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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風雲疊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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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天一笑:“令姑娘失望,小生倒是失禮了。”

那“了”字餘音未盡,他面前幾上的一雙牙箸突然齊齊躍起,左右分射他身後的二婢的眉心。

二婢一驚,本能的手中匕首一轉,削向牙箸。她二人手腕剛擡,範天手中所執的酒杯竄出兩道水箭,就在那匕首削落牙箸的一剎,堪堪激射在二婢的虎口。

只聽“叮、叮”兩聲,二婢虎口一麻,匕首把握不住,雙雙跌落。二婢面露驚色,不由退後兩三尺,看向那叫柯如意的女子。

柯如意玉面一寒:“範公子好本事——居然能隔桌擊箸、隔物傳功。不過不知這一著是否救得了這位三小……?”

那“姐”字還未吐出,南如星突然整個人平平向前一倒,她的手一沈,卻著了個空。南如星一仆在她面前的幾上,範天立即揮袖一拂,一記“碎鑫掌”劈向如意;如意頓覺呼吸一窒,不敢硬擋,一個“平地拔蔥”將身形拔起二丈,欲飄身後退。

只聽得身後“砰”地一聲重響,想是掌勁震倒了盆景飾架一類的事物。她還來不及降下,眼前銀光晃動,夾雜著“呲呲”破空之聲,竟是一大把銀針。

她大驚失色,但身在半空,無力著力,眼看避無所避。說是遲、那是快,數團白影突地飛來,比那蓬飛針還快幾分,原來是三只白色茶碟,在柯如意面前成“品”排開,飛速回旋。

眾人只聞“叮叮咚咚”數聲輕響,想是那茶碟將飛針盡數擋開。柯如意平安著地,立刻飄身退後數尺,心下擰了一把冷汗,暗道“好險”,自悔太小看了南家的暗器。

而南如星亦也乘此時機坐正身子,好以整暇。方才那飛針正是她所發,她惱恨那如意偷襲自己,故趁她躲避範天的掌力時射出一蓬飛針。本想令如意吃點苦頭,沒想到有人出手相救。

她定睛看去,但見原本坐在範天與南如星對面席上的賈府總管金布財已經站起身來,而他桌上的碟子也少了三個。她冷笑一聲:“想不到金管家也是暗器高手!”

範天眼光一瞥金布財:“尊駕與那玉蝴蝶如何稱呼?”

金布財目現驚異:“範公子好眼力!玉小子正是老夫那不成材的徒兒。”

聞聽此言,範天也不由微微一驚:“玉蝴蝶是你徒弟?莫非你正是麻衣教的總護法柴步今?”——“金布財”倒過來不就是“柴步今”麽?

柴步今輕哼一聲:“範公子倒見多識廣。小徒前日蒙你照顧,倒是對尊駕時有提起。”

範天心知玉蝴蝶必是在他師父面前把他數次敗於己手之事大做文章,當下也不想多作辯解。他轉頭看向賈東誠,後者面有驚奇,卻無絲毫畏懼;他笑笑:“序曲已過,賈老爺是否該請正角兒上場了?”

他聲音一肅,一字一頓:“不必再藏頭縮尾的了罷?莫言,出來!”每個字聽在眾人耳中,都如刀鋸呲磨一般刺耳。

只見屏風後人影一轉,一身湖藍輕衫的莫言飄然而出——只見他嘴角噙笑,眼光中卻透著一股寒意。他一出來,那賈東誠忙不疊起身讓座,走到階下。

莫言剛坐下,身後便轉出三個人來:一壯一高兩名黑衣漢子左右分立,另一人則是一小女童。

這三人一出現,南如星不禁“噫”了一聲:這三人中那高個子漢子與小女童正是那時與她和龍擎等人相鬥之人。她不由對那高個漢子怒目而視。

莫言看向範天:“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你是指哪一樁啊?”範天漫聲應道。“是指你借那裕興樓與這賈府來暗渡陳倉呢?還是指你故意讓我們看出破綻、留我們在這裏的那些伎倆?”

“兩樣皆有。”莫言轉了轉頭,目光卻一刻也沒離開範天的眼睛,“你會推想到裕興樓我不覺得奇怪,你是怎麽想到賈府也與此有關聯的?”

