少女便是南如星。自那日被莫言擒住後，被莫言以重手法封住手腳數處大穴，故而無法行氣運功。

她對莫言惱恨至極，一連三天，終日怒目相向。她雖在馬車中，但車行方向大致還可感知，知道他們一路向東南方向駛去，離萬壑山莊是越來越遠了。想到那日範天身受重傷，而後雖被蕭寒帶走，但……她不由滿眼憂色。

“如星小姐是在掛念某人麽？”莫言的聲音懶洋洋地揚起，“不知是那龍擎？還是範天？”原來他運氣調停已閉，已睜眼看了她好一會兒了。

看到南如星眼中的怒火，莫言不禁笑了：“蕭寒應該從莫菲那裏搶到解藥了，你那龍大哥應無大礙。至於範天麽，他的傷雖重而還不致於有性命之憂。既然你掛念的人都沒事，你何必總是視我為敵呢？”

南如星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但對莫言仍是怒目相對：“你這人真是無恥！上次設計破壞我二哥的婚禮，這次又陷害我，我南家有什麽地方開罪了你們不成？即便真有此事，也應該說個明白才是。這般偷施暗算，並君子所為。”

“說得好！”莫言撫掌讚道，“只可惜世間小人比較容易生存，而君子嘛，”他頓了一頓，“真君子往往短命，而偽君子反而不如真小人來得光明磊落。”

“哼！小人之所以是為小人，就是不肯獨為小人。似你這般自以為是、希望天下人與你同流合汙者，又有何資格妄論他人品行高低？”南如星反唇相譏。

“我也許沒有資格吧。那你以為你們這些以正派清高自詡的正道人士就有資格了麽？笑話！你們哪一個人不是為虛名所累，做足表面文章；而私下裏卻是另一付嘴臉？”

莫言笑道，“就連你師門靜月、靜雲兩個老尼，不也是如此麽？明著讓袁天義分出去北宗還做了掌門，暗地裏兩宗弟子還不你爭我鬥？”

“比起閣下暗地裏派內奸潛伏、窺人隱私，還盜學他人武功，只怕還好些。”南如星與她大姐一樣，都是嘴不饒人的利害角色。

“盜人武學、潛伏內奸，始作甬者只怕未必是我。”莫言不屑道。

“不是你是誰？你的無相神功不是從少林盜來的嗎？”南如星反問。

莫言突然恍悟：“南家小姐果然厲害！差點兒被你所激！比起你大姊與二哥，你算出色多了。”

南如星臉一紅，暗道自己太心急，讓莫言聽出自己有刺探之意。她一時無語，卻見莫言以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自己。

“你、你這般看我做什麽？”南如星一陣心慌，生怕過於激怒莫言。此人脾氣反覆無常，似比範天更令人難以猜測。

“你很像她，都似這般會猜度人心。”莫言淡淡道來，眼中竟有一抹苦痛，“只不過她似更懂得掩飾，她每一句話都似是有心卻無意——無論是獻拙還是藏巧。”

南如星頗有些意外。她想到那日裏莫言的舉止，不禁輕呼出聲：“原來你指的是那蕭寒。”

莫言一聽到蕭寒的名字，身軀不由一震。南如星窺他臉上表情，終於明白那日他為何放過兩人：只因他深知蕭寒看似眼冷如灰、實則心熱似火，且言出必行。若他不顧一切殺了範天，她亦不會活著。

她想起那天蕭寒淡淡的一句：“他若死了，我也不活著”，輕描淡寫的一句就把生死交付對方，任誰人也都能聽出她對範天的眷眷深情。她想：“無怪範天對著袁師姐這等美人亦不動心，蕭姑娘著實了不起；不然，不會連這個魔君也如此愛她了。”但不知為何，一思及此，她心中便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竟覺得莫言有些可憐。

