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似是故人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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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那個橘子,果皮不破不裂,而裏面的果肉已然化作漿汁。這自然是蕭寒在拿起橘子時以“陰陽圓手”將橘子肉以陰力震碎所致。本來蕭寒不想顯示自己,但她知道葉夜心生性高傲,恃技淩人,故而戲耍她一下,也給她一個教訓。

看到自己屬下出醜,莫言卻沒有絲毫怒色。他擺手讓狼狽不堪的葉夜心退到一邊,以另一種研究的眼光打量著蕭寒。也許,他是第一次遇到這麽一個對手,令他有種新奇的感覺。

“你當真不想放手?”莫言有些惋惜地看著蕭寒,“是因為宇文信是你爺爺,還是……”他頓了頓,“因為他?”

“都有。”蕭寒坦然地平視著他,“應該放手的不是我,如果你與你的主子能夠放得開,我何必多事。”

“悟心老和尚應該告訴過你們,有因才有果。我不過是個來收債的,收一筆欠了幾十年的債。”

“冤有頭,債也應該有主,沒必要牽扯到其他人,更不應該讓更多的人卷入啊?”單只是報覆麽?憑他與他那幫手下的身手與實力,何必這般費事?而且這番事擺明了是與宇文氏有關,他會這麽傻麽?蕭寒心忖。

“血債本來只有用血來償還,但是我們的利息當然也是很高的。”莫言轉動玩弄著手中的白玉酒杯,杯中殘酒紅如血。他將酒一飲而盡,笑了笑,竟笑得有幾分落寞。“姜太翁釣魚,願者上鉤。世上多的是熙熙攘攘求名為利之人,我沒理由不好好利用。”

“莫公子教訓完了?那麽我可以走了嗎?”利用的是什麽呢?是宇文氏的血案,還是那些所謂正人君子的沽名釣譽?

蕭寒心裏嘆氣:莫言不是範天。範天對秋蘿素還有一種又恨又愛的牽掛,對談鈴鏡還要念及兄妹之間的情分;而莫言卻似乎沒有任何理由來打動他。他故意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倒像是想誤導自己。

“你認為我會就這麽讓你走出去?”莫言真的笑了,“你有這個自信嗎?”

“喔?”蕭寒笑笑。她笑一笑,眼眸就亮一分。“你猜呢?”

“應該不可能。”

“很好,”蕭寒眼中竟也掠過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她雙手交叉,“那麽我教你一句話: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莫言微蹙眉頭,正在想她話中的含義,忽然他只覺胸口一緊——

“當——”他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上,他的手竟然打起顫來,抖得連酒杯也拿不住。

“公子!”葉夜心大驚失色,驚呼出口。她聲音剛落,門外立刻竄入兩個身材健碩的黑衣漢子,一人執雙戟,另一人則持一把如絲如眉的彎刀,一左一右,三件兵器架在蕭寒頸間。只要蕭寒微微一動,立即會身首異處。

蕭寒連眼皮也不擡一擡。她斜睨著莫言,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麽。而莫言只覺全身一陣冷一陣熱,冷時如臘月身浸寒泉,熱時如烈火焚身。他試著運功調息,想壓下這種痛苦。但不運氣還好,一運氣寒熱之氣沖擊更加激烈。

“你下了毒?”他居然還能不動聲色地問。蕭寒一直坐在他眼前,他只奇怪自己怎麽竟沒看出來她何時動的手腳。

“乾坤兩儀摧心散。”蕭寒淡淡地笑道,“你在少林寺殺了傷了這麽多人,一報還一報,我想也該讓你嘗嘗被人下毒的滋味。”

“你是怎麽做的?”葉夜心怒喝道。

蕭寒看看她,目光落在莫言的酒杯上。葉夜心心念一動,一把抓起酒杯。只見酒杯上莫言嘴唇沾過時留下的酒漬處,白玉微微發灰。

“你——”

“我知道你故意用玉制的酒杯,就是以免被人下毒,如果在酒中下毒立刻就會看出來。雖然我剛才把橘子拋給你時,把藥粉扣在指甲裏,輕輕彈在了杯沿上而不是酒裏。藥粉無色無味,只要他還沒喝酒,就看不出來。”蕭寒不緊不慢地解釋。她說一句,莫言的臉色就灰一分。

