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當日玉璇子說他‘保不定日後會做出不該做的事’，原來他們是怕公孫慶會忍不住說出這個秘密。”顧念語恍然，“這麽說，公孫慶當日裏對公孫掌門所說的話，就並非出自真心了，只怕也是那首腦讓他那麽說的。”

“那麽，那個孩子到底是誰呢？”談鄴問道，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眾人看向袁天義。袁天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這我就不知道了。”

“什麽？袁前輩您既然打聽到這一步了，又怎會……”吳恂不相信地看著他。

“我真的不知道。本來，我在懷安縣郊一帶暗中查訪，終於讓我找到當初曾秘密為修羅仙子接生的穩婆，剛剛從她口中得到修羅仙子確實誕下一名孩兒時，就有兩名蒙面人向我偷襲。我雖未受傷，那名穩婆卻被他們滅口了，連那孩兒是男是女也不及說出，所以我也無從得知。現在唯一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就只有那個首腦與公孫慶本人了，但這兩個都不可能告訴我們。”

大廳裏沈寂下來。半晌，南清和才開口啞聲道：“目前我們所接觸到的，就只有莫言與、與談楚喬了，”他看了談鄴一眼，“這麽說，可能他們中的一個就是、就是……”

“絕不會是莫言！”突如其來的一聲斷言，令眾人一驚，說話的竟是範天。

“範公子何以斷言？”顧念語訝然。

“我雖不知那孩子是誰，但我相信，絕不會是莫言。”範天皺起眉頭。莫言給他的感覺是如此相似，他本能地認定此人一定與他宇文氏有著某種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喬兒她、她……”談鄴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袁天義嘆道：“談掌門亦不必如此憂慮。我曾聽蕭寒姑娘說過，公孫慶曾告訴她那名首腦有三名得力的手下，如果莫言不是那個孩子的話，另兩名可能性很大。那也未必就是指楚喬師侄。而且，談兄，恕小弟直言，聽聞楚喬昨日曾自認她的母親是一位名為蕭憶的女子，不知這女子是……”

“不，不會的，她不可能是阿憶的女兒！”談鄴喃喃地說，“阿憶的女兒明明就是……”

“爹爹、南伯伯，不好了！”廳後忽然傳來一聲急呼，隨即談鈴鏡跌跌撞撞地沖上廳來。但見她花容失色，一臉焦急，竟未註意自己的稱呼。“爹爹、南伯伯，我娘與我姐、我姐姐，都不見了！”“什麽？！”

談楚喬悠悠轉醒。一道刺眼的光線卻晃得她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用手一擋——“咦？我的手怎麽能動彈了？”她立刻驚醒過來。“這是什麽地方？”她一面撐起身子，一面四處打量。

這裏似乎是一個石洞，四壁的巖石因長年的濕氣早已斑駁腐蝕，角落裏稀稀落落地生著一些苔蘚與青草，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濕氣與腐質的朽味。一縷天光從她對面的石壁透出，隱隱約約看得到一絲蔚藍的天空。

“醒了麽？還好吧？”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詢問。談楚喬驚得跳起來，旋而轉身，一招“童子拜佛”，左掌守護前胸，右掌斜立，蘊勁待發。她這才看到身後一丈之處立著一名藍衫少女。待看清這少女的臉龐時，她不由一怔：“你？蕭寒？”上回在楚天鏢局她曾經與蕭寒照過面。

蕭寒微微一笑：“還記得我？”

“恐怕想忘記也很難吧？”談楚喬輕哼道，放下了手。她知道蕭寒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如果她當真對自己不利，早就動手了。“是你把我帶出‘一品南家’的？”

“也可以算吧！”蕭寒轉向身後，“是不是？談夫人。”

“娘……”談楚喬大驚：從蕭寒身後的洞口轉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談鄴之妻秋蘿素。但見她蛾眉深蹙，雙眸無光，眼角隱約見得淚痕，談楚喬不由一呆。

“我本來沒打算救你的，是談夫人懇求我助她把你帶出來。你要謝就謝她吧。”蕭寒道。

談楚喬一呆，隨即恍然：“呵，你是想要我告訴你你那個真正的女兒的下落是吧？先對我施惠，然後希望我回報嗎？你想錯了。”

