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失神間，忽聽頭頂上房瓦輕輕一響，她輕輕一驚。只聽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冷哼道：“怎麽？你還有什麽想不透的麽？”

蕭寒心中一怔。這人聲音聽上去有幾分蒼老，但聲音輕細卻沈穩，足見內力高強。她一時想不起來是何人，不由微微一呆。

“還楞著幹什麽？想知道什麽就跟我來！”那聲音粗暴而不耐煩地說，隨即響起一陣衣袂帶風聲。蕭寒心道，跟去看看也無妨，反身自半開的窗口掠出，折上房頂。只見數十丈外，一個墨綠色的身影隱約可見，正自向少林寺西北方向飛掠而去。

“這人背影好像在哪兒見過一般。”蕭寒心下暗忖。但她藝高膽大，當下小心地跟上去，不疾不徐，總是與那人保持四、五丈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直掠出少林寺三、四裏方才停下。

見那人停住身形，蕭寒也停了下來。那人並沒馬上回頭，背手而立，默然不語。只見此人一襲墨綠色的長衫，迎風而動；那瘦削而健朗的身形，在黑夜裏愈發顯得孤傲清高，恍如遺世而獨立的仙人。蕭寒註意到此人右手袖袍被風吹動擺起得比左邊的多得多，仿佛是空的。她頓時了然，遠遠揖手一禮：“公孫前輩，晚輩這廂有禮了。”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斜背著慘淡的光線，更映得他一張臉蒼白得無半點血色。此人正是現任試劍閣掌門公孫餘的嫡親大哥——“劍仙”公孫慶。

公孫慶默默地註視了蕭寒半晌：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天晚上為我治傷的就是你，對吧？”

“是。”蕭寒簡短地答道。她並不知道公孫慶的來意，也不打算與他多說什麽，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晚生後輩面前丟了臉。

“那個叫範天的小子呢？”公孫慶突兀地問，“你們當真是宇文氏的後人？”

“這與前輩有什麽關系麽？”蕭寒淡淡地說，她雖然不生氣，但也不必回答如此無禮的問題。

“很好。”公孫慶忽然一笑，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你究竟是不是宇文信的傳人，一試便知。”左手一折，折下一枝樹枝；腳踏中宮，倏然欺近，一劍便指向蕭寒右太陽穴。

蕭寒一驚。雖然她知道公孫慶找自己絕不會有什麽好事，但沒想到他說動手就動手。她腳步不動，身體忽地從中一折，一個“風擺荷花”，上半身往後一倒。只聽“唰”地一聲，公孫慶的樹劍掠過她的鼻尖，而她也堪堪避過了這一劍。但饒是如此，她亦覺劍氣擦得皮膚生痛，不由心忖：雖同是兄弟，公孫慶的武功顯然更在公孫餘之上。

公孫慶讚個“好”字，不待劍招遞老，身形一飄飄上半空，手腕一轉，劍勢依舊劃出，只不過又指向蕭寒的左太陽穴。蕭寒竟也不還手，雙腳勁力一撤，“撲通”一聲平躺在地上，眼看公孫慶劍近眼前，突然她身子竟往身後倒著貼地激射而出。

公孫慶沒料到她如此怪招，收勢不及，樹劍刺了個空，刺在了地上。他樹劍微微一點地面，借勢躍起。只見蕭寒已然立起身來，拍去身上的塵土，平視著自己。

公孫慶也不打話，“唰——”地又是一劍刺去。這一劍與方才兩劍不一樣，去勢慢了許多，仿佛挽了千斤重物似的。而蕭寒的臉色卻嚴肅了起來，她不再躲避，左手一翻，扣住中指，並起食指緩緩“點”向劍尖。

空氣好似凝固一般。公孫慶的樹劍一觸到蕭寒的手指，竟好似刺著了空氣——竟無處著力，點了個空。公孫慶一驚，收劍不及，劍勢依然前沖；而蕭寒卻身形一折一轉，竟自繞到他身後去了。

“公孫前輩，晚輩敬你是前輩，讓你三招。如果前輩還不住手，晚輩可就只有得罪了。”蕭寒不亢不卑地道。原來方才她所做的是虛招，在誘近公孫慶的那一霎間撤去了全部勁道，以絕頂輕功繞到他身後。