莫言眼角一瞥，見她神情，便知其所思；不由怒氣陡現，令南如星一震。但這情緒轉霎即逝，他又恢覆原先的冷淡。

正沈默間，簾外響起一絲輕微的衣袂掠風之聲，接著傳來那赤井的聲音：“公子，前面的鎮上出現了天山派及丐幫的弟子。”

看到南如星面露驚喜之色，莫言冷笑一聲：“沒關系，繼續前行。想來就算是見了面，他們也未必認得出我們。”

聽他如此說法，南如星便知他們全都易容改裝過了。她亦知這幫人中亦有易容高手，不在她南家之下；這麽看來除非她母親親至或可看出些端倪，其他人是休想了。

她正暗自嘆氣，不料莫言伸手一拉，竟將她拉到身邊；她嚇得正要脫口喊出聲，莫言將手指作鉗狀輕輕放在她的喉部：“你是個有趣的姑娘，我不想點你的啞穴；但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因為我可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小人哩！”

南如星恨得要死，但也知他所言非虛。她壓低聲音恨恨地道：“我看你不是不想封住我的啞穴，是怕這麽做更會惹人懷疑吧？”

莫言輕笑一聲，也不答話，自懷中掏出一片東西，覆在她臉上。不消說，南如星也知那是張人皮面具。她生氣地閉上眼，不願與莫言如此近的面對。待莫言弄好面具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卻見莫言也換上了一張面具，卻是一名面色泛蠟、略帶病容的富家紈絝子弟模樣。她不禁“哈”地笑了出來。

莫言斜了她一眼：他將南如星改裝成一個甚是妖媚、稍稍有些蒼白的女子。雖然面具掩住了兩人的真實面貌，但仍可透過眼神看出彼此都覺得對方很是滑稽，他也不由笑了笑——這令南如星一呆：她沒有想到莫言的笑容裏竟也有一絲溫暖。

只聽莫言道：“抱歉，南小姐，你如今恐怕得暫時充任一下本公子的姬妾，”見南如星露出又羞又氣的眼神，他淡淡地補充：“你大可放心，本公子還不至於真的會看上你這小丫頭！”

“那是當然！不過，你看上之人未必心中有你！”明知會激怒他，但南如星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莫言一把拎住她，瞪了她半晌，眼神由兇狠轉而淡漠，終於放開她，一個字也不說，徑自掀開一角簾子，望向車外。南如星撫了撫砰砰直跳的心口，也不敢再說什麽了。

馬車緩緩地向前面的集鎮馳去；而車內車外的人卻各懷心事。

“袁兄，你想那莫言會往何處？”萬壑山莊內，公孫餘等人正在商談。南氏夫婦因女兒被擒，心急如焚，雙雙出莊指揮人手查找。談鄴與他們是姻親，加之本就十分相熟，故南清和請他代為安排一下莊上事務。但一晃四五日過去了，仍無半點消息，甚是令人憂心。

自那日與梵音慈一戰，公孫餘與袁天義因沾到了麻衣教的毒物，為防萬一，只好留在莊上。這幾日已然康覆。他們亦通知門人弟子協助找尋，但莫言很是狡猾，故意留下些許的線索誤導他們，令他們白白忙活，卻始終不得。

“此子機警細密又善工於心計，要尋他可不是件易事。”袁天義皺眉道。

“單一個莫言，便已令人難以對付，還不說他手下那班奇人異士；如今又加上一個梵音慈——此子年紀輕輕，出手卻毒辣得緊，單是他禦使毒物的本領，教人一想起來便毛骨悚然。”

公孫餘嘆道。“但是，袁兄，不知你有無覺得，那晚他梵音慈與你我交手時似有顧忌？我總覺他似未盡全力！”

“公孫兄說得很是。”袁天義回憶那晚三人交手的情景，

“蕭姑娘將搶來的解藥交給你之際，他雖與我相鬥，但實際上他完全可以禦使毒物阻我一阻、截下解藥的，但他卻未這般做；還有就是，你我退走時已身沾劇毒，他如認真阻攔，可能你我身上的傷便不止這些來。如此看來，他確乎手下留情了。”