蕭寒瞥到秋蘿素的嘴唇微微發抖，不由嘆了一口氣：“你真的這麽想嗎？如果談夫人的女兒真是被你們所害，你想談家的人會放過你嗎？就算談掌門會因為你說你是蕭憶的女兒而放過你，但別忘了，你是冒名頂替談楚喬而潛伏在天山派的內應，那麽依照江湖規矩，天山派的人又會放過你嗎？所以不管你是誰，你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而且，”她加重語氣道，“現在你恐怕還沒有讓談鄴信服的證據相信你就是蕭憶的女兒吧？你又有什麽可以有恃無恐的呢？”

談楚喬倒抽一口冷氣：“你別以為這些話就嚇唬得到我！”但她心裏卻不由得不認為蕭寒的話十分在理。江湖人最忌恨欺師滅祖的行徑，就算雙絕門不追究她的行為，天山派也絕不會放過她。“天山派裏有多少人是我們的人，恐怕你還不……”

“我想知不知道已經無所謂了。”蕭寒打斷她的話，“你以為靜雲靜月兩位師太真的對你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嗎？你大概不知道，就在你這次下山後，袁掌門的弟子立即清查了兩宗弟子，把你安排在兩宗內的所有人全都挖出了。由於他們大部分並不知道你們的真正用意，大都是受你們唆擺利用的，所以袁掌門及兩位師太只把主要的幾名弟子拿下後，並未有什麽過激的舉動，反而讓其餘的人繼續假意與你保持聯系。同時，他們北宗的弟子也隨即下山，密切註意你的一舉一動。也就是說，你在天山派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費了。”

“不可能！”談楚喬大聲呼道：“他們是怎麽知道的？我們的行動這麽秘密，他們不可能知道的。你休想用這些話就騙到我！”

“你知道昨天和範天站在一起的那名女子是誰嗎？”蕭寒盯著她的眼睛，“她叫袁芷蕓，我想你應該聽過她的名字——雖然你從未見過她。”

“她？她是袁師叔的……”

“你自己沒發覺嗎？按理說，袁掌門的女兒既然也是習的天山派的武功，那拜入天山門墻不過是形式而已，袁掌門的女兒至今也未入天山門下，這是為了什麽？天山派再墨守成規也不會一定要按‘北宗只授男徒、南宗只收女徒’的規矩，一定要袁芷蕓入南宗門下吧？”

“難道說，他是不想讓我見到袁芷蕓？”

談楚喬喃喃自語，“沒錯，只有天山派的入室弟子才能參加每三年的試劍大會，南北兩宗各居一峰，平時根本就不來往，只能那個時候兩宗的弟子才會盡數碰面。但如果他女兒雖由他傳授武功但未入門的話，確實是沒有資格參加那個大會的。那麽說來，袁師叔是早就發現我的、我的身分了？”她冒出一身冷汗。

“那也未必。袁掌門可能發現了一些端倪，預感到你們的作為有些反常，但也沒有什麽真實的憑據。所以他預先伏下一筆，讓袁芷蕓與你從不謀面，以便暗中進行調查。”蕭寒道。“但不管怎麽說，他這一記伏筆算是用對了。”

“胡說！如果是這樣，那麽他是從十五年前我冒談楚喬之名投身天山派時就開始這麽計算的啰？難道說那個時候他就對我們主上有懷疑嗎？如果是這麽回事的話，他又如何能隱忍這許多年？”談楚喬反問道。

“這麽說，我的喬兒、我的喬兒她，當真在十五年前就已經……”秋蘿素失聲道，她再也撐不住，只覺眼前一黑，雙腿一軟便向後倒去。

“談夫人！”

“娘——”

二女皆是一驚。蕭寒輕輕一動，伸手扶住緩緩倒下的秋蘿素，讓她倚壁坐下。談楚喬竄過來，正待伸手握住秋蘿素的手，卻不由頓了一頓，伸出的手又慢慢縮了回來。

蕭寒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她把手指搭在秋蘿素的腕間略一把脈，便知秋蘿素只是因焦慮過甚一時郁氣淤結於胸暈過去而已。她緩緩輸入一些真氣助秋蘿素理順氣息，安慰談楚喬道：“談夫人沒什麽大礙，只是太過勞心驚神而已。你不必擔心。”

