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隨城際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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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怎麽沒想到呢?”範天露出一絲微笑。“三小姐,你們‘一品南家’在這一帶布置有哪些人手?”

“我們南家不是江湖上的正式門派,武功也是家傳,因此也未開門收徒。但我們‘一品南家’在武林中也傳了數代了,所以,好歹有些家資。萬壑山莊方圓百裏的大小城鎮村落,都有我家家產。這些店裏的掌櫃、夥計、幫傭,都是由莊子裏面派出去的,亦是我家的家將及後人。”

“那麽,離萬壑山莊最近的是安山鎮與隨城。萬壑山莊在這一段的中間地帶……”範天沈思。

“安山鎮只個小鎮,因為離隨城很近,所以那裏的人大都逐年想法子遷到隨城去住了。”南如星告訴他,

“那個小鎮專門用來作為驛站別館,還有數家雜貨小店,但也主要幫驛館購買一些日常用品。而我家在那裏的人,便經營了一家這樣的小店。因為風景秀麗,所以城中的達官貴人常有去踏青郊游什麽的。但平常人去得就少了。莫非,”

她眼珠一轉,“你懷疑莫言他們就躲在……”

“莫言才沒那麽蠢!”範天打斷她的話,他沒看到南如星臉色一沈——這句話分明是笑她笨。

“雖然那個鎮平常少有人去,看上去是個躲藏的好地方;但正因為什麽也沒有,就連些尋常的住戶店鋪都沒幾家,所以基本上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可供其掩藏行跡。加上地處官道,又是官家的地方,他更加不會去了。隨城是附近幾個城鎮中最大的一個,亦是南北來往的交叉點,人員流動覆雜頻繁,反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不是有‘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的說法麽?那樣的集市,就算多幾個酒家會館什麽的,也不會有人覺得意外的。”

“可是,我聽龍大哥說過,他們丐幫的分舵也正駐在那兒哩!而且,我家在隨城起碼經營了五、六間店子,如果他們躲在那兒,我們不可能不發現的。”南如星不相信地說。

“這正如你剛才所言,沒有人會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行事。莫言就是利用這一點。”

“就算你說得對好了。”南如星幹脆也坐了下來,“你可知隨城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楚樓會館酒家民宅?你打算怎麽去找?一個一個地尋過去,他們早就望風而逃了!”

範天沈吟半晌,突然道:“三小姐,你當真很想救丐幫的那個龍擎?”

“我?……”南如星小臉兒紅紅,聲音裏也透著深深的愧疚,“龍大哥是為救我而受傷的,我當然應該知恩圖報。”天山派是名門正派,她師父自然從小就教她這等道理。

“那麽,你幫我一個忙,按我所說的去做!我或許能助你救你那位龍大哥。但是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決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你到底要做什麽?”

在隨城知名的織錦大戶賈東誠的府坻內,南如星與範天分別喬裝成“一品南家”的兩名家丁,正在賈府一名小婢的帶領下,優哉游哉地在賈府後園間游逛。南如星憋了一肚子氣,直到此時四下裏無他人,才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質問範天:

“你怎麽還能如此悠閑?”

事情要回到半日以前——

“三小姐,目前為止,‘裕興酒樓’一帶仍無半點可疑跡象。”隨城“泰安堂”後堂的小廳上,一名年過半百、須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向正在廳上走來走去的南如星報告——他是這泰安堂的掌櫃孫偉。

“泰安堂”是隨城有名的藥鋪,亦是南家在此處主管各家產的總店。而泰安的掌櫃孫偉原本就與萬壑山莊的總管孫雄是同胞兄弟,孫氏兄弟一家早已追隨南家多年,忠心耿耿,故此十分得南家上下尊重與信任。

此時借口想到隨城的市集去散心的南如星與範天喬裝進了城,當然就來這泰安堂。好在隨城的手下一早便知南家近日所發生的事,都以為三小姐是為了避人耳目才易容的,故也沒有人多問。

南家的易容術是江湖一絕,南如星雖未學得十成十,六七分火候總是有的,粗一看去,連範天也幾乎被她蒙過——想來就算與莫言的手下面對面也不易被認出來了。

“餵,範天,你真能確定他們會躲在這地方嗎?”南如星不能不急,離龍擎毒發之日只剩下不到五天的時間了。

這兩日她與範天研究過了隨城的地圖,推敲之後,範天認定莫言等人的藏匿處可能就在城中頗有盛名的酒家裕興樓左近。

但南如星卻一直甚為懷疑:裕興樓的所在的安慶胡同口,正面著城中甚是繁華的升平大道。

胡同口左轉不過數十丈之地便是丐幫日常在此地的聚集之處;而胡同右側的三家店面中亦有一家冶鐵坊就是她南家所開,正位於胡同口的右側角上;這正對面是胡同左側角便是裕興樓。