“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希望你家公子這次放我平安離開就是。”

“只是這樣?”葉夜心不相信地問。

“不然還能做什麽?假以時日莫公子也能自行運功將毒迫出,我下的也不是什麽無法可解的毒。而且他的主子也不會給他太大的權利,不然悟法晦凈是他的手下,就算曝露了身份也無須殺了他們。”

蕭寒微諷他:這自然是莫言擔心他主子會知道自己布置的失誤而怪責自己,才殺了兩人滅口。

莫言揮退兩名手下。

“好,你走!”他平靜地道。

蕭寒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往自己面前的杯子裏倒了一杯酒,推到莫言面前,然後站起身,拍拍衣裳,一言不發地走下樓去;果然沒有人攔她。

“公子,”待蕭寒走後,莫言立刻將她倒的那杯酒一飲而盡。片刻,他的面上的灰暗之氣漸漸消退,臉色終於恢覆過來。於是葉夜心才小心地想請示他。“你看,我們是不是該——”

“算了。”莫言道,“這個女子,不是你們能夠對付得了的。我們暫時不忙著對付她,先辦妥主上交代下來的正事要緊。”

“可是公子——”葉夜心暗暗覺得奇怪,但被莫言擺手止住。她素知莫言脾氣孤僻古怪、喜怒無常,只好帶著一腔疑惑退了下去。

待所有人都退下去後,莫言才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走到自己對面的那個座位前,無語地站了許久,才慢慢坐下去。將全身縮著半躺在椅子裏,兩手交叉合在胸前,一直這麽地坐下去……

回到自己的客房裏,蕭寒並沒有馬上收拾離開。她知道現在自己一舉一動皆在莫言的監視之下,如果他當真要對付自己,就算自己想逃,也不一定走得了;何況,她隱隱覺得莫言並不想真的為難自己。為什麽這麽想,她自己也不肯定。

她望了望窗外漸濃的暮色,想著接下來的打算。“今晚還要不要去一趟少林寺呢?”想到此處,她就不由直皺眉頭:

這次的事比以前的任何一件都讓她覺得棘手,不是因為她沒有頭緒無從入手;相反,這次的線索很明顯,她卻不能輕舉妄動。

而且,莫言這般大搖大擺地占了一座樓駐在那兒不走,就是想給自己施壓,同時也方便監視攔截。如今事情的關鍵之一就是少林的掌門——悟心方丈,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對一個長輩怎麽樣。但如不及時采取行動,她只怕莫言搶先一步,那麽當真會令她悔之晚矣。

蕭寒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幾步,走到窗前口,無意間微一探身,卻看見幾名乞丐正站在樓下乞討。其中兩個人她甚覺眼熟,仔細一想,原來竟是上回曾與南清和等人一起來過少林的丐幫七袋弟子龍擎與吳恂。

“奇怪,他們又來這裏做什麽?”蕭寒自語道。正在她猜測二人的來意時,只聽得街道上傳來“叮鈴鈴”清脆的鈴聲,一匹胭脂馬不徐不疾地奔來,馬上是一名貌美如花的素衣女子。蕭寒頓時大吃一驚:這女子赫然竟是南家的三小姐南如星。

蕭寒眉頭一皺,卻看見南如星似乎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樓前的那群乞丐,然後便勒馬下鞍,走進自己住的這間客棧裏。蕭寒忽爾笑了:“是了。南清和與丐幫交情匪淺,這次南家在莫言手下吃了大虧,自然拜托丐幫弟子代為打探到關於莫言消息。所以南如星此刻才會到這裏來。”只是南氏夫婦未免太過大意,南如星年紀輕輕,江湖閱歷又少,就這麽讓她一個人單身前來,總是不妥就是了。

想著想著,蕭寒不由啞然失笑:我自己的事還解決不了,怎麽還有心思去多想其它。南如星此次前來,必是只想察探消息,想必不會與莫言正面沖突;且有丐幫弟子相助,應該沒有什麽危險。突然她心念一動,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頭更天。

蕭寒換上夜行衣,悄悄向南如星的房間摸去。據她白天所見,今晚丐幫的那兩名弟子一定會來找南如星,所以她先無聲無息地縮身在院子裏的一角等著。果然,二更天未到,兩條黑影一閃,然後聽得一聲“吱呀”的開門聲,就再沒了聲息——他們正是那吳恂與龍擎。