“我——”談楚喬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什麽。她別過臉，只看到她咬住嘴唇，臉頰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你何必不承認？其實你並非如你想像中的這麽憎恨談家的人。談夫人雖不是你親娘，但她亦對你疼愛不遜於鏡兒。與此相反，你口中所指的娘親又是如何？你為完成自己的任務而讓自己身處這麽危險的環境，終日惶惶恐恐，她難道……”

“你住口！你知道什麽？如果不是她的話，我娘就應該是真正的談夫人！”談楚喬厲聲道。

“我聽說蕭憶是在談夫人過門前兩年就離開了，談掌門也正是因為屢尋她不見才娶了現在這位夫人的。先且不說蕭憶離開雙絕門的原因，至少談夫人不是罪魁禍首吧？那她的子女又何罪之有呢？”蕭寒道，“何況，你真的就能證明你是蕭憶的女兒嗎？是誰告訴你的？不會是蕭憶本人吧？我聽說她好像早已過世了。”

“哼！誰說我娘親過世了？這一切當然是我娘親親自告訴我的了。”

談楚喬不屑道，“你是想說我怎麽知道我娘就是蕭憶吧？原本我也是有些懷疑，但至從我在談鄴的書房裏發現了我娘那副畫像，我就確信不疑了。那首詞我聽我娘念過，普天之下知道這首詞的就應只有他們倆。主上再有本領，也不可能知道的。”

“明眸星輝體質柔，雲鬃旖旎暗香游。不必脂粉勻顏色，已為百花第一首。菊應慚，蘭必羞，危欄畫閣鎖春秋。玉人新妝無人識，半掩香腮半掩愁。”

蕭寒漫聲吟道，談楚喬卻呆住了：“你、你怎麽也知道？難道你也看過那畫卷？”

“畫卷我是看過，但這首詞我打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你說，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蕭寒直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開始變得淩厲，“這首詞是我爺爺——也就是範天的叔祖宇文信老先生轉告我的，他告訴我，這是我母親曾念給他聽的。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的母親是誰了嗎？”

“不、不可能。怎麽會這樣？根本不可能啊！”談楚喬雙膝發軟，竟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你騙我！你一定偷看了這幅畫卷才知道這首詞的！你騙我！”

“談夫人，如果你沒有記錯的話，當日裏在雙絕門裏曾發生過有個黑衣人企圖擄走鏡兒的事吧？”

蕭寒看著正蘇醒過來的秋蘿素，低首問道，“那個時候另一個蒙面人從那黑衣人手中將鏡兒救回、並解了她中的迷藥，你還記得後來鏡兒回憶這件事時說過曾聽到那個救她的人念過一句詩句不是嗎？”

“是、是的。”秋蘿素以手撫額，回憶道，“她說那人念了一句‘危欄畫閣鎖春秋’，後來，鄴哥聽了這句話就大失常態。”

“那天的事，公孫餘前輩及他女兒以及南氏姐弟都在場，你不信的盡可以去求證。而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有這畫卷的存在，這幅畫是範天後來偷偷帶鏡兒下山到少林寺之前從談掌門書房裏偷出來給我的。你也可以問一下範天——以他的性格，至少是不屑撒這種謊的罷！”

“那麽說、那麽說，我、我……”談楚喬心頭發緊，只覺得頭一陣陣發暈，仿佛塞滿迷霧。依稀聽蕭寒繼續說：“你也不必如此。我與你到底誰是蕭憶的女兒還未是個定數。”

“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說……”

“告訴你這件事的，是蕭憶本人。當然，不排除她有受人脅迫說謊的可能。而我所知的，亦是我爺爺宇文信轉達給我的，雖然我相信爺爺不會騙我，但也缺少有力的證據。”

蕭寒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看來，唯一一個知道這個真相的，應該就是蕭憶本人了。到底我與你誰是她與談鄴的女兒，也只有她知道了。”