“要讓丐幫與南家都不易找到你,躲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雖然看似危險,但卻最能讓他們麻痹;而隨城裏只有條升平大道上有這兩方人的布置。選裕興樓這並不難想,但裕興樓居然位於一條死胡同的口子上,這就令人起疑:再怎麽你也得給自己安排一個可退可進的地方才是。所以我就想如果這賈府是與那酒樓相通的,也許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後來我借入廁去了酒樓後院,看到院落後方是倉房,便猜想只要那賈府也在這面院墻附近建個地下室什麽的,就可以任人出入了。所以賈府才應是你們的據點,酒樓不過是個門檻而已。”範天笑笑——

“酒樓本就是人員流動大的地方,所以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從那倉房進出,沒人會起疑心。但如果你們要準備挪送大物件的東西,從酒樓進入就不行了。所以你就讓賈府近日裏多備了兩輛送織品的車子,裝做好象在趕工一般,其實在那兩輛車上應該是別的東西/最好的證據,就是有兩輛車輪的痕跡比另兩輛的深得多,工人推得也吃力得多——上選的織品輕柔薄巧,較尋常織品尤輕,又怎會如此?”

南如星這才明白為何他進府前在那胡同口前後掃視,想是對比兩種深淺不一的車軸印跡。

“想到這一點,對你來說也不是太難。”莫言彈了彈手指,“你既然對賈府起了疑心,又從下人口中知道這裏有個酒窖,便已證明你先前所推斷的不差。你為何還巴巴地留在這裏呢?你大可以通知南家的人來啊。”

“我沒通知他們來令你很失望?”範天看到莫言眼角一緊,笑了:“你不正是想幫我證實我的推斷,才讓那個婢女帶我們東游西逛,還把這裏的一切都告訴我們的嗎?”

“你怎麽知道那婢女是故意那麽講的?”莫言坐正了身子,臉上的笑容凝了下來:“下人多嘴,本就很正常不是嗎?”

“她就是錯在太‘正常’了。試想賈府這種大富人家,經營如此大的家業,還與官場有牽扯,那麽對下人的管教必也該嚴謹才是。而我們不過是以江湖人的家仆的身份前來,應較普通人更為謹慎守口才是;而那名婢女不但口無遮擋,還有問必答,對主人家也毫不避諱,這也太過了些。過猶不及,就好象故意做給我們看似的。而且……”

範天突然頓住——他想到那縷似在為自己示警的琴聲。

莫言忍不住問道:“而且什麽?”

“沒什麽。”範天沒有告訴他,“只有前面所說的幾點連在一起,已經可以猜出,你讓我看出這一切,就是希望一品南家會派人來。這樣,要麽你趁機一網打盡,要麽趁機可以偷襲萬壑山莊。這兩手你都會準備,是吧?”

莫言眼瞅著他,卻突然笑了:“你太擡舉我了。我的計劃雖然定得這麽周詳,但卻不是針對萬壑山莊裏的那幫家夥的。他們嘛,除了袁天義公孫餘等廖廖幾人以外,其餘的人尚不足為懼。”

“你不是針對他們?”範天心念一轉:“原來,你想對付的是蕭寒!”

莫言看著他:“你可知龍擎他們為何會與我的手下打鬥?正是因為蕭寒想引開我的註意力,才故意用他們來絆住我的手下搶先上少林的;龍擎因此而中毒,已時日不久矣。本想依她的個性,一定會比別人都先尋到這裏;沒想到,你和南三小姐卻先找來了。”

他掃了南如星一眼,“看來龍擎如果知道三小姐如此為他犯險,即便是死也該瞑目了。”

“你這麽有信心一定能贏過我?”範天問道。

“如果只有你,我倒沒有把握留得住。但是——”莫言看了看南如星,只是笑笑,沒有再說下去。但即便他不明說,範天也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只是突圍,倒也不是不可能。如今帶著個南如星,倒成了個包袱。

莫言武功與自己在伯仲之間,但他的那些手下絕非等閑。單是一個柴步今,只怕自己對付起來都要費些手腳。

他沈吟間,只聽得莫言道:“我記得上次在楚天鏢局的時候,你說過想與我一戰。本來我很想遵守這個約定;但上次經蕭寒與主上那一戰,她故意示弱反而能出奇不意地全身而退,這讓我改變了想法。想要贏的人,是不會以己之弱攻敵之長的,亦不會講這麽多原則!範天,你是對付蕭寒最好的棋子。”