蕭寒屏住了氣,她知道這兩名丐幫弟子與南如星的武功都不可小睽,所以不敢從屋頂上去,而是躲在樓的墻角,施展“壁虎游墻功”,慢慢地貼著墻一直“游”到他們的窗外,正好聽到——

“……聽說殺死悟法的人所用的暗器,就是南家的‘魅影金針’。”

“不可能!”南如星的聲音裏充滿了不信。“這魅影金針,普天之下會使的人,除了我爹娘外,就只有我大姐了,我二哥雖然也會,但嫌它過於歹毒,從來都不使用。而他們現在都遠在千裏之外,絕對不會是他們。”

蕭寒不必再聽下去了,丐幫的人也不比自己知道得更多。於是她伸手在墻上挖了幾下,摳出幾塊墻灰,瞅準了窗裏的情形,扣指一彈。“叭”地一聲,屋裏的燭火應聲而滅。屋裏三人頓時大吃一驚,跳起來喝問:“什麽人?”

蕭寒一個倒翻翻上屋頂,眼見三人也追過來,她才一溜煙地向側街的“春風滿月樓”掠去。她故意慢上幾分,好讓龍擎他們能夠跟得上自己,但又得落下一段距離。

兩三個起落間,她已掠到樓頂上。她按落身形,抓起幾片瓦,隨手甩出。瓦片挾著勁風,打在樓下,頓時引起莫言的那批手下的警覺,立刻就有四、五條人影從幾個方向掠過來。

莫言的手下一掠上樓頂,便迎上劈面而來南如星等三人。兩方人一照面,都以為對方就是肇事者,也不及細問,便“乒乒乓乓”一場混戰。而蕭寒,就在瓦片甩出後,一個“珍珠倒卷簾”,翻身貼在屋檐下,屏息靜氣,緩緩沿著一根柱子滑下來,趁著混亂迅速溜開了。

蕭寒一甩開兩邊的人,就片刻不停地直奔少林寺。她知道今晚莫言必有所動,他應該不在那樓中,故而南如星他們縱然不敵,也能安全退走。

但唯一令她不安的,就是她想不出莫言會以什麽方法對付悟心等一幹人。她知道莫言這個人很有頭腦,手段詭異多端;而且自己日間對他略有薄懲,以他的性格,他一定會報覆的。想到這裏,蕭寒不由苦笑一下:也許自己當真如範天所說,總在庸人自撓!

“梆、梆、梆——當!”

單調而沈郁的更鼓聲,仿若寂寂山林在嘆息。偶爾幾聲夜隼的啼叫,非但沒有帶來一絲生氣,反而令人更有說不出的深幽畏懼。

從蕭寒立足的地方看少林寺,令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是面對著一潭毫無生氣的泥沼,黝黑深遂;而自己,卻也避不開地陷了下去。心裏總有絲許不安,但又不知為什麽。她知道,範天心中的感覺也與自己差不多。

但是,現在連她自己也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莫言到底會不會來?為什麽到現在還是沒有動靜?”想到莫言白日裏的眼神,她心中的不安更加劇烈。她模糊地覺得,莫言與範天之間有種奇妙的聯系,而……

“嘶——”一絲極輕微的聲響打斷了蕭寒的思緒,她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從寺外西南角落裏一掠而過,瞬時便沒入黑暗之中。

“好怪異的身法!”蕭寒吃了一驚。這黑影掠入的身形竟似一片落葉般飄浮不定,卻入游魚入水般快捷輕巧;而這種身法蕭寒竟從未所知。她心頭一驚,身形一展,就勢順著樹枝滑入墻內,悄沒聲息地向那黑影遁去的地方奔去——因為她看出來,黑影所去的方向,正是少林主持悟心的禪房。

但見那抹黑影向下一折,竟大方地在悟心方丈的禪房門口站定。蕭寒正自奇怪,只聽得門內傳出悟心方丈的聲音:

“施主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那黑衣人似乎笑了一下,淡淡地回道:

“大師,一別經年,故人對面也不識了麽?”

悟心方丈一聽到這個聲音,竟“咦——”了一聲,只聽他道:

“你?怎麽是你?”