“你們？鄴哥的女兒？”秋蘿素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兩名少女。“怎麽回事？你們在說些什麽？”

“談夫人，正如談掌門不知道你曾與宇文濤前輩有過一個孩子的事一樣，你可能也不知道，在你入談家門之前，談掌門曾與他門中一名為蕭憶的丫鬟有過一段往事，而蕭憶在離開雙絕門後也生下了談掌門的孩子。只不過，”

她苦笑了一下，“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一個哩！”

“什麽？你、你的意思是……”秋蘿素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啊，這些事先不管了，我們還是來問問蕭憶本人吧！”蕭寒轉過身，向外走去。

“問她本人？你是說，娘親她也在這裏？”談楚喬奇道。

“嗯，這次破壞掉你們那些炸藥的就是她了。我追過去看時，她正好避過範天從南家溜出來，我追上去後，她引我到一個小樹林裏，在與我說話的時候打算以迷藥迷暈我，讓我不再牽涉到這件事裏。但我事前做了點準備，所以反而制住了她。她就是我們背後的那個石室裏。我點了她的睡穴，現在差不多應該醒了。一起去吧！”蕭寒回頭喚道。

“我看就不必了吧！”一聲斷喝，直震得四壁嗡嗡作響。

蕭寒大吃一驚，未及回頭，一道罡風呼嘯而至直劈她背頸的大椎穴。她心道不好，倉促間她來不及回頭迎敵，而她身前就是秋蘿素與談楚喬，自己一躲閃勢必會令兩人受到波及。

急中生智，她雙手一分，兩道柔和的勁道頓時將談秋二人拂開二丈來遠，直抵到石洞左右兩側的角落裏；隨即兩腳一蹬，身體就勢前沖向對面的山壁，半空中一躬身曲踵，變成以腳蹬向山壁。

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石室裏塵土飛揚，石粉石塊四處飛濺，勁風刮得臉面生疼，令人睜不開眼。待浮塵散去，談秋二人才發現地上遍布塵土，正面對著出口的山壁凹陷進一大片，而蕭寒正倚墻而立，左手撫著右臂，微微有些氣喘，看上去似乎受了傷。

“好！比起你的功夫來，你隨機應變的能力倒更值得稱讚！”一名男子渾厚的聲音至洞口處揚起，聽上去似乎有些年紀了。

原來蕭寒拂開二人之後，搶在掌風劈到之前翻身彈向石壁，腳尖在壁上一點一彈，就借此一彈之勢擰身，順勢平推雙掌，運起“太虛天陽神功”正迎上劈到的掌勁，就此對過了一招。這真正是千鈞一發，可謂險到極點。只要稍慢一步，或這一連串的動作中稍有差池，她與談秋三人都可能命喪當場。

但饒是她運起十成“太虛天陽神功”接下這一掌，也是被震得雙臂發麻，胸口一緊。她初次遇上如此勁敵，大出意外。

秋蘿素循聲望向洞口。但見一道陽光至洞口透出，將數條人影映在洞內的地上，約有四五人之多。她正努力想看清來人，只聽對面的談楚喬喊道：“咦，莫言！是你嗎？”

秋蘿素一時間未明白過來，蕭寒卻心下暗道糟糕：莫言無疑也是在這兒了。與自己交手之人武功已超出自己想象，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尚且沒有把握，如今莫言也在，那麽情況就更不樂觀了。

自己如果單單只是逃走，還有六七分把握，但她是不可能丟下談夫人一人落跑的。

塵土終於完全散盡，眼睛習慣了強光後，也逐漸看清洞口之人。一個高大英偉的華服中年人倒背雙手，他身後立著一名俊秀冷傲的青年公子以及一高一矮兩名黑衣男子。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隱約看到一名風姿綽約的婦人正向這邊凝望，她身前還守著一名小女童。

蕭寒心下一涼：這青年正是莫言，那兩名黑衣漢子她亦在那“春風滿月樓”見過；而那婦人身邊的女童，正是“不老仙姑”葉夜心。不用說，那婦人就是蕭憶。

她暗責自己過於托大，原以為先把蕭憶藏在山洞裏沒有人發現，沒想到仍被人追蹤而至；而自己帶來談秋二人之時也未曾先去看看蕭憶是否仍在原處。現在不但自己身處險境，還帶累了秋蘿素。

