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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陌路伊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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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念頭方動,突聽華服中年人“噫”了一聲,跟著說了聲“糟糕”,然後耳邊一聲巨響,眼前陡然煙塵彌漫,正對石室中間缺口的那面石壁竟崩塌下一大片。

他關心兩人,也不顧危險,忙一個箭步竄將進去:“主上——您沒事吧?”

未等他看清,他右面身側傳來一聲冷哼:“我沒事——哼!好狡猾的女子!居然讓她給跑掉了!”

他這才看清那華服中年人就立在自己右上首,而正對著自己進來處的那面石壁已崩開一個五六尺見方的洞。從這裏望出去是一片青天白雲,而下面卻是空的——

原來這石壁後面是峭壁。他忙沖到洞口處探看下去,只見一路下去皆是陡峭的絕壁,壁上松柏層層相隔,一眼看不到底;隱約間似有藍影一閃而逝——

“她、她們倆被打……掉下去了?”

“沒錯。不過不是被我打下去的,”華服中年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其餘的人也都走了進來。“是她自己拉著談夫人跳下去的。”

“我娘、不,談夫人她也——”談楚喬心中一痛。

華服中年人看了他二人一眼。

“放心吧,她們不會有事的。那蕭寒好生機靈,早在接我第一掌時就將一部分勁道轉移到這面石壁上了。她為了讓我大意,故意示人以弱,裝作調整內息,以示自己功力不及;然後在與我相鬥時表面用綿掌以巧勁避開我的拳頭,其實以她的‘太虛天陽神功’將每一分勁道引向她身後的石壁。”

“這個山洞是她找到的,自然知道石壁之後就是懸崖;而石壁本來就有些裂痕,在受我拳勁沖擊下自然容易裂開。”

原來方才蕭寒先以“天籟絕音”暗中知會秋蘿素慢慢移到自己身後左方,後又故作全力相拼,右掌作勢一揮,與華服中年人的拳頭一接,她立刻撤去掌上的勁道,輕飄飄地在他拳上一按,“借力打力”,身體立刻借勢倒轉激飛開去,直沖向她身後的石壁。

她沖過去時左手乘機一把抓住身後的秋蘿素,運勁於雙足,同時借華服中年人那一擊之威,雙腳踹在原本已開始出現裂痕的石壁。兩股勁道合力沖擊,原本飽受沖撞的石壁終於轟然塌下一片;她就乘華服中年人一怔、塵煙四起的這片刻間隙,拖著秋蘿素,運起絕頂輕功從缺口跳了下去。

這石壁下雖是絕壁,但壁上處處生有蒼松勁柏,想來可以作為立足之地緩沖下墜的力道,以她的輕功亦非難事,這樣反而能平安著地。但這一切動作只要一個不好,她與秋蘿素只怕就會摔個粉身碎骨。

莫言亦是聰明,環視一周,再看看他主上的臉色,便也猜出大半。他心裏對蕭寒也不能不佩服:蕭寒巧妙地利用了地勢將他們一幹人隔在外面,並利用他們認定她們被堵死在洞口裏無處可逃、以為己方穩操勝券之際稍稍松懈大意的心理,使自己身處劣勢仍能全身而退,還救走了談夫人。

他偷眼看了看他主上:雖然隔了張精巧的人皮面具,但還是從他森然的目光中仍可以感覺到他的震驚與惱怒。莫言心中一寒:看來主上對蕭寒已萌殺機!

“蕭姑娘,你還好吧!”

就在這座山底離不遠的一片矮樹林裏,秋蘿素對倚著樹、坐在對面的蕭寒關切地問道。回想起方才那洞口躍下的那一幕,她不由得又撫住心口,似乎還能感到一顆心仍在砰砰直跳。

“談夫人盡可以放心,他們不會也跟著跳下來追我們的。”蕭寒一邊調息,一邊微笑著安慰她。她的“虛盈吐納心法”可以調息開口兩不誤。“還是你在擔心那位談楚喬姑娘?”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喬兒如今已經回到她們那一幫人那邊,應該沒人難為她了。但如喬、喬兒所言,我真正的女兒只怕是早已……”秋蘿素一念及至此,不由哽咽起來。

“你不恨那個假的談楚喬嗎?”蕭寒稍稍意外。

“這也不能怨她吧?那時候,她也只是個孩子。”秋蘿素輕聲道,“她也只是個被別人利用的可憐孩子而已。對了,”她想起了什麽,“你說她與你中有一人可能是鄴哥與那位蕭憶的女兒,這到底是真是假?”