這雖然取巧，但卻算不上當真動了手，所以她倒是確確實實地讓的公孫慶三招。只是，若不是她功夫絕頂，也不敢如此大膽。

“叭嗒”一聲，公孫慶手中的樹劍斷為兩截。他凝視著斷枝發呆，神色黯然，似乎說不出的沮喪與失望。夜起長風，吹得他的衣衫皺起皺伏，微散的髯發在風中飄動。

他本是那種具有不食人間煙火氣質的劍客，而如今，在蕭寒看來，他也只不過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而已了。遲暮的江湖人，就是這般模樣嗎？蕭寒不禁心生憐憫：不知當年的宇文信長年漂泊江湖又是何許心情？

“前輩？”蕭寒試探地問了一聲，公孫慶應聲霍然擡頭，倒嚇了她一跳。

“你果真是宇文信的傳人。”公孫慶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讓蕭寒微微一怔。

“前輩見過我爺爺？”

“有幸見過他老人家一次。”公孫慶仰面望天，墨藍色的天空，連星光都顯得暗淡無光——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厚。

“——那是二十五年前。”

“又是二十多年前。”蕭寒心道了一句，覆而擡首問道：“不知前輩方才這麽做所為何事？”

“你以為從悟心老和尚那裏能再打聽到什麽嗎？這老和尚嘴緊得很，如果他打定了主意不告訴你，你根本就問不出什麽。”

蕭寒訝然：“前輩怎知晚輩是回去向悟心方丈打聽事的？”

“你不是？那你回去幹什麽？”

“這就不勞前輩費心了。”蕭寒知他性情古怪，但也不懼。

公孫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不愧是宇文氏教出來的人，連這又傲又故作清高的臭脾氣也一模一樣！你可知道，這次悟法與晦明和尚被殺，是誰的手筆？”

“你以前的那位主子不是個等閑之人，少林寺如此強大的門派，他自然不會只有兩三個手下潛伏在裏面。”蕭寒覺得反正沒必要和他打誑，幹脆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怎麽看出來的？你又怎麽知道這不會是他派來的外人做的或是二人原本就是身份敗露自殺的？”公孫慶看著這個面容平和的清麗女子，心嘆她的冷靜。

“我檢查過這兩人的屍體。他二人面露驚異憤怒之極的表情，說明他們沒打算自尋死路，而是不相信下手的這個人居然當真會殺了自己。而守在那面的那些武僧沒有聽到絲毫聲音，說明這個人是令悟法二人很放心很信任的人；而且他對少林寺的地形十分熟悉，殺人之後居然能從容而退，說明一定是寺中的人在接應。這幾點加在一起，足以說明少林寺中還有悟法的同夥；又或者是他的上司來了。當然，來人的武功自然也是高到極點。”

蕭寒回想起自己巡看石牢四周的時候看到的情景。

“但這石牢是封閉的，只有一個入口，那個人是怎麽自由進出而不被守牢的眾武僧發覺的呢？”公孫慶道。

“他一直就在裏面。”蕭寒道，

“等悟心二人被押進去、看守的人出去時，他再現身出來出其不意地殺了二人，再躲回原處，等武僧發覺二人已死，驚惶失措之下去通報時，他再伺機溜出來，所以他可以從從容容地全身而退。”

“我到過那個石牢，發現這石牢後部的石壁厚度很奇怪。這個石牢是在一塊天然的巨巖上挖掘出來的，我估算了一下，整個巨巖長七丈、方五丈；而裏面面積從入口處到後部大約是長四丈半、寬三丈。而石牢後部足足有三丈多的厚度，這足以讓人再其間掘一個空間容身了。在檢查二人的屍體時，我看到石牢後部分的地上有摩拭過的淺印，像是有重物從上面推壓過；而其它地面原本卻到處粉塵，踩有眾人的腳印。我曾趁陪我驗屍的那名武僧不註意時以肘輕撞後部的石壁，聽到聲音隱隱有一點空洞之聲，說明這部分石壁後面應該有一部分是空的。”

蕭寒一口氣說到這裏，笑了笑，“所以，我當時就明白了。這個人確實很懂得揣測別人的心理，封閉的牢房裏莫明其妙地死了人，急切間誰都不會對牢房本身有太多的註意。只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能在無聲無息之間殺死少林寺兩大高手之人，除了武功高強之外，身份地位一定也非比尋常，所以在沒有十足的證據之前，我不敢妄下定論。”