可以說,裕興樓正位於兩邊皆能輕易查看到的中間地段,而安慶胡同也是條死胡同,胡同盡頭便城中織錦大戶賈東誠的宅子,平素裏總免不了眷屬親貴仆傭將丁進進出出,故此裕興樓前終日裏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如果不是範天,換了任何一個人說莫言一幹人會藏這裏,南如星都不會相信。但他們在這裏觀察了兩天仍不見半點動靜,她到底還是沈不住氣了。

“離最後期限還有幾天,南小姐還請放寬心靜觀其變。”範天口中如是說,但心裏也開始有些不安:

雖說龍擎的生死與他無關,但他見這人還算是條硬漢,想起以前的一些誤會也多因莫言等人所為才引起的,故而才想幫上一把。按秋蘿素的敘述來分析,莫言等人的確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避過眾人布下的耳目走得蹤影全無,所以他必在隨城安排了很穩妥的藏身之處才是。而且,據他對莫言的了解,越是不可思議之舉,莫言一定越是為之。但……

“三小姐,晌午時分已至,小姐可是打算用飯?”一名夥計過來請示,打斷了範天的思路。

南如星正待開口,冷不防範天道:“也對。三小姐先行用飯如何?”

“你的意思是……”南如星一怔之後頓時恍然,“也好,你隨我出去吃吧!咱們就到裕興樓坐坐!”

酒醇、菜香;有絲竹悅耳,有輕歌怡神。裕興樓不愧是隨城盛名的酒家,菜色可口倒還是其次,時不時在樓裏安排一些歌舞詩會競技雜耍來鬥趣,不僅為其增色不少,還甚得市中之士的歡迎。故此酒樓生意興隆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此時在二樓臨著升平大道的那張桌子上的兩名中年商賈卻似對人來人往的繁華大街更有興趣,其中面左一人直盯著窗外出神,而面右的一人一手淺酌,一手合著堂上伶人清奏的曲子輕叩著桌沿。隨行的一名小廝不時為他斟酒。

這兩人當然就是範天與南如星。他二人來裕興樓當然也不是當真為了吃頓飯,而是想親自看看這裏有無不妥。但看來看去,似乎都沒什麽異樣的地方,南如星老大不耐,只好轉過頭來盯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出神。

而範天一面喝酒,一面不經意地打量酒樓裏的人。上回桃山鎮一役,他差點就著了木追風與玉蝴蝶的道兒,所以這次分外留神。

這一曲末了,酒樓上的客人正鼓掌讚好,忽聽臨窗的升平大道傳來一陣陣沈悶的車軲轆碾過的雜聲,頓將叫好聲淹沒。

範天不由也探頭出去看個究竟。只見四輛大車正由升平大道轉進安慶胡同,每輛車上約有六七個紅木箱子,由兩名大漢推拉。而最末一輛車後一頂錦轎壓陣,一直擡到胡同盡頭那賈東誠的朱漆大門裏。

“這是……”南如星擡頭問身邊的小廝阿松。

阿松亦是泰安堂的一名夥計,因他是隨城人氏,對本地十分熟悉,故孫偉命其照顧小姐。

“那是賈家的每三日就會送織錦的車子。賈家是隨城最有名的織錦商,生意遍布各地,並經營了一部分官布的生意。而他家‘玉錦織’作坊太大,早在去年就遷到城郊了。所以每隔三天,都會把最上好的織錦送到賈府,以供上選,其餘的再按品級分類發往各處綢緞莊。”

“看來賈家的‘玉錦織’規模很大啊,上選上供的織品本來就要精挑細選,往往數百匹布中才挑得有數的幾匹。這三四車織品少說也有數百匹,三天就能完成,當真不可小窺。”範天邊飲邊嘆。

“說來也是。前兩月的送錦車子還只有一二架,最近好像多了不少。而且以往都是玉錦織的管事林伯送來,這幾天沒見他來,卻多了頂轎子,也不知是誰?”阿松道。

“你怎麽知道的?”如星好奇。

“哦,那林伯的老婆有腰腿痛的毛病,每次送錦進城,回去時林伯必來我們泰安堂為他老婆捎帶幾張堂裏秘制的‘風濕骨痛貼’,這數日都不見他來,所以我就問了問送錦的夥計,他們說林伯年邁,已經不做了,所以就換了一位管事。”阿松解釋道。

聽阿松道完,範天喚過一名夥計,似乎是問了茅廁在哪兒便下得樓去。

見他背影從視線中消失,阿松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三小姐,不知這次與您來的這位爺是哪派的公子?恕小的眼拙,看不出此人來路。”南家的下人,大都在江湖上打混過一陣,頗有些經驗。

南如星笑笑:“你無須多問罷。倒是你方才提到,玉錦織的車子送到賈家大宅的,必是千中選一的綢緞精品不是?這在他家的綢緞莊裏有可賣的麽?”