蕭寒笑笑:“那麽,你希望我是呢?還是她是?”

秋蘿素看著她。“我……”她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你還是希望她才是談掌門的女兒,對吧?因為只有這樣,談掌門才有理由幫她說情,請天山派不追究她的過錯;也只有如此,你才有理由不向她追究你喪女之仇——畢竟談掌門於她母女有虧欠。不是嗎?”蕭寒嘆道,“至於我……”她沒有再往下說。

秋蘿素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吃驚是因為蕭寒所言與她心裏所想的分毫不差。呆了半晌,她才道:

“蕭姑娘,你究竟是誰?你真的是鄴哥的女兒嗎?我聽鏡兒說過,你屢次為她涉險,難道是因為……”

蕭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想說什麽,但終於沒有回答秋蘿素的問題,只是淡然道:

“我的身分現在連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確定,所有你也不必費心去想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就是,我不會做傷害鏡兒、你或談掌門的事的。”

她停了一停,“現在你是否打算回萬壑山莊?”

“是的。雖然我們逃出來的,但還是相當危險,所以我……”

“你回去打算怎麽對他們解釋呢?告訴他們你私下裏放走了假的談楚喬嗎?談掌門或不可追究,但據我所知,天山派的門人及掌門應該已經到了萬壑山莊了,你這樣說會令你無法向他們交待的——假談楚喬所為之事是屬於背叛師門的大罪,他們不可能善罷甘休。”蕭寒提醒她。

“這……這該怎麽辦?”秋蘿素不由躊躇起來。

蕭寒想了一想:“談夫人,我有個法子,你不妨這樣跟他們說……”

“範大哥,你說不必擔心我娘與我姐,不,我那個假的姐姐,是什麽意思?”談鈴鏡吃驚地問。

這幾柱香的時間裏,範天已經來來回回裏裏外外將廂房看了好幾遍了,卻仍一言不發。廂房裏還站著袁天義、談鄴及南氏夫婦,他們臉上也是一付驚而不慌的表情,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

“鏡兒你先稍安勿躁,你娘與那個被喚作‘四姑娘’的假談楚喬應該是被人帶出去的,但卻不是強迫的。”看見範天默然不答,顧念語忙出言寬慰。“你看這室內依舊整齊,並無打鬥過的痕跡,也無甚迷藥的氣味留下來,說明她們不是被惡人擄去的。”

“窗戶雖然虛掩,但略微可見織物的拭痕,說明的確來過人,而且是名高手——但奇怪的是為何談夫人不出聲示警?談夫人武藝應是不錯,不可能剛一照面就被制住了吧?聽下人們所言並未聽到什麽特別的聲音。”

袁天義走到廂房進門右側的茶幾前,那裏還擺著一盞茶與數枚點心。他伸手一觸,茶雖冷但還未涼透。他問道:“南兄,這早茶是何時送來的?”

“是我差人送來的。我起身後過來見蘿素在這裏守了一夜也未合眼,又說沒胃口用早餐,就命人送來清茶糕點。那時小女與丐幫的兄弟還未來到。”顧念語代為回答道。“想來應是辰時二刻左右吧。”

“怪不得茶還未涼透。那麽說,談夫人應是在如星他們尚未來時被帶走的。咳咳咳——”

南清和道,“這間房與大廳相隔甚近,如果是在我們全都在場時擄走人,就算來人輕功再好,我們不可能毫無查覺。所以應是談夫人她自己……啊?咳咳——”他想到身邊站著的談鄴,不由住了口。

“南兄不必顧慮,內人心腸一向……唉,想是她不忍為難那假的談楚喬吧!”談鄴素知妻子心性。

“憑談夫人的武功,想要帶走那假談楚喬而又避過莊上這許多人的耳目,想必十分困難吧?一定有人相助!此人與談夫人相熟悉。問題是來人誰呢?”袁天義故意問道。眾人皆是老江湖,看到範天若有所思的表情,早已猜到一二了。

範天看了他們一眼,正待開口,忽然門口又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這次來的是南如星。只見她一臉驚疑不定的表情:“爹爹、娘親,她、嗯……素姨她、她已經回來了!”