話音剛落,柯如意與柴步今便同時向範天出手。範天領教過玉蝴蝶的暗器功夫,而柴步今仍其授業之師,當然更不敢大意。而柯如意身形輕曼,舉手投足似輕搖漫舞,實際上舉手投足間皆暗藏殺機。

他二人一人以暗器遠攻,一人貼身近搏,進退有度,配合得甚是精妙。一時間範天竟也對二人奈何不得。

南如星看到廳上三人交手,但見範天雖揮灑自若,但神色間卻甚為凝重,知兩人是勁敵。她不由轉眼看向莫言等人,他們似乎都將註意力放在三人身上,對自己卻無絲毫留意。她心算了一下,現在約摸已是戌時二刻時分,從自己進府到現在已過了三四個時辰,按理說派去通知南家的人應該帶人過來了;卻不知……

“南小姐在等什麽人麽?”莫言冷不防問道。

南如星一驚:“你……”

“南氏夫婦與談鄴應該不會來,他們不可能放著萬壑山莊不管;若是真有人來,應該就是你師叔袁天義或劍魔公孫餘他們。”

莫言看著南如星淡淡一笑:“無論是他們誰來,都或可與我一戰。是吧?”

“尊駕數次與我南家為敵,究竟所為何事?”南如星不解:“我南家甚少幹涉江湖事務,不知何時得罪於你?”

莫言看了她一會兒:“看在你與阿菲曾是同門師姐妹,只要南小姐不輕舉妄動,莫某不會令你作難。”

“阿菲?”南如星一怔即恍然:“你是指談楚喬師姐!”

“她叫莫菲。”莫言淡然道,“不管如何,她終究與你同門一場,你……”

“同門?”南如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她分明就是你們派來的奸細,對我又何來同門之誼?”

“她若不念舊,那日分明可以將談鈴鏡殺掉;而你一向在她左近,如果她真要對你動手,也不是什麽難事。”

莫言輕哼,“但她並沒有這麽做,也算對得起你們了。聽說有人在範天去之前就毀了我們藏於南家的火藥,想來也是與她有關——她到底不忍心傷及她親近之人。”

就在二人說話間,廳上局面亦發生變化。柯如意只覺得自己身形漸漸受制,每遞出一招一式都甚覺吃力;而柴步今發覺範天將三人的戰圈越拉越小,使他不能發出波及範圍大的暗器,只能使用較小且直接攻擊的,這使用他每一記暗器發出,都得顧及避免誤傷同伴,頗為受制。

莫言輕撫下巴,突然道:“看來柴護法與柯幫主對付他很是吃力。青銘、赤井,你倆也去向範公子討教一下吧。”

他身前那一高一壯的漢子一躬身,立刻加入到戰團。那高個漢子名喚赤井者使一把如絲如眉的彎月刀;而那壯漢青銘則只以一雙肉掌對敵。

南如星曾領教過那赤井的功夫,知他身懷“碧落生”與“蓬山君”的絕藝;但卻未與那叫青銘的人交過手。但見他只以一雙肉掌對敵,心道:“若論掌力,聽說範天的‘碎鑫掌’威猛霸道,那莫言的‘般若掌’或可與之一決,這人竟如此托大?”

正思量間,只聽“蓬——”地一聲,範天已與青銘對過一掌,她只覺一道熱風劈面而至,空氣中似乎夾雜著絲絲硝火的氣味;隨即一道陰寒之氣卷來,奇寒刺骨;兩道氣流冷熱相激,令人好不難受。她脫口而出:“這是什麽掌法?莫非是妖術不成?”

“哼!”站在莫言身前臺下的“不老仙姑”葉夜心聽南如星如此說,不由冷笑:“南小姐當真是孤陋寡聞得緊!連‘玄冰烈焰掌’都未曾聽聞麽?”