“似乎是有的,但為數很是有限。一般來說,極上等的織品大部分作了官布上交,只剩下一小部分,也少在他家的綢緞莊出售,只作為賈家家眷自用。城中有身份的人若想購得,大都先到賈家綢緞莊去訂貨,每次數量還有限制。所以甚是稀罕。”

南如星沈吟一會兒,方道:“你知道我二哥與談家二小姐剛剛大婚,我這個小姑子回家為他們祝賀,卻一直沒選到什麽中意的禮物。既然賈家的上等織品如此少有,我想購得數匹回去送給我的新嫂嫂,也免得別人笑我這小姑失禮。但最好馬上就要,你看我應該如何辦才好?他家的綢緞莊會買我們南家的面子嗎?”

“這個……怕有些難處。”

阿松想了想,“綢緞莊每日的貨色、品級等似乎都由賈府總管親訂,小姐若想現在就要,店裏恐怕已無存貨,那些店家也作不得主。如一般的貨色,就算再多,想來小姐也不會要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直接去找賈府的總管啰?”

“這等事交由小的來辦就好,何勞小姐勞神。”阿松忙道,“小的立刻就請孫老去……”

“這一來一去要花多久?”南如星蹙眉,“如果可能,我想馬上就買到,然後就好立刻回莊了。”

“這……恐怕——”阿松看看小主人的臉色,不由露出為難的表情。

“你看這樣如何?你先回去交待孫掌櫃備好銀錢,我與範公子自去找賈府管家商議。我先不表露身份,就說我是一品南家交待為其購買布匹的管事。倘若賈府有貨可取,再讓你們送錢過來。”南如星建議。

“小姐要親自去?”阿松張大嘴巴,“這怎麽可以,這等事情……”

南如星秀眉一豎:“我說行就行,你先去通知孫掌櫃吧。讓他準備好銀錢待用。”

阿松不敢再多嘴,唯唯喏喏地退下;範天此時也正好走回座位。他看到阿松愁眉苦臉的模樣,道:“都向你的夥計交待過了?那現在就去拜訪那位賈府總管吧!”

南如星隨他下得樓來,才低聲問道:“為什麽你要去賈府?你不是說這酒樓才是……”

剛才在樓上,範天表面裝作飲酒,實際上悄悄以“天籟絕音”囑咐南如星方才她與阿松說的那番話。

範天一面左顧右盼、上下打量,一面仍暗中傳音道:“你別問這麽多了。一會兒進了賈府,你一定要處處小心。不到不得己之時,最好不要讓他們知道你就是南三小姐。”

“小心什麽?”

“什麽都要小心。”

賈府中遙遙斜對朱漆大門的偏廳裏,此時坐著兩位不速之客。他們一面品茗,一面等著賈府總管金布財。

這兩人自然是範天與南如星。他們借著等候這段時間,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的布局:堂中擺設無甚特點,而除了四方角落的守著四名家丁外,就是垂手侍立在側的兩名婢女了。

看上去這幾人都不似習武這人,範南二人稍稍放心。但坐了許久,也不見那肖大總管到來,範天雖不動聲色,但也很是奇怪:按理說他們是因為自己報了南家的名號才予以接待,但等了近半個時辰,不見人來,亦不見下人過來傳話,這就有悖常理了。南如星則更是不耐,索性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眺望窗外的園子。

正失神間,忽聽耳邊傳來一陣喉音沈渾不清的笑聲、甚是刺耳:“原來是‘一品南家’的貴客,當真是有失遠迎。抱歉得緊、抱歉得緊啊!”

南如星微微著惱:“這賈府的管家何以如此無禮?人未進廳,便在廳門外大笑大嚷。”

但轉過身來,只見一身著紫袍錦帶、頭頂峨冠、身材中等但略顯佝僂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除了遠遠跟著三名家丁,還有一個身穿灰錦小褂、較為矮小的漢子。南如星一怔:這賈府的總管好大的派頭!