是夜。掌燈時分。

“鄴哥,你怎地還未就寢?都這麽晚了。”秋蘿素從女兒處回到南家給她夫妻倆安排的廂房時,看到丈夫正默默地坐在幾前出神,不由一陣心慌。

“素妹,你老實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見妻子正欲以整理床鋪遮掩過去,談鄴走上去握著她的手。

“什、什麽實話?”秋蘿素心下明白,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你白日裏對我們講,在我們都在客廳上裏,那位蕭寒姑娘來到你的廂房將你二人帶走,這我相信。這裏除了她以外,就只有範天、南兄與我有這種本領,能避過廳上諸人的耳目將你二人帶走了。但她真的是因為想為龍擎兄弟取得‘落日黃昏’的解藥才帶走喬兒的嗎?”

談鄴並不笨,他對假談楚喬的個性多多少少還是了解的。

“喬兒個性倔強,根本不會輕易就範;而那位蕭姑娘,據她一向的舉止作為,如是為龍兄弟而這麽做,大可以支會我們一聲,不會這般行事。除非是你請求她這麽做的,是也不是?”

見秋蘿素不答,談鄴嘆了口氣,覆又坐回幾旁:“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不忍心我們為難喬兒不是?”

“沒錯,我是不忍心。但鄴哥,你又能忍下這般心腸麽?”秋蘿素突然擡頭,眼角珠淚欲滴。“好歹她也喚過我幾年‘娘親’,就算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也不能……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她也有可能是那位、那位蕭憶與、與你的女兒——”

“你——”談鄴震驚,“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蕭寒與喬兒對質時我就在場。”

“啊——”談鄴痛苦地嘆道:“素妹,你怪我麽?我沒有告訴這件事,是因為我……”

“這不怪你,”秋蘿素扶住丈夫的手臂,淚珠潺潺而下。“是我、是我的錯。這一切皆是對我所造的罪孽的懲罰。我……”

“素妹,這怎能怪責你呢?我與阿憶之事,是在你過門之前,你從不知此事,亦無需怪責自己。”談鄴忙安慰妻子。

“鄴哥,我……”秋蘿素正待說出範天之事,耳畔又響起白日裏蕭寒的叮囑:

“……有關範天與談夫人您的關系一事,還請夫人先勿向談掌門道明。這是範天自己的意思,他與我有約,待查清楚他宇文氏一門的疑案後,他自會處理你們這段公案。故現在表明你與他的關系,不僅不便於他今後行事,可能會使你與你的家人處於危險的境地,有損無益。切記!”……

她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只聽得耳邊談鄴的聲音:“那麽,蕭寒現在可是與喬兒一起?”他和妻子一直都喚假談楚喬為“喬兒”,現在卻也不知她真姓名為何,故一時也不好改口。

秋蘿素回過神來,忙道:“不會的。原本她制住了蕭憶,想與喬兒一起當面向蕭憶問明白她們倆到底誰才是蕭憶的女兒,但這時喬兒的同夥趕來,反讓他們將蕭憶與喬兒都劫走了。”

“有這等事?”談鄴奇道:“蕭寒的武功如此之高,還有誰能從她手下將人劫走?”

當下秋蘿素將山洞中發生的一切道出,談鄴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待妻子講完,他長嘆一聲: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來看到蕭寒、範天甚至於那莫言,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就引以為嘆了,沒想到還有人更甚一籌。但這個人也著實太可怕了——除了莫言不說,想那‘東海三仙’的後人是何許人也,他都能收至麾下;而且在各大門派廣布耳目內線——此事非常人所能為之!”