“不管他此舉何為，至少我們可以推測，莫言那一幫人中，其實也隱隱有人不服其調遣。也許他們之中亦有人背叛。”談鄴分析道，“但當務之計，我們應當如何安排？我們連莫言這一系列做法的原因都猜度不透哩！”

眾人默然。袁天義道：“那蕭姑娘與範少俠傷勢如何？”

秋蘿素答：“蕭姑娘已然痊愈，而範、範少俠傷重得多，但今日聽說應也好了七八成。現在他二人應就在山莊後園散步——畢竟在靜室裏呆了這些日，怪悶的。”

“還悶不悶？”蕭寒問道，“只在靜室打坐終非自然之道，以自然之氣怡神才是上策。”

“那你為何一直要我呆到今天方才出來？”範天笑問，“早些出來不是更好？你與我都是不慣拘束之人。”

“怕你分心勞神。”蕭寒一笑，範天一怔。“聽談夫人說，袁姑娘曾數次向她探詢你的情況，看來她真的很在意你。”

“寒——”見範天無奈地搖頭，蕭寒忙道：“傻子，那日你傷重得那樣，惟有先行活脈導氣，如一有些許幹擾，你想會如何？”

範天知自己誤會蕭寒的意思，不由有些窘：“我以為你是指……”

“我意如何？你意如何？”蕭寒俏皮地問：“袁姑娘美若天仙，又似對你情有獨鐘，你莫非真是榆木腦瓜、鐵石心腸？”

“任弱水三千，我亦只取一瓢飲之。”範天淡然道，“你不是說過人之為世，在於明白取舍之道麽？我又安得兩全其美？”

蕭寒楞住。“抱歉，天。”她低下頭道：“我只顧打趣，卻忘記顧及你的心情。”

範天攜起她的手：“你會這般打趣我，我倒是十分歡喜哩！”寒，他在心頭問她，我明白了這個道理，但你呢？在你心裏深處，我與莫言，你取誰舍誰呢？

可惜蕭寒臉微微泛紅，只顧著低頭甩了甩手，但終是沒有甩開。

“你說，莫言是如何離開隨城的呢？”兩人一面攜手並行，蕭寒問：“袁掌門他們趕來時，南家亦有派人來；近日裏丐幫與南家把這隨城翻了幾遍了，都沒有他們的蹤跡。想必隨城除了賈府，還應有其他據點。”

“這次他們吸取了莫言利用他們的大意之心就躲身於南家附近的教訓，所以他們對這城內地段搜得甚是仔細。但這麽一來，他們反而一時不會對城外那麽註意了，所以……”範天沈思片刻，腦中靈光一閃：

“他應早已借眾人在城內大肆搜尋之機出城遠逃！”兩人一齊脫口而出。

“沒錯！他既能在賈府與裕興樓之間借暗道大搖大擺地自由出入，必也在其它地方設有暗道，以方便逃過眾人的耳目。”範天道。“這暗道應是……”

“賈府園中的池子！”蕭寒道，兩人會心地點點頭。

“你不是說那婢女說賈府的池水是引的隨城護城河的水麽？那一定另有機關，這樣他們就可以從容地逃至城外，反正那一把火把一切燒成灰燼，縱然想找到那機關入口，也得費許多工夫，他們早逃遠了。但一旦逃出隨城，他們又當如何？”

蕭寒覆又思索，“就算南家與丐幫的人一時來不及來城外，但終究還是在這一帶布置有人手，想悄無聲息地逃走亦是困難。”

“悄悄走當然困難，只怕，”範天冷笑，“他會堂堂正正地從這些人眼皮底下走哩！你忘了賈東誠是經營什麽的嗎？”