“看來宇文信老前輩教了個了不起的孫女！”公孫慶再也掩飾不了眼中的驚嘆與佩服，蕭寒所言如同親見一般。

“怪不得連他也對你這麽看重，你果然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擬的。”

“他？”蕭寒皺眉。“哪個‘他’？”

“他就是這個組織的少主，我們都叫他‘三公子’；也就是這數日來一直好吃好住地招待你們的那位神秘人。”公孫慶一字一字地說，“他的真名叫莫言。”

“莫言？”蕭寒似乎並不吃驚，倒教公孫慶有些意外。

“怎麽？你知道？”

“我早猜出這些古怪的事是他做的。”蕭寒點點頭，“他既然被稱為‘三公子’，那麽老大、老二又是什麽人呢？”

“沒有人見過。”公孫慶道，“一直以來，主上都只讓他們各自管轄各自的手下，除非他令親信相互傳喻。”雖然現在他已不與那些人再是一路的，但他說慣了“主上”，此時脫口而出，不由一窘。

蕭寒並沒有去挑他的錯處，反而深思道：“你們這個主上的考慮得倒真的很周密謹慎啊——連他的部下也不輕易相信，這種人當真可怕得緊。你也沒見過他本人嗎？”

“沒有。”公孫慶道，“我本歸屬三公子麾下，我所知道的，就是除了三公子外，主……主上尚有三兩名得力手下。至於他們是誰，我就不清楚了。”

“前輩何以向蕭寒相告這麽多？”蕭寒問道，她是有些意外的。

公孫慶楞了一下，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這些年來，夢衣的死，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心結，我公孫慶縱橫江湖，行俠仗義，威名遠播，但到頭來，終究是‘名利’二字累我與心愛之人今生今都無法相守。我無法原諒自己，認為是世俗虛名誤了我與夢衣。而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我們有自己放不下的包袱，我與夢衣也不至於此。與其去怨天尤人，不如說是自己能力不夠。”他苦笑了一下。

“前輩能看清這一點，相信賀前輩泉下有知，一定會為前輩高興的。”蕭寒衷心地說。“只是，前輩如今放下這一切，不再與那些人為伍，他們是否……”

公孫慶擺擺手：“你別誤會。我雖然看透這一切，也不再幫他們做事，但這並不就說我會反戈相助於你。今天我這麽做，是因為你曾經救治過我的傷、有恩於我；但主上與我、與我的關系卻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背叛他的。”

蕭寒一笑，一揖過後，忽然轉身便走。這一來令公孫慶大為奇怪：“你就這麽走了麽？”

“前輩既然沒有什麽吩咐，蕭寒只好走了。”蕭寒停下來，但並沒回頭，“只是晚輩有一句話相告：救死扶傷，皆出己心。真心為善者是不去思及回報的；而漁恩示好者，又當別論。前輩既能看破紅塵，又怎麽看不破這一點呢？”

說完，她不再停留，片刻間便失去蹤影。只留下公孫慶，望著她逝去的身影，似有所悟。

步出森林，天已漸白，此時已不可能再潛回少林寺去查探了，蕭寒心中嘆氣。天邊雖已微現曙光，但她心中仍覺得如在黑夜裏摸索，步步惟艱。這次她堅持讓範天去雙絕門而自己留下，就是隱隱覺察出一些不妥，在沒有完全證實這些猜想之前，她不願範天為此煩心。

殺了悟法師徒的人，在少林寺絕非泛泛之輩。蕭寒細細想了一遍了：四大高僧，除了悟法本人外，其餘三人皆有可能做出此事。只是事發當時悟心方丈正陪著自己與範天在密談，他的嫌疑可以排除。而另外兩位，悟性與悟明大師……

蕭寒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兩個人聽說自幼便在少林出家為僧，至今六十多年，在少林寺德高望重，素得眾僧信服，地位非同小可。而今少林寺因為四大高僧之一的悟法竟是本門叛徒，不僅會在江湖上落人口實，對少林寺自身來說，也是一件奇恥大辱。如果再有一樁同樣的事出現，不知會鬧成什麽樣子。