蕭寒聽得他聲音裏充滿著驚異,不由暗暗吃驚:不知這黑衣人到底是誰,居然令方丈如此吃驚。那黑衣人竟轉身面向自己藏匿之處道:

“這位小友跟蹤老夫進入這裏,不知可否現身一見。”

蕭寒苦笑一下,只好輕輕走了出來。但見屋內的燈光正照在那黑衣人臉上,正好將他看個分明。只見眼前一位發色灰白的中年男子,下頜微須,須眉皆灰;身形瘦削,略略有些佝僂;一身深藍袍子,腰間別著一把深褐色的木劍。

中年男子看上去倒很隨和,當蕭寒現身時,目中卻不由閃過一絲訝然:他不料跟蹤之人竟是位妙齡少女。

蕭寒的目光也為他腰間的木劍所吸引。這劍僅長一尺三寸,比尋常的短劍猶短了一半,竟似兒童游戲的玩具一般。當她看到劍柄上用銀絲鏤著一朵雪蓮時,她頓時恍然大悟:

“天池聖蓮!原來您是天山派袁天義袁老前輩!”

來人正是袁芷蕓的父親——天山北宗的掌門人袁天義。這次他攜門人與愛女來到中原,便是為了中原近日的多宗變故。

回到中原後,袁天義便派女兒及門人先趕至千嶂崖,自己則先到少林寺一行。一方面為了拜會悟心方丈,另一方面,則為了向方丈打聽一些事。

雖然袁天義早聽說近來將江湖鬧得沸沸湯湯的是幾名武林新秀,但他還是沒想到蕭寒這般年輕,便有如此本領,不由心下暗嘆:“長江後浪推前浪,看來,我們的確是老了!”

見袁天義一時不開口,蕭寒上前一揖:“晚輩不知是袁老前輩,誤以為是日間來的歹人,所以才跟了過來。得罪之處,望前輩多多諒解。”

“姑娘不必介懷。怎麽?難道居然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在少林寺生事麽?”聽完蕭寒的後一句,袁天義倒是吃驚不小。“方丈,這——”

“阿彌陀佛!”悟心方丈淡淡地道,“兩位請進來說話吧。”

待二人進屋坐定,悟心方丈才看著蕭寒,道:“女施主,老衲知你必會重來,已經等候多時了。”

“方丈知我會再來?”。

悟心微一點頭:“女施主聰明過人,又是宇文老先生的後人,老衲知這事是瞞不過你的。昨夜悟法師弟所言非虛,確有另半份手卷。”

見蕭寒並不吃驚,悟心不由微感詫異:“女施主何不問老衲何為不坦言相告?”

“爺爺當年既將手卷托於無相大師及方丈保管,自然是因為方丈是可信可托之人。晚輩又怎會任懷疑大師呢?”蕭寒坦然道。

“大師,這是怎麽回事?”袁天義如墜五裏迷霧,不明白他二人在說些什麽,忍不住出言相詢。

蕭寒看了悟心一眼,悟心微一頜首,示意袁天義可以信賴,當下便把昨日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他一邊講述,蕭寒一邊靜靜地註視著袁天義,看他有什麽反應。她發現,袁天義固然對此事感到詫異,但卻不過於吃驚,待悟心說完,她才道:

“袁前輩對此有何看法?”

袁天義微微一笑:“敢情蕭姑娘是意外在下對此事的反應不若姑娘如期?”

蕭寒一笑不語。袁天義接著道:

“雖然大師所言之事令在下詫異,但在下之前卻大概能約摸猜測出一些。大師與蕭姑娘可知在下此次為何來到中原?”

“請施主明示。”悟心望了望蕭寒,兩人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想必天山派也發生過類似之事。

“實不相瞞,這次在下雖是應‘雙絕門’掌門談兄之請,為他的二千金鈴鏡姑娘的婚事前來道賀(聽到這裏蕭寒微微一怔),但實際上卻是為了他家的大千金,也就是我那靜雲師姐的首徒談楚喬而來。”袁天義緩緩地道。“談楚喬應也是在下的師侄了。雖然外界傳訛我天山派南北兩宗相互為政,但實際上,是因為兩位師姐是出家人,淡泊名利,不若小弟一般行事較為顯眼而已。小弟與門人在江湖上也得罪過不少人,於是這些人就利用這些事大肆渲染。”