秋蘿素突然心中一動:“鄴哥,我想到有些異處:蕭寒的武功出自宇文氏,宇文氏似乎對各大門派的武功都了如指掌,這本身就很令人吃驚了。而那莫言當日所使的,是少林的不傳之秘‘般若掌’與‘無相神功’,就更令人不解:他是如何學來的?”

“而白日在山洞裏與蕭寒交手的中年人卻似乎對蕭寒的武功出處十分清楚,雖然他刻意以平凡無奇的‘羅漢拳’對決,讓人看起來是出於武功境界到了‘大巧若拙’之境;但我總覺得,他是故意不想讓蕭寒看出他的真實武功——可能也是因為蕭寒也熟悉各門派武功之故吧!”

秋蘿素之父是一代“江南大俠”,她本人雖武藝不甚高,但自幼得父親指點,對各門派的淵源來歷,倒是如數家珍。

談鄴點首讚同:“素妹言之有理。想來那中年人既是莫言的主上,那莫言的武功很可能就為他所授,那麽他也應對少林寺這幾門絕學非常熟悉才是——這與宇文氏通曉各家之長很有些相似。如果大膽地設想一下,那主上很可能與宇文氏有莫大的關聯,所以他故意以雄厚的內力施以最簡單的招式,迫得蕭寒以內力相拼,這樣既可以取得最直接有效的攻擊,又可以掩飾自己的武功。他一定是擔心用自己原來的武功會為蕭寒所察覺才這麽做的。”

“那麽說來,蕭寒豈不是很危險?”秋蘿素一臉憂色,

“她對我說,會在十日之內想法子弄到‘落日黃昏’的解藥。但現在看來,那個主上對她的事似乎一清二楚,而又控制了蕭憶;加上莫言那幾人的功夫也是如此厲害,她、她……”

“沒辦法了。清和兄今日身體不濟恐早歇下了,待明日我去與他一同商量一下,看看能想出什麽對策。不能讓蕭寒一人為此涉險。”

他停了一下,又似想起了什麽,“對了,素妹,今晚你我所談之事,先不忙讓袁掌門及她女兒知曉。”

“為何要瞞過他們?”秋蘿素不解地問。“有他們幫忙不好麽?”

“我總覺得袁兄似有事瞞著我們。”談鄴皺眉,

“他這一趟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若蕭寒所言屬實,他來之前竟已將喬兒布在天山派的眼線撥除了,那這一趟他為何不與他女兒一同前來呢?處理背叛師門這種大事,既然證據確鑿就應該由掌門人親自執行、刻不容緩。但他不但不急,反而是讓他女兒先行在我千嶂崖下停滯近一月才來萬壑山莊,這也太令人生疑了。”

千嶂崖再怎麽說也是雙絕門的地盤,他的門人弟子自然也密切監視著山上山下一帶。袁芷蕓等人在千嶂崖下逗留了近一月,他當然早就知道了。

“而且,不知為何,那位袁芷蕓姑娘,似乎對蕭寒有著相當的敵意。”想起袁芷蕓日間的言行,他眉宇間的皺紋加深了。

“沒想到這談鄴這麽機警!看來他這雙絕門的掌門人,倒也確有幾分真本事。”

就在離談氏夫婦廂房二丈外的另一間房間的頂上,一人正伏在瓦上,屏息靜聽他們的談話。雖是深夜,但仍敢著一襲白衣出沒萬壑山莊,除了範天還能有誰?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蕭寒的為人,所以秋蘿素白天回來後的說辭自然也瞞不過他。但他亦不想此時與秋蘿素直接會面,所以只好來偷聽他夫婦二人的對話了。

“寒,你既然來了,為何不親自來見我呢?是真的急著得到解藥,還是發現了一些事不想讓我知道?”

範天隱隱覺得這次的發生的事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到底是什麽地方,他一時也說不上來。從他看到蕭憶的那一刻起,他已經覺察出不對了。

蕭憶是為何人所迫才不得不騙蕭寒自己去世的?自己的叔祖宇文信又為何要幫她撒謊?宇文信如果真不想蕭寒涉足江湖險惡,又為何傳她宇文氏的武功?如不想讓她介入到宇文氏的糾葛中,又為何單單指名要將記載與宇文氏有關的手卷冊子給她?