原來“東海三仙”中碧落生與蓬山君是一對夫婦,亦是同門。他二人除了通習奇門遁甲之術外,其還分習“烈焰掌”與“玄冰掌”。

此後二人收了赤井、青銘為徒,分別輪流教其習武;在教授過程中,發覺赤井對玄門之術天份甚高,遂傳其“新月如鉤”與“煉魂異術”等武功;而青銘則體質異於常人,加之有高人指點,竟可同時修煉冰火二掌,遂將兩種掌法合二為一,成“玄冰烈焰掌”。

此二人加入戰團,範天頓時吃緊。他雖在蕭寒的指點下習得宇文家的“太虛真氣”,但他的武功底子走得是剛猛的路子,終究不如蕭寒一般能將二種勁道運用得如此嫻熟;加上自己也不似蕭寒自幼通曉奇門八卦,對赤井亦是不敢托大。

他吃驚得還不是這些人的武功,而是莫言——

莫言武功雖稍遜他與蕭寒,但這個人冷酷且冷靜,在幾次照面之後,把自己與蕭寒的性格作風與武功上的優劣觀察入微,並能想出克敵之處。他不受自己所激,寧願放下自尊,讓部下倚多為勝也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這一點令範天自己自嘆弗如。

南如星雖然武功不如他們,但到底還看得出戰況對範天是越來越不利。她不由深深自責自己日間為何不聽範天的勸告先走,如果不是自己拖在這裏,範天至少可以全身而退。她緊了緊自己袖中所攏的暗器——

“南小姐,如果你想用‘魅影金針’幫助範天的話,我勸你還是別輕舉妄動的好。”莫言一語道破南如星的心思,令她大吃一驚。

“聽說施放魅影金針不僅手法要好,還視乎施放者功力高低;否則如何能使曲形小針鉆穴刺髓致人重傷呢?如果是令堂還令姊,相信或可一搏。”

“沒錯。金針刺穴,講究的手法與功力。尤其是我南家的魅影金針,還視乎施為者的內力。”南如星朗聲道,

“但家母也說過,內功不在威猛,而在高深;不在剛柔,而在是否能一以貫之。所以要寧曲莫直,順勢行力,才是魅影金針最大的特點。而功力修為不在乎其出處,而在於其施為。順時而發,禦之有道;逆時而作,自伐其身。”

莫言一怔,正對她這番話暗自沈吟。南如星陡然玉手一翻,五枚“魅影金針”向場中激射過去,而這些枚金針針對竟是同一目標:範天。

眾人一楞,正不知南如星為何陣前倒戈,莫言腦中忽而靈光一閃,急道:“你們快退下!”話音未落,只聽四人一聲驚呼,分別躍開數十尺地。

但見四人中,柴步今以手護額,眉際間隱約可見一條血痕;那赤井左頸血流如註,似被利器割開;而青銘雙掌顫抖,左右掌心分別插入了一枚蛇形金針,所幸他因練玄冰烈焰掌而使雙掌堅硬如鐵,金針只射入六分,但由於正刺在勞宮穴上,令他雙掌勁力施發不出,滯留在掌心,故而雙掌一如炭炙一如冰封,難受異常,外傷反倒不及。

四人中,惟有柯如意因範天念她是個女子,出手稍稍留情,只讓金針擦過她手腕的列缺穴,令她勁力松散、經脈感到麻痹而已。

不說四人且驚且怒,就是莫言也甚為意外。原來南如星也知以自己之力施放魅影金針是決計傷不了敵人,於是冒險一搏,故意接過莫言的話頭,將施放金針之法告訴範天;然後作勢將金針射向範天。

因為她知道,以自己的功力發出的金針是傷不了他的,反正可能令敵人在錯愕間可以給範天一點空隙,讓他利用金針來對付敵人。她從談鈴鏡與大姊口中得知範天武功悟性甚高於常人,但範天能否成功,她殊無把握。

所幸範天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並善加利用,果然一擊得中,這令她對範天的敬佩又深一層:就算是她母親顧念語要做到同時施放五枚金針且皆要制敵的程度亦甚為困難,沒想到範天借勢導力激發金針便可做到,這不得不令人嘆服。

莫言看著南如星,心道:“這小姑娘倒是機警聰明,除了武功不濟之外,也是令人不可小窺。假以時日,只怕又是一個蕭寒!”思及至此,他立刻對葉夜心下令:

“葉島主,煩你制住南家小姐,但註意別傷及她性命。”他轉而對場中的手下道:“你們先行退下,柴護法,煩你幫青銘起出金針。小心不可用勁相迫,魅影金針遇勁則入,鉆入骨髓就糟了。”

最後他轉向範天:“現在由我來向範公子討教,不知可否贈教?”