她正意外,只聽得在她身旁侍立的婢女齊身施禮,口中喚道:“給老爺和金總管請安。”她這才省悟:原來這紫袍人正是賈東誠本人,而他身後的那矮小漢子才是總管金布財。無怪他這麽放肆無忌。

細看之下,這賈東誠應有六十出頭的年紀,而金布財也應有四五十歲了;除了透露著比一般商賈更尖銳的精明氣息,她看不出這兩人有甚特別。她不由甚是失望。

賓主重新坐定,那位金總管也側立在賈東誠身邊。範南二人還未開口,那賈東誠就先坦白道:

“方才勞二位久候,真是不好意思。本來賈某與金總管在清點裝運送來的織品,聽得南家的二位管事來到,就想親見一見,這才命金總管處理事情後才領我前來。二位想來不會介意吧?”

“賈先生客氣了。”見主人如此坦誠,南如星反而有些局促。“這次前來,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聽聞賈先生莊子裏的上等織品甚為少有,故而我們家的三小姐希望我們代為購得一些,以作給新二少奶奶的禮物。但小姐交待此事要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辦到,因此來不及去貴寶號預訂,故此我等上門,希望賈先生能夠通融一下。如有多餘或哪戶人家不急著要,可否先讓與我等?當然,我們可以加價。”

賈東誠與金總管交換了一下眼色,笑道:“原來如此。既然是南家三小姐指定要買,便是我賈某的面子。好在今日送來的織品較多,除去上交官用的,還有十數匹。我立刻就著下人去辦。”

他頓了一頓,又道:“敢問兩位高姓大名?是我著人送去,還是兩位自行帶回。”

“如此多謝了。實不敢賈先生煩心,我們自有夥計會帶回去。”南如星忙道,“至於我嘛,敝姓孫,賤名進壽;這位是我兄弟孫進祥。家父孫雄,是南家的管家。”她只好暫時把她家孫管家兩個兒子的名字借用一下。

“原來是南家的孫大管家的兩位公子,失敬了。”南家的這兩位總管當年亦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

賈東誠面露喜色,“我早就聽聞南家的孫氏二老的大名了。其中孫大管家更是精於古玩字畫鑒賞、品茗賞酒及奇門相術,想必兩位也盡得令尊真傳吧?可否讓賈某領教一下?”

南如星正想推托,但範天卻搶先道:“慚愧得很,在下愚拙,所學不及家父之十一。雖然對古玩等沒有什麽鑒賞力,但對於品茗品酒、星相之術倒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這樣吧,兩位可先著夥計將織品帶回萬壑山莊,今晚不妨在敝府小住一宿,明日一早我著人備馬送兩位回莊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回想方才的情形,南如星略略有些不安:雖然那賈東誠一舉一動皆是一付尋常商賈的舉止派頭,那金總管與家丁亦看不出是武林高手的痕跡,但她卻平白有些壓抑。冒冒失失地留在這裏,且不說害怕有什麽危險,就是被別人知道她乃堂堂一品南家三小姐的身份居然如此行事,只怕會招來許多口舌,只會令爹娘困擾。

思及此處,她看看範天,後者似乎全忘了剛才還要自己“一切都要小心”的叮囑,看上去甚對園內的景致興趣非常。她不由擔心起來。

耳邊只聽得那名小婢在給範天解釋道:

“……府裏這個池子的水是老爺特請工匠開的暗渠,由城外的護城河裏引入的活水,故而日日清洌……因過世的夫人是蘇州人氏,故老爺建此園時參照的是蘇式園林,這右面的花園與左面的絕無重覆,亦無對稱……”

“那麽,左面的花園能去看看嗎?”範天饒有興趣地問。

“恐怕兩位會失望的。近日因要加趕制四百匹上等織品送到官家,原先的庫房失修而損壞,故老爺令人把送來的織品先放在那裏的空庫房了;並責令非有他的命令不得擅入。”

“把庫房建在花園裏?那豈不煞風景!”範天訝然。

小婢笑曰:“非也。府裏左面的園子以前是以故夫人培養花木之處,夫人過世後,我家少爺因喜好美酒,就辟出一片空地,地面飾以假山奇石,地下則建了一個庫房,將其辟為三間,其中最後的那一間就作了酒窖之用。因庫房前兩間少有使用,故而現在卻派上用場。”

“賈府的少爺?”範天眼光一轉,“他也好酒?”

“是的。少爺好酒,府裏人盡皆知。他那酒窖亦是三間地下室最大最狹長的一間,直可通到院墻下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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