還有,莫言、假談楚喬……他們與自己又是有什麽關系呢?在南家的大廳上莫言對自己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而假談楚喬自稱也是蕭憶與談鄴的女兒,這些都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聽他們一幫人對莫言稱之為“三公子”,對假談楚喬稱之為“四姑娘”,那麽,這個組織的“老二”又是誰?這個從未見識過的人,與那“主上”又是什麽關系?

種種跡象表明,他與蕭寒從一開始就好似踏入一個騙局,但這個局又是何人所設的?如果那被稱為“主上”的華服中年人當真是他們宇文氏的後裔,為何要這般對待自己與蕭寒呢?

宇文氏一族,當年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才會招來滅門之禍?真的只是因為樹敵太多、行事太霸道麽?以家族昔日之威,就算被滅也不至於在二三十年間就在江湖銷聲匿跡,但江湖人士確實不怎麽提起甚至不甚了解宇文世家這個名號,這也很令人不解。

尤其是南氏夫婦,對此事似也從未怎麽提及;而今日南清和也顯得恁不經事,少言寡語不說,她夫人反似比他更似當家人一般,縱然與談家是姻親無須小節,但對著丐幫和天山派的掌門,如此這般是有些失禮。與莫言一戰當真令他受傷了麽?還是令他有所畏懼?或者是他發現了什麽而不想多說?

最為令人生疑的就是宇文信遺留下來的武功秘笈,不僅記敘了各門各派的知名武功,連一些玄門岐黃異術都有詳細的記載,這真正令人匪夷所思。無論哪一門派能擁有,都是會……他打個冷戰,不敢再想。

突然,他腦中靈光陡現,好似記起了什麽。

“寒,這件事可能只有你才最清楚不過了。但是,現在上哪兒才能與你聯系上呢?”

他苦惱地想,“而且,八成你也註意到了,才會借取解藥為名跟上去吧?不然,何必躲我呢?”

“師弟,你今天還好吧?”

吳恂關切地問道。他與龍擎各自被安排在萬壑山莊面東的二間相鄰的客房中,以方便關照。而今,龍擎雖因蕭寒事先贈的兩粒丹丸暫時將“落日黃昏”的毒壓制住,但也只能拖延二十天。如今二十天之期只剩七天了,這期間不僅萬壑山莊上下出動,這一帶分舵的丐幫諸弟子也紛紛打聽,但就是找不到莫言一幹人等的半點消息。眼見龍擎眉宇間的已漸漸透出晦暗之色,吳恂等人心中焦急萬分。

“師兄不必為我如此擔心了。”龍擎以棒拄地,緩緩地走到床前的一張椅上坐下,“人生百歲容易過,任誰也免不了一生,何況你我這種刀頭上舐血的江湖人?”

“若不是我報仇心切拉師弟你一齊出來,你就不會……”吳恂自責道。

“師兄何以如此說呢?為師叔他老人家報仇,也是我義不容辭的事啊!”吳恂的師父前任丐幫護法長老邢俞與龍擎之師、現任丐幫謝天穹本是同門師兄弟,故而兩人感情比別人也深厚些。

吳恂還想說什麽,但怕令龍擎太過傷神,於是道:“咦?今日為何不見南三小姐?這幾日她不是天天都會送些湯藥過來的嗎?”

話音剛落,門外響著一陣細碎地腳步聲,接著聽到有人問:“龍大哥,我送藥來了。可以進來嗎?”吳恂一笑,但看向龍擎,卻見他雙眉緊鎖,一付心事重重的樣子。他不由怔住。

南如星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碗藥汁。她向吳恂點頭一笑示意,便走到龍擎身邊,放下藥碗,方道:“龍大哥今天可覺得好些?”