“本來,我對兩位師姐的門人不是很註意,直到去年適逢我天山派每三年有一次試劍大會,兩宗門人皆可參加,主要是為了讓大家相互借鑒學習。這一次的大會是由小弟主持的,而靜雲師姐的首徒談楚喬力挫眾弟子,一舉奪魁。但我卻發現,談楚喬所施的雖是天山劍法,但劍意與內功心法與不似本門的路子。我本以為因她是談掌門之女,可能同時修習雙絕門的功夫才會這樣。但……”

“談掌門以漱玉手與離別刀著稱,刀法與劍術的路子是完全相反的。”聽到這裏,蕭寒突然插入一句——“以刀化劍不是不可能,但如內功心法不能相融,也只是徒具其形而已。雙絕門的離別刀與清風劍同出一門,或可相互為用,但天山派的劍法與它卻是不太可能。”

袁天義微微一驚:“姑娘說得不錯,開始我是這麽想。因為比武難免會受傷,後來我幫敝宗弟子理傷時,發現雖是談楚喬雖是用劍,但有一、兩名弟子身上的傷口卻不似劍術的刺傷或削傷,而似刀戟的割傷。這就令我起了疑心。於是我借閑談時才向靜雲師姐處得知,楚喬師侄在近兩年常常下山外出,並打理了南宗內外大小事務,甚至與我北宗一起門人也往來密切,這就很是不合情理了。”

“如果僅僅是這樣,袁掌門不會如此興師動眾吧?”蕭寒道。

“姑娘好聰明。雖然在下遠在天山,但對中原近來發生的事也是知道的。”袁天義一笑,“所以在下多多少少有些憂慮,於是就借這次談掌門二千金於歸大禮前來探個究竟。”

悟心方丈看看蕭寒:“那袁掌門何故不直接先往雙絕門,反而來見老衲呢?”

袁天義道:“大師見諒。因為據在下所知,那位範天公子實乃二十多年前宇文氏的後人,近來江湖傳言他是為報當年之仇而來。而當年無相大師與宇文家交誼菲淺,所以在下想來請教一下。”

悟心道:“範施主的身份,確如袁掌門所知,是宇文家的後人。但他卻並非與江湖傳言一般是個少年魔君。可能由於他年少氣盛,才得罪了一些江湖同道。”

“那麽,”袁天義轉向蕭寒,“這位姑娘便是近些日子以來與範天在一起的蕭姑娘了。不知……”

“小女子並非宇文氏後人,不過宇文信老先生對小女子有再造之恩,故這次只是助他門中傳人行事一臂之力而已。”蕭寒不緊不慢地答道。

悟心會意,知她不想過多地透露自己與宇文氏的關系,以免麻煩,便道:“確然如此。”

袁天義見此,不好再問什麽。當下悟心便著沙彌為其安排客房,以便留宿。

袁天義一走開,悟心便對蕭寒道:“女施主,其實老衲今晚是在等你來找我;不想袁掌門先行到來。”

“方丈等蕭寒何事?”雖然明知如此,蕭寒亦是訝然。

“把另半份手卷交還施主。”悟心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取出一個微微發黃的紙卷,上面還赫然加有火漆封印。

“蕭寒雖稱宇文信為爺爺,其實並非宇文氏的後人,方丈為何日前不交於範天呢?”蕭寒接過紙卷,驚疑不定。

“因為這是宇文信親自叮囑家師的。”悟心道,“當年老先生曾留言,如果宇文之姓的後人來取他的手卷,那麽就只能將前半份寫有武功心法的手卷交予;而後半份則是留予非宇文之姓的後人。”

蕭寒輕輕展開手卷,只見第一頁便寫著:“一入塵世間,事事不由人。江湖風波惡,未若善己身。逝者不可回,來者尤可追。且拭三尺劍,快意斷恩仇。”而後似又有數行細細的小字,仔細辨來,卻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得之而安之,於願足矣。”

蕭寒心下微嘆:看來宇文信當年確實已感到宇文氏一門在江湖樹敵太多,為此早早留下這份手卷予後人;不過最後幾句卻有些令她莫名其妙。當下她慢慢閱讀,而悟心方丈只是微闔雙目,默默地坐在旁邊拔動著念珠。但見蕭寒臉上漸漸浮現出又是驚訝又是懷疑的神情,拿著手卷的手竟也有些微微顫抖起來。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天已麻麻亮了,蕭寒早就閱完全部手卷,卻直坐發楞。只見她合起卷冊,目視前方,半晌,才喟然一嘆。她看了看悟心,忽兒將手卷雙手奉還。