想到這些，蕭寒只覺得有些累了。她記得她爺爺宇文信曾有一次在酒後說過：“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摧。黃土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以前她幽居山谷，過的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的悠然歲月，自然體會不了宇文信說這番話的心境；而今，她是漸漸地懂了。“無怪爺爺當初要選擇避世歸隱了。”她心道。

忽然，她心中一動，腦海中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什麽，但又是好像什麽也沒想到。她不由怔怔發起呆來。

一陣山風吹過，她冷冷地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走到山腳了，而自己居然渾然不自知，猶自發傻，不覺好笑起來。

此時山下行人不多，眾人見她如此清麗脫俗的一個女子，一大早就獨自一人走在山路上，不由得紛紛側目以視，心裏甚覺奇怪。

蕭寒自知昨晚一事，那個暗中為自己安排一切的人只怕早已知曉，她索性大方地走回昨晚投宿的那間客棧。那店小二剛一開鋪，便見這位昨夜才來入住的女客人此刻正從外面走進來，不由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蕭寒也不管他，她只吩咐店小二送了些清淡的粥菜用過，叫他不用來打撓自己休息，便上樓去了。她昨夜鬥智鬥力，甚是勞累，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以恢覆精神。

這一覺好睡。直到日近中午，她才悠悠醒來——

“我怎生還能這般好睡呢？”

她笑了笑自己的大意，並沒有馬上下樓，而是盤膝坐在床上打坐調息了一柱香的時分，才走下床。她習的“虛盈吐納心法”不僅可以助以修習靜氣息神，還可以令人在極短的時間協調內息，恢覆功力。如此運行幾個周天，她頓覺神清氣爽，頭腦清醒了。

休息好了，她才又能夠清晰地把整件事情前前後後地再逐步推想一遍，看看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麽。她正想著，突聽門外傳來店夥的敲門聲。

“什麽事？”蕭寒打開門問道。

“回姑娘，有位公子爺說是姑娘的舊識，想請姑娘移身一見。”店夥雖然雙手托起一張請柬，半低著頭，仍忍不住斜擡起眼偷偷打量蕭寒。這麽一個漂亮的單身女客入店，自然免不了些麻煩，只怕這又是些登徒子想無事生非了。他惋惜地想。

蕭寒沒有理他，也沒有馬上接過請柬。自那店夥手中粗粗一看，便知這請柬上並沒有下有毒物，她才拿過來打開細看。只見裏面一紙素箋，上面只畫了兩株細細小小的樹並排立著，除此之外連只字片言也沒有。

蕭寒折起信紙，嘆了口氣，心道：“到底還是讓這個人知道了。”她當然明白這兩株並立的小樹即一個“林”字，而幼樹則喻之“少”字。寫信之人必是知她昨夜到過少林寺了。

“那位公子在什麽地方？”她問店夥。

“在街口對面的‘春風滿月樓’。”店夥又驚又奇，沒想到這看起來文雅纖弱的姑娘當真敢去，於是他好心地勸道：“姑娘，這些人似乎不是善類，姑娘單身一人，當心……”

蕭寒沖他笑笑，對他的提醒以示感激。然後便漫步走出了客棧，來到街斜對面的那座“春風滿月樓”。

但見這小小巧巧的一座樓館修得甚為雅致，門前站著幾位花枝招展、手執紈扇絲絹的女子，一個個濃妝艷抹、巧笑逢迎。蕭寒看到這情景，便知這不過是個風月場所，而門口卻有兩名護院打頭的男子站在那裏，正直盯著自己。她瞥了一眼，便看出這二人皆是內外皆俱的高手。她心中暗自提防，緩緩向樓館走去。

“喲，大姑娘，你不是走錯了地方吧？”其中一個女子看到蕭寒一個姑娘家要上樓，不由一伸手中的紈扇，擋住她的去路，“我們這裏可不做女客的生意！”

她這麽一說，旁邊的三個女子也圍了上來，酸溜溜地看著蕭寒的倩臉，尖言利語地擋著她。一時間，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推揉間，忽然一個拎著汗巾的紅衣女子似乎無意識地將手中的巾子一甩，竟甩向蕭寒臉上。在蕭寒的目光被巾子遮住的一霎間，那名紅衣女子突然並起兩只塗著鮮紅的鳳仙花汁的指頭，利刃一般直戳向蕭寒的雙目。