她正苦思對策，那華服中年人笑道：“年輕人，看起來你的武功已盡得宇文氏的真傳。剛才那一手‘倒卷星河’，將天山劍法化作掌法，配合你的‘太虛天陽神功’揮出，想得倒是巧妙。而你左右手可以同時運用一陰一陽兩種截然不同的勁道，比起當年的宇文信也差不到那裏去哩，他當年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未必有你這般悟性！”

“多謝前輩誇獎。恕晚輩愚鈍，竟不知爺爺他老人家有前輩這樣的忘年知交……”蕭寒不動聲色道。

“哈哈哈！”華服中年人縱聲長笑，石壁上的灰粉紛落下，秋蘿素與談楚喬被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地伸手掩住耳朵。

“小姑娘好生機靈，居然想從某家口中套出話來，不當心還真會著了她的道兒。現在我總算明白言兒、阿憶與菲兒為何會一一敗於你手下了。”

蕭寒心裏一凜：這人好生機警，竟是不露半點口風。但看此人雖氣質非凡，但身形樣貌亦無特殊之處，她心中一動：“晚輩莫非曾幸會前輩？不然前輩何以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你看得出來？”華服中年人微噫一聲：“老夫這張人皮面具制工精巧，只怕不在那‘千面羅剎’之下，你居然能看出來？”

“不是晚輩看出來的，是前輩自己不小心‘說’出來的。”蕭寒慢條斯理地說，心中卻在飛快地想主意。

“聽前輩說話的口吻，必是莫言與談楚喬口中的那位‘主上’，那麽想來談楚喬對您的言行舉止應當是很是熟悉才是。但方才她先辯認出來的居然是沒開過口的莫言而非前輩您，可見您現在並非以真面目示人，以前輩的本領，說不定連聲音身形都想法子改變了，所以連熟悉您的談楚喬也沒能認出。”

“說得好！但你怎麽又會認為我們曾經見過呢？”華服中年人目光漸漸凝重。

“如果前輩與晚輩是初次見面，大可不必易容變聲。晚輩自出道以來，甚少在江湖上留名，也甚少與江湖人士直接接觸，知道我來歷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蕭寒似乎暗中運氣調停已畢，她這才立直身子，註視著華服中年人，“如果不是怕晚輩認出您的真面目，您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唉，小姑娘，你分析得很對。但你似乎有些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華服中年人一嘆。

蕭寒一怔，馬上明白過來。“前輩言之有理。蕭憶既已為前輩所用，不管她是否是晚輩的娘親，那麽晚輩的一切前輩當然也是十分清楚的了。怪不得前輩能一口道破晚輩的武功路數。那麽前輩就算沒見過晚輩，對晚輩也會十分清楚了。”

“我不是指這個，我的意思是說，真正聰明的人，應該懂得什麽時候要聰明，什麽時候又該裝傻。”華服中年人緩緩地說，“看來你並非如此。”

“世間的蠢事有幾件是真正的蠢人做的呢？大部分就是前輩所謂的自作聰明的人所為吧！”蕭寒居然笑了。莫言看著她，不由眼裏閃過一絲讚賞：沒想到這個時候她還如此從容不迫。

“本來我想把談楚喬帶出萬壑山莊是為了向蕭憶求證，同時也遂了談夫人不忍令談楚喬多受苦楚的意願，並想最好能在談楚喬身上打聽出真正的談楚喬的下落，沒想到前輩另有伏兵，我倒是太大意了。現在，就算我一人能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了，談夫人就是你們最好的棋子。”

莫言突然有些意外：蕭寒本就不是一個喜歡多言的人，對自己這幫人從來就不多說廢話，為何今天……他立刻醒悟過來：“主上，她是在拖延時間！”

“哼！小女娃兒詭計多端，今日若放過你，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華服中年人悶哼一聲，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就由洞口處一步邁到室中。“阿菲，你先出去，就讓言兒替我好好‘關照’談夫人。”話音一落，一記“直搗黃龍”，“砰——”地一掌直揮向蕭寒面門。