“女施主看完下半部手卷,心中的疑惑定當有了答案了?”難得見得這姑娘的眼神這般游疑不定,說明卷中所記之事實在令她——

“明白了一部分,但有些事……”蕭寒一頓,“還不能肯定。”是不能肯定呢?還是不敢相信?她心頭苦嘆。

悟心點點頭,突然雙掌一合,那半部手卷頓時化作滿手碎屑。蕭寒略感意外:“方丈,這?”

“宇文先生曾有言,待他所說之人看完此手卷,即命銷毀,以免他人為窺此物再起是非。”

蕭寒明白地一笑:“如此,小女子多謝方丈轉達爺爺的遺命。小女子還有俗務未了,請……”

“袁掌門也將赴雙絕門一行,女施主何不與其同往?”

“不必了,小女子先行告辭。”蕭寒略施一禮,“小女子知有人近日來有人暗窺少林,望方丈能提高警惕。”話音剛落,她身形已彈出數丈開外。

待她身影消失,悟心方自向身後笑道:“袁掌門,你看這位女施主如何?”

他身後的一扇屏風竟轉出一位中年人,正是天山派掌門袁天義。但見他拈須微笑:“後生可畏。看來你我終究可以放心了。”

“如果你先遇到的不是範天,是我,你待如何?”

蕭寒一甩開莫言,便直奔後花廳。但不知怎的,方才一觸及到莫言那又怨又悲的眼神,竟不由想起他那日對自己說的話來。

那時看過後半部手卷之後,她便急奔下少室山。一面走,一面心下暗自詫異:雖說夜裏自己使計令南如星與丐幫弟子與莫言的人互鬥才便於自己脫身,但莫言他們是何等人物,只消一會兒便會明白過來。而自己到了少林,卻不見半點異狀;而且一路下來,也無絲毫阻撓,這倒令她不得不大覺意外。

正思量間,忽聽林間一聲清嘯。她不由苦笑:來人正是莫言。只見他正站在前方山路十丈處的一個拐角,背負雙手,擡眼望天,青衣迎風而揚,整個人竟有種欲乘風而去的感覺。

“莫公子,久候了。”蕭寒在他兩丈處立定。她當然看得出莫言故意站在那個位置,山路由此處轉幅很大,任何人施展輕功從此處掠過,都免不了身形略微傾斜、開聲吐氣,這樣便極易受到攻擊。

莫言眼光一掃,目中露出一絲讚賞:“看來不是我的手下太笨,而是我的對手太聰明!”

“莫公子過獎。”蕭寒一頓,欲言又止。

“我沒有怎麽為難南家小姐與丐幫弟子,你是不是該放心了?”

“多謝。”

“就算你不這麽做,我也不一定能夠攔得住你往少林。”莫言緩緩地說,“只是我想再問一次:你是否當真決定與我……們為敵?你大可回歸山林,過回你以前的平靜生活,不必再卷入這場是非中來。”

“一入塵世間,半點不由人。”蕭寒喃喃地念著,剎那間,她有些明白宇文信當年的心思了,但……

莫言默默地看著她,忽而一笑:“知不知道,剛才我就有不下十個機會置你於死地?”

蕭寒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麽你不下手呢?”她心下暗暗吃驚:自己居然如此大意。

“因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莫言轉過身子,正對蕭寒,直視良久,直到蕭寒也覺得一些不自在了,才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先遇到的不是範天,是我,你待如何?”

……

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

……

蕭寒略一定神,從回憶中驚醒:自己已然身在後花廳門階上。但見廳門半開,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事;可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與方才大廳裏的喧嘩形成鮮明的對比。

蕭寒倒吸一口冷氣:範天應該早就到了。以他的武功,無論對手再強,也應該在數百招內不致落敗。可為何如今半點聲音也無?當真如莫言所說,他們已經……

她努力平息自己開始微亂的心緒,衣袖一卷,一股柔和的暗勁將廳門撞開。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

只見花廳中遍地碎片、酒水四溢、四處橫流。花廳右角處有幾處的方磚已然揭起,露出黑麻麻的一片;而整個大廳裏卻不見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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