她身側的那名綠衣女子原本手中執的一把紈扇，一見巾子甩過來，頓時好似嚇了一跳般，順手一扇扇過去，仿佛免得巾子甩到自己臉上。而紈扇起處，竟刮起隱隱勁風；扇沿處微現寒光，竟似利刃一般，自蕭寒左咽處拉向右肩。

而最先擋住蕭寒的那名花衣女子，皺著眉頭，好像生怕挨到自己一樣，左閃右避地想要讓開。但不為什麽，只見她裙擺晃動，似乎步子盡在蕭寒四遭踩來踩去，竟將蕭寒的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蕭寒在她們三人的擁圍之中，自然閃躲不開。而旁人看去，不過是幾個女子在擁來推去而已。眼看一切就要挨到她時，三個女子恍忽看著蕭寒輕輕一笑，眼前一花——

只聽“吱溜——”一聲，那綠衣女子的扇子卻將那面汗巾劃作兩半，同時腰間一麻，軟泥般癱在地上，咯咯地笑個不住；而那紅衣女子的鳳仙指甲卻將她的扇面刺了個透明窟窿，腳下不知怎麽卻遭了那花衣女子一絆，竟也合身跌在綠衣女子身上，不知是不是跌疼了腳，眼淚鼻涕流個不停。

而那花衣女子則打個殂趄，旋了幾轉，身體一軟，竟站也站不穩似的，蕭寒忙伸手扶住她，關心地問：“這位姐姐怎麽了？不如我扶你進去坐坐吧？”

花衣女子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只覺蕭寒扶著自己的那條手臂如臘月裏浸在寒泉中一般，奇冷透骨，冷得她骨髓都凝住了一樣。她臉上的表情也仿佛“凍”住了一般，看上去既可笑，又可怕。幾個人都心裏明白必是蕭寒動的手腳，只是不知她是如何看出自己一夥人的，又是如何做的。

蕭寒嘴角微噙冷笑，扶著那花衣女子正要上樓，旁邊的兩名護院這才走上來，施禮道：“小人見過蕭寒姑娘。敝公子已經派小人等恭候姑娘多時了。”

“是嗎？你家公子就是讓她們來‘恭候’我麽？”蕭寒輕輕一推，將花衣女子推向他們。右邊那個橫肘一攔，那女子頓時軟倒在地上。

“敝公子曾交待過，為防別人冒名而來，故讓幾位下屬試試來的是否真是蕭寒姑娘。敝公子平素不屑於理睬那些江湖宵小一流，還望姑娘見諒。”

蕭寒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也不打話，調頭走上二樓。

二樓上空蕩蕩的。偌大一層樓，只是在西面臨街處著人以屏風圍來起來，擺了一張滕木桌，並兩張椅子。其中一張上坐著一位白衣如雪的冷傲青年，懶洋洋地斜坐著，一直註視著蕭寒走進來。

他，便是那日裏見過的那名書生，也就是公孫慶口中的“三公子”——莫言。

看到蕭寒的身影，莫言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方才他在樓上，將樓下所發生的一切看了個一清二楚。樓下的那幫人自然是他安排的，雖然他早與蕭寒交過手，知她武功非同小可，但還是料不到，在她重創初愈後便還如此了得。

原來，就在那三名女子的招數齊齊遞到的剎那間，蕭寒以袖施展“太虛神功”擋開紅衣女的指勁，使其刺向綠衣女子；又以“移形換位”的身法，繞到綠衣女身側，將她的衣擺輕輕一扯，使她撞向紅衣女。

而擒住花衣女的則是她看出這女子用的是“輕羅蝶舞”腿法，於是先她一步移到她的下一處落腳點將其截住，搶先以“蘭花手”扣住她肘部曲池穴，並以“巧指飛星”封住她手臂的穴位。

莫言吃驚的還不只蕭寒的武功高強，而是她所用的武功之博，連他自己也只看出其中的三種而已。他不由心下暗暗嘆服：“宇文信真不愧為一代宗師，其武藝之博大精深，遠非我輩江湖人所及。”