“你真卑鄙!讓手下去耗損範天大哥的體力再來揀便宜!”南如星恨恨地說。

她剛說完,眼前人影一晃,葉夜心已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地,手裏拎著一把細細小小的短刀,笑盈盈地看著她:“南小姐,與其關心別人,不先擔心自己好了。上回你我一戰,你的天山劍法倒使得似模似樣啊!今天讓我再見識一下如何?”

一語末了,她立刻先發制人,手指一旋,“八面玲瓏”刀運勢而展,頓時將南如星困住。

範天看向莫言,他知道現在自己絕對不能分心。照莫言方才所說的話來看,南如星派去報信的人八成也被莫言派人截了下來。

他不由有一絲悔意:自己犯了輕敵的毛病。本想依莫言的性格,必會先與自己分出高下;如果是這樣,就算南如星與自己在一起也不會太過危險。但沒想到現在的莫言似乎變了許多,他能一改往日高傲自負、目下無塵的作風,只為目的而為之,不再似前般顧及身份風度了。

但由此看來,他們的主上可能下了狠勁,誓必要消滅他與蕭寒。但這一處也是最讓自己不解的地方——果真如此的話,他們應非宇文氏後裔,但為何他們的所作所為又明顯地與自己關聯甚大呢?

“你在想誰?蕭寒嗎?”莫言突然發問,範天這才回過神,他驚覺剛才自己的失神,也奇怪莫言居然不趁機發難。

“蕭寒今天如果在這裏,我們就一定擋不住你二人聯手。所以,為了讓你們分頭行事,還真費了我們不少工夫。”

“這裏的招待還不夠麽?”範天皺眉道,“我本以為你並不是真的想對付她,沒想到……今天這裏的情形,就算真只是為對付她而設,也太過分了吧?”

莫言目不轉睛地盯著範天:“沒錯,我的確想放過她。但這次不行了,她與主上直接對面,主上覺得,不能再讓她這樣的人留著,以免給我們帶來更糟的後果。她很聰明,但不懂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恃才自傲的人一向短命。”

“我可以告訴你,這一次我其實上布了兩步棋。本來,我讓阿菲與蕭憶帶著解藥在一起,打算讓他們牽制住南家那邊的人;而這一邊,是用來對付蕭寒的。沒想到正好調換過來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也沒關系,借由你制住蕭寒,反而更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你就這麽肯定蕭寒一定去尋莫菲他們?她倆的功夫想留下蕭寒恐怕不能吧?”

“當然不可能了,我原本留下對付你的人會招待她的。”莫言眼中竟掠過一絲憂慮,正好被範天瞧在眼裏。

他恍然:想必莫言留下的極厲害的對手足以制住自己,照此看來,蕭寒也必是一番苦戰。

範天怒極:“你居然這般對付她?你可知道,那日在廳上,若不是她以‘天籟絕音’阻攔我與她聯手攻擊你,你還有命到現在?”

“可惜的是,她終究是……”莫言一語未盡,長嘯一聲,劈面一掌襲向範天——掌沿泛金,正是“般若掌”。

範天凝神以對,不敢大意。莫言的“無相神功”與“般若掌”均習得八九分火候,上次蕭寒被他劈中一掌,雖以借力打力之法卸開一部分勁力,仍不免身受重創,莫言的掌力可見一斑——至少不在他的“碎鑫掌”之下。

他記得蕭寒與自己談論各家武學時曾提到過,少林的至高的兩大絕學是“易筋經”與“洗髓經”,但這兩部經書由於文法深晦難解,故歷代少林僧人即便是掌門方丈也甚少有人習得。次之的,便是“拈花指”、“般若掌”等。