“織品生意。聽說，他還有官布的……”蕭寒恍然，“安山鎮的驛站會館！你是指這個吧！”

“賈東誠在這裏的官布在隨城受檢後，當然應由官員派人送出去。南如星曾言，安山鎮的人大多遷住隨城，只有驛站和少數會館。原本，我是認為他不會在此安置據點的，因為安山鎮雖在城郊，但主要是官家所在，又沒有幾戶人家，雖方便逃走卻不便藏匿。但沒有想到賈東誠會是他的人，這麽一來，賈府借著與官家的聯系一定在驛站裏安排了接應之人。如果盜用官家的車子送他們走，江湖人士一般也是不會去註意的。只要在途中易容改裝，別人最多不過會認為是官府家眷遠行的排場大點兒，那麽他帶著那班人也不過引人註意了。”範天道。

蕭寒無奈地道：“怎麽辦？現在就算我們想到了，照日程來看，他們也已遠在千裏之外了——還不知道他們往那個方向走的。”

“想追上他們我們也許做不到，”範天點了點蕭寒的鼻尖，“但有人就一定做得到！”

“你是指龍擎！”蕭寒喜道，“對，他們丐幫眼線遍天下，又與南家交情甚好，要追蹤人當然最合適不過了。賈府既毀，他們與官家在官布上的生意就已告吹，那隨城的官員必會將此事上報朝廷。只要請丐幫註意前幾日從隨城驛站出發的官車或差人便可。如不是北上報信的，便有可能是莫言等人喬裝的。”

“天哥哥、寒姐姐，你們在聊什麽？”身後傳來脆生生的問詢，原來是談鈴鏡，同她一齊的還有她夫君南世新、南曉月、公孫綰、袁芷蕓及秋蘿素。

“商量怎麽找到南家小姐。”蕭寒回頭一笑。看到南曉月手中拎著香燭等拜祭之物，她問：“怎麽？你們是去哪裏？”

“今日是我大姨的生忌，故而我們去後山祭奠。”南曉月微笑道，蕭寒對她南家及夫家數度相助，使她對蕭寒甚有好感，故而語氣很是友好。

當下範天將剛才與蕭寒所得的結論告知眾人，眾人仔細一想，也甚覺在理。於是秋蘿素道：“不如你們先行去祭拜，範、範少俠傷還未痊愈，就留下來，由我去把這些告訴袁掌門他們。如他們也覺有理，再安排不遲。”

“鏡兒，南公子，不知我可否與你們一塊兒去祭拜令姨？”蕭寒似想起什麽，“你範天大哥如今傷已大好，就留下休息。”她看看範天。範天一怔，但隨即明白她必是有事問他們。自己曾經戲弄過南家姐弟，如自己在場，他們或許會因有些尷尬而難坦誠相告。於是他頜首同意。

“既然這麽多人都去，我倒想留下來了。”袁芷蕓突然道，“一會兒爹爹他們商量出什麽來的話，也許會叫你們回來。”

眾人一想也有道理，於是秋蘿素自趕去前廳，袁芷蕓與範天留下，其餘的人則出莊祭拜不提。

園中只剩下範天與袁芷蕓二人。兩人漫步走出莊外，趁著清風，踏著花徑，一直來到一條澗泉邊——泉水清洌，直流到那洗月潭。

沈默良久，終是範天先開口道：“袁姑娘，聽說這幾日裏你屢次探問我的傷勢，我在這裏謝過了。”

“何必謝我——你不嫌我叨撓了你就夠了。”袁芷蕓苦澀地道，聲音令人心酸。“我終究是幫不到你一點兒忙。蕭姑娘可就強我多了，她總是無時無刻地都能……”

範天如何聽不出她話裏深意，他不由轉過身深深地看著袁芷蕓。只見她眸光瑩瑩卻緊閉雙唇，身若扶柳在輕風中微微顫抖——佳人如此，教人如何不心動？他終究不是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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