雖然他心中讚嘆，但面上仍無絲毫表情。看蕭寒走進，他才懶懶散散地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那張椅子，於是蕭寒也就坐了下來。她知道今天此舉無疑於將自己置於虎穴龍潭，但她一向隨遇而安慣了，臉色也很平靜，看不出有什麽不安。

莫言靜靜地看著蕭寒。這是他第三次與她正面相對了。他知道，面前的這個女子就是他必須對付的一大勁敵；但他不知為什麽，對她，他卻沒有那種切齒痛恨的感覺——雖然她破壞了他好幾次行動。

“這幾日承蒙公子差人一路安排，就此謝過了。”蕭寒坐定後道，“不知公子今日請我來，又有何指教？”

“但你昨晚還去過了少林寺，並沒有承我的情。”莫言看著她道，“怎麽樣，你這回又知道多少關於本宗的事？”

“莫公子言重了。”蕭寒看著眼前這名男子，近距離更覺得他與範天頗為神似：“雖然我還很想多知道一些事，無奈莫公子已經安排好了善後之計，我還是白忙一場。”

“你是個聰明人，我希望你別去做蠢事。”莫言坐正了身子，嚴肅地看著蕭寒，他很清楚面前的這個敵人甚是不易對付。“別跟我們作對，很多事是你一人無法改變的。”

“世間不做蠢事的聰明人只怕公子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吧？蕭寒何必例外？”蕭寒雖然說得輕松，但她也明白，莫言所言並非言過其實。

莫言眼角一跳。他比了個手勢，他身後的屏風頓時轉出一個細眉細眼細腰身的紫衣丫環。

但看她容貌身高不過十二、三歲，唇紅齒白，臉頰嬌嫩動人，仿佛吹彈得破。一張小臉笑意盈盈，渾然天真不解世事的豆蔻少女。

小丫環手裏捧著一張托盤，擱著一個細頸酒瓶，並兩個白玉杯。她彎腰將杯盞擺好，便乖乖地站在莫言左側。

“我這小丫環怎麽樣？”莫言看著蕭寒道。

見蕭寒一笑不答，莫言點點頭，那小丫環笑著說：“姑娘可想吃橘子？”也不待蕭寒回答，她徑自從桌上的果盤中揀出一個大紅橘子，右手一翻，手上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銀刀，只見刀光閃了一閃——

小丫環含笑將橘子放在蕭寒面前。看上去橘皮完整無缺，可是一擱上桌子，頓時如花樣散開，劃作均勻的八瓣。

莫言看著蕭寒：“你猜她剛才動了幾刀？”

“一刀。”蕭寒當真揀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品嘗。

“一刀？”

“一刀沒錯。”蕭寒擡起頭看著那小丫環微微一笑，“‘不老仙姑’葉夜心的‘八面玲瓏’刀法，一刀就能做到這樣，不是嗎？”

“你倒有幾分眼力。”小丫環笑道，笑容裏少了一份天真，卻滿是成熟少婦的嫵媚，但眼中已有一絲驚異。“沒錯，我就是葉夜心。”

這“不老仙姑”葉夜心本是東海敖龍島島主葉歸靖之女。那葉歸靖與另兩位武林異人並稱“東海三仙”，且生性怪誕，亦正亦邪，黑白兩道全不買賬。由於他遠在東海，中原少有他的聲訊。

只是十三年前，葉歸靖因病去世後，他女兒葉夜心便從此不知所蹤。葉歸靖去世時，葉夜心已是三十許人的少婦了，因她所習奇門異功有駐顏之術，加之她自幼以藥物浸身，面容身段便一直如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故而江湖人稱她為“不老仙姑”。

蕭寒心裏暗暗吃驚，她吃驚的不是葉夜心，而是吃驚以葉夜心的武功身份居然甘為莫言所用，而且對他甚是敬從。但她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伸手在托盤裏也揀了一個橘子，拋了一拋，遞給葉夜心：“橘子不錯，你也嘗嘗。”

葉夜心看向莫言。莫言眉頭一皺：“蕭寒姑娘賞給你的，你嘗嘗無妨。”

葉夜心當下掰開橘皮。誰知皮剛一剝開，橘子汁便飛濺了出來。她促不及防，頓時被橘子汁濺了滿手滿袖，幸好沒有濺到她身旁的莫言身上。她大驚：

“這——屬下該死，望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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