龍擎默然不答。半晌,才道:“南三小姐,其實端湯送藥這類雜事,小姐大可不必親自動手,差個人來便是。龍某是個粗人,小姐如此辛勞,龍某實在不敢當。”語氣竟是十分地客氣生硬。

南如星一呆:“龍大哥,我、我只是想盡一份心意。如果不是因為……”

“見義勇為,是我丐幫弟子應該做的。就算是別人,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麽做。所以,南小姐不必為此事內疚。”龍擎頓了一頓,“其實你我都明白這些藥是於我只是浪費,無甚作用,還請小姐不必再為此事勞心了。啊,小姐一定還有其它事,請恕龍某身體不適,不送了。”

南如星咬咬嘴唇,勉強地笑笑,似想說些什麽,但終於還是一言未發,只一跺腳飛也似地跑了出去。龍擎等她的腳步聲消失了許久,才側過身子,雙手捧起藥碗,將藥汁喝下。吳恂將二人的神情看在眼裏,心裏老大不滿。待龍擎放下碗,他才嘆道:“師弟,你……這又是何苦?南三小姐她也是想盡點心意,你何必……”

“師兄,我已是將死之人……南家小姐的感激是我因救她而傷,她心腸這般好,但若因此而令她抱愧,我實在是……”龍擎心中難受。

“談夫人不是說過了麽?那位曾經相助你我的蕭姑娘已經在想法子去取解藥了,師弟你又何必絕望呢?”吳恂安慰道。

“只怕,遠水救不得近火啊!”

師兄弟二人相對默然。

且不說他二人自在房內傷感,南如星正時卻也氣惱之極。她一口氣跑出後花園,從後園的側門沖了出去,直奔向莊後一裏開外的“洗月潭”邊,方始停下。未喘得幾口氣,便覺得心如擊鼓,雙腿發軟,不由膝蓋一彎坐倒在地——想是因為跑得太疾又沒有運氣好好調息之故。想到方才龍擎冷若冰霜的話,她淚珠在眼眶直打轉。

“美景賞心,伊人如玉,姑娘如果大放悲聲,豈不太煞風景?”一個冷冷地帶著幾分嘲弄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似乎離她不遠。她頓時大怒,旋而轉身,只見一名青年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後左側三尺之遙。這個人她已見過不只一次了。

“範天,你、你膽敢取笑本姑娘?”

“抱歉,南三小姐。我本來就在這裏好好地站著啊!”範天心中好笑,“我實在不知道三小姐會來這裏。而且,我不過是想提醒三小姐區區的存在,以免失禮。”

“你、你還不夠失禮嗎?”南如星氣呼呼地問。但轉念一想,他的話也頗有幾分道理,於是改口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在想,莫言躲在什麽地方?萬壑山莊一帶,我並不熟悉,所以即便陪著他們到處去搜,也是無濟於事。”範天見她氣平了,走上幾步,至潭邊草地上坐下。潭水碧綠如玉,只有幾片浮葉落花在裏面蕩漾。

“你還真會想!我們這麽多人都沒能找到他們一幫人,你想想就知道了?”南如星諷刺他,“你又不是他肚裏的蛔蟲。”

範天似乎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直望著潭水出神。南如星等了半晌,也不見他開口,心下著惱:“餵,你幹什麽不說話?”

“小姐啊,你想想,你二哥成親的當日,廳上的英雄豪傑濟濟一堂,那莫言都能來去如無人之境。事後你們山莊上下出動也找不到他半點蹤跡,如今又如何能找到他呢?”範天無奈地搖搖頭,“何況事後的第二天他還曾在你們山莊附近出沒過。你難道不覺得奇怪麽?”

“你的意思說,我們之中還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南如星眼珠一轉,“咦?你又是怎麽知道莫言第二天又在山莊附近出沒過的?我怎麽沒聽說啊!”

範天自悔失言。秋蘿素未曾將那日所遇之事告訴過眾人,他自然不能戳穿這件事。

“我自然知道,但抱歉不能相告。”他只好這麽說。好在南如星對他甚有些畏懼,見他沈下臉反倒不好細問了。她心中不服,不由嘟囔著:

“誰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那有人這麽大的膽子,犯了事還敢躲在人家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

“你剛才說什麽!”冷不防範天一聲喝問,把她嚇了老大一跳。

“什、什麽說什麽?”

“你剛剛那一句!”範天重覆。

“我、我是說,沒有人有這麽大的膽子,犯了事還敢躲在人家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出現。”面對範天的追問,南如星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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