“羅漢拳！”秋蘿素一怔：這不過是少林羅漢拳中極平常的一招，江湖中稍有武功者差不多都使得出來，此人如何用此平凡的招式？但蕭寒的臉色卻分外凝重，她深知這華服中年人武功高深已入化境，所謂“大相無形，大巧若拙”，愈是平凡無奇的招式，愈是具有威力。

羅漢拳出自少林，這一套拳法又是入門的基礎，而越是基礎的東西，一招一式越無累贅，最是簡單直接；加上華服中年人雄渾的內力，每一擊都似有開山裂石之效。

她腦筋一轉，左足劃地、一字排開；右腳輕跨至左腳前，不退反進；同時身如輕絮合身揉進，左手手指勾如菊花，似在微微按壓，右手如蔥，在胸前從左向右畫個半圓順勢揮出，尾指似乎輕輕翹了翹。

這一連串動作仿若仙子撫琴，身態優雅之極，真可謂“身似行雲，動如流水”。華服中年人那一拳的勁道竟不知不覺地化為無形。

“你居然能把‘太虛真氣’運用得如此自如，真有你的，蕭丫頭。”華服中年人不由讚道，右臂一揮，左臂一掄，仍是一招羅漢拳中的“彎弓射虎”斜斜遞出。石室中的人頓覺呼吸一緊，想是他拳勁所迫。

蕭寒似乎不願與此人的拳勁正面相接，又要擔心傷心談夫人會受到波及，於是左掌一托，從平舉的右手腕前向上翻出；雙手至右而左分劃兩圓，右手乘勢揮向身左，一股柔勁將秋蘿素牽引到自己身後，以免她受傷。

她這一招是綿掌中的“春風化雨”——綿掌亦是江湖人熟悉的一路掌法，善用巧勁以柔克剛，但招式亦不覆雜，正好與中年人剛勁直接的拳術相對。一時間二人鬥了個旗鼓相當。

站在洞口的莫言看二人相鬥，卻暗自點頭：看來蕭寒至上回與自己一戰之後，武功又進一層。蕭寒與範天的武功雖一脈相承，但範天內力剛猛，銳氣而霸道，似與自己相近；而蕭寒以巧禦勁，吞吐有度，二人各有千秋。

他不由得暗想：如換了自己上陣，必是實打實、硬碰硬地對決，雖然也不致落敗，卻不如她這般揮灑自如。

他是這麽想，蕭寒卻已覺得漸漸吃力。一方面她知道對方是有恃無恐，因為自己一邊迎敵一邊還要照顧武功不高的秋蘿素，一方面對方還有個武功比自己差不了多少的莫言在一旁虎視眈眈。好在她剛才把秋蘿素帶入裏面這間石室——

這個石洞由內外兩間石室構成，中間由一道天然而成的數尺厚的石壁隔開，只有一個七尺方圓的缺口可容人進出。華服中年人堵在這缺口處令她二人無法突圍，但也由於中年人的內力剛勁，室內掌風虎虎，外面的手下一時間不便從外洞進來加入戰圈。

轉眼間三十一招羅漢拳將近使完，華服中年人一眼看出，蕭寒嘴唇微微開翕，似在細語，他一怔，隨即恍然，大喝道：“你這丫頭弄什麽玄虛？”踏上一步，最後一式“雙龍出海”，雙拳齊揮。

這下他不再客氣，運足十二分勁力直搗出去，就算蕭寒的“太虛真氣”如何巧妙，也無法完全避開。莫言等人面上都露出一絲驚異：華服中年人似已動殺機，不再給蕭寒留退路。

只聽得蕭寒清嘯一聲，看似避無可避，竟橫下心來，雙掌一翻，掌成玉色，挾著青色寒光，直迎向華服中年人的雙拳——她也似打算孤註一擲了。

莫言見此情景，不由脫口而出：“不可！”方才他見蕭寒與他主上對過一掌，就震得手臂酸軟、運功調息片刻才恢覆過來，便知她功力尚不及他主上；如此硬拼，只怕……他心頭大為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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