而“無相神功”則是無相大師當年得宇文信指點,將佛學與武學相結合並在自己原來的修為上參悟出的一套內功心法,後亦成少林絕藝之一。

佛家認為,相由心生,而一切的聲色相形,皆是虛幻易逝的;以聲奪人,以貌取人,終會失之公允;惟有擺脫色相形骸、塵世紛撓,才得空明。而達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境界只是入了“忘我”的小境,而修行者還須重回塵世,普渡眾生出苦海,以己之身渡天下眾生,才能入“無我”之境。

此境界者,我即是眾,眾即是我,善其身是為善蒼生,渡世人即是渡己身。故而佛祖亦可舍身割肉飼鷹,亦會拈花笑對浮生。

“無相神功”之名便由此而得。此神功以神禦氣,以氣禦勁,以勁制敵;修行者要求心性平和寬厚,方易習得。

記得蕭寒在那次受傷後曾道:“無相有相,不在其外在,而在於修為者的內心。若心存寬厚,廣納博采,才能展現其最大的力量。少林的武功,大都在於制敵而非殺生。而莫言雖習得神功,卻似同時修過‘拈花指’與‘般若掌’。拈花指與無相神功原理相近,還或有什麽不妥;但般若掌卻走的至剛至猛的路子。少林將其列為最高的絕藝的原因並非其他,而是因為這路掌法的威力太過威猛,殺傷力極大,有違佛家濟世為懷的原則。”

“故將其列為絕藝甚少傳人,可能實際上是想將其束之高閣之故。加之莫言為人,偏激固執又天性孤傲,似乎心懷激憤尤勝於你,又不善渲瀉;他修習般若掌,只怕令人擔憂。無相神功本是要示習者有虛懷若谷之胸襟,若不然,走向了相反面,以相導勢,制己於形,只怕這佛門武功亦會被導向邪途。”

想到這些,範天心道:可惜自己不似蕭寒從小便習得太虛真氣,自己的武功又走得是剛猛的底子。現在就算知道莫言武功的特點,亦無法如蕭寒所說的那般以巧禦勁、以柔克敵;而自己若直接與莫言相對,唯有硬碰硬了。思及至此,他大喝一聲,運起“天陽真氣”,“碎鑫掌”應勁而生,直迎上莫言的雙掌。

他二人自在場中各展絕技,而四周的人亦看得目眩神移:兩人都知道對方以剛勁的掌力見長,於是各自所知的那些其他門派的雜學全然不用,拼的是精純的內力與掌法。廳上諸人被二人的氣勁掌風所迫,不得不一步接一步的退開。

而方才曾與範天交過手的柴、柯、青、赤四人,則都在懾於兩人武功之餘不由對範天有幾分佩服:想不到他連敗己方四人後仍有如此神威。就連正與南如星相鬥的葉夜心也不由連連斜眼看向場中二人相鬥,下手稍緩,故而南如星尚可勉強應付她的刀法,一時之間才不致落敗。

如此拼了三四百招,莫言額間開始出現一層薄溥的汗珠,而範天的呼吸更是粗重了許多;原先兩人所出的招式皆是攻防各半,而如今範天漸漸守多攻少。

堂上諸人江湖閱歷何等豐富,一眼看去便知範天到底由於先前的連場大戰,耗力不少,現在也開始漸處下風了。

眾人如是想,但莫言卻絲毫不敢托大:上回他們便是過於自負,才被蕭寒故意示弱所騙,如今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一晃又是一百多招,範天心知再這樣戰下去自己必敗無疑,照當前的情況推斷,惟有盡量拖延時間,希望蕭寒能及時脫困或南家的人能趕過來。雖然他也認為這機率實在太小,但現在已無其它辦法可行了。

主意打定,他立刻改變攻勢,不再與莫言硬碰硬地正面沖突,而改用游身戰:腳踩“七星移形步法”——這路步法是他從蕭寒的“巧指飛星”指法與“移形換影”的輕功身法中得到的靈感,以飛星指法暗合七星陣式的攻擊路數,配合移形換影的輕功,化指路為步法,退可守,進可攻,最適合游身戰術;而同時一改剛猛為主的掌法,左手以“流雲飛煙指”襲其空隙,避重就輕;右手則以掌式護住周身要害。

眾人只看得範天在戰圈中四處游走,剛才緊張的格鬥一下子變成了潛濤暗流,靜得仿佛可以